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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那五的爷爷晚年收房一个丫头,名唤紫云。比福大爷还小个八九岁。老太爷临去世,叮嘱福大爷关照她些。 福大爷并不小气。把原来马号一个小院分给紫云,叫她另立门户,声明从此断绝来往。 紫云是庄子上佃户出身,勤俭惯了的,把这房守住了,招了一户房客。 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敢找没根底的户搭邻居,宁可少收房钱,租与一家老中医。 这中医姓过,只有老俩口,没有儿女。老太太是个痨病底儿,树叶一落就马趴在床上下不了地。 紫云看着大夫又要看病,又要伺候老伴,盆朝天碗朝地,家也不象个家,就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为病人煎汤熬药,洗干涮净的细活全揽了过来。 过老太太开头只是说些感激话,心想等自己能下地时再慢慢补付。哪知这病却一天重似一天。 老太太有天就拉着紫云的手说:“您寡妇失业的也不容易,天天伺候我我不落忍。咱们亲姐妹明算帐。打下月起咱这房钱再涨几块钱吧!我不敢说是给您工钱,有钱买不来这份情意。”紫云一听眼圈红了。 扶着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说:“老嫂子,我一个人好混,不在乎几块钱上。那边老太爷从收了我,没几年就走了。除去他,我这辈子没叫人疼过。想疼疼别人,也没人叫我疼。说正格的,我给您端个汤倒个水,自己反觉着比光疼自己活得有精神。您叫我伺候着,就是疼了我了。这比给我钱强!”又过了两年,老太太觉着自己灯碗要干。 就把过大夫支出去,把紫云叫到床边,挣扎着依在床上要给紫云磕头。 紫云吓得忙扶住她说:“您这不是净意儿的折我的寿吗?”过老太太说:“我有话对你说,先行个大礼!”紫云说:“咱姐俩谁跟谁呢?”于是过老太太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她和过大夫总角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现在眼看自己不行了。一想起丢下老头一个人就揪心。 这人鹰嘴鸭子爪,能吃不能拿。除去会看病,连钉个钮扣也钉不上。她看了多少年,没见紫云这么心慈面软的好人,要是能把老头交给她,她在九泉下也为紫云念佛。 紫云回答说:“老姐姐,您不就是放心不下过大夫吗?您把话说到这儿就行了。以后有您在,没有您在,我都把过大夫这个差事当正事办。您要还不放心,咱挑个日子,摆上一桌酒,请来左邻右舍,再带上派出所警察,我当众给过家的祖先磕个头,认过大夫当干哥哥!”过老太太听了,对紫云又感激又有点遗憾。 和过大夫一商量,过大夫却是对紫云钦敬不已。紫云借过端午的机会,挎了一篮粽子去看福大爷,委婉地说了一下认干亲的打算,探探福大爷的口气。 福大爷说:“从老太爷去世,你跟那家没关系了。别说认干亲,你就嫁人我们也不过问。”紫云擦着泪说:“大爷虽然开通,我可不敢忘了太爷的恩典。”六月初一摆酒认干亲,紫云不记得自己父母姓什么,多少年来在户口上只写 “那氏”二字,席间她又塞给警察一个红包。请他在 “那”字之下加个 “过”字。正式写成过大夫的胞妹。过老太太言而有信。这事办完不久就驾鹤西逝了。 紫云正式把家管了起来。人们为此对她另眼相看,称呼她云奶奶。 ------------ 三 听说那五落魄,云奶奶跟哥哥商量,要把他接来同住。她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能让街坊邻居指咱脊梁骨,说咱不仗义。”过大夫对这老妹妹的主张,一向是言听计从的。就到处打听那五的行止,后来总算在打磨厂一家客店找到了他。过大夫说明来意。本以为那五会感激涕零的,谁知那五反把笑容收了,直嘬牙花子。 “到您那儿住倒是行,可怎么个称呼法儿呢?我们家不兴管姨太太称呼奶奶!” 过大夫气得脸色都变了,恨不能伸手抽他几个嘴巴。甩袖走了出来。回到家不好如实说,只讲那五现在混得还可以,不愿意来,不必勉强吧! 云奶奶不死心,再三追问,过大夫无法,就如实告诉了她那五的原话。云奶奶叹口气说:“他们金枝玉叶的,就是臭规矩!他爱叫我什么叫什么吧。咱们又不冲他,不是冲他的祖宗吗?他既混得还体面,不来就罢了。” 谁知过了几天,那五自己找上门来了。进门又是请安,又是问好,也随邻居称呼“云奶奶”,叫过大夫“老伯”。尽管辈分不对,云奶奶还是喜欢得坐不住站不住。云奶奶问他:“我怕你在外边没人照顾,叫你搬来你怎么不来?”那五说:“说出来臊死人,我跟人合伙做买卖,把衣裳全当了作本钱,本想货出了手,手下富裕点,买点什么拿着来看您,谁想这笔买卖赔了……” 云奶奶说:“自己一家人,讲这虚礼干什么?来了就好。外边不方便,你就搬来住吧。” 那五难道是个会作买卖的人么? 买卖是做了一次,但没成交。天津有个德国人,在中国刮了点钱,临回国想买点瓷器带走。到北京几处古玩店看了看,没有中意的。那五到古玩店卖东西,碰上他在看货,就在门外等着。等外国人出来,就上去搭讪,说自己是内务大臣家的少爷,倒有几宗瓷器想出手,可以约个时间看看。外国人要到他府上拜访,他说这事要瞒着家里进行,只能在外边交易。约定三天后在西河沿一家客店见面。那五并没瓷器。但他知道索家老七从家中偷出一套“古月轩”来,藏在连升客栈。索七想卖,又怕家里知道不饶他。那五就找索七说,现在有个好买主,买完就运出中国。不会暴露,又能出大价。你出面怕引起府上注意,我担这个卖主名义好了。事情成了,我按成三破四取佣金,多一个大子儿不要。可你得先借我几十块赎赎当,替我在这客栈包一间房,要不够派头,外国人就不出价儿。索七少比那五还窝囊,完全依计照办。过大夫来找那五时,那五刚搬进客店,还在作发财梦。当然毫不热心。 索七嘴不严,这事叫廊房头条的博古堂古玩店知道了。博古堂掌柜马齐早知道索七偷出这套东西来,一直想弄到手,谈了几次都因为要价高没成交。可是东西看到过,真正的“古月轩”,跟他所收藏的几个小碗是一个窑。恰好德国人来他店中看货。他就悄悄吩咐大伙计,把几个“古月轩”的小碗摆到客厅茶几上。外国人看完货,他让到客厅去休息。假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提起茶壶就往那“古月轩”碗里倒茶,并捧给了德国人。德国人接过茶碗一看,连口称赞,奇怪地说:“你们柜上摆的瓷器都并不好,怎么平常用的茶具反倒十分精美?” 马齐一听,哈哈大笑,说:“你要喜欢,卖给你,比你认为不好的任何一种都便宜,连那一半钱也不值!” 德国人说:“你开玩笑?” 马齐说:“完全实话。” 德国人问:“为什么?” 马齐说:“这是假的。你看的不中意的那些是古瓷,这是当今仿制品!买瓷器不能光看外表!要听声,摸底儿,看胎!”他说着从前柜拿来一件瓷器,一边比较一边讲,把个外国人说得迷迷糊糊。最后他把没倒茶的两个碗叫学徒用棉纸包了,放到德国人跟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一对不值钱的假货送你作纪念!” 那德国人把这碗拿回去,反复地看。没两天就把“假瓷”的特征全记在心里了。等他去客栈拜访那五时,那五一打开箱盖他就笑了起来。这不和博古堂送他的假货一模一样吗?但他却出于礼貌并不说破。问了一下价钱,贵得出奇。再看那五住的这么寒酸,也不象个贵胄子弟,连说“NO,NO”,起身走了。他很感激博古堂的掌柜教给他知识。到那儿把柜台上摆的假瓷器当真货扫数买走,高高兴兴回德国了。 买卖不成,索七怪那五作派不象,闹着叫他还赎当的钱。也不肯付房间费。那五把赎出来的衣服又送回当铺,这才投奔云奶奶来。 过了不久,马齐终于由人说合,只花了卖假瓷器的一半钱,把索七的真货弄到了手。等索家发觉来追查时,他早以几倍的高价卖给天津出口商蔡家了。 ------------ 四 云奶奶是自谦自卑惯了的,那五肯来同住,认为挺给自己争脸,就拿他当凤凰蛋捧着。 那五虽说在外边已混得没了体面,在这姨奶奶面前可还放不下主子身分。 嘴里虽称呼 “云奶奶”,那口气态度可完全是在支使老妈子。他是倒驴不倒架儿,穷了仍然有穷的讲究。 窝头个儿大了不吃,咸菜切粗了难咽。偶尔吃顿炸酱面,他得把肉馅分去一半,按仿膳的作法单炒一小碟肉末夹烧饼吃。 云奶奶用体己钱把衣裳给他赎出来之后,他又恢复了一天三换装的排场。 换一回叫云奶奶洗一回,洗一回还要烫一回。稍有点不平整,就皱着眉说:“象牛嘴里嚼过似的,叫人怎么穿哪?”云奶奶请来这位祖宗,从早到晚手脚再没有得闲的时候了。 过大夫仍住在南屋。那五来后,他尽量的少见他少理他,还是忍不住气。 有天就借着说闲话儿的空儿对那五说:“少爷,我们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凑合都行,可您还年轻哪。总得想个谋生之路。铁杆庄稼那是倒定了,扶不起来了。总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不是?别看医者小技,总还能换口棒子面吃。您要肯放下架子,就跟我学医吧。平常过日子,也就别那么讲究了。”那五说:“我一看《汤头歌》《药性赋》脑壳仁就疼!有没有简便点儿的?比如偏方啊,念咒啊!要有这个我倒可以学学。”过先生说:“念咒我不会。偏方倒有一些,您想学治哪一类病的呢?”那五说:“我想学打胎。有的大宅门小姐,有了私情怕出丑,打一回胎就给个百儿八十的!”过先生一听,差点儿背过气去! 从此不再理他——那年头不兴计划生育、人工流产,医生把打胎看作有损阴德的犯罪行为! ------------ 五 那五在云奶奶家住了不到一个月。虽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耐不住这寂寞,受不了这贫寒。 好在衣服赎出来了,就东投亲西访友想找个事由混混。也该当走运,他随着索七去捧角儿,认识了《紫罗兰画报》的主笔马森。 马森见那五对梨园界很熟,又会摆弄照相机,就请那五来当《紫罗兰画报》的记者。 这《紫罗兰画报》专登坤伶动态,后台新闻,武侠言情,奇谈怪论。社址设在煤市街一家小店里。 总共两个人。除去马森,还有个副主笔陶芝。这两人两个作派。马森是西装革履,陶芝是蓝布大褂。 马森一天刮两次脸,三天吹一次风。陶芝头发披到耳后,满脸胡子拉碴。 这办公室屋内只有两张小桌,三把椅子。报纸、杂志全堆在地下。那五上任这天,两位主笔请他到门框胡同吃了顿爆肚,同时就讲明了规矩:他这记者既不拿薪金也没有车马费。 稿费也有限。可是发他一个记者证章,他可以凭这证章四出活动,自己去找饭辙。 那五一听,这不是涮人吗?但已答应了,也不好拒绝,决定试试看。他干了两个月,结识了几个同行,才知道这里大有门道。 写捧角儿的文章不仅角儿要给钱,捧家儿也给钱。平常多蹓蹓腿儿,发现牛角坑有空房,丰泽园卖时新菜,就可以编一篇 “牛角坑空房闹鬼”的新闻, “丰泽园菜中有蛆”的来信,拿去请牛角坑的房东和丰泽园掌柜过目。说是这稿子投来几天了,我们压下没有登。 都是朋友,不能不先送个信儿,看看官了好还是私了好!买卖人怕惹事,房东怕房子没人敢租,都会花钱把稿子买下来。 那五很得意,觉着又交上一步好运。《紫罗兰画报》连载着言情小说《小家碧玉》,作者是正在发红的 “醉寝斋主”。不知为什么,发到第十六回,斋主不送稿子来了。正好那五在报社。 陶芝委托他去拜访醉寝斋主,带去稿费,索取下文。告诉那五这 “醉寝斋”在莲花河后身十号。 ------------ 六 这莲花河在石头胡同背后,一条窄巷,有三五户民宅。十号是个砖砌的古式二层楼,当中一个天井,院角有一条一踩乱晃、仅容一个人走动的楼梯。一转遭儿上下各有几间房子,家家房门口都摆着煤球炉子、水缸、土簸箕。那五正在院子观望,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烫着发、描着眉、穿一件半短袖花丝缂旗袍、软缎绣花鞋的女人;一个是穿灰布裤褂、双脸洒鞋,戴一顶面斗帽的中年男人。这两人一见那五,交换一下眼色就站住了。男人问:“先生,您找谁?” 那五说:“有个编小说的……” “嗯!”男人用嘴朝楼梯下面一努,有点扫兴地冲女人一甩头,两人走了。那五弯腰绕到楼梯下,才看见有个挂着竹帘的小房。门口用白梨木刻了个横额“醉寝斋”。 这房里外两间。里间什么样,因为太黑,看不清楚。外间屋放着一张和这房子极不相称的铁梨木镶螺钿的书桌。两把第一监狱出产的白木茬椅子和一把躺椅。书桌上书报、稿纸、烟盒、烟缸、砚台、笔筒堆得严严实实。随着脚步声,从黑间屋门口钻出一个又瘦又高、灰白面孔、留着八字胡的人来:“您找谁?” “醉寝斋主先生住这儿?” “就是不才,请坐,您从哪儿来?” “报社,主笔叫我取稿子来了。” “噢,坐,坐,这两天应酬太多,忙懵懂了,把您这个碴忘了!” “哎哟,就等您的稿子出版呐!” “甭忙,您坐一会,现写也来得及,上一段写到哪儿啦?” “啊?”那五并没看这几版小说,红了脸。斋主一笑说道,“没关系,您不记得不要紧,我这儿有帐!” 他坐到书桌前,从纸堆中拉出个蓝色的流水帐本,翻了几页问:“在您那儿登的是《燕双飞》吧?” 那五说:“不,我们是《紫罗兰画报》,登的是《小家碧玉》。” “《小家碧玉》。”斋主把帐本掀到底,扔到一边,又拉过一本帐来,翻了翻说:“啊呀,这《小家碧玉》上哪儿去了呢?噢,有了!”他又扔下这本帐,从抽屉里找出本毛边纸钉的一厚册稿子,找到用金枪牌香烟盒隔着的一页,笑道:“您好运气,不用现写,抄一段就完了。”马上铺下一张格纸,拿起毛笔,刷刷刷抄了起来。那五临来受了指教,便把一张一元钱的票子捏在手中,转眼斋主把稿子抄好,叠起来放进信封,那五便把那一元票子放在了桌上。斋主看了一眼钞票,却不动它。回身冲里屋喊道:“来客人了,快沏茶呀!” 屋里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圆脸,元宝头,向那五蹲了蹲身说:“早来了您哪,请坐您哪!这浅屋子破房的招您笑话。”就提起一把壶,伸手从桌上抄起那一元钱说:“我打水去。” 那五问道:“我看外边的小报上,全在登您的小说,你同时写几部呀?” “八九部!” “全写好了放在那儿?” “不,写一段登一段,登一段吃一段。” “刚才我看这《小家碧玉》不是全本都写好了吗?” “□,那是二手活。” “什么是二手活?” 斋主告诉他,有人写了小说,可是没名气,登不出去。也有人写来消遣,却不愿要这名气。还有人写好了稿子,急着用钱,等不及一段段零登。他们就把稿子卖了。斋主买下来,整趸零售,能赚几分利! 那五奇怪地说:“照这么说,只要有钱买稿,自己不动手也能出名喽?” 斋主说:“当然,这是古已有之,明朝有个王爷,一辈子刻了多少部戏曲,没一个字是他写的!” 那五听了,眉开眼笑。拿真话当假话说:“明儿一高兴我也买两部稿子,过过当名人的瘾。” 斋主正色说:“象您这吃报行饭的,没点名气到哪儿都矮一头,玩不转,应该想办法创出牌子来。再说买来稿子您总得看,不光看还要抄。熟能生巧,没有三天力巴,慢慢自己也就会写了。写小说这玩意是层纸窗户,一捅就破。” 说来说去,斋主把一部才买到手的武侠小说《鲤鱼镖》卖给了那五。要价一百大洋。那五正拿着甘子千造的假画要去当,这下就更鼓起了兴头。等他分到三百元当价后,从便宜坊出来就直接来到了“醉寝斋”对斋主说:“钱我是带来了,得先看看货啊?” 斋主说:“您又老斗了不是?买稿子这玩意不能象买黄瓜,反过来掉过去看,再掐一口尝尝。您把内容看在肚子里,放下不买了,回头照这意思又编出一本来我怎么办?隔山买老牛,全凭的是信用。” 那五把钱在手里掂了又掂,拿不定主意。斋主一拍桌子说:“罢了,我交你这个朋友了!”回身进里屋,从床下找出个破鞋盒子,在那里边掏出一本红格纸的稿本,拿到门外拍打拍打尘土,交给那五说:“你先看看回目吧!” 那五看看回目,倒也火炽热闹。可掂掂分量,看看厚薄说:“这哪能分一百段登啊?我一百块钱买下来,登三十段完了……” 斋主说:“说您年轻不是?名利是一回事,可不能一块来。您不是先求名吗?这稿子写得好,保您一鸣惊人,出名以后再图利!” 那五把钱交了出去,夹着稿子出来,自己没顾上看就交给编辑部,请求逐段发表。马森收下,一放个把月,没有回音。他每次问,马森都说:“还没看完,我看还不错。”可就不提发表的事。那五向陶芝打听消息。陶芝笑道: “那人卖给你稿子,就没告诉你登稿子的规矩?” 那五问:“我看咱们登醉寝斋主的稿子也没有什么规矩呀,不就发一段给一块钱吗?” 副主笔笑了起来。对他说:“醉寝斋主好比马连良,是唱出名的了,他只要登台就不怕没人捧场。您哪,好比票友,票友唱戏不能挣钱,而要花钱。租场子自己出钱,请场面自己出钱,请人配戏自己出钱,临完还要请人吃饭、送票,人家才来捧场。演员唱戏为的是吃饭。票友唱戏是图出名。图找乐子!捧红了自然也能下海,可先得自己花钱打下底儿来。” 那五又掏出一百元,请陶芝给他开个名单,在宴宾楼请了一桌客。《鲤鱼镖》这才以“听风楼主”的笔名登载出来。自这天起,有些朋友见面就叫他“作家”,祝贺他“一鸣惊人”,说是重振家声大有把握了。那五嘴上谦虚,可心里就象装了四两烧刀子[注释1]晕乎乎热腾腾,说话声音也变了,走道脚下也轻了,觉得二百大洋花得不屈。尽管那张假画露了马脚,逼他又卖了套西服才填上坑。有这成名成家的路子鼓劲,竟没挫了他的锐气。 小说登到七八段上,情形有点不对了。不知是陶芝开的名单不全,怠慢了什么人,还是有人故意为难。另外几家小报上,出现了评论《鲤鱼镖》的文章。这些文章连挖苦带骂。有说他偷的,有说他剽的,有说他“热昏妄语,不知天高地厚”的。还有人查出来“听风楼主者,某内务府堂官之后也。其祖上曾受恩于八卦门某拳师,故写小说贬形意而捧八卦云云。”那五有点沉不住气。他跑去找醉寝斋主,问他说:“您这稿子犯了点什么忌讳吧?怎么招来这么多闲话呀?”斋主这本稿子本是花了十块钱买的一位烟客的,自己并没看过。就双手抱拳说:“我说您一鸣惊人不是?这儿给您道喜哪!一有人挑眼您就快红了。当初我专门花钱请人写稿骂我呢!您想想,光登小说,你的名字不是三天才见一回报吗?别人一评论,骂也好,捧也好,一篇文章中你这名字就得提好几回,还怕众人记不住?再说,天下之事,成破相辅,大凡有人骂的,相应就会有人捧,他们斗气儿,您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大喜?” 那五听了,觉得确有此理,又转愁为乐。可没乐了几天,这天一进编辑部,马森就递过一封信来说:“五爷,这是您的信。咱们合作原本是好换好,您可千万别连累我们哥俩。给我们留下《紫罗兰》这块地盘混粥喝吧!” 口气这么重,那五自然是看作玩笑。等打开信封一看,他这才明白自己落在井口下,正往水深处坠呢。 这是一张宣纸八行朱栏,用浓墨行书写道: “听风楼主那先生台鉴。兹定于本月初六、午后三时,在大栅栏福寿境土膏店烹茶候教。如不光临,谨防止戈。言出人随,勿谓言之不预也!”署名是:“武存忠”。 他问马森:“这武存忠好耳熟,是干什么的?” 马森没说话,把一张小报扔给他。那上边用红墨水圈了一篇小文章:“武存忠年老体衰,力辞某县长镖师之聘!”下边说武存忠乃形意门传人,清末在善扑营当过拳勇,民国以后在天桥撂场子卖艺,七七事变后改行打草绳。近来有位县长以重金礼聘他去当保镖,他力辞不任。那五看完,马森加了一句:“你听说前些年有个俄国大力士在中山公园摆擂台,谁要打败他,他让出十块金牌这件事不?” 那五说:“不就是叫李存义扔下台去,摔折一条腿的那回吗?” 马森说:“对了。武存忠是李存义的师哥!” 那五一听,后脊梁都潮了。带着哭声说:“他见我一来劲,不得把我劈了吗?” 马森埋怨他说:“登小说就登小说不结了,你胡扯八卦形意的门户之争干什么?” 那五说:“老佛爷,我哪儿懂哪!那不是买来的稿本吗?” 陶芝见他怪可怜,就安慰说:“你也别急,这路人多半倒讲情面。你去了多磕头少说话,他见你服了软,也未必会怎么样。” 马森说:“你可不能不去,你要不去他敢来把这客店拆了,到时候咱包赔不起!” 打这天起,那五三天之内没吃过一顿整桩饭,没睡过一宿踏实觉。 ------------ 七 初六这天,偏又是大热天,晒得树叶发蔫马路流油。他一步挪不了三寸地来到大栅栏。从钱市拐进一个巷子,见一家门口大白瓷电灯罩上写着“福寿境土膏店”,就推门进去。迎门却是个楼梯,阴暗、潮湿。他上了楼梯,这才看见两边都挂着白布门帘。掀开一个探探头,就有个中年胖子摇着蒲扇拦门坐着:“您买烟?” “我找个人,武存忠……” “那边雅座二号。” 那五又掀帘进了另一间屋。这屋是一长条房子,被两排木隔栅隔着。每边四个小门,门上悬着半截布帘,帘上印着号头。他找到二号,轻轻问了声:“武先生在吗?” 里边没有动静。这时过来个女招待,手中托着擦的锃亮的烟具,冲他努努嘴。那五感谢地点点头,掀帘走了进去。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烟榻一把椅子,但收拾的干净雅致。榻上铺着凉席枕席,墙上挂着字画。一个穿白竹布裤褂,胸前留着长髯的老人仰面躺着,两目微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那五轻声说:“武先生,我遵照您的吩咐来了!” 老头连眼皮都没哆嗦一下。那五迟疑片刻又退了出去,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恰好那女招待又走了过来。那五掏出一元钞票,往女招待围裙的口袋里一塞说:“武先生高睡了。您找个地方叫我歇歇脚,等他醒了叫我一声。” 女招待笑笑,用手指指二号门,摇摇手,推那五一把,径自走了。 那五第二次又进到二号房,一声不响地站在榻前等武存忠睁眼。那五走了一路,早已热了。偏这大烟馆的规矩是既不许开窗户,又不能安电扇的。他站在那儿只觉着脸上身上,汗珠象小虫似的从上往下爬。心里急得象有团火,却又不敢露出焦急相。站了足有五分钟,看老头还没有睁眼的意思,那五心一横就在榻前跪下了。 “武先生,武大爷,武老太爷!我跟您认错儿。我是个混蛋。什么也不懂。信口雌黄。您大人不见小人怪,犯不上跟我这样的人动肝火!我……” 老头绷着绷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欠起身说:“起来起来,别这样啊!” “我这儿给您赔礼了!”那五就地磕了一个头,这才起来。武老头笑道:“看你写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子呢!”那五说:“我什么也不是,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武老头问道:“既是这样,下笔以前也该打听打听,不能乱褒乱贬哪。”那五说:“哎哟我的大爷,跟您说实话吧,那小说也不是我编的,我是买的别人的。图个虚名,没想惹您生了这么大气!” 老头哈哈笑了起来,那五一个劲服软,他早消了火了,口气和缓了一点说:“你坐,会抽烟吗?” 那五坐下。武存忠问了他几句闲话。打听他家庭出身,听说他是内务府堂官的后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起来有缘,那年我往蒙古地去办差,回来时带了蒙古王爷送给你祖父的礼物。我到府上交接,你祖父还招待了我一顿酒饭。内院我当然见不着,就外院那排场劲我看了都眼晕哪!当时我就想,太过了,太过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照这么挥金如土,是座金山也有掏空的日子。儿孙们不知谋生之难,将来会落到哪一步呢?你现在就凭胡诌乱扯混日子?” 那五红着脸点点头。 武存忠说:“你还年轻,又识文断字,学点生技还来得及。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拉下脸面,放下架子,干点什么不行?凭劳动吃饭,站在哪儿也不比人低,比当无来优不强吗?” “是您哪!我爸爸死的早,没人教训我,多谢您教训我。” 武存忠见那五虽然油腔滑调,倒也有几分诚心感谢他的意思。就说:“我在先农坛坛根住。攒钱买了架机器打草绳子。你别处混不上了,上我这儿来,你又识字,我正少个帮手!” 那五心想,你可太不把武大郎当神仙了,我这金枝玉叶,再落魄也不能去卖苦大力呀!可又不敢让武老头看出他瞧不起这行当,忙说:“我现在还混得下去。将来短不了麻烦您!” 武存忠看出他不愿意,也不再劝。就告诉他小说这段公案算是了啦。原来有几个师兄弟很不忿,当真想找到《紫罗兰》把那报社砸了,是他把事按住,决定先和这“听风楼主”谈谈再作道理。他作主了结,别人也不会再缠着不放。那五连声称谢,又鞠了几个躬,这才告辞。武存忠挡住他说:“别忙,既叫你来了不能叫你白来。中国的武术是衰落了,国家不振,百业必定萧条。不过各派里人才还是有一点。你出去宣传宣传,也给咱们习武的朋友们壮壮气儿。老朽是没什么真本事的,给你表演个小招儿解闷吧!老三!” 这时隔壁就有人虎声虎气地应声:“在!” “点灯去!” 武存忠下榻,提上鞋,紧紧腰上的板带领头出了二号门。这时走廊站着有四五个汉子。有两个年轻人搭过一张桌子来,女招待帮忙点上了三盏大烟灯。 这些精壮汉子,见了那五都互送眼色咧开嘴笑。那五有点胆怯。武存忠说:“你甭担心,这都是我的徒弟。本来我们以为你是会个三门科四门斗的,提防着要交手。现在好了,和为贵!大家交个朋友吧!” 说话间就又聚来了几个闲人,把走廊围满了。 这大烟灯乃是山西出品,名叫“太谷灯”,一个个茶杯粗细,下边是个铜盏,上边的玻璃罩是用半寸厚的玻璃砖磨成,立在那儿象个去了尖的小窝头。平常要俯首向下,对准那圆口才能吹熄。女招待把它点亮之后,一个徒弟就把它从里向外摆成直溜溜的一排。武存忠自己看了看,亲自又校正了一下位置。然后退到五步开外,骑马蹲裆式站好,猛吸了一口气,板带之下腹部就鼓起个小盆。武存忠稍稍晃了晃膀子,站稳之后,“呼”的一口把气喷出。只见三个烟灯一齐火苗摇摆,挨次熄灭了。两边看的人齐声喊了声“好!” 武存忠双手抱拳说:“献丑献丑。老了,不中用了。白招列位耻笑。” 那五两腿发颤,觉得连汗都变凉了。他挣扎着雇了辆三轮,回到编辑部。向两位上司报告这段险遇,两人听了同声祝贺,请他去丰泽园,要了个菜,一壶酒为他压惊。席间马森把《鲤鱼镖》原稿奉还,说是不宜再往下刊登。同时也表示,那五已成了著名人物,《紫罗兰》树矮难栖金凤凰,收回了那个珐琅的记者证章。 ------------ 八 自从当记者之后,那五自己在南城租了间小房,和紫云断绝了来往。这时眼看房钱既拿不出来,饭钱也没着落,厚着脸皮买了盒大八件,去看云奶奶。哪知几个月没见面,情况大变。老中医已经由于急症去世,院里一片凄凉景象。紫云奶奶正在给人成盆地洗衣裳。一见那五进门,就哭了。抽抽噎噎地说:“我没照顾好你。叫你吃不爱吃,喝不爱喝的,把你气走了。可你也太心狠。再不好我们不也是亲眷吗?那家的人还剩下谁呢!别看家业旺腾的时候大门口车轿不断流,一败落下来谁还认这门亲?咱俩不亲还有谁亲?”几句话说得那五鼻子也酸溜溜的,低低叫了声:“奶奶!”这一声不要紧,老太太又哭了!“哎哟,你别折我的寿。你要心疼我孤苦零仃的,打今儿就别走了。我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怎么也能挣出两口人的吃喝来!等你成了家,我伺候你们两口子。有了孩子,我给你看孩子,只要不嫌我下贱就成!叫什么随便。” 那五答应下来。紫云高兴地连声念佛说:“你只管呆着,爱看书看书,爱玩就玩。只要你不走,我就有了主心骨了。你坐着,我给你打扫房子去!” 紫云把老中医住的房子给那五收拾好,叫他过来看,还有哪里不如意的,再给他拾掇。那五一看,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一把椅子,倒也干净。外间屋还放着两个花梨木书架,上边堆满线装书。他随手翻了翻,除去些《灵枢经》、《伤寒论》,就是几本《四书集注》、《唐诗别裁》。紫云就说:“别的全卖了发送老头了。就剩下这两架书,他的几个徒弟拦着不让卖,说要卖的话他们买,省得值仨不值俩地便宜了打鼓的。他们这一说,我琢磨兴许有值钱的书,就说等你来了再定。要卖要留等你的话。你拣拣,凡是你要的就留下,不要的送他们得了,老头临死,几个徒弟跑前跑后没少出力,我没什么报答人家的,这也算个人情。” 那五大大方方地说:“您叫他们把书拉走,光把书架儿留给我就行。” 打这天起,紫云脸上有了点笑容。她把那五的衣裳全翻出来。该洗的,该浆的,补领子,缀纽扣,收拾得整整洁洁。有点余钱就给他几角,叫他到门口书摊上租小说看,那五租了几本《十二金钱镖》,看着看着,又想起醉寝斋主卖他稿子这事来。觉得不能这么便宜这老小子。这天推说要去看个朋友,向云奶奶要钱坐车。紫云把刚收来的两块钱工钱全给了他,说:“出去散散心也好,省得憋闷出病来!可记住,别跟那些嘎杂子打连连,咱们是有名有姓的人家!” 一连气的粗茶淡饭,那五觉着肠子上的油都刮干了。出门先到东四拐角喝了碗炒肝。又到隆福寺吃了碗羊双肠。这才坐电车奔珠市口。来到醉寝斋,一掀帘,斋主趿着鞋忙迎了出来。拉着手问:“哟,您是发财了吧,怎么到处打听就问不出您的下落?”那五说:“有您那本《鲤鱼镖》,我还能不发财吗?差点叫武存忠打折脊梁骨!”斋主说:“这也怨你,哪有买来的文稿就一字不动往外登的?你把形意门八卦门这些辞一改,编个什么雁荡派、剑门派不就百无事了?这些旧话不用提,当前正有一注子财等你去取!”那五说:“您可别拿我离嘻!”斋主说:“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斋主把那五稳住,倒上杯茶,走出门去,听脚步声是上了楼。过了一顿饭时,一边说着一边领进一个人来:“你不总想见见那少爷吗?今天碰巧驾临茅舍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贾凤楼老板!” 那五认出是头天来时指给他门的那个中年男人。忙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咱们见过!” “可不是吗?那天我眼睛一搭,就看着您出众!就看着您不凡!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我打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这么爱您!能让我当面和您叙谈一次,这辈子都不枉做人……” “不敢当,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这是打心眼里掏出来的真话!后来一打听,您敢情是那大人府上的少爷!我简直想打自己两嘴巴:这么高贵的人物,我这种贱民怎么敢妄想攀附哪?” 斋主插言说:“那少爷可就是文明开通、从不拿大!” “是啊!我这高邻可再三介绍,说您不摆架子,最开通不过!我就说,您再来了,无论如何赏光到舍下去坐一会,咱们认识一下。” 那五说:“您太抬爱了!我不过是沾祖上一点光,自己可是不成材的,您快坐!” 贾凤楼就笑着对斋主说:“我看就请我那边坐吧。” 斋主对那五说:“刚才我一提您来了,贾老板就派人叫菜,却之不恭,您就移步吧!” 那五推辞说:“初次见面这合适吗?这么着,咱们上正阳楼,我请客!” “不赏脸不是?”贾凤楼说,“我妹妹也想见您,要不叫她来劝驾?” 斋主就拉着那五胳膊,连搀带架,三人上楼去。 贾凤楼住着楼上四间房,他和他养妹各住一间,两间作客厅。凤楼把那五让进北边客厅。墙上悬挂着凤魁放大的便装照片和演出照片。镜框里镶着从报纸上剪下的,为凤魁捧场的文章。博古架上放着带大红穗子的八角鼓。一旁挂着三弦。红漆书桌蒙着花格漆布,放了几本《立言画刊》《三六九画报》和宝文堂出的鼓词戏考,戏码折子。茶几上摆着架带大喇叭的哥伦比亚牌话匣子。那五这才知道贾家兄妹是作艺的。坐下之后,斋主就介绍说:“那少爷专听京评剧,不大涉足书曲界,您有空去听听,凤魁姑娘的单弦牌子曲,是正宗荣派,色艺双佳!” 那五欠身说:“有机会一定领教。” 凤楼说:“那少爷哪有工夫赏我们脸呢?舍妹的活儿太粗俗,有污耳音。” “这可是客气话!”斋主一本正经地说,“凤魁不光艺术精湛,而且最讲情义,最讲良心。我常说,捧角儿的主儿要碰上凤姑娘,是修来的造化。” 那五心想:你别摆罗圈阵。捧大鼓娘我爸爸最拿手,我有这心也没这力! 这时一掀门帘,贾凤魁进来了。 贾风魁今天没涂脂粉,只淡淡的点了点唇膏,显得比头次见面年轻不少,多说也不过十七八岁。穿了件半截袖横罗旗袍,白缎子绣花便鞋,头发松松的往耳后一拢,用珍珠色大发片卡住,鬓角插了一朵白兰花。她笑一笑,不卑不亢地双手平扶着大腿,微微朝那五一蹲身。 “迎接晚了,少爷多包涵,请那屋用点心吧。” 贾风楼又把那五让到隔壁另一间客厅里,桌上已摆下了几个烧碟,一壶白酒,一壶花雕。 饮酒之间,无非还是说些奉承那五的话。那五几杯落肚,架子就放下来了。开始和贾凤魁说起逗趣的话来。凤魁既不接碴儿,也不板脸,仿佛她是个局外人。有时听他们说话拣个笑,有时两眼走神想自己的心思。 饭后贾凤楼又把客人往另一间客厅让。斋主推说赶稿儿,抢先溜了。凤魁要收拾残席,告便口下。那五也要告辞,贾凤楼拉住他说:“我正有事相求,话还没说到正题上,您哪能走呢?” 那五只得又坐了下来。 贾凤楼让过一杯茶后,对那五说:“如今有一注财,伸手可取,可就少个量活的,想借少爷点福荫。” 那五知道“量活”是作帮手的意思。就问:“什么事呢?” “有位暴发户的少爷,这些日子正拿钱砍舍妹。我们是卖艺不卖身的!” 那五说:“可敬,可敬。” 贾凤楼说:“话说回来,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人不能随他摆弄,钱可得让他掏出来。他们囤积居奇,钱也不是好来的,凭什么让他省下呢?” 那五说:“有这么一说,可怎么才能叫他既摸不着人,又心甘情愿的花钱呢?” 贾凤楼说:“得出来另一个财主,也捧舍妹,舍得拿钱跟他比着花!他既爱舍妹又要面子,不怕他不连底端出来。钱花净了还没压过对手,不怕他不羞惭而退!” 那五说:“我明白了。您是叫我跟他比着往令妹身上扔钱!” “着,着,着!” 那五一笑,嘲弄地说:“这主意是极好,我对令妹也有爱慕之心,可惜就是阮囊羞涩。” 贾凤楼说:“您想到哪儿去了?咱们是朋友,怎么说生分话?既叫您帮忙还能叫您破财吗?得了手我倒是要给您谢仪呢!” 那五这才郑重起来,精神抖擞地问:“你细说说这里的门子。谢仪我不指望,可我为朋友决不惜两肋插刀!” 贾凤楼说:“有这句话,事情成了一半了。打明儿起,您天天到天桥清音茶社听玩意去。到了那儿自有人给您摆果盘子送手巾把,您都不用客气。等舍妹上台后,听到有人点段,您就也点。他点一段您也点一段,他赏十块,您可就不能赏十块,至少也得十五,多点二十也行!” 那五说:“当场不掏钱吗?” 贾凤楼说:“当然得现掏,不过您别担心,到时候我会叫人把钱暗地给您送去。我送多少,您赏多少,别留体己,别让茶房中间抽头就行!活儿完了,咱们二友居楼上雅座见面,夜宵是我的。亲兄弟明算帐,谢仪我也面呈不误!” 那五兴致勃勃地说:“行!情好吧!” “不过……”贾凤楼沉吟一下,压下声音说,“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还有,您得换换叶子!” “什么叫叶子?” “就是换换衣裳。您这一身,一看是个少爷。少爷们别看手松,可底不厚,镇不住人。因为钱在他老子手里。花的太冲了还让人起疑。您得扮成自己当家、有产有业的身分。” “行!”那五笑道,“装穷人装不象。作阔佬是咱的本色!” “要不我头一眼就看着您不凡呢?” 临走,贾凤楼把个红纸包塞在那五手中说:“进茶社给小费,总得花点。这个您拿去添补着用。” 那五客气地推辞了一下。贾凤楼说:“亲是亲,财是财,该我拿的不能叫您破费!” ------------ 九 那五回到家,却跟云奶奶说,有个朋友办喜事,叫他去帮着忙活几天。云奶奶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事上多上点心是好事。”那五说:“可我这一身儿亮不出去呀!想找您拆兑两钱,上估衣铺赁两件行头。”云奶奶说:“估衣铺衣裳穿不合体,再说烧了扯了的他拿大价儿讹咱,咱赔不起。我这儿有爷爷留下的几件衣裳,都是好料子。我给你改改,保你穿出去打眼。”说着云奶奶就给那五量尺寸,然后从樟木箱中找出几件香云纱的、杭纺的、横罗的袍子、马褂,让那五挑出心爱的,连夜就着煤油灯赶作起来。那五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一睁眼,衣裳烫的平平整整,叠好放在椅子上。他兴冲冲的爬起来试着一穿,不光合体,而且样式也新——云奶奶近来靠做针线过日子,对服装样式并不落伍。那五穿好衣服过去道谢,云奶奶已经出门买菜去了。他自己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确象个极有资财的青年东家,只可惜少一顶合适的帽子,没钱买,赶紧去剪剪头,油擦亮点,卷儿吹大点,也顶个好帽子使唤。 这清音茶社在天桥三角市场的西南方,距离天桥中心有一箭之路。穿过那些撂地的卖艺场,矮板凳大布棚的饮食摊,绕过宝三带耍中幡的摔跤场,这里显得稍冷清了一点。两旁也挤满了摊子。修脚的、点痦子的、拿猴子的、代写书信、细批八字、圆梦看相、拔牙补眼、戏装照相。膏药铺门口摆着锅,一个学徒耍着两根棒槌似的东西在搅锅里的膏药,喊着:“专治五淋白浊,五痨七伤。”直到西头,才看见秫秸墙抹灰,挂着一溜红色小木牌幌子的“清音茶社”。门口挂着半截门帘,一位戴着草帽、白布衫敞着怀的人,手里托个柳条编的小笸箩,一面掂得里面硬币哗哗响,一面大声喊:“唉,还有不怕甜的没有?还有不怕甜的没有?” 那五心想:“怎么,这里改了卖吃食了?” 可那人又接着喊了:“听听贾凤魁的小嗓子吧!蹦瓷不叫蹦瓷,品品那小味吧!旱香瓜、喝了蜜,良乡栗子也比不上、冰糖疙瘩似的甜喽……” 灰墙上贴满了大红纸写的人名,什么“一斗珠”“白茉莉”,有几个人名是用金箔剪了贴上的,其中有贾凤魁。 那五伸手一掀帘,拿笸箩的人伸胳膊挡住他问道:“您贵姓?” “我姓那呀,怎么着,听玩意还要报户口……” 那人并不理会那五的刺话,只把布帘一挑,高声喊道: “那五爷到!” 里边就象回声似的喊了起来:“那五爷到!”“五爷来了,快请!”“请咧!”有两三个茶房,一块拥了过来。先请安后带路,把那五让到正中偏左的一个茶桌旁,桌上已摆满了黑白瓜子,几片西瓜。一个茶房送来了茶碗,紧接着就有人送上一块洒了香水的热毛巾。那五伸手去接毛巾,一卷软软的东西就塞到了他手心上。那五擦过脸,低头一看,二十元纸币包着一张字条,上写“风雨归舟”。 那五定下神来,这才打量这茶社和舞台。 茶社不大,池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桌子上多半有果盘。靠后边几桌空着。前边儿桌子,多半都坐着三五个人。只和他斜吊角靠台边处的一桌上,也是单人独坐。看来比那五还小几岁。西服革履,结着大红底子绣金龙的领带。两廊和后排,全是窄条凳。那儿人倒是挤得满满的,不过一到段子快刹尾,就忽忽地往外走。等到打钱的过去,又呼呼地坐进来。 这舞台是没有后台的。台后墙上挂了些“歌舞升平”、“声遏青云”之类的幛幅,幛幅下边沿着半月形放了十来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各种打扮、浓装艳抹的女人。台前尽管有人在表演,坐着的人仍不断向台下点头、微笑、打招呼。 这时台上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唱梅花大鼓“黑驴段”。她唱完,檀板一撂,歪着头鞠了个躬。台下响起掌声。几个茶房就举着笸箩向两廊和后排冲去,嘴里喊着:“钱来,钱来!谢!”台口左边,象药店门口的广告板似的也竖着一块板,上边搭着白粉连纸写的演员姓名,在这纷乱声中,捡场的走过去掀过去一张,露出“贾凤魁”三个大字。这名字一露,那穿西装的青年就喊了一声:“好!”随即伸起胳膊招了招手,一个茶房赶过去,弯着腰听他吩咐了几句什么,接过钱飞快的从人丛中钻到台口,抄起一个方木盘,捧着走上台高声喊:“阎大爷点《挑帘裁衣》,赏大洋拾元!”台上坐着的女人、台下奔忙的茶房,立刻齐声喊道: “谢!” 贾凤魁从座上袅袅婷婷走到台中,笑着朝那青年鞠了躬。 今天贾凤魁换了身行头,蛋青喇叭袖小衫,蛋青甩腿裤子,袖口、大襟、裤口都镶了两道半寸宽的绣花边,耳后接上假发,梳了根又粗又亮的大辫子,红辫根,红辫梢,坠了红流苏,耳朵上戴着一副点翠珠花长耳坠。那五心想:“难怪方才坐下时没认出她来!” 正在出神,肋岔上叫人捅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送毛巾的那个茶房: “五爷!”茶房朝那二十元钞票努努嘴。 他急忙点头,把那卷钞票原封不动又给了茶房。茶房正步奔上台口,拿木盘托着跑上台喊:“那经理点个岔曲《风雨归舟》,赏大洋二十块!” 台上台下又是一声吼。贾凤魁走上台前,朝那五鞠了一躬,笑嘻嘻不紧不慢的说了声:“经理,我们这儿谢谢您哪!” 人们嗡嗡地议论成一片,刷的一下把视线投向了那五。那西装青年站起身来虎视眈眈朝那五盯了一眼,台上响起弦子声这才坐下。一霎时,那五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家族声势赫赫的时代。扬眉吐气,得意之态不由自主、尽形于色。刚进门时候那股拿架子演戏的劲头全扫尽了,作派十分大方自然! 从这儿开始,茶房就拿着那二十元钞票一会儿放在盘子里送到台上,一会儿悄没声地装作送手巾给那五塞到手中。走马灯似转个六够。后来那位阎大爷大概把带来的钱扔干净了,就气哼哼地拍桌子往门外走。茶房一连声地喊:“送阎大爷!”阎大爷回眼扫了一下那五,放大嗓子说:“明天给我在前边留三个桌子,有几个朋友要一块来给凤姑娘捧场!” 那五听了这几句话,浑似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打心里往外痛快。这几个月处处受人捉弄,今天也算尝到了捉弄人的美劲,连画儿韩那儿受的闷气似乎都吐出来了!不过随着这位冤大头出门,茶房取走那二十块钱再没往回送。没过够摆阔的瘾头。他勉强又听了两个段子,感到没兴头了,茶房送话儿来,贾凤楼正在“二友居”等他。他把几毛小费摆在桌上,起身走去。那茶房一边收钱一边又喊了声:“那经理回府了!”他就在“送”的喊声中出了门。 贾凤楼在二友居门口等着那五,一路上楼一路说:“天生来的凤子龙孙,那派头学是学不象的!您可帮了大忙了!” 虽说就两人吃夜宵,菜可叫了不少。临分手贾凤楼又塞给那五一个红包。到洋车上打开一看,原来就是那五使了多少遍的二十元钞票。那五算算,那位冤大头今天一晚上少说赏了也有一百五十块,分这点红未免太少。又一想,那家少爷跟这种下九流争斤论两有失身分,会叫他小看。忍了吧,捧角儿还挣钱,也算一乐!路过“信远斋”,他下车买了两盒酸梅料。云奶奶正给他等门。他把酸梅料送进堂屋说:“给您尝尝鲜!”云奶奶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问: “哪来的钱?” “打牌赢的!” “往后可别打牌,咱们赢得起可输不起。欠赌帐叫人笑话。蚊子轰了,帐子撂下来了,冲个凉快歇着吧!大热的天够多累呀!” ------------ 十 那五连着上清音茶社去了十多天,阎大爷少说花了也有一千多块钱。这天竟干脆提个大皮包走了进来。一来一往点了足有十几段。天就耗晚了。警察局有夜禁令,不许超过十二点散场。管事的和贾风楼下来说情,请二位爷明天再赏脸。那五摇了几下脑袋,算是应允了。阎大爷却不依不饶:“你们不是就认识钱吗?大爷没别的,就几个闲钱,还没花完呢!” 这时园子乱了,艺人们也纷纷下了台,凤魁悄没声地走到那五身后拉他一把说:“要出事了,你还不快走!”那五这才从梦里醒来,急忙钻出了茶社。 那五来到门外,才觉出夜已深了。两边的小摊早已收了个一于二净。电车也收了。天桥左近又黑又背,他有点胆怯。就清了清嗓。唱单弦壮胆儿。 “山东阳谷县,有一个武大郎。身量儿不高啊二尺半长。跐着那板凳儿还上不来炕……” “有跟车的没有?”一辆双人三轮从身后赶了上来。上边坐着一个穿灰裤褂的人,打着鼾声,脑袋摆来摆去。三轮车夫冲那五问:“上东城去的再带一个啊!收车了少算点!” 那五正想乘车,就问:“少算多少钱?” “一块钱到东单!” “一块还少算!” “您往前后看看,花两块叫得着车叫不着?在这地方一个人溜达?不用碰上黑道儿上的哥们,碰上巡逻队查夜,你花一块钱运动费能放您吗?” 拉车的嘴里说话,可并不停车,露出有一搭没一搭的派头。车已超过那五去了,那五叫道:“我也没说不坐,你别走哇!” 三轮这才停下,推推车上那位说:“劳驾,边上靠靠,再上一个人!” “什么再上一个人?”那人含糊不清地说,“你一个车拉几份客?” “两份。您没看是双座的吗!”三轮车夫连推带搡,把那人往边上挪了挪,扶那五上去坐稳当,把车飞快地蹬起来。车出了东西小道,该往北拐了,他却一扭把向南开了下去。 “喂,拉车的,”那五喊道,“上东城,你往哪儿走!” “老实坐着!”那睡觉的客人一把抓住那五的手,另一只手就掏出把亮晃晃的家伙杵在那五腰上,“再出声我捅了你!” “哎哟,您……” “住嘴!” 那五虽说住嘴了,可他哆嗦得车箱板咔咔直响,比说话声儿还大。拿刀的人掐了他大腿一把说:“瞧您这点出息,可惜二十多年咸盐白吃了!” 这车左拐右拐,三转两转来到一条大墙之下。这里一片树林,连个人影都没有。拉三轮的停了车,握刀的抓住那五胳膊把他拽下车来说:“朋友,漂亮点,有钱有表掏出来吧!” 那五语不成声地说:“表有一块,可是不走字,你爱要请拿走。钱可没有多少,我出来就带了两块钱车钱。” 拉三轮的说:“大少爷,没钱能捧角儿吗?我盯了你可不止一天了!” 拿刀的说:“少费话,搜!” 搜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朝天,果然只有两块钱,一块连卖零件也没人要的老卡字表。拿刀的一怒啪啪打了那五两个嘴巴,厉声说:“把衣裳脱下来!” 那五从里到外,脱得只剩一条裤衩。然后就垂手站在那儿乱颤。现在他不害怕了,可觉着冷了,上牙直打下牙。 拉三轮的说:“皮鞋!” 那五说:“您留双鞋叫我走道啊!” 拿刀的说:“往哪儿走?上派出所报告去?脱下来!” 那五弯腰脱鞋,只觉后脑勺叫人猛击了一掌,就背过气去了。等他醒来,发现鞋倒还在脚上。可天还不亮,赤身露体的上哪儿去呢?只好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浑身冻的都透心凉了。 慢慢的有了脚步声,有了咿咿呀呀喊嗓儿声。“我说驸马,你来到我国一十五载……”有人一边说白一边走了过来,听声儿是个女的。那五赶紧又躲到树后头。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天渐渐透自了。有个人弯腰驼背的从他身后慢慢走了过去,那五喊了声:“先生……” 那人停下来,朝这边望望,走了过来。那五眼尖,还差六七步远就认出来是拉胡琴的胡大头! “胡老师!”那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怎么着?那少爷呀?怎么总不来园子采访了?上这儿练功来了!哭什么?云奶奶老了?” “哪儿啊,我叫人给扒光了!” “咳,这是怎么说的!”胡大头赶紧把自己大褂脱下来给那五披上,可他里边也只有一件没有袖儿的汗背心。看看那五、又看看自己说:“不行,这一来不光您动不了窝,我也没法儿见人了。这么着,你先在这儿等会,我找左近人家去借件衣裳。你可别乱动。要不叫巡警看见说你有伤风化,还要罚大洋五毛!” “这是到了哪儿了?还有巡警吗?” “嗨,您怎么晕了,这不是先农坛吗!” 胡大头又把褂子要回去,穿得整整齐齐走了。那五端详一下方位。冤哉,这儿离清音园只隔着一道街,记得东边把角处就有个挂着红电灯罩的派出所!这时天大亮了,喊嗓的、遛弯的越来越多。那五躲在树下再也不敢动弹,那模样不象被人扒了,倒象他偷了别人的靴掖子! ------------ 十一 不到一顿饭时。胡大头领着武存忠来了,武老头还有老远就喊:“人在哪呢?人在哪呢?”那五闻声站了起来。武存忠定神一看,哈哈大笑。捋着胡子说:“我当是谁呢,听风楼主啊,怎么上这喝风来了?快穿上衣裳嘛!再冻可成了伤风楼主了!” 那五接过武存忠的包袱,一看是块蓝粗布,先皱了皱眉头。打开再一看,是一身阴丹士林布裤褂,洗得泛了白,领子上还有汗渍,又吸了口气。武存忠说:“这是我出门作客的衣裳,您将就着穿。干净不干净的不敢说,反正没虱子。”那五穿好衣裳,武存忠就请他们一道到家去吃点心。那五问:“你们二位早就认识?”胡大头说:“我天天在这坛根遛弯,常去看老先生打绳子,见面就点头,没说过话!” 武存忠的家就在坛根西边。远对着四面钟,门口一片空场,堆着几垛稻草。稻草垛之间,有两帮人练武。一帮是几个半大孩子,由一个青年人领着练拳。那青年手里拿根藤棍,嘴里叫着号:“蹦,劈,专,炮,横!”另一帮是两个小丫头自己在练剑。一边自己念叨:“仙人指路,太公钓鱼……”武存忠一边走路,一边指点:“小辛,剑摆平,别耷拉头!”“你们那炮拳怎么打的!高射炮啊!冲鼻子尖打!”说着话领他们进了个门道,门洞里就摆着架用脚踩的打绳机,地上放了好几盘才打好的粗细草绳。武存忠领他们穿过这里,走进一间小南屋,南屋迎门放好了炕桌,小板凳,桌中间摆了一盘鬼子姜,一盘腌韭菜,十来个贴饼子。武存忠在让座的工夫,他老伴又端来一盆看不见米粒的小米汤。 “没好的,就是个庄稼饭。”武存忠说,“那少爷也换换口味!” 那五生长在北京几十年,真没想到北京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家,过这样的日子。他们说穷不穷,说富不富,既不从估衣铺赁衣裳装阔大爷,也不假叫苦怕人来借钱,不盛气凌人、也不趋炎附势。嘴上不说,心里觉着这么过一辈子可也舒心痛快。 他问:“武先生还有点嗜好?” 武存忠说:“你是说抽大烟哪?我哪有那个福气,上一回是借地方办事,图那种地方不惹眼!我打一天绳子不够两烟泡钱,一家人喝西北风去?也当喝风楼主吗!” 那五也笑了起来。喝了几口米汤,他缓过点劲儿来了。吃了口饼子,也觉着满口香甜。凑趣说:“您这嚼谷还真是味,明儿我真来跟您学打绳子吧!” “您吃不了那个苦!细皮白肉的,干一天手心上就磨的没皮了。您看看我这手是什么手?” 武存忠把一只小蒲扇似的手伸到那五面前。那五摸了把,“哟”了一声,真是又粗又厚。光有茧子没有皮、比焊水壶的马口铁还硬实。 胡大头问那五怎么会遇上恶人的?那五不好意思说和贾家兄妹连手作套摆弄人,只说听大鼓散场晚了,如何如何。大头间他在哪儿听的大鼓?那五说:“清音茶社”。 大头摇了摇头说:“唉!听大鼓东城有东安市场,西城有西单游艺社。这清音茶社可是您去的地方吗?” 那五说:“反正消遣,哪儿不是唱大鼓呢?” 大头说:“唱与唱可大有分别。清音茶社里献艺的是什么人?有淌河卖唱的,有的干脆就是小班的姑娘。还有是养人的买了孩子,在这儿见世面!光叫人抢了几件衣裳还真便宜了!” 那五一听,暗中直咋舌,没想到这里还有许多说道。武存忠听到这里,笑笑说:“您要说的是实话,这几件衣裳也许还能找回来。” 那五一听,喜出望外:“老先生有把握?” “那倒不敢说。”武存忠说,“多少有点路子。这天桥管界的合字号朋友,都跟派出所联着,他们有个规矩,不论抢来的偷来的,是现钱是衣物,十天之内不会动它,防备派出所有人来找。过了十天,他们或是卖或是分,照例给局子里一份喜钱。” 那五说:“那么我马上去报案。” 武存忠说:“只要一报案,当天可就消赃。东西留着不是等报案,凡是报案的都是没门子的。” 那五说:“那怎么办呢?” 武存忠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可以托人打听一下。还是那句话,得是偷的抢的。若是报私仇,斗势力,后边别有背景,派出所管不到这个范围,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实话。” 那五脸红一阵,摇摇头说:“话是实话。东西不用找了,这点玩意我买得起,犯不上再劳您费心。” 武存忠笑笑,再没说什么。 吃过饭,胡大头就要送那五回家,那五心想穿这一身苦大力的衣裳进城,难以见人,就说: “我把衣裳穿走怎么办,不耽误武老先生用吗?麻烦您上云奶奶那给我取一身衣裳来。我在这儿等着。” 武存忠不明白那五的心理,忙说:“你穿走吧,有空送来,没空先放在那,我不等穿。” 大头明白那五的意思,心里嫌他这股死要排场劲,就说:“不瞒您说,我送您回家是顺路上票房去说戏。下午、晚上又都上园子,我哪有空再来接您呢!作艺吃饭的人,工夫就是棒子面,我哪有半天的闲工夫?” 那五只得和胡大头一同告辞。出来时草绳机已经开动了。只见满屋尘土草屑,呛得睁不开眼,那个叫号练拳的小伙子赤着胸背,一边踩踏板,一边往机器里续草。那两个练剑的小姑娘头上包了毛巾,蹲在地上盘绳子。那五看了看,觉着实在不是他能干的营生。疾走几步穿过那过道,让武老先生留步。 武存忠拉住那五的手说;“我和您祖父有一面之缘,又比您虚长几岁,我就卖卖老,嘱咐您几句话。” “您说,您说。” “依我看家业败了,也未见得全是坏事。咱们满族人当初进关的时候,兵不过八旗,马不过万匹。统一天下全靠了个人心向上立志争强。这三百年养尊处优,把满洲人那点进取性全消磨尽了,大清不亡,势无天理。家业败了可也甩了那些腐败的门风排场,断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命脉,从此洗心革面,咱们还能重新做个有用的人。乍一改变过日子的路数,为点难是难免的,再难可也别往坑蒙拐骗的泥坑里跳。尤其是别往日本人裤裆下钻。宣统在东北当了儿皇帝,听说北京有的贵胄皇族又往那儿凑。你可拿准主意。多少万有血性的中国人还在抗日打仗。他们的天下能长久吗?千万给自己留个后路!” 那五说:“这您倒放心。政界的边我是一点也不敢沾。我没那个胆量!” 武存忠几句话说得那五脸上直变色,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他忽然感觉到:原以为自己与贾凤楼合伙捉弄人的,到头来倒象是自己叫人捉弄了。原来自己不光办好事没能耐,做坏事本事也不到家!不由得叹了口气! 胡大头错会了意,就说:“武先生说的是好话,你别挂不住。依我看,你也该找个正当职业,老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不是办法!前些天听说你又辞了画报的事。这我倒赞成。那些报棍子吃艺人、喝艺人,还糟踏艺人,梨园界没有人不骂的!” 那五说:“就算我想改弦更张,干什么去好呢?” 胡大头说:“只要拉下脸来,别看不起卖力气活,路还是有的。” 那五想了想;“您教我唱戏怎么样?” 大头笑了出来,说道:“少爷呀少爷,您算是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了。这张口饭是这么好吃的吗?坐科是八年大狱呀!出来还要再认师傅,何况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按我跟府上的交情,给您说几出戏算什么,可那能换饭吃吗?” 那五说:“我也不求下海,也不想成名。能会几出在票房混混,分两车钱,拿个黑杵儿就行!我小时候跟我爸爸学了几段,您不还说过我有本钱吗?” 胡大头看出这那五是不会安分守己一本老实的谋生活了,便不再进言。 云奶奶见那五半夜没回来,急得整宿没睡,一早起就给菩萨上香,祷告许愿,求佛爷保佑少爷别出差错,让她死后难见老太爷。看到那五这么个打扮回来了,城不城乡不乡,粗布裤褂又大又肥,脚下却一双锃亮的新皮鞋,实在哭不得笑不得。及至听说他遇了险,又哆哆嗦嗦地劝告,求那五安生在家,再也别去惹祸。她拿衣裳给那五换过。把武存忠的衣裳洗干净,压板正,又不声不响放了两块钱在那衣裳口袋内,等武存忠来取。过了两天,胡大头来了,说是来东城票房说戏,顺便把衣裳给武老头带回去。 云奶奶说:“又劳动您了不是,好歹赏个脸,吃了饭再走,要不我心里不落忍。” 胡大头在府里原是见过这位姨奶奶的,也就不客气。喝茶的工夫,那五又提学戏的事,大头哼哼哈哈,不说准话。过一会那五出去买菜去了,云奶奶就问:“刚才怎么个话头儿?” 大头就说那五想跟他学戏。“老太太,您想想十年能出个状元,可未必出个好戏子,他这么大岁数了,能吃那个苦吗?这不是又云山雾沼吗?” 云奶奶说:“胡大爷,看在我面上,您收他吧。我不求他能挣钱,只要有个准地方去,有件正经事拴住他,他没空再去招三惹四,您就积了大德了!” 大头想了一想,等那五回来时,就对他说:“你要学戏也行,一是进票房跟大伙一块学,我不单教;二是你可别出去说你是我的徒弟!” 那五说:“这都依您,就这票房得出钱,我有点发怵!” 大头说:“这你放心,我带着你去,他们不能收费。” 从此那五就学了京戏。 ------------ 十二 这票房有穷富之分,票友有高下之别。一等票友,要有闲,有钱,还要有权。有闲才能下功夫,从毯子功练起;有钱才能请先生,拜名师,置行头;有权才能组织人捧场,大报小报上登剧照,写文章。二等的只有钱有闲,也能出名,可以租台子,请场面,唱旦的可以花钱拜名师。然后请姜妙香、言菊明等名角傍着唱。三等的既无钱又无权,也要有条好嗓子,有个刻苦功,练出点真本事,叫内外行都点头,方能混饭吃。那五算哪一等呢?他只是跟着胡大头,作为朋友,到票房玩玩。跟着转了两年,学会几出不用多少身段的戏。《二进宫》、《文昭关》、《乌盆记》。别人花钱租行头,赁场子也没有让他过瘾的道理,所以一直没上过台。 日本投降前,云奶奶给人洗洗缝缝,还能挣口杂合面。国民党一回来,贪污盗窃,投机倒把,苛捐杂税,没有谁做新衣裳了,也没有谁把衣服送出去洗了。只得让那五搬到北屋与她同住,南房腾空,贴出一张招租的条儿去。这时房子也并不好租。因为解放军节节胜利,有钱人,当官的纷纷南逃,空下不少房子。普通百姓能将就则将就,物价一天三涨,谁还有心搬家换房?云奶奶当尽卖空,三天两头断顿儿了。 那五没机会上台,总得想法混饱肚子。那时社会上不光有唱戏的票友,还有“经历科”的票友,专门约业余演员凑堂会。那五先是经这些人介绍到茶馆唱清唱,后来又上电台去播音。茶馆只给很少一点车钱,电台连车钱也不给,但是可以代播广告收广告费。三个人唱《二进宫》,各说各的广告。杨波唱完“怕只怕,辜负了,十年寒窗,九载遨游,八进科场,七篇文章,没有下场。”徐延昭赶快接着说:“妇女月经病,要贴一品膏,血亏血寒症,一帖就能好。”徐延昭唱完“老夫保你满门无伤。”杨波也倒气似的忙说:“小孩没有奶吃是最可怜的了,寿星牌生乳灵专治缺奶……” 电台有个难得的好处,就是广播时报名。唱上几回,那五的名字在听众中有了印象。南苑飞机场的地勤人员办个业余剧团,请正式的艺人来教戏没人敢去,转而找到电台。请清唱的人去教。说好管吃管住,一月给两袋面。那五一想,这比在电台磨舌头有进项,就应邀去了南苑。到那一看,所谓管住,不过是在康乐部地板上铺个草垫子,放两床军毯。而管吃呢,是开饭时上大灶上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想不干吧,又怕得罪老总们挨顿臭打。硬着头皮呆下来了。好处也是有的,大兵们个个是老斗,你怎么教他怎么唱,决不会挑眼。那五教了一个月,还没教完一出《二进宫》,解放军围城了。两边不断的打枪打炮。他一想不好,再不走国民党拉去当了兵可不是玩的,就押去挖战壕也受不了!死说活说要下两袋面来,离开飞机场,找个大车店先住下。这两袋面怎么弄走呢?跟大车吧,已经没有奔城里去的车了。雇三轮吧,三轮要一袋面当车钱,他舍不得。等他下狠心花一袋面时,路又不通了。急得他直拍着大腿唱《文昭关》。唱了两天头发倒是没白,可得了重感冒。接着又拉痢疾。大车店掌柜心眼好,给他吃偏方,喝香灰,烧纸,送鬼,过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瘦得成了人灯。他那一袋面早已吃净。剩下一袋给掌柜作房钱。掌柜的给他烙了两张饼送他上路。就这么点路,他走了三天才到永定门。 来到家门口,大门插着,拍了几下门,里边有了回声,一个女的问:“谁呀?” 那五听着耳熟,可不象云奶奶。看看门牌,号数不错。就说:“我!” “你找谁?” “这是我的家!” 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是个年轻的女人。两人对脸一看,都哟了一声。还没等那五回过味来,那女人赶紧把门又推上了。那五使劲一推门,一个踉跄跌进门道里。那女人赶紧又把门关上,插好,朝那五跪了下去。 “五少爷,咱们远无冤近无仇的,您就放我条活命吧。以前的事是贾凤楼干的,我是他们买来挣钱的,没有拿主意的份儿呀!” “别,别,凤姑娘,您这是打哪儿说起。我没招您惹您,您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 云奶奶这时候赶到。直着眼看了一会儿,先把凤魁拉起来,又把那五扶起来。把两人都叫进屋,才问怎么档子事。那五说:“我差点没死在外头,好容易挣命奔回来,我知道是怎么档子事?” 凤魁这才知道那五确是这一家的人,不是来抓她的,后悔吓晕了头,再也瞒不住自己身分了。这才说她租云奶奶房住时隐瞒了真情。她从小卖给贾家,已经给他们挣下了两所房子。现在外边城围得紧,里边伤兵闹得凶,没法演唱了,贾家又打算把她卖给石头胡同。楼下醉寝斋主暗暗给她送了信,她瞧冷子跑出来的。先在干姐妹家藏着,后来自己上这儿找了房。说完她就给云奶奶跪下磕头说:“我都说了实话了。救我一命也在您,把我交给贾家图个谢礼也在您!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您收下我,这世我报不了恩,来世结草衔环也报答您。” 云奶奶叹口气,拉起凤魁说:“我也是从小叫人卖了的。要想害你早就把你撵出去了。你一没家里人看你,二没有亲朋走动,孤身一人,听见有人敲门就捂心口,天天买菜都不出门,叫我给你带,我是没长眼的?早觉着你有隐情了,只是看你天天偷着哭鼻子抹泪,咱娘俩又没处长,我不便开口问就是了。我没儿没女,你就作我闺女吧。不修今世修来世,我不干损德事!” 凤魁痛痛快快的叫了声:“妈!”娘俩搂着哭起来了。那五说:“你们认亲归认亲。这凤姑娘总这么藏着也不是事,纸里还能包住火吗?” 云奶奶说:“你看这局势,说话不就改天换地了?那边一进城,这些坏人藏还藏不及,还敢再找人?放坏?” 那五沿途过了解放军几道卡子,看到了阵势。点头说:“这话不假,那边兵强马壮,待人也和气,是要改天换地的样儿。” 云奶奶问凤魁和那五是怎么认识的。凤魁不肯说,云奶奶生了气:“你还认我这妈不认了?” 风魁说:“少爷就是听过我的玩意儿。” 云奶奶说:“不对,那不致于一见面你就吓得跪下!” 凤魁无奈,只好遮遮掩掩的说了一下那五架秧子的经过。云奶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什么也不说,只是拿眼看看那五。那五在一边又搓手,又跺脚,还轻轻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 “我也叫人蒙在鼓里了不是?” 凤魁也替那五开脱说:“这都是贾凤楼的圈套,五少爷是不知细情的!” 云奶奶朝门外作了个揖说:“那家老太爷您也睁眼瞅瞅。这大宅门里老一代少一代净干些什么事哟!” 凤魁很讲义气,把她偷带来的首饰叫那五拿出去变卖了,三口人凑合生活。又过了个把月,北京和平解放了。云奶奶和凤魁这才舒了口气,可就是那五仍然愁眉不展的。凤魁问他: “有钱有势的地痞恶棍怕八路,是怕斗争,怕共产。您愁个什么劲呢?” 那五说:“你不出去,你也没看布告。按布告上讲,八路军在城市不搞乡下那一套。有钱的人倒未必发愁。可就是我没辙呀!八路军一来,没有吃闲饭这一行了,看样不劳动是不行了。” 凤魁说:“您还年青,学什么不行?拉三轮,掏大粪什么不是人干的?您读书识字,总还不至于去掏大粪吧!” “说的也是,我就担心没有人要我。” ------------ 十三 过了些天,段上的巡警来宣布:凡是在北京的国民党军政人员,全算起义。在家眯着的可以到登记站报到。能分配工作的分配工作,要遣散的可以领两袋白面和一笔遣散费。那五在街上看看穿军装的八路和穿灰制服的干部,待人都挺和气。就把他从飞机场拣来当小褂穿的一件破军装叫云奶奶洗了洗,套在棉袄外边,坐车上南苑登记站去。登记站门口排了好长队。老的、小的、瞎子、瘸子都有,个个穿着破军装。那五就在后边也排上。好大工夫他才进了屋。屋里一溜四个桌子,每个桌子后边都坐着军管会的人。那五看到最后一张桌是个十几岁的小兵,就奔他去了。 “劳您驾,我报个到。” “叫什么名字?” “那五。” “那个部门的?” “南苑飞机场,我是国民党空军。” “什么职务?” “教员!” 那小兵去到身后,从一大叠名册中找出一本翻了一遍,放下这本换了一本,又翻了一阵。 “你是什么教员?” “唱戏的教员。” “归哪一科?” “没有科,票房的!” 这时另一个桌上有个四十多岁的人就走了过来,上下看看那五说:“一个月多少饷?” 那五说:“管吃管住,一个月两袋面。” 四十多岁的人对那小兵说:“你甭翻了,国民党军队没这么个编制!”又对那五说:“要有军籍才算起义士兵。你不在册。” 那五说:“那么我归谁管呢?也得有个地方给我两袋面吧?” 四十多岁的说:“你教什么戏?” “国剧!我唱老生。这么唱:千岁爷……” “知道了,你上前门箭楼,那儿有个戏曲艺人讲习会,他们大概管你!” 面虽没领到,可是摸到了解放军的脾气,这些人明知你是唬事儿,也不打你骂你,那五挺高兴。回家把军装脱了,又换上件棉袍,坐电车奔了前门。 前门对着火车站,人山人海。还有人在箭楼下泼了个冰场,用席围起来卖票滑冰。他好容易才找着道上了楼梯。刚一进门楼,就碰上一个二十多岁,白白净净,浑身灰制服又干净又板正的女干部。她问那五:“您找谁?” “听说这儿有个艺人学习班,我来登记。” “噢,欢迎,进屋吧。” 原来门楼里还隔开了几间屋子。那五随女干部进了把头的一间。女干部在窗前坐下,让那五坐在她对面。“叫什么名字?” “那五。” “什么剧种?” “国剧,现在叫京剧。” “哪个行当?” “老生。” “哪个班社的?” “我,我没入班社。” “那怎么唱戏呢?” “上电台;也上茶馆。” “您等等吧。” 女干部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对他说:“我打电话问了老梨园公会的人,没有您这一号啊!” “我确实靠唱戏吃饭!” “谁能证明呢?” 那五眼睛一转,立刻说:“我师傅,我师傅是胡大头!我是胡大头的徒弟。” 女干部笑了:“你师傅叫胡宝林吧?” “哎,就是他。”那五心里直打鼓,他不知道胡大头还有别的名字,这名字是不是他。 女干部又出去了。一会儿领进一个人来,这人也穿一身崭新的灰制服,戴着帽子。那五一看正是胡大头。忙叫:“师傅!” “哎哟,我的少爷!”胡大头跺着脚说,“如今是新中国了,您也得改改章程不是?可不许再胡吹乱谤了!您算哪一路的艺人呀?” 那五说:“算什么都好说,反正得有个地方叫我学着自食其力呀!” 胡大头说:“您找武存忠去!他有两徒弟是地下工作者。他们正成立草绳生产合作社,他能安排人。” 女干部听得有趣,忙问:“这位先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胡大头说:“他要填表可省事,什么也没干过!” 那五说:“您怎么这么说呢?我不还当过记者吗?” 胡大头顶了他一句:“对,您当过记者!还登过小说呢!” 女干部睁大眼睛问:“真的,登过小说?” 那五说:“登是登过,不过,没写好……” 女干部责任心很强,她虽然分工管戏曲,可是她那机关也有人管文学,就叫那五回家把他的原稿、当记者时的报纸全拿来,另外写一个履历表。 那五一看有缓。千恩万谢出了门。下午就把女干部要的东西全抱来了。他游移了一下,没说那本《鲤鱼镖》是买别人的。万一女干部说那书不好,再说明这来历也不迟。 女干部当晚就看了他的履历,又花几个晚上看了小说和报纸。终于得出结论:此人祖父时即已破产,成分应算城市贫民。平生未加入任何军、政、党派,政治历史可谓清楚。办的报纸低级黄色,但并没发表**文章或吹捧敌伪和国民党的文章,不存在政治问题。小说虽荒诞离奇,但谈不到思想反动。文字却是老练流畅,颇有功底。对这样的旧文人,按政策理应团结、教育、改造。等那五三天后来问消息时,她已和某个部门联系好了。开封信叫他上一个专管通俗文艺的单位去报到。 正是:错用一颗怜才心,招来多少为难事!此后那五在新中国又演出些荒唐故事,只得在另一篇故事中再作交代。 [注释1]“烧刀子”——自干酒。 ------------ 烟壶 ------------ 一 近年来由于大工业化的卷烟生产,使吸纸烟者遍及世界各个地区、各个阶层,把闻鼻烟这一古老的生活享受硬是给挤对没了。 这是件叫人不服而又无可奈何的事!从卫生的角度看,鼻烟比烟卷、雪茄可实在优越得多。 闻鼻烟只不过嗅其芬芳之气,借以醒脑提神,驱秽避疫。并不点火冒烟,将毒雾深入肺腑熏染内脏。 其次闻鼻烟时谁爱闻谁抹在自己鼻孔下边,自得其乐。不爱闻的人哪怕近在咫尺也呛不着熏不着,如果打喷嚏时再用手帕捂紧鼻口,那就毫无污染环境的弊端。 鼻烟自从明朝万历九年被利玛窦带进中国,到康熙、乾隆年间达到了它的黄金时代,朝野上下皆嗜鼻烟。 那时,不会闻鼻烟的人大概就象今天不会跳迪斯科那样要被人视作老憨。 康熙皇帝到南京时,西洋传教士敬献多种方物,他全部回赏了洋人。只把 “SNUFF”收了下来。有学问的人说这几个洋字码儿,就是 “鼻烟”。看过乾隆庚辰本《过录脂评石头记》的人也会记得,晴雯感冒之后,头昏鼻塞,宝玉命麝月给她拿了西洋鼻烟来嗅过,痛打几个喷嚏,通了关窍,这才痊愈! 纸烟也盛行了多年,它可曾有过鼻烟这样显贵的身份、光辉的业绩?还有一个证明鼻烟优越的实例,自明末以来,由于鼻烟的流行,我国匠人结合自己民族工艺传统,大大的发展了鼻烟壶的制造艺术。 您别小看鼻烟壶这东西大不过把握,小则如拇指,装不得酒,盛不得饭。 可是它把玉石琢磨、金丝镶嵌、雕漆、烧瓷、雕塑、绘画、景泰蓝、古月轩各色工艺技术都集于一身,成了中国工艺美术的一朵奇葩。 成了中国工艺技术一个浓缩的结晶。尽管经过上百年的流散、毁坏,很多珍品丧失了。 今天我们若涉足到烟壶世界里观光,仍然会目不暇给,美不胜收。按原料来分,有金属壶、石器壶、玉器壶、料器壶、陶器壶、瓷器壶、竹器壶、木器壶、云母壶、觚器壶、象牙壶、虬角壶、椰壳壶、葫芦壶,此外还有珍珠、腰子、鲨鱼皮、鹤顶红……按其大类已是举不胜举了。 若分细目,名色更加繁多。比如同是瓷壶,又分官窑、民窑、斗彩、粉彩、模刻、透雕、青花加紫、雨过天晴、珐琅、窑变……同是玉石壶,则分白玉、青玉、翡翠、珊瑚、玛瑙、水晶……而玛瑙壶中又要分玳瑁、藻草、缠丝、冰糖……若按造型来分,则又有鸡心、鱼篓、砖方、月圆、双连式、美人肩等等。 只一个圆壶,也要分作扁圆、腰圆、桃圆、蛋圆等。一句话,烟壶虽小,却渗透着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心理特征、审美习尚、技艺水平和时代风貌。 所以一些好烟壶在国际市场上常常标以连城之价。一九七六年德国拍卖行展出一只烟壶,几分钟内被人以二百万马克买了去。 美国著名的烟壶学者司蒂文森先生去世后,他收藏的中国烟壶拍卖了一百四十万美元。 这位司先生终生不娶,除去研究中国鼻烟壶几乎别无他好。他写的关于中国鼻烟壶的研究著作,在同行眼中,差不多等于原子能学者眼里居里夫人的论文。 在西方有两个 “国际中国鼻烟壶学会”。他们定期开会,宣读论文,出版期刊。会员人数年年有所增加。 司蒂文森先生生前就是设在北美的那个学会的**。我们说鼻烟推动人们开拓了一个新的艺术领域,这不算夸大吧。 成千上万的人一生没见过鼻烟壶,照样学习、工作、恋爱、结婚、生儿、育女,这是事实。 可您也别小瞧它。它能在国内外获得如此的重视,您得承认它在一个特定的领域里是闯出了成绩了。 多少人精神和体力的劳动花在这玩意儿上,多少人的生命转移到了这物质上,使一堆死材料有了灵魂,有了精气神。 您闻不闻鼻烟,用不用烟壶这没关系,可您得承认精美的鼻烟壶也是我们中国人勤劳才智的结晶,是我们对人类文化作出的一种贡献,是我们全体人民的一笔财富……我们似乎走了题。 本来是说闻鼻烟与吸香烟的 “比较卫生学”的,怎么一下岔到烟壶上来了?听说西洋有一派写小说的,主张落笔之前不要有什么构思、预想。 找个话题开始之后,一切随着意识的流动而流动,随着思绪的发展而发展。 这主张很近似我们祖先在《三教指归》上说的 “鞭心马而驰八极,油意车而戏九空”的境界。准此,咱们也不必再把话题拉回到鼻烟上去,顺流而下往下讲烟壶吧。 ------------ 二 烟壶中有一种做法叫作 “内画”。水晶瓶也好,料器瓶也好,只要是透明的瓶体,全可拿来当作坯子。 由画家在瓶子内部画上山水人物、花鸟草虫,写上正草隶篆、诗词文章。 工笔写意,水墨丹青,透过瓶壁看来,格外精致细腻。这一技术极难。 因为鼻烟壶在造型上有定例,瓶口阔者放不进一粒豌豆,窄者只能插一根发誉。 一般人用掏耳勺插进瓶内掏烟还难以面面俱到,要想往内壁画图谈何容易? 更何况不论多精多美的图画文字,画时一律要反面落笔,看起来才成正面图象。 所以赏玩那方寸天地内的 “壶里乾坤”时,人们难免产生各种臆想。有人说这东西是躺下来仰面朝天画的,不然看不清瓶内壁落笔点;一说这是用头发沾着颜料一点一点勾抹成的,一个壶要画半年;还有人认为这东西并非人所能为,多半是仙家游戏之作。 因为那时 “古月轩”制品正风靡一时,人们用 “古月”二字推测出是胡仙所制。胡家众仙一向诙谐倜傥,既能化作好女迷人,又能制造瓷器戏世,难免不会画几个烟壶来捉弄一下红尘中人。 这本是极有论据的,可惜后来内画壶越传越多,这论据竟不攻自破了。 您想,画个仨俩的玩玩还则罢了,整批的画,成打的卖,这明显是挣钱混饭的行径,仙家何至于落魄到这般地步呢? 再往后,可就传出了有此特技的画家的姓名。到二十世纪初,北京一带有名画师就有了四位——北京人四平八稳惯了,搞选举、排名次一向和奥林匹克运动会或小说评奖之类国内外惯例相反,不选前三名,也不排前五名,偏是四名。 “四大名医”、 “四大名旦”、 “四大须生”,吃丸子也要 “四喜丸子”。于是便选出了四大内画画师,他们是:“登堂入室马少宣,雅俗共赏业仲三,阳春白雪周乐元,文武全才乌长安。”我们讲讲这个乌长安。 ------------ 三 乌长安姓乌尔雅,原名乌世保,是火器营正白旗人。祖上因军功受封过“骁骑校”。到乌世保这一代,那职叫他伯父门里袭了。他闲散在家,靠祖上留下来的一点地产,几箱珍玩过日子。别说骑马,偶然逛一趟白云观,骑驴时两腿也打哆嗦。但这并不妨碍他作为武职世家的光荣,也不耽误他高兴时自称为“它撒勒哈番”。 乌世保活到三十多岁,一向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每日里无非逗逗蛐蛐,遛遛画眉,闻几撮鼻烟,饮几口老酒,家境虽不富有,也还够过。北京的上等人有五样必备的招牌,即是“天棚、鱼缸、石榴树、肥狗、胖丫头”。乌世保已没闲钱年年搭天棚了,最后一个丫头卖出去也没再买。其它三样却还齐备,那狗虽不算肥,倒是地道的纯种叭儿。他从没有过非分之想,就是一时高兴出堂会,玩票去唱几句八角鼓,也是茶水自备,不取车资。有一回端王府出堂会,他唱“八仙祝寿”。上台前,那府里一个太监把嘴伸到乌世保耳边吹了点风:“我告诉您,王爷就要当义和团的大师兄了,您唱词里要来两句捧义和团的词,抓个彩,王爷准高兴!”凭心而论,乌世保决没有喝符念咒的瘾头,但既来祝寿,总要叫主家高兴,也借此显显自己的才智。何况端王这时正得意,儿子溥儁被太后立为大阿哥,宣进宫里教养,很有当皇上的老子的希望。乌世保一铆劲,就加了几句词:“八仙祝寿临端府,引来了西天众神灵:前边是唐僧猪八戒,紧跟沙僧孙悟空,灌口二郎来显圣,左右是马超跟黄汉升;济公活佛黄三太,诸葛武侯姜太公,收住云头到王府,要见王爷大师兄……” 载漪听了捧腹大笑,问左右:“这个猴崽子是谁家的孩子?”那传话的太监说:“正白旗乌家,他祖宗是它撒勒哈番,现在正闲着。”载漪说:“噢,是武职呀,叫他上虎神营当差去吧!” 这虎神营是专为镇压洋鬼子才建立的一支突击队,以“虎”克“羊”,以“神”灭“鬼”,那用意是极好的。乌世保听了却魂不附体,赶紧磕头说:“谢王爷恩典,奴才不会打仗,不敢受命……”载漪说:“用不着你放洋枪。那儿少个‘笔且齐’你去支应着。有我的面子,裕禄不会难为你。” 乌世保不敢执拗,磕了头出来,就急得象发疟子,后悔编那几句唱词邀来了恩宠。给他弹弦的那人叫寿明,是个穷旗人,老于世故。见他急成这样,就出主意,让他弄了几件精致玩意送给那位传话的太监,向王爷禀了个“因病告假”的帖子。王爷本来也是一时高兴,出了这个主意。见他执意不肯,也就作罢了。过了一年,即是庚子。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和清政府议和时,有一项条款就是惩办“义和团祸首”。这载漪不仅没当上皇帝的老子,连端王的爵位也丢了,被发配新疆,终身禁锢,虎神营也就冰消瓦解。 八国联军占北京时,乌世保也倒了点小霉。那只叭狗跑丢了。他出去找狗,又叫洋人逮住去埋了一天死尸。看到死了那么多人,他想起端王要他去虎神营的事,实在有点后怕。 转过年来,和议谈成,北京又恢复了正常生活,他觉得大难不死,应当庆贺庆贺,就约了寿明等几个朋友,趁九月初九,去天宁寺烧香谢佛。 北京这地方,地处沙漠南缘,春天风沙蔽天,夏日骄阳似火,惟有这秋天,最是出游的好季节,所以重阳登高之风,远比游春更盛。 ------------ 四 当时北海、景山,全是皇室禁地,官商百姓要出游,须另找去处。最出名的去处有城西的钓鱼台,城北的土城,城南的法藏寺和天宁寺。这几个地方为何出名呢?原来土城地旷,便于架起柴火来吃烤肉;钓鱼台开阔,可以走车赛马;法藏寺塔高,可以俯瞰了望;而天宁寺在彰义门外,过珠市口往西,一路上有好几家出名的饭庄。乌世保要去天宁寺,为的是回来时顺路可以去北半截胡同的“广和居”,他那里的南炮腰花、潘氏蒸鱼,九城闻名。 乌世保请的寿明,就是替他出主意请病假的那位弦师。此人做过一任小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就远离了官场,而且再没有回复的意愿了。他弦子弹得好,不仅能伴奏,而且能卡戏,特别是模仿谭鑫培、黄润甫的《空城计》,称为一绝。各王府宅门每有喜庆,请堂会总有他。他也每请必到。他生计窘迫,不接黑杵,这又叫人更加高看一眼。不过他成天提着弦子拜四方,可不光是为了过弹弦的瘾,他还没到空着肚子凑热闹,为艺术而艺术的超脱境界!他借着走堂会这机会也兼营点副业,替古玩店与宅门跑合拉纤,从中挣几个“谢仪”。这事儿看着轻巧,其实不易,一要有眼力,品鉴古玩得让买卖双方服气;二要有信用,出价多少,要价高低,总得让卖主知足,买主有利可赚,成破都不能离大谱。这就造就了寿明脾气上的特别之处,一是对朋友热心肠守信用,二是过分的讲面子要虚荣。因为干这行的全凭“信誉”,一被人看不起,就断了财路了。 这日他们从天宁寺回来,在广和居尽情吃喝了一阵,已是未时末申时初,夜宴上座的时候。出门时他和乌世保又叫跑堂的一人给包了一个荷叶包的合子菜,出门拐弯,走到了胡同北口。这时由菜市口东边过来一辆青油轿车。寿明没防备,叫车辕刮了个趔趄,还没站稳,车上跳下来个戴缨帽的差人抓住他领口就搧了一嘴巴。乌世保喊道:“畜生,你撞了人还敢无理!”这时车帘掀开,一个官员伸出头来喊道:“什么东西这样大胆,挡了老爷的车道,打!” 乌世保听这声音耳熟,扭过头一看,是自己家的旗奴,东庄子徐大柱的儿子徐焕章。这徐焕章的祖先,是带地投旗的旗奴,隶籍于它撒勒哈番乌家名下。这样的旗奴,不同于红契家奴。除去交租交粮,三节到主子家拜贺,平日自在经营他的田土,并不到府中当差。这些人中,有的也是地主,下边有多少佃户长工、老妈下人,过的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排场日子。但主子若有红白大事,传他们当差,可也得打锣张伞,披麻带孝,躬身而进,退步而出,抬头喊人主子,低头自称奴才。别看他们在家当主子时威严得不可一世,出来当奴才时却也心安理得。他们觉得这也是一份资格、一份荣耀。他们教训自己的奴仆时,往往张口就是:“你们这也叫当奴才?看看我们在旗主府里是怎么当差的吧!主子一咳嗽,这边唾盂递过去了,还等吩咐?主子传话的时候,哪一句上答应‘嗻’,哪一句上躬身后退,都有尺寸管着,能这么随便吗?” 这些年有点变样了,不少主子家越来越穷,有的连家奴都养活不起,干脆让他们交几两银子赎身。有的主子自己落魄作苦力,扛包儿当窝脖儿了。旗奴却当官的当官,为商的为商,发迹起来。旗主子就反过来敲奴才的竹杠。有位主子穷得给人扛包儿,他的旗奴赎身后作了太仆寺主事,这主子一没钱用就扛着货包在太仆寺门口转悠,单等他的奴才坐轿车来时拦着车喊:“小子,下来替爷扛一骨节儿!”太仆寺主事丢不起这人,只得作揖下跪,掏钱给主子请他另雇别人。按着“大清律”,奴才赎身之后,尽管有作官的资格,仍保留着主奴名分。旧旗主打死赎身旗奴,按打死族中旗奴减一等定罪,不过“降一级调用”而已,没哪个奴才敢惹这个漏子。 徐焕章的父母是赎身脱了奴籍的。可徐焕章是家生子,尽管脱了籍,也要保持奴才名分。徐焕章连半个眼都看不上乌世保,焉能甘心受这窝囊气呢?有舍银子舍钱的,还有舍奴才当的吗?当奴才可以,总有点什么捞头才行。为了和老主子抗衡,他得寻个新主子。如今连太后皇上都怕洋人,不如投到洋人名下最合时宜,于是他信了天主教,并且由天主教神甫资助上了同文馆,在那里学了日本话和法国话。为此,闹义和团的那一阵,他可当真丧魂失魄了几个月,躲在交民巷外国医院当了义务杂役。直到八国联军进城后的第四天,他才敢回家。八国联军进城头三天,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徐焕章知道底细,没敢出门。乌世保是正白旗,徐焕章既是乌家的奴才,自然也住在正白旗的防地,也就是朝阳门以北东四大街以东的这一地带。这一地带在联军破城之后归日本军占领。徐焕章一路走来,就见有几家王府和大宅门口挑出白色降旗,上写“大日本国顺民”字样。自家门口,只见也挑了幅白旗,却没写字。到家之后,问起原由,才知道这日本占领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不挂归顺白旗的人家,日军就视作义和团拳民,任意杀戮。几个王府大户带头挂出了白旗,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也只得效法。但有的户无人识字,有的人不甘心自己戴上“顺民”帽子,便只挂旗不写字,多少给自己留点脸面。徐焕章听后,连连摇头,叫他女人赶紧把旗解下来。他爹听了,忙拦阻说:“别价,太后跑了,八旗兵撤了,连肃王府都挂了白旗,咱能顶的住鬼子的洋枪吗?”徐焕章说:“我不是要撤下来,我叫她把旗解下来写上那几个字。”他女人说:“不写字鬼子兵也认可,咱何苦自己往上立那亡国奴的字据!”徐焕章说:“住口!我们这谈论国家大事,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德性!”他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出门把白旗解下,扔在了书案上。徐焕章是在同文馆学过日文的,就研好墨,润好笔,展开自旗,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地道日本文字“顺民の家”,挂了出去。这招牌一挂,立刻生效,第二天下午一个军曹带着四个日本陆军士兵就来找徐焕章谈话了。那时全北京城里,要找两个会日本话的中国人,实在比三伏天淘换两个冻酸梨当药引子更难办。日本军成立临时伪政权“安民公所”,正寻找“舌人”,自然要找这白旗上写日本字的人来。第三天徐焕章左胳膊上就套上了个白箍,上边写“大日本军安民公所”,盖了关防。从此晃着膀子跟日本巡逻兵一块抓拳民,杀乱党,替日本军队搜罗地方上的痞赖劣绅组织维持会,一时间成了北京城东北角上的伏地太岁。日本人知道敢于出头干维持会的人,没一个在老百姓眼里有斤两的,叫他们出来临时维持一下街面秩序可以,靠他们长久为自己效劳绝对没门儿,就交给这维持会一项任务,要他们探听在这一地区居住的王公大臣们的行踪和品行,以便发掘可委重任的大角色。也是该当徐焕章发迹,这区内住着一位铁帽子王,曾任镶红旗汉军都统、军咨大臣,现任民政部尚书的善耆。善耆跟前一个戈什哈和徐焕章住邻居。这天徐焕章从维持会回家,路过这戈什哈门口,看到那人在院里槐树下放了个小炕桌就着黄瓜喝烧刀子。他看了一眼,并没在意。他走过去后,只听背后咣噹一声急忙把大门关上了,这才引起他警觉,心想:“这小子不是随肃王保着太后跑陕西去了吗?怎么突然显魂了?”想到这,连家门都没进,原地一扭身又走了回去,照直走到戈什哈大门口,用手把门拍得山响说:“沙二爷,开门!” 这位戈什哈,去年夏天因为自己老婆往徐焕章门口扔西瓜皮,和倒洗衣裳水被徐焕章老婆骂了几句,他曾到徐焕章门口寻衅打过徐焕章他爹一个脖溜。这次回来一听说徐焕章发迹了,当了通司,先就有几分胆怯;偏偏刚才喝酒忘了关大门,被徐焕章看见了,又加了几分不安,所以赶紧关上了门,门关好后往回走了几步还不放心,又回来扒着门缝往外瞧。他刚一伸头,徐焕章正好用劲来拍门,几声山响,先吓走了他三分锐气。等把门打开,一见徐焕章那一脸假笑,干脆把为王爷保密的规矩全忘,只记得讨好姓徐的,以免遭其报复。于是问一句答一句,便把肃王奉旨回京议和的事全交代清楚了。 徐焕章第二天恭恭正正上了个密札,告诉东洋人善耆从西边回来了,正躲在府里抽大烟。日本人为这赏了徐焕章十两银子。这善耆正是日本人要物色的理想人物,他不光爵高位重,提倡洋务,而且特别跟日本有渊缘,有名的浪人川岛浪速,和他素有交往。日本占领军得到徐焕章的情报后,立即找川岛拉线,派安民公所总办柴贵亲往肃王府拜会,从此打下了今后几十年善耆一家为日本帝国效劳的基础。善耆为日本军队出的头一把力是由他出面推荐介绍三百名步军和绿营兵,为安民公所组织了一个“巡捕队”。日本人就把徐焕章派在巡捕队办文案。后来八国联军撤兵,善耆就以这个汉奸队为基础办起中国最早的警务来。 乌世保在八国联军占领时,被抓去埋死尸,曾经碰见过徐焕章。只见他头戴凉帽,身穿灰布长袍,胳膊上带着白袖箍,手提大马棒驱赶中国人抬尸体挖坟坑。他想招呼一下,求徐焕章说句话把自己放了,可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并且故意转过脸把帽子拉低躲过徐焕章的视线。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他宁可皮肉受苦,也不愿叫大伙知道这驱使自己的人原是自己的奴才。当时他咬咬牙忍住了,今日一见这火又勾上来了,何况撞的是他的朋友?乌世保提高嗓门,慢悠悠地问:“我当是谁呢?徐狗子呀!你好大威风?” 徐焕章转头一看,不由得吸了口凉气儿,暗说:“有点崴泥!”这不是在巡警衙门,是在大街上,大街上还是大清国的法律,要叫他兜头盖脸骂一顿,往后怎么当差管事在人前抖威风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事情化了,有什么章程回自己衙门再说。想到这儿,就满脸堆下笑容说: “哟,主子爷,您吉祥!”跳下车来就打千,“奴才瞎眼了,奴才罪过!” 这时闯祸的车伕和听差赶紧躲开了。寿明见坐车的人请安赔礼,是自己朋友的奴才,也就不再发作。忙说:“不要紧,没碰着,走吧!”偏巧凑来看热闹的人里边有几个人认识徐焕章,早已恨得牙痒痒而找不着办法报复他,一见这机会,可就拾起北京人敲缸沿的本事,一递一句,不高不低在一边念秧儿: “这可透着新鲜,奴才打自己的主家!” “人家有了洋主子了,老主子还放在眼里吗?” “子不教父之过,奴欺主是旗主子窝囊!” “这话不假。” “您不瞧,如今这奴才什么打扮,什么身份?再看这两位主子爷,那行头不如奴才的马伕鲜亮了!反了过儿了!” “大清国没这个家法!倒退二十年,时松筠当了内阁大学士、军机处行走,他主子家办白事,他还换上孝服在主子灵前当吹鼓手呢!” 这菜市口是南方各省旱路进京的通衢大道,又正是游人登高归来的时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人就喊:“打!”“教训教训这个反叛!” 乌世保哪受过这种辱谩,恰又喝了酒,便一扬手举起荷叶包朝徐焕章砸了过去,大声骂道:“你小子当官了,你小子露脸了,你小子不认识主子了!我今天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看热闹的人一见这穿得鲜亮体面的官员被个穷酸落拓的旗人砸得满头满脸猪肝猪肠、头蹄下水,十分高兴,痛快,于是起哄的、叫好的、帮阵的、助威的群起鼓噪,弄得菜市口竟象谭叫天唱戏的广和楼,十分闹热火暴。 徐焕章见过世面,知道在目前这情势下若要反抗,大伙一人一脚能把他踩扁了,便红涨脸,垂手而立,高声称谢说:“爷打的好,爷骂的对,谢谢爷教训奴才!” 乌世保是个中正平和人,杀人不过头点地,见他认了错,这气就消了一半。寿明在开头时虽很恼怒,可他是个冷静人,一听人们议论,一看徐焕章的打扮排场,觉出有点不妥,这人看样眼下颇有权势,闹过了未必能善罢甘休。乌世保这样的旗主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今天这两下子了,这奴才真要使点手脚,他还未必有招架之功。赶紧又反过来劝解。乌世保这时酒劲已消了大半,便把口气放软,教训徐焕章说:“今天我也是为你好,你年纪轻轻,前程还远呢,这么不知自制还行?不要忘了自己的名分!去吧。”周围观客发出一片遗憾扫兴之声,也就散了。 乌世保回到家中睡了一觉,到晚上酒消尽了,回想起这件事,多少觉得有点过分,可也没往深处想。过了两天,这事传开了,认识的人见了面赞扬他“大义凛然,勇于整顿纲纪”,他这才意外地发现自己很有点英雄气概。他正想是否要进一步发扬自己这一被忽视了的美德,忽然刑部大堂派人来把他锁链叮噹地拿走了。到了那儿一过堂,问的是他在端王府跟着端王画符,在单弦儿里念咒和报效虎神营的经过,他这才知道是把他当义和团漏网分子看待了,大喊冤枉。堂上老爷说:“你有冤上交民巷找洋人喊去,这状子是日本使馆递的。我们都担着不是呢!”便右手一挥,给他上了四十斤大镣,押到死囚牢去了。 乌世保的女人是香山脚下正蓝旗一位参领的女儿。旗人女孩,向来在娘家有特殊的地位,全家都得称呼“姑奶奶”,有什么喜庆节令,也不随众向长辈行跪拜大礼,因为保不齐哪一位姑奶奶哪一次应选会选进宫,不能不预先给以优待,这就养成了一些满洲少女的特别脾气。这些脾气跟好的内容相结合时,显着自信自尊,敢作敢为,开朗大度,不拘小节;若和坏的内容相融合,也会变作刚愎自用,不谙事理,自作聪明,不宜家室。 乌世保进监狱后不久,徐焕章忽然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老主子了。说是那天在街上车伕冒犯了大爷,他专程来谢罪。乌大奶奶哭诉,大爷被抓走了。他听了大抱不平,拍着胸脯说他挖门子钻窗户也要打听出大爷的下落,把他营救出来。大奶奶正着急得团团转,来了这么个义仆,自然信赖他,便托他搭救大爷。 徐焕章亲自领大奶奶见了刑部主事,办案的师爷。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大爷的案子是洋人亲自交涉的,非要大爷首级不可,难以通融。徐焕章当着大奶奶的面向这些人说情许愿,这些人才答应找有权者说说情,但要的价是极高的。到了这时候,救大爷的命要紧,大奶奶哪里还顾得上银子呢?先收帐款,后卖首饰,上千的银子都花出去了,还没有个准信。大奶奶刚要对徐焕章起疑,徐焕章把喜讯带来了:“大爷的死刑开脱了,明天请奶奶亲自去探监。” 大奶奶头一次进刑部大牢,又羞又怕。幸好徐焕章早有打点,该使钱的地方使钱,该许愿的地方许愿,大奶奶一说是探乌世保的,没费大事,见着了大爷。尽管两口子平日说不上怎么亲爱,这时一见可就都哭了。大奶奶问大爷打官司的经过。大爷说头一天过堂要他供加入义和团、烧教堂杀洋人,他没有招认,此后就扔在死囚牢里不再问他。后来徐焕章来探监,偷偷告诉他已经买通了堂官,以后再过堂叫乌世保什么话也不回,只是大声哭妈,这案子就有缓。虽说乌世保对徐焕章的来意起疑,也禁不住抱一线希望去试试。谁知这么哭了几堂,竟然灵了。打昨天起把他换到了这个优待监房里来,伙食也好些,牢子也客气,都说他的死刑开脱了,可没见判文。 大奶奶叹了一声说:“平日我说话,你不放在心上,反把你那刘奶妈的唠叨当圣旨,死到临头才品出大奶奶我的手段来吧?告诉你,这死刑是我花钱给你买脱的,徐焕章是我指使来的!从今以后谁亲谁后,你惦量惦量吧!” 大奶奶和刘奶妈有什么过节,且不说他。当时乌世保对大奶奶实在是千恩万谢、五体投地,答应出狱以后,再不敢违背夫人的管教。 大奶奶回来后,见到徐焕章,满口感激之词,并问徐焕章,大爷何时才能出狱?徐焕章说:“以前花的钱,是买大爷一条命,这已人财两清了。要出狱还得另作计议。”大奶奶说:“我能变卖的全变卖了,再用钱从哪里出呢?”徐焕章就说:“我们家给奶奶府上经管着的一顷二十亩地,近年水旱蝗灾,也没出息,您不如把契纸给我,我拿它去运动运动,把大爷保出来。” 大奶奶从来没把地亩当作财产,也不知道一顷二十亩是有多少进项,心想多少珍珠翡翠全变卖了,一张契纸算什么?便找出契纸,交给了徐焕章。知道大爷出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这才为如何向大爷交代这一程子的花销犯起愁来。 岂不知,从一开头这件事就是徐焕章和刑部主事等几个人做好了的局子。日本使团来的文书,本就是徐焕章拟就专吓唬刑部堂官的。乌世保听了徐焕章的主意,上堂就哭妈,问什么都不回话,堂官实在为难。大清国以孝治天下,儿子哭考妣,即使在大堂上堂官也无权拦阻。问一堂哭一堂,这官司怎么向洋人交待呢?这时主事悄悄进言,申报犯人得了疯魔之症,压在一旁,等他清醒明白了再行审理。并说洋人问案一向有此规矩,断不会与大人为难。堂官乐得顺水推舟,就把乌世保丢在一边了。当初放风说非判乌世保死刑不可,一来就把他关在死囚牢里,也是主事等人作的手脚。不仅乌世保蒙在鼓里,连堂官也不知情。 乌世保在优待监房里只住了两天,就又被提出来扔到一个普通牢房里去。伙食也糟了,牢子也不客气了。 ------------ 五 这间牢房也不大。乌世保进来时早已有两个人住在里边。一个瘦长个儿的老头,谦卑斯文,少言寡语,心事重重;一个强壮汉子,粗俗蛮横,穿一件库兵的号衣。年老的管年轻的叫“鲍兄弟”,年轻的管年老的称“聂师傅”。鲍兄弟草席底下压着一本《三国演义》,每天早晨放风之后,都问聂师傅:“再来一段?”聂师傅便点点头,拿起书靠牢门光亮处坐下,读上两回。乌世保从他念书的流利、熟练劲儿上,知道这是个有书底子的学究。牢子禁头对这聂师傅也相当客气,每日三餐送来的饭,总比给乌世保的要多一点,精一点。给乌世保吃棒子面窝头老腌萝卜,给聂师傅的白面花卷一荤一素。乌世保看了气不过,便问牢子:“一样的坐牢,怎么两样饭食?”牢子奚落道:“人家住店给店钱,吃饭给饭钱,凭什么跟你一样?”乌世保虽听不懂,也不好再问。至于库兵,他根本不吃牢里的饭,天天有人从大库里给他送饭来,不仅送肉送鸡,甚至滚热的鸡油下边盖着绍兴花雕,冒充鸡汤送进来。他一开饭乌世保就把头转向门外,因为那味道实在诱人,他怕不小心露出馋相惹人看不起。这两人受的待遇比他高一等,他由不忿而产生了敌意,所以整日自己缩在一隅,不与他们交谈。这库兵不仅饭量大,酒量大,而且烟量大。一般人用烟壶,宽不过二指高不过一拳,他用一只岫玉武壶,竟象个酒葫芦,烟碟象饭桌上的烧碟。一倒倒个小坟头,用大拇指沾上,左右从鼻孔下往上一抹,嘴上画个花蝴蝶。乌世保看着又厌恶又眼馋,因为他的烟瘾也不小。近日里外边断了消息,愁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就是想闻烟。烟闻光了,偏偏又没有新犯人来暂住,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想张嘴向库兵淘换一撮,又觉有失身份。便拔下挖耳勺使劲刮那空烟壶,刮几下,磕一磕,就有些许烟末空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全都抹到鼻子里也还闻不出味道。库兵不光烟量大、闻得勤,而且声色俱厉,闻起烟来鼻孔、嗓子一起作响,打个喷嚏也先张嘴朝天“啊”几声。闻鼻烟跟打哈欠相似,也有传染性,那里一闻,这边就鼻子难受。所以他一闻烟,乌世保就刮烟壶。越刮落下的烟末越少,后来就干脆什么也倒不出来了。乌世保不肯相信烟壶当真挖得这么干净,希望总还有哪个角落没挖到,便举起烟壶对着窗户照,用眼仔细的搜寻。 乌世保用的是茶晶背壶式的文壶,浅驼黄色,内壁挂上烟的部分则呈墨褐色。他对着窗户照了半晌,终于发现在左下角还有一疙瘩豌豆大的烟末没挖下来,便把掏耳勺的头弯了弯,小心伸进壶口里去。这时那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聂师傅忽然伸手拦住说:“别挖了,再挖可就破了布局了。”乌世保把手停住,直着眼看看聂师傅:“你说什么?”聂师傅指指烟壶说:“你自己再看看!” 乌世保举起烟壶对着窗户又照,这时那大汉从身后也探过头来,大呼一声说:“咦,妙啊!竹兰图。没想到您倒有双巧手,能在烟壶里边作画!”说完他和聂师傅一起大笑。乌世保经这么一提,才发现他用那挖耳勺在壶内刮的横道竖道,无意间竟组合成一幅小画:左下侧象一墩兰草,右侧象几根竹子。自然只是近似,并不准确。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聂师傅一时兴起,就把烟壶要过来,从大襟上解下胡梳和挖耳勺,把挖耳勺顶头稍弯一下,伸进瓶内,果断地、熟练地刮了几下重新交给乌世保,乌世保迎着阳光再看,原来只这几下,聂师傅就把这画修出了郑板桥的笔风。 乌世保本是个有慧根的人,见此,便拿过聂师傅的耳勺,在壶的另一面试着用正楷题了一首板桥的诗,并署上了“长白旧家”的代号。虽是头一次试写,倒也还看得过去,写完他把烟壶递给聂师傅,聂师傅两眼盯着乌世保看了又看,连连点头。 乌世保作个揖说:“不知道老先生是大手笔,失敬失敬。” 聂师傅忙还礼说:“雕虫小技,聊换温饱而已。倒是老爷无师自通,天生异秉,令人羡慕。” 这时库兵把烟碟递上去说:“您要犯瘾,来点这个。就别再挖那壶了,免得把画再挖坏了。” 乌世保伸出拇指和食指,狠狠挖了一挖,按入鼻孔,痛痛快快打了两喷嚏,这才笑着说:“好几天了,这两喷嚏就一直想打没打出来。”库兵说:“好几天了,我等着您伸手找我寻烟,可您就是不赏脸,您是不是不认字,怕我叫您念三国?”乌世保说:“是不熟识,不好意思,您要让我,我早闻了。”库兵说:“您是旗主,怎敢造次呢?”言来语去,三个人就熟识多了。 乌世保把鼻烟报仇解恨般地狠吸了几撮,一股辛辣芳香之气直入脑际,两个喷嚏一打,心情更开朗了些,便问库兵犯了甚案。库兵说偷了库里的银子,叫堂官抓住了。乌世保说:“听说你们进库干活时都要把全身脱光,到库里换上宫中的衣裳,出库时也全身脱光,这银子怎么带出来呢?” 库兵说:“人身上是开口的,哪儿口大往哪里塞呗。反正不能用嘴,因为出库时在堂官面前口中要呐喊出声。” 乌世保听了,脸上有点发热,小声嘀咕说:“那能带多少?为这么点小利坐大牢,值个么?” 库兵说:“实在不容易。十两一锭的银子,我才夹带了四锭,走在堂官跟前偏巧要放屁,就掉出了一块来。这本是祖宗留给咱们旗人的一条财路,懂事的官长应当一扭脸就过了的,谁想这位堂官是新来的荒子!大惊小怪,把我送进来了。” “判了吗?” “拟了个斩监候。” “哎呀!” “您别怕,死不了。补一个库兵得花几千银子的运动费,比买个知府当还贵呢!不许**里夹银子谁还干这个呀?当官的懂得这里的猫溺。” 问到聂师傅,更是出奇。他不是坐牢,是借住。他是个作内画和烧“古月轩”的艺匠。前一阵他别出心裁烧了一套烟壶,共十八件,每件取胡笳十八拍一拍词意作的工笔彩画。这套东西被载九爷买去。九爷越看越爱,约聂师傅面谈一次。聂师傅奉命到府里见他,他正有事要出去,要下人们安顿聂师傅先住下,说回来再谈。这一切本来都挺平常,只是九爷最后两句话交代坏了,他说:“找个严实点的地方给他住,省得别人把他找去让他再烧一套,我这个就不值钱了。”哪儿严实呢?监狱最严实。刑部大堂和九爷有交情,下人们就把聂师傅存到监牢里来了。已经过了有两个月,九爷还没腾出工夫来跟他谈话。 乌世保说:“照这样你多咱出去呢?” 聂师傅说:“谁知九爷哪天想起我来呢?” 从此乌世保和这两人就交上了朋友。牢房里每天闲坐,心焦难熬,乌世保就索性请聂师傅教他在烟壶内壁绘画的技法。聂师傅知道他是旗人世家,不会以此谋生,不致抢了自己饭碗,也就爽快地在一些基本技法上作了些指点,这乌世保是天资聪明的,把那烟壶四壁用水洗净,库兵叫人弄了墨来,他就用发簪沾了墨画,画完一回,请聂师傅作了评论指点,再把旧画洗去,从头再画,慢慢地就有了功夫。正想再进一步钻研,乌世保因为心中积着愁闷,饮食不周,忽然生起病来。库兵出钱请牢子找医生号脉开方抓药;煎汤送水的事就落在了聂师傅肩上。乌世保上吐下泻,那二人洗干擦净,毫无厌恶之意。乌世保虽然自幼就当闲人,但落到这个地步,人家两人一个死刑在身,一个满腔冤苦,还这样伺候他,不由得不动了真情。稍好一些时,便说:“您二位对我恩同再造,我怎样得报呢?”聂师傅说:“患难之交,谈什么报不报?为你作点小事,忘了我自己的愁苦,这日子反好过些。”库兵叹口气说:“大爷,我倒要谢谢你呢!前些天我常想,如果我这斩监候弄假成真了,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我生前干了点什么事,我说什么呢?我以前当牛当马,给人家偷银子;这两年当牛当马,为自己偷银子,这阳世三间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死了连个哭我的都没有!你们说我为谁奔呢?乌大爷这一病,我为你多少出了把力,就觉着活得有滋味多了。我要真死了,我敢说这世上有个人还念叨我两声,您说是不是?这可不是银子钱能买来的。”说着库兵便擦眼泪。聂师傅忙说:“他是病人,哭一鼻子还可以;你平日有说有笑,今天怎么了?”库兵说:“我平日说笑是哄我自己高兴,我怕一沉静下来就揪心。这两天我不说笑了,是心里稳当了!”乌世保说:“你那群库兵弟兄待你不错,你不该觉着孤单冷落。”库兵说:“他们怕我过堂时把他们全咬出来,是堵我的嘴呢!照应我是为了他们自己,哪有真交情?我要能出去,也不会干那缺德勾当了。或是给聂师傅打个下手,或是为你乌大爷作个门房,你们收下我作伴当吧。我有银子,不用你们发饷。你们只要拿我当哥们弟兄待就行了。” 这库兵言谈,大异于往日,不由得两个人追问他的历史。才知道养库兵的人家,有一种是花钱买来的不满十岁的乞儿孤子,从小就训练他用谷道夹带银两。先用鸡蛋抹香油塞入谷道,逐步的换成石球、铁球,由几钱重加大到几两重,由夹一个到夹几个,稍有反抗即鞭抽棒打。那办法极其残酷狠毒,就如同渔人驯养鱼鹰子相仿。到了入伍年龄,主家给补上缺后,白天当差要赤身露体搬运银锭,下班之后,主家在门口接着,一出门就用铁链锁上,推进车内拉回家,直到第二天送回大库门口上班时这才开锁。庚子年,主家叫乱兵杀了,他在库里躲过了这一难,才熬的成了自由人。他无家无业,租了马家香蜡店的两间厢房住,偷来的银子就存在香蜡铺。香蜡铺马掌柜是个好人,答应攒到个整数时帮他说个人成家的。人还没说成,没料想犯了事。乌世保说:“你该小心点就好了。”库兵说:“这样露白,也是常事。别人犯了,有家人或主家出钱去疏通奔走,关几天就放了。可我只靠几个库兵弟兄们替我纳贿说项,就不象别人那样追得急走得快,到现在还没有个准信儿。” 从此,三个人就更亲密了。过了些天,牢头忽然传话,有人来为乌世保探监了。乌世保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总算又和外边通了气,又见着了家里人;害怕的是半年多没见家人,怕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到了会见处所,乌世保一看,不是大奶奶,也不是刘奶妈,却是寿明,心中又是一惊!忙问:“寿爷,怎么敢劳动您哪!” “朋友嘛,不该怎么着?” “怎么您弟妹不来,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寿明说完打了个愣。乌世保敏感到有点什么内情,还没问,寿明抢着说:“我来一是跟你告个罪,我查清了,您这官司全是徐焕章那小子一手摆弄的。可您是为我才得罪的他,我不能站干岸。您放心,我想什么办法也得把您救出去。现在刑部大堂换了人,徐焕章有来往的几个人都走了。我正活动着,不用几天您这儿就会有信儿。我嘱咐您一句,您上了堂实话实说,就说端王确是荐你上虎神营的,可您没去。至于唱堂会加的词,是临时抓彩,唱过就忘了,实在与义和团无关。您一句话推干净,剩下的由我去办,您都甭管了!” 乌世保回到牢房,把寿明的话告诉两位难友,两人都给他道贺。碰巧这晚上又有人给库兵送了酒来,三人尽兴喝了一场。酒后,聂师傅正襟危坐,把二人拉在身旁左右,说:“咱们相处一场,也是缘份。如今乌大爷一走,何时再见,很难预期。我已经是年过花甲的人了,朝不保夕,来日无多,有几句肺腑之言,向二位陈述一下。” 两人听他说得郑重,便屏息静听。 聂师傅说,他虽然会画内画壶,但看家的绝技不是这个,而是烧制“古月轩”。“古月轩”是乾隆年间苏州文士胡学周发明的。胡学周祖上几代作官,很收藏了些瓷器。胡学周几次赴考未中,无心进取功名,就以鉴别、赏玩瓷器自娱。久而久之,由鉴赏别人的作品发展到自己创制新的品种。他把西洋的珐琅釉彩和中国传统的料器、嵌丝铜器等工艺结合,造出了薄如纸、声如磐、润如玉、明如镜的这么一种精巧制品。在落款时把自己姓字分开,题作“古月轩”。人们也就管这种制品称作“古月轩”。乾隆南巡,苏州地方官以他造的器皿进贡,博得了皇上赏识,降旨把胡学周调至京城内府,专供皇家烧制器皿。这些器皿由皇帝赏赐亲王重臣,才又流入京师民间。一时九城哄动,价值连城,多少人试图仿制,皆因不得其要领,不得成功。胡学周身后几世都是单传,所以这门技术始终未传到外姓手里去。胡家做活,也用帮工打杂,但只作粗活,到关键时刻,不仅要把雇工打发开,连自己家的人都要回避,制作人把门锁紧,自己一个人在屋内操作。 胡家第七代孙名叫胡漱石,生有一子一女。这时他家已积蓄了点家财。男孩子六岁时,请来位先生开家馆,为了不让儿子太寂寞,便把他失去父母的表侄聂小轩招来伴读。也是救助孤苦的意思。这聂小轩十分聪明勤奋,正课之外,酷爱书画,山水草虫,无师自通,比胡家男孩更有长进。胡漱石有空便指点他一二,十二岁时便教会了他内画技术,算是给他领上条自谋生路道儿。后来家馆散了,聂也没离去,帮胡家打打杂、跑跑腿,算作几年来供他食宿的补偿。 咸丰十年,胡家少当家已二十岁,正要跟他父亲学“古月轩”技艺时,赶上英法联军进攻北京,当时他去天津收帐,在河西务碰上乱兵,叫洋鬼子马队踏伤,回家后不上一个月吐血而亡了。胡家女儿,幼时生过天花,破了相,二十七八还没说上人家,为父亲主持家务。胡漱石年近六十,遭此打击,人顿时萎靡下去。他看自己日子不多了,担心女儿后半生没有着落,也不愿自己家传手艺由他一辈绝了根,就把聂小轩招到跟前,问他可愿继承自己的门户。如果愿意,须拜师入赘一起办。聂小轩早就迷心于“古月轩”绝技,只是不敢妄想学习;自幼和表姐相识,也没什么恶感,自然叩首谢恩。于是请来本族人长,择吉日立了约,行了拜师礼,同时入了赘。但胡漱石仍不放心,怕日后生变,便把制“古月轩”的技艺分作两半,配料、画图教给了聂小轩,烧窑看火传给了自己女儿,叫他俩起誓互不交流,为的是使两人永远合作,谁离了谁那一半技术都没有用处。 说到这里,聂师傅拉住乌世保的手说:“没想到事过三十年后,我女人走了我内兄的旧路,又死在八国联军的炮火下边了。幸好在此之前她把她的手艺传给了我的女儿,我父女合作才烧几只胡笳十八拍酒器来。如今我在这里吉凶未卜,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呢?本来我也想学我师傅的办法,选一个既是女婿又是徒弟的年轻人,把技术传给他。只怕没机会了。” 库兵说:“听那话,九爷对您也没有歹意,何苦把事想的这么绝呢?” 聂师傅说:“什么事都有个万一,万一发生不测,这门手艺绝在我这一代,我不成了罪人?当前最最紧要的是找个人把我的手艺接过去,我就无牵无挂生死由之了。世界虽大,可我能见到的就是你们二位,只好求你们中间的哪一位来成全我这点心愿,给我个死后瞑目的机会。” 库兵说:“我是粗人,出力出钱,我都能办,可这事不行。我大字不识,画扁担都画不直溜,哪能学画呢?” 聂师傅把目光注视到乌世保身上。 乌世保沉吟了很久,才说:“这事太重大,太正经了,我不敢应承。我这三十来年,玩玩闹闹的事、任性所为的事干过不少,如此正儿八经的事我没干过,也不知道我能干不能干。这样的重托,我可不敢应承。” 聂师傅说:“我知道您有份家产,不愁衣食,也看不起以劳力谋生的卑俗事物。可我问您一句,人活一世吃现成穿现成,天付万物与我,我无一物付天,大限到时,能心安吗?” “这话我想也没想过。” “打个比方,这世界好比个客店,人生如同过客。我们吃的用的多是以前的客人留下的,要从咱们这儿起,你也住我也住,谁都取点什么,谁也不添什么,久而久之,我们留给后人的不就成了一堆瓦砾了?反之,来往客商,不论多少,每人都留点什么,您栽棵树、我种棵草,这店可就越来越兴旺,越过越富裕。后来的人也不枉称我们一声先辈。辈辈人如此,这世界不就更有个恋头了?” 库兵在一边说:“真有您的,连我也懂点意思了。乌大爷,您还没参透这禅机吗?” 乌世保还有点难下决心,说道:“如此绝妙的技艺,短时间内怎能学得成呢?” “您能写、会画,又熟悉了我的画法,这就事半功倍了。要紧的是学会釉色的配方。怎样出红,哪样变绿,这里有一套诀窍。我们世代口传心授,是最珍贵的。坊间仿照‘古月轩’的能人不少,有的已仿得极象,但就是有一招他们仿不出来,釉的种类和色气,我家祖传能出十三色,坊间赝品,出三色、五色,七色的就绝少了!我如今把这传给你,是豁出身家性命,乃托艺寄女的意思。我是求您学艺,不敢以师自诩,咱们是朋友,朋友也是五伦之一,想来您不会有负我的重托的。” 乌世保看到聂师傅满脸诚意,想起自己病时人家对他的扶难济危之情,觉得再要推辞就显着太无情了。他思忖一阵,忽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纳首朝聂师傅拜了下去。聂师傅急忙拦住说:“这又是干什么?” 乌世保说:“既然干正经事,咱们就郑郑重重。” 聂师傅说:“我是代师传艺,决不敢给乌大爷当老师。”从此二人正式授受了“古月轩”的绘釉技艺。 乌世保跟着聂小轩学了不到一个月,传乌世保去过堂了。不知寿明使了什么法术,让书办作了什么手脚,新尚书审理旧案,一翻存卷,头一份就是乌世保的案卷。题签上写着的理由却是端王派他去虎神营当差抗命不到。尚书说:“这虎神营也是招八国联军的祸首之一,他不到任不正好与他无干么?”这尚书向来是不看本卷的,便召乌世保来过堂。乌世保已得到寿明指点,上堂来不再哭爹喊娘了,只一个声地叫冤枉。上边一问,他句句照实回答。新尚书是满员,叹口气说:“八旗世家就这么随意关押禁锢?可真是人心难测了!放!”并嘱咐书办把此案整理个简要文书,他要参前任一本。 乌世保这才磕了三个响头,结束了一年零八个月的铁窗生涯。 乌世保出狱时,聂小轩从腰中掏出个绵纸小包。打开来看是一对包金手镯。他叫乌世保以此作信物去见他女儿柳娘,柳娘自会相信他。 ------------ 六 一跨出刑部大牢,乌世保看街街宽,看天天远,看人个个光洁鲜丽,看整个世界都明亮繁华,这才衬出来自己头发长、面色暗、衣裳破、步履艰。走道的人拿白眼往他这一看,自己先就软了八分锐气。不等人斥挞,不由得就学黄花鱼往边上溜,低头急走,唯恐让熟人碰见。康熙年间,曾有旨意,八旗兵营在北京各有驻区,几百年下来,人丁消长,房产买卖,有了不少变化,乌家倒还住在烧酒胡同没动。几辈子的祖居还能认错吗?可乌世保进了胡同竟找不着自己的宅子了。他顺着胡同来回走了几遍,最后在他隔壁谷家门口停了下来。谷家是正白旗牛录佐领,跟乌家住了几代邻居。乌世保还和谷家大少是同窗,这门是认不错的。他就上前拍了几下门环,里边一阵响动,拉开了一条门缝,是门房周成。周成扫了一眼,马上把门又关上了,厉声说:“走走,快赶个门去吧,我们历来不打发要饭的!” 乌世保忙喊:“老周,是我!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谁?”周成再打开门,定睛瞧了半天,发小声自问了一句:“这是保大爷吗?”接着就大声问候,打起千来,“大爷好!您的灾满了?” “唉,好,好,可我怎么找不着家了呢?这刚搭的天棚、新油门柱、上了灰勾了缝的砖墙是我们家么……” 周成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这时后边走来一个穿洋绉短打、辫子打得松松的、手拿折扇的中年人,问道:“周成,跟谁说话哪?” 乌世保凑上一步打千说:“二叔,是我您哪!吉祥哪!” “是世保啊!瞧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啦?听说你跟蒙古王爷去山东发了财呀,怎么打扮得跟金松似的?要唱跪门吃草呀?” “二叔,您玩笑,我这是……” 谷二爷把脸一板,冷笑道:“当过拳匪,坐过大牢,你还有脸上这儿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哪。怎么摊上了这么个街坊!周成,关门!” 大门噹啷一声又关上了。 乌世保气得浑身哆嗦,想喊喊不出,要走走不动。正觉得头晕眼花,那门又开开了,仍是周成,却压低了嗓音: “乌爷,快走吧。你这宅子早已经卖给太平仓黄家了!” “那我们家的人呢?” “大奶奶去年冬天就归西了。少爷叫刘奶妈抱走了。” “您……” 这时谷大爷在里边喊周成。周成摆摆手,把一吊大钱扔在乌世保脚前,蔫没声地把大门又掩上了。 乌世保只觉眼前发黑,胸口发堵,也不辨方向,直估笼统往前走。刚走到南小街北口,从东边来匹顶马,两个戈什护着,一顶蓝呢大轿过来。人们一见就喊:“快回避,豆芽胡同马老爷回府了!”众人躲还躲不及,乌世保却眼中无物耳边无声仍直着眼珠往前闯。恰好一个地保走过,怕他犯了卤簿,出于好心,上去啪啪两个嘴巴,把他搡到一家烟铺大幌子下边,按他蹲了下去。这两个嘴巴,把他打清醒了。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心里轻快些了,才想到如今投奔哪里去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褴褛,心想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儿见谁也不行。天也黑了,腿也软了,腹也空了,不如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休息一晚明天再作盘算。这里距朝阳门不远,那里有不少骡马客店,不如就近投那里去。凭手中这串钱,吃几两面,蹲一宿大炕或许还够。 乌世保趔趔趄趄走到一个骡马店前,刚要进门,一个小伙计迎了上来,问道: “找谁您哪?” “住店!” “往里请。”小伙计刚说完,一个端着水烟袋、靸着鞋的中年人从帐房迎了上来,拦住乌世保问:“上哪儿去?” 乌世保说:“住店。” “住店?”那人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冷地说:“没房了!” “不住单间,伙住。” “大炕上也满了,您趁着还没关城门,到关厢看看去吧!” 乌世保刚转过身去,就听那人念叨说:“作生意要长眼,你招这么个人进来谁还敢来伙住?一脸烟气,几天没过瘾了,这种人手脚能干净吗?” 乌世保打个冷战,退了出来。木木地顺着人流出了城,来到护城河边上。看这城门内外,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为自己解忧之人;大道两旁,千门万户,找不出留自己投宿的一席之地,才相信自己是真落到孤苦零丁,家败人亡的地步了,不由得长叹一声,说道:“天啊,天!我半生以来不作非分之想,不取不义之财,有何罪过,要遭此报应呢?公正在哪里,天理在何方呀?” 那从城门口厢处传来如风如潮的市井之声,随着他一步步行远去,也低了下来。天暗了,回头望那市街上,已燃起一盏两盏风灯,亮起一扇两扇窗棂。他觉着心发沉,腿发软,口发干,气发虚,便扶着一个歪脖柳树,在护城河岸上坐了下来,望着那黑黝黝、死沉沉的河水,他问自己:眼下连个住处都找不着,往后又怎么谋生活呢?于是那些败了家、除了籍、流落街头的穷旗人的种种狼狈景象,一古脑儿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问自己:要活下去,这种苦吃得了吃不了?若算能吃,这口气忍得下忍不下?气或能忍,这个人丢得起丢不起呢? 想来想去,越琢磨这世界越没有恋头,越寻思越没有活路。不由得便抬头看了看那歪脖树,两手摸了一下腰上的搭包…… 您可听清楚了,我仅仅说他一时觉着死比活着容易,死比活好过,有点想死,可没说他已经下定非死不可的决心。想跟做这中间还差着好大一截路呢!人到了被厄运逼得难以忍受时,总要找各种手段来进行抗争。别的手段都找不着,死已不失为一手绝招了。但是这一招只能用一回,而且付出的代价太重,人们轻易并不肯用它。“想一想”的时候可是常有的。“想一想”意思仿佛是对自己说:“甭怕,大不了还有一死。两眼一闭,千难万苦又奈我何?” 乌世保正这么想着,双手松松搭包,以此来向厄运示示威。刚一解扣儿,就觉得腰间一动,哗啦一声,沉甸甸一样东西砸在脚上。 “什么,莫非我还有用剩的银两忘在身上?” 他用手朝那包东西一摸,噢,原来是聂小轩交给他的那副包金镯子。 “哎呀,净顾为自己的事悲苦,倒把聂师傅托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乌世保一边把镯子拣起,小心揣在怀里,一边自语:“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聂师傅家我还没去,这件事赤口白牙答应下来我还没办,怎么能半路上就去死呢?真要去望乡台,也该等把这件事办妥当再走呀。” 想到这,乌世保振作一下,站起身来…… 乌世保这自言自语是心里话吗?他这人能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死活置之度外吗? 乌世保说的倒是真话。他这人虽然游手好闲,擎吃等喝,可一向讲信义重感情。不过,这还是使他“起死回生”的一半原因。还有一半,刚才我们已说过,他虽有对自杀的向往,但并没有决心去行动,暗地里正想再找出个充足的理由来压下想死的情绪,支持自己活下去。一见这镯子,当然立刻回心转意,打起精神寻客店去了。 他心想这朝阳门是走粮车的大道,店大欺客,不如往北奔东直门,那里专走砖车,店小势微,不敢欺人,便奔东直门而去。快到掌灯,才找到了个偏僻冷清的小店。这店临街三间穿堂,门口挂着个带红布的笊篱,门外用土坯砌了几个长条高台算作桌子,摆了几个树墩、拗轴算作杌子。乌世保坐下,先要了四两饸饹吃下肚,才问掌柜的说:“我要进城,天晚了,你这可有方便住处?”掌柜见这人穿戴虽旧,款式不俗,吃相文雅,算帐时还给伙计两个镚子的小费,便满脸堆笑地说:“有有有。东耳房一铺大炕,现在就住着一位赶车的把式,您二位正好作伴。”便命伙计领他进去,还特别叮嘱伙计给沏壶高末,打盆水洗脸。 车把式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驴肉喝烧刀子。见又来了客人,忙欠欠身说:“来了您哪。喝我这个?”乌世保从走出监狱快一整天了,到这时才碰到个说人话、办人事,并把他也当个人看的地方,而这地方竟是他几十年都未曾到过的。他冲这位素不相识的车把式深深打了一千说:“偏了您哪!” 这车把式本来也是行个虚礼儿,见乌世保正经八百地谢他,索性跳下炕来拉住乌世保说:“烟酒不分家。既然投店同宿,前生就是有缘的,说出大天来您也得赏我个脸。”乌世保闻到酒味,本也动心,经这么一劝,一边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便坐到炕桌对面去。伙计一看这位客人入座了,上前边拿筷子时顺便把这新闻就告诉了掌柜的。掌柜的既好热闹,这种半乡下店主也尚存几分古风,特意刮了两条丝瓜爆炒出来,端到屋里说:“听说二位一见如故,给小店也带来喜星,和气生财呀,我敬二位一个菜!”车把式拉店主入席,店东稍客气两句,也打横就炕沿坐下。从乌世保一进门,他就觉得这人有些蹊跷。几杯入肚,乌世保眼神有点活泛了,店主便打听乌世保的来历。乌世保正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可讲,便把怎么受冤,怎么坐牢,怎么出狱后寻家不着,怎么到城关投店不收,一一讲了一遍。北京人向来管烧酒叫做“牛皮散”,有道是:“喝了牛皮散,神仙也不管。”乌世保借酒倾述一完,那车把式就借酒大骂起来,声称他要见徐焕章敢抽他鞭子,碰上谷佐领,准骂他祖宗。店主东直等他拍着桌子把一肚子的侠肝义胆抖落净,这才插话:“我说这位爷,您眼下打算怎么办呢?” 乌世保说:“天亮我头一件事是去找朋友。” 店主摇摇头说:“您头一件事是剃剃头,打打辫,洗洗澡,光光脸,然后借也好,赁也好,换一件洁净行头,就您现在这副扮相,进城找谁也找不到,弄不好净街的许把您当游民再抓起来。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东庙门口那叫街的都比您这身打扮囫囵!” 乌世保说:“您说的满对,可是我赤手空拳,囊中惭愧。” 店主说:“有东西还愁变不来钱吗?” 乌世保说:“我蹲了一年多牢,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哪儿来的东西?” 店主说:“刚才在外边您付饭钱,我看见你从怀里掏出个烟壶来,茶晶背壶,隐隐约约象是里边藏有图画文字,这可是有的?” 乌世保不由得手往肚子上一捂,失声说:“哟,敢情露了白了!” 店主说:“开店的,这眼睛是干什么使的?正经客人带着贵重财物,我得经心点,照应点;黑道上朋友带来行货,我也不能不察,弄不好就得贪官司。要没这点分寸敢留您老住下吗?我是个俗人,不懂文玩古器。可到底是住在万岁爷的一亩三分地上,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知道这不是个等闲之物。恕我直言,按您现在这穿装打扮,这东西带在身边准给您招祸。见财起意也好,诬良为盗也好,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黄鼠狼可专咬病鸭子。不说别的,就来几个青皮无赖,找由子跟您打一架,就势把东西抢走您能怎么着?依我说,不如卖了。象您这样的世家,这些玩物必不止这一件。明儿找到少爷,你玩什么没有,何不用它救个急呢?” 乌世保听他讲得有理,并且也想趁机试试他这内画技艺,就点点头说:“那明天我拿到古玩店叫他们看看。” 店主笑道:“您又差了。店大欺客,凭您这身打扮,人家一看您就等银子使唤,他们能不压价吗?” 乌世保问:“你说该怎么办?” 店主说:“我替您找几个熟人看看,他们要,咱就省事了,他们不要,我陪您到鬼市儿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私下买卖,佣钱是成三破四,上鬼市儿可就凭您白个儿赏了!” 这店主原是个替人跑合说生意的行家。 当年往两江福建去的水路是靠运河。通县通北京的石板官道在朝阳门外,这东直门的关厢是个冷落所在。在这一带开店房,免不了接待合字上的朋友,替他们销赃落个水过地皮湿。这种买卖是进不得高台阶大字号明来明去作的。店主联络下的主顾不过是当铺老西和鬼市儿上夹包儿打鼓的,所以他不劝乌世保去古玩铺。他已相信乌世保不是贼了,但在作生意这点上他还得拿他当贼对待,好赚两个佣钱花花。他见乌世保赞同他的主意了,便要求乌世保把烟壶拿出来过过目。 “好东西!”车把式见乌世保掏出烟壶来,抢先抓到手中看了一眼,不由得叫了出来,“这枝枝叶叶的,您说可怎么画进去的?有这个您还愁换不了行头吗?我赶半年车怕也赶不出这么个烟壶钱来!” “那你小心掉地下摔了,连车带马赔进去!”店主开个玩笑,把烟壶夺了过来,仔细地品鉴。店主是粗人,这方面二五眼。但那年头时兴用这种东西,更何况他还常替人倒腾货,见的多了,自然就懂点门道。内画技术自嘉庆末年道光初年至现今,已有了七八十年的历史,人们也看熟了。甘恒、马彤、桂香谷、永受田等人,玩烟壶的人大多知道;新近的内画家有几个简直是家喻户晓。如马少宣能在拇指大的壶内恭楷书写全篇“九成宫”;业仲三画的红楼人物,聊斋故事被称为一绝。而玩烟壶的人若不知道周乐元的名字就象书家不知王羲之,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这周乐元把龚半千的樊头被杖法用到了内画壶上,所画的“寒江钓雪”、“风雨归舟”和“竹兰图”,人称神品。店主曾经手替人卖过一只“三秋图”壶,刚才瞥了一眼乌世保的烟壶,觉得与那壶很象,是周乐元的作品,所以紧抓住不放。看了一会儿后,他却“唉”了一声,摇起头来。 乌世保问:“您看出什么包涵来了?” “没落款!” “那‘长白旧家’四个字也算款!” “没有印!” 乌世保心里想:“大狱里弄到墨就不错了,上哪儿弄红色去?”便说:“马少宣的壶也常不押印。” 最后店主说:“别的壶都是磨砂地、暗茶地,您这壶怎么透亮的?” 乌世保不由得“哦”了一声。他一直觉着自己画的画跟通常的内画壶有点什么地方不象。店主这一点他才明白,别人画的壶画画面透明,壶壁并不透明;他这全是透明的,所以线条不精神、色调没光彩。他想起见过早年甘恒画的一个壶,也是这么透明的,但人家那是白水晶坯子,看得清晰。他便说:“这个你不懂。道光年间画的壶多是透亮的。这才证明我这壶够年头!” 车把式困了,又听不懂他们的话,便说:“你们在这争有屁用,明天市上看行市要价呗。我后半夜就套车去黄寺,你们要跟车可早点歇着!” ------------ 七 天交四鼓,车把式就套好了铁箍大车,顺着护城河往北往西,奔德胜门外而来。 在德胜门外,天亮之前有两个市集,一叫人市,一叫鬼市。两个市挨着,人们常常闹混,说:“上德胜门晓市儿去!”其实这两市的内容毫不相干。人市是买卖劳动力的地方,不管你是会木匠,会瓦匠,或是什么也不会却有把子力气,要找活儿干,天亮前上这儿来。不管你是要修房,要盘灶,要打嫁妆——那时虽不兴酒柜沙发,结婚要置家具这一点和当代人是有共同趣味的——天亮前也到这儿来。找人的往街口一站说:“我用两个瓦匠、一个小工!”卖力的马上围上去问:“什么价钱?”这样就讲定雇佣合同。那时钟表尚未普及,也不讲八小时工作制,一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交易必须赶早进行,大体在卯时左右,干这个活儿的人称“卖卯子工”。 鬼市可是另外一套交易。这里既不定点设摊,也不分商品种类,上至王母娘娘的扎头绳,下到要饭花子的打狗棒,什么也有人买,什么也有人卖。不仅如此,必要的时候还能定货,甚至点名要东西。你把钱搭子往左肩一搭,右手托起下巴颏往显眼的地方一站,就会有人来招呼:“想抓点什么?”“随殓的玉挂件,可要有血晕的。”“有倒是有,价儿可高啊!”“货高价出头,先见见!”这就许成就一桩多少两银子的生意。当然也有便宜货。“您抓点什么?”“我这马褂上五个铜钮掉了一个。”“还真有!”“要多少钱?”“甭给钱了,把您手里两块驴打滚归我吃了就齐!”这也算一桩买卖。在这儿作买卖得有好脾气,要多大价您别上火,还多少钱他也不生气。“这个锡蜡扦儿多少钱?”“锡的?再看看!白铜的!”“多少钱?”“十两银子!”“不要!”“给多少”“一两!”“再加点。”“不加!”“卖了。”怎么这么贱就卖?蜡扦是偷来的,脱了手就好,晚卖出一会儿多一分危险。因为有这个原因,在这儿你碰到多重要的东西也不能打听出处。也因为有这个原因,确实有人在这儿买过便宜货。用买醋瓶子的钱买了件青花玉壶春的事有过,要买铜痰筒买来个商朝的铜尊这事也有过;反过来说,花钱买人参买了香菜根,拿买缎子薄底靴的钱买了纸糊的蒙古靴的事也有。但那时的北京人比现在某些人古朴些,得了便宜到处显摆,透着自各儿机灵!吃了亏多半闷在肚里,唯恐惹人嘲笑。所以人们听到的都是在鬼市上占了便宜的事。自以为不笨的人带着银子上这儿来遛早的越来越多。有人看准了这一点,花不多钱买个料瓶,磨磨蹭蹭,上色作旧,拿到市上遮遮掩掩、鬼鬼祟祟故意装作是偷来的,单找那灯火不亮处拉着满口行话的假行家谈生意。若是旗人贵胄,一边谈一边还装出份不想再卖、急于躲开的模样,最后总会以玛瑙、软玉的高价卖出去。天亮后买主看出破绽,鬼市已散。为了保住面子,反而会终生保密的。 四更多天,乌世保和店主坐大车到了黄寺的西塔院。车把式告诉他,这塔院是当年萧太后的银安殿,乌世保很流连了一会儿。前些年在庆王府堂会上,他听过一次杨月楼的“探母”,梅巧伶扮演的萧太后。他设想那胖胖的萧太后要在这院里出入走动,可未免有点凄凉。因为这时北京的黄教中心挪到雍和宫了,黄寺已经冷落。 店主领着乌世保往西走了里把路,往南一拐,就远远看见了灯火如豆,人影憧憧的鬼市,而且听见了嘈杂声。他们急走几步,不一会就到了近处。虽然是临街设市,但是极不整齐,地摊上有挂气死风牛角灯的,有挂一只纸灯的,还有人挂一盏极贵重又极破旧的玻璃丝贴花灯。摊上的东西,在灯影里辨不大出颜色,但形状分得出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琴棋书画、刀枪剑戟;索子甲、钓鱼竿、大烟灯、天九牌;瓷器、料器、铜器、漆器;满族妇女的花盆底、汉族贵妇的百褶裙;补子、翎管、朝珠、帽顶……有人牵着刚下的狗熊崽,有人架着夜猫子,应有尽有,乱七八糟。 乌世保问:“咱们也没带个灯来,怎么摆摊呢!” 店主笑道:“到了这儿您就少说话吧!瞟着我别走丢了就行。” 店主走到一个摊前停下,蹲下来看摊上的货物。这摊不大,一块蓝布上摆了两个笔洗、一方砚台,几个酒杯,还有三四个瓷烟壶。店主拿起一个盘龙粉彩的壶问:“要多少?”卖的人伸了四个手指头。店主把它放下,站起身来。那人问:“你给多少?”店主说:“三爪龙也能卖钱吗?”那人马上说:“要好的说话呀!”便从腿下抽出个钱搭子,从钱搭子里掏出个绵纸包,轻手轻脚打开绵纸包,又拿出两个用棉花裹着的烟壶来。乌世保伸过头凑近去看,只见一个是马少宣内画壶,画着谭鑫培战长沙的戏装像;另一个竟是模刻上彩的“避火图”。店主问那内画壶的价钱。卖主说:“少二十两不卖。因为是料坯,若是水晶坯怕加倍你也买不来!”店主说:“二两卖不卖?”那人说:“好,大清早先来个玩笑,抬头见喜了。”店主使个眼色,招呼乌世保又往前走。他们又走了几个摊,见到烟壶就问价,然后走到路灯下一个大摊前,店主悄悄说:“刚才打听下行市,您有底了吧?咱这个壶多说能卖十五两银子。”乌世保假装叹口气,心里却十分高兴。他这茶晶壶当初是十两银子买来的。他有生以来,凡卖东西总要比买价赔一点,这回竟能挣几两,这可改了门风了。 这个大摊,摆的多是文物摆设:有几个粉彩帽筒、斗彩撢瓶、大理石插屏、官窑的绣墩,几套石章子,一些玉挂件,也放了几个烟壶。其中有两个内画的是蛮人仕女(那时庚子才过,人们管画上的西洋人还一律称作蛮人)。这时正有一个瘦高个儿、弓腰驼背的蹲在地上掂量这两个蛮人壶。卖主要五十两,他出三两一个。卖主落到四十两,他每个壶加半两,给七两银子买一对。最后竟然用十五两银子把这一对壶买了下来。这人付了钱,用手帕把壶包起来走了。店主就一步不离地紧跟着。走出四五丈远之后,他往前凑了一步,横挡在那人身边说:“这位爷,我刚才看了半天,见您是个实打实要买货的人,我这儿有点东西您看看怎么样?”说完也不等那人应允,径自从腰里掏出烟壶递了上去。那人握在手中用大拇指上下抚摸了一下,大略看了看,敷衍地说:“好壶,好壶!要多少钱?”店主说:“不打价,您给二十两银子!”“值,值!您再找别人看看。好东西,不怕卖不出去!”说着把烟壶塞回店主,继续走路。店主又紧追几步说:“您再看看这东西,不要没关系,出个价么!”那人无奈,又站住了脚,第二次把烟壶拿到手中,比较认真地看了一眼,这才看出茶晶瓶壁上还有内画。他举起来迎着路边一盏风灯看了看,认真地又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刚才说了,不打价,二十两。” “要有印就值了,没印。” “您给十八两!” 那人又把烟壶举起来看,忽然“哦”了一声,仔细端详一阵,急迫地问道:“你这壶是哪里来的?” “哪儿来的?您是真不懂这儿的规矩还是起哄?” 那人把壶攥得紧紧的问:“别误会。你告诉我这壶哪儿来的?” “甭管哪儿来的,不是偷的就得了!” “我没说你偷!我问你哪儿来的?这壶经过我的手,是我卖出去的。我正要找这个买主!” 这时乌世保从黑灯影里闯了出来,拉住那人说:“寿大爷!我看着象您,可不敢认,在后边看了半天了。” “你?乌大爷,您出来怎么也不给我个话儿呢?今天再不见您,我要上刑部去打听去呢!” 乌世保掏出手绢来擦擦眼:“我正要找您哪!可您瞧我这扮相,能上街吗!这才打主意卖点东西换换行头……” 寿明问烟壶哪儿来的,把店主吓了一跳,他以为这壶确实是乌世保偷的叫人认了出来,正想溜开。现在看到不是这么回事,他就又从黑地里钻了出来:“噢,二位早认识呀,久别重逢,大喜大喜!” 乌世保忙向寿明介绍这位店主。寿明听后问乌世保:“你店里还存放着东西吗?”乌世保说:“没有。”寿明从怀里掏出一吊大钱给店主说:“我们哥俩总没见,我接他到我那儿住几天。您没少为我这朋友操劳,这钱拿去喝碗茶吧!” 店主嘴上称谢,心里好不懊丧。认为这寿明是个古董贩子,看上那烟壶有利可赚,把乌世保挖走好独吞利钱,抢走了他挣佣金的机会。 乌世保问:“您怎么今儿也上鬼市来了?” 寿明说:“我这是常行礼儿。” 乌世保说:“您倒有闲心。” 寿明说:“我不捣腾点买卖吃什么?你进去这一年多,外边的情形不知道,让我慢慢跟你说吧!国家要给洋人拿庚子赔款,咱们旗人的钱粮打对折。人慌马乱的也没人办堂会请票友,我这买卖也拉不成了。旗人也是人,不作买卖我吃什么呀?” 乌世保说:“我家的事您知道吗?” 寿明说:“我全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家里我慢慢跟你讲。” ------------ 八 乌世保放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他正跟着店主在鬼市上转悠的时刻,九爷府两个差人,一个打着灯笼,一个牵着头骡子,来到刑部大牢,接聂小轩进府。牢子来喊聂小轩的时候,他和库兵还正睡得香甜。牢子用脚踢踢聂小轩说:“起起起,我给您道喜了!” 聂小轩听了吓得一哆嗦。当年的规矩,凡是起解或出红差,必在五更之前,牢子说“道喜”,凶多吉少,他马上推了库兵一把说:“兄弟,我这一走,也许就此辞世了……你如果能出去,千万给我家送个信。把今天日子也记清楚,免得子孙记错了忌日……” 牢子拍了一下聂小轩肩膀说:“你想什么了,是九爷派了下人来请你。”这时两个差人已等得不耐烦,在外边连声催喊。牢子连拉带推,把聂小轩赶出了门,又重重下锁。库兵睡得呓而八睁,聂小轩这话虽听清了,可一时没明白意思,等他琢磨过意思来,小轩已经出了门。他就追到牢门上大喊一声:“你放心走吧,我决忘不了你的嘱咐。”小轩听喊,又回头说了一句:“跟你侄女说,我别的挂虑没有,就怕祖传的手艺断了线。叫她找乌大爷……”下边话没说完,一个差人拽住他说:“噜嗦什么,九爷那儿等着呢!叫他老人家等急,你我都担待不起。快走吧!”出了门,两人把他扶上骡子,一路小跑奔前门外而来……且慢,那时的王孙公子全住内城,这九爷是何人,怎么单住在前门外? 九爷是某王爷的老少爷,十二岁那年受封“二等镇国将军”。本来眼看着就要受封贝子衔的,因为他和溥□自幼不睦,西太后封溥□为大阿哥时,他酒后使气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传到太后耳朵去了,从此冷落了他,把个贝子前程也耽误了。有这点疙瘩在心,九爷表面沉湎于声色犬马,内底下却和肃王通声息,与洋人拉交情。他花钱为一个名妓赎身,在前门外西河沿买了套宅院作外宅,象是金屋藏娇,不务正业。实际是躲开宫里的耳目,在这地方办他的“洋务运动”。他穿洋缎,挂洋表,闻洋烟,听洋戏匣子,处处显示洋货比国货高。最有力的证据是大阿哥投靠太后,到头来垮了;自己拉拢洋人,庚子以后眼见得扬眉吐气。按着辛丑条约,清政府要派人上东京去向日本政府赔罪。朝廷定下赴日的特使是那桐。肃王就告诉那桐,要想这件事办顺溜,得让九爷当随员。那桐把这话奏知老佛爷,讲明要九爷出洋是洋人的意思。老佛爷尽管不待见九爷,也不敢驳回。九爷这些日子忙着准备放洋的事,把聂小轩忘在脑后去了。这天因准备送给日皇和山口司令等大臣礼物,他又看了那一套胡笳十八拍的烟壶,这才想起在刑部大狱还寄放着一个人,就叫人们去叫聂小轩。九爷的习惯是夜里吸烟早上睡觉,发令时正好后半夜寅时。下人们把聂小轩带到前门外小府时已是早上,九爷该睡觉了。管事就把小轩放在马号里,等下午九爷醒来再回事。 九爷当初买到胡笳十八拍的烟壶,越看越爱,唯恐聂小轩烧出一套来再卖给别人,他这一套就不算孤品了,就急忙把小轩抓来,想嘱咐他不许再烧这个花样。如今过了这么久,他这股热气冒完了。况且又想把“十八拍”送给东洋人,是孤品也不属于他,就打算赏几两银子,放聂小轩回去。要是早晨聂小轩走的快一点,或是九爷睡的晚一点,这事也就这么了啦。偏偏聂小轩来晚了一步,下午午末未初,九爷醒来,底下人回事说海光寺的和尚了千和聂小轩都等他召见,问他先见谁。“进京的和尚出京的官”。这了千自湖南衡山前来京城,手中托着个金盘,金盘里放着他自己剁下来用滚油煎焦了的右手,专向王公大臣募化,发愿修一片文殊道场,一时在九城传为奇闻。九爷一向爱惹漏子看热闹,自然先传他。九爷穿上便服,靸着鞋来到垂花门内的过厅,下人们就把和尚领进来了。和尚打了问讯,九爷赐坐,问了些闲话,和尚就掏出了化缘簿向九爷募化。九爷说:“慢着!说你剁下手来发愿,要募化一座道场。钱我是有的,可得见见真章。我连你那只手都没见到,怎么就要钱呢?你把红布打开我瞧瞧。”和尚连忙又打个问讯说:“阿弥陀佛,不要污了贵人的眼。”九爷说:“你少废话,打开我瞧瞧!” 和尚无奈,就跪到地上,掀起红布,把那只炸焦的手举过了头顶。九爷正低头下视,他这一举,黑乎乎象鸟爪似的,一只断手差点碰了他的鼻子。九爷打个冷战,一拍桌子说:“混帐!这哪里是人手,你弄了什么爪子炸糊了上北京蒙事来了?”和尚说:“善哉,小僧发愿修庙,一片诚心,岂能作欺天瞒人之事?”九爷说:“你要真正心诚,当我面把那只手也剁下来,不用你叫化,我一个人出钱把庙给你修起来怎么样?”和尚汗如雨下,连连叩头。九爷说:“来人哪,把他左手垫在门坎上,当我面拿刀剁下来!”呼拉一声过来两个戈什哈,就把和尚揪住,拉到门口,卷起袖子,把那剩下的一只左手腕子垫在门槛之上,嗖的一声拉出把钢刀。和尚一惊,就晕了过去。九爷摆摆手,戈什哈收起了刀。九爷说:“弄盆水把他泼醒了!” 戈什哈端来两盆凉水,兜头泼下。那和尚一个冷战醒了,看看手还在臂上,甩了甩哪儿也没伤,赶紧给九爷叩头。九爷大笑着问:“刚才这一下怎么样?”和尚哭丧着脸说:“吓贫僧一跳!”九爷说:“你把个烂手猛一举,差点碰了我的鼻子!你吓我一跳吆我不吓你一跳?行了,拿化缘簿去找管事的,说我捐五百两银子。” 和尚晕头胀脑地走了。九爷被这件事逗得大为开心,就叫人去传聂小轩。聂小轩来到门外,不敢骤进,隔着门就跪下磕了个头。九爷心情正好,看小轩的破衣烂衫也觉有趣,见他那战战兢兢的神态也觉好玩,就笑嘻嘻的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聂小轩大惑不解,迟迟疑疑地伸出了两只手。坐牢久了,不得天天洗漱,一双手又脏又瘦,他很羞惭。可是九爷不管这些,看完手心又叫他翻过手背,然后对两边的下人们说:“啧啧啧,你们都看看,这也叫手!和尚那只手,光会敲木鱼,一剁下来就成千成万的募化银子;这手会烧‘古月轩’,能画蔡文姬该值多少钱哪!我买了,你出个价吧!” 聂小轩说:“那套烟壶钱九爷不是已经赏给小的了吗?” “不是买烟壶!”底下人凑趣说,“九爷要买会作烟壶的这双手!” 聂小轩答道:“回爷的话,这手长在小的身上,它才能做事,要剁下来就不值钱了!” 聂小轩本是句气话,可九爷认为他答的机智,便说:“好,连人带手一块卖我也要,光卖手我也要。咱们立个字据吧,要连人一块卖,以后你作的‘古月轩’只准卖我一个人,不准外卖,我给你身价银子。要光卖手也行,卖了手以后你不能作了,九爷我养着你。” 聂小轩一听,浑身都软了,再不敢答话。九爷便说:“管家,把聂小轩带到马号好好照应,我给他一天工夫让他想想。到下晚要想不出主意来就得听我的了。” 聂小轩连声大喊:“九爷开恩,九爷开恩!”过来两个戈什哈,把他架走了。九爷笑了一阵,吩咐管事,明天给聂小轩准备十两银子,送一身旧衣裳放他走,今天先逗拢逗拢他。 管事见九爷高兴,便讨好说:“爷,您叫奴才预备的一百只羊奴才可预备好了。赁的对过羊肉床子的,一天三两银子。多咱派用场您吩咐奴才!” 九爷一听,越发高兴,大笑着说:“现在就用。派羊倌把它们赶到义顺茶馆门口,在那儿等我。” 义顺茶馆在宣武门外偏东,离虎坊桥不远。本是梨园行、古董行出入之地,王亲贵族很少光顾。九爷爱寻开心,有时换上件下人们穿的土布长衫,蓝打包,混充下等百姓,到前门外闲逛。这天又这个打扮出来了,正好在琉璃厂那儿碰见个耍猴的。耍猴的备了个小车,套在山羊背上,让猴赶车绕圈。九爷看着高兴,花十几两银子连羊带车全买下来了。他要买猴,人家不卖,他就叫耍猴的背着猴,自己牵着羊,一块回王府,要给老王爷演一场。走到义顺茶馆,他叫耍猴的在门口等他,他自己牵着羊进里边去喝茶。进门之后,他刚找地方坐下,跑堂的就过来说:“这位爷,我们这儿可不兴把羊牵进来喝茶。”九爷说:“我歇歇腿就走。羊又不占个座位,怎么不能进?”柜台上坐着位少掌柜,是个新生牛犊,就说:“牵羊也行,羊也收一份茶钱!” “那好说!” 喝完茶,九爷果然扔下两份茶钱。那伙计还犹疑,拿眼问少掌柜,少掌柜没好气地说:“看什么,收下不结了?”九爷上了火,回来就吩咐管家给他借一百只羊,借不到买也要买来! 九爷吩咐完管家,吸了几口烟,吃了点心,叫人备上马,直奔义顺茶馆。到了门口,把马交下人牵着自己走近柜台去。下午茶馆有评书,请的是小石玉昆说《三侠五义》,上了有七成座。这时还没开书,茶座的人都隔着窗户往外看,见街上有两个戴红缨帽的看着一群羊,既不进也不退,把许多车马行人都截在那里,人们估不透怎么回事。九爷来到柜台前,见换了个有胡子的坐在那儿,就问:“那个少掌柜哪儿去了?” 少掌柜本来在后屋算帐,听见有人找,便探出个头来问:“什么事?” 九爷说:“前几天我来喝茶,你收了我两份茶钱,人一份,羊一份,可是有的?” 少掌柜一听这话,再打量这人,便想起了那天的事。这也是个财大气粗、觉着全北京城都招不下自己的人物,便索兴走近一步说:“有这么回事,怎么着?那天便宜,今天要来还涨钱了,一个羊得收两个人的茶份!人两条腿,羊四条腿,我这按腿收钱!” 九爷点点头,扔下一块银子说:“一只羊四个大钱,一百只就是四百大钱,你称称这银子,多点不用找,算给了小费了!”说完就朝外边大喊了一声,“给我轰进来!” 话音刚出门,一个戈什哈就打开了门帘,另几个人把鞭子抽得啪啪响,羊群象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喝茶的人一看,叫声不好,夺路要走,门口挤满羊群,哪有插脚的地方,只得打开窗子,鱼跃而出。一时街上也知道这茶馆出了热闹,都扒着窗户往里瞧。羊群进门以后,东闯西撞。这是群山羊,不是绵羊,登梯上高,连灶王爷佛龛都顶翻了。茶壶茶碗摔得一片清脆的响声。那少掌柜本还想发作,老掌柜赶紧把他一拉说:“别攮业了,快磕头吧。你没看他里边露出黄带子来吗?” 九爷看着热闹,笑了一阵。到门口骑上马奔肃王府商量给日本人送礼的事去。 ------------ 九 寿明把乌世保领到自己家中,这才谈乌世保蹲牢期间他家中出的变故。 乌世保在家中,除去忙他自己那点消遣功课,从不过问别的事。乌大奶奶自幼练就的是串门子、扯闲篇、嚼槟榔、斗梭胡的本领。从嫁给这无职无衔的乌世保,就带来八分委屈,自然不会替他管家。他们的家务就一向操在乌世保的奶妈手里。 奶妈姓刘,三河县人。三十几岁上没了老伴,留下一个儿子,如今已成家,在三河开个馒头铺,早就来接过母亲,请她回去享晚福。当时乌世保的父亲刚得了半身不遂,没人伺候,奶妈没走。乌世保父亲去世后,乌世保生了儿子。这时乌家的家境已雇不起奶妈,乌世保求奶妈再帮两年忙,奶妈抹不开面子,又留了下来。旗人家规矩,奴仆之中,惟独对奶妈是格外高看的。奶儿子若成了家主,奶妈便有半个主子的身份。刘奶妈看不惯主子奶奶那骄横性儿,处处怕奶儿子吃亏,便免不了在开支上和乌大奶奶有些别扭。乌大奶奶明着冲奶妈甩闲话,暗着跟乌大爷耍脾气。乌世保不哼不哈,心中有主意,准知道奶妈一走这点家业就要稀里哗啦,对奶妈决不吐一个“走”字。 乌世保一进监牢,事情麻烦了。 刘奶妈和徐焕章的爸爸同时在乌府上做过事,知道他的人品,这次徐焕章上乌府里来,又大模大样、装作不认识刘奶妈,刘奶妈就劝大奶奶别听他花马吊舌。大奶奶不听,她要刘奶妈把放在外边的银子催回来拿去运动官司,刘奶妈又不肯。于是大奶奶就撕破脸大闹了起来,又哭又骂,向四邻诉说刘奶妈阻拦营救大爷出狱,为的是等大爷死在牢里好昧下乌家财产。刘奶妈忍得了这口气丢不了这个人,求佐领谷老爷作干证,交待清楚帐目回三河县去了。 大奶奶是自己做不熟饭的,何况还带个孩子?便雇了胡同口一个裱糊匠的女人何氏来当老妈。这何妈挣的是钱,图的是赏,自然处处顺着大奶奶的意思来。大奶奶平时爱斗梭胡,自从大爷出事,斗牌的伙伴都不来约她了,成天闷得发呆。这何妈跟花会跑封的许妈是干姐妹,会唱三十六个花名:“正月里来正月正,音惠老母下天宫,合同肩上扛板柜,碰上了红春小灵精……”她拍着孩子睡觉时就哼,大奶奶听着好玩,也学会唱几段。她问何妈这词东一句西一句是怎么意思?何妈说:“这都是花名,押会用的。音惠是菩萨,您要作梦梦见观音大士就押阴会,一两银子押中了赢三十两呢!红春是窑姐,板柜是木匠……”大奶奶听得有趣,便问:“这上哪儿去押呢?”何妈说:“不用您跑腿,会上专有跑封的。您要押,她就上您家来。您押哪一门,多少银子,写清楚包好交给她。明天开了会,她把会底送来,您要赢了,她连银子也就带来了。您就赏几个跑腿钱。不赢呢,她白跑。”三说两说,何家女人把跑封的许妈招了来,大奶奶就试着押会。这东西不押便罢,一押就上瘾。今天作个梦,梦见有人抬棺材,押个板贵,赢了;明天早上一睁眼先回忆夜里作了什么梦,赶紧再押。若输了呢?又想翻本,更要接着押。时间长了,自然有输有赢,但总是输的多赢的少。而且常常是押的注大时多半输,注小了反倒赢。一来二去,大奶奶变卖首饰家产来的银子,大宗给了徐焕章,小宗输给了花会,还拉了一屁股帐,终于连月钱也不能按时开,何妈也辞工走了。 刘奶妈在儿子家住了几个月,不放心小少爷,赶上过五月节,买了点桑椹、樱桃,和一串老虎搭拉,包了一包棕子,进京来看望。一见这情形眼圈就红了。问道:“我指望没我气您了,您这日子该有起色了。怎么刚几个月就败到这份上呢?”大奶奶不好说打会输钱,只说连日生病,衙门里又要花销,两头抻打的。钱是有,就是没工夫去收帐。刘奶妈心想你的家底全在我肚子里装着,还跟我吹什么呢?有心不管她,又觉着对不起死去的老爷活着的大爷,就给她留下了几两银子说:“不知道大奶奶欠安,也没给大奶奶带点什么可口的吃食来。这几两银子您自己想吃什么买点什么吧。我现在儿子家正盖房,我也不得闲,等我安置好了,再来看您。那时候要是大爷还没出来,您身体还没大安,就把小少爷交给我去带着。”大奶奶一听忙说:“等你安置好谁知是多早晚了?我近来总是吃不下睡不着,实在没力气带孩子。你既有报效主子的心意,现在你就把阿哥带走吧。等过了年你再送他回来,那时候大爷总该回来了!”刘奶妈原就舍不得扔下小少爷受委屈,便收拾了几件小孩的衣服被褥,带着小少爷搭进京送土产的大车回三河县了。她想头下雪总还要送这孩子回京看看他妈。 刘奶妈把孩子带走,大奶奶生活更加百无聊赖,只好反锁上门到娘家去混日子。娘家老人都已不在了,大哥当家,这位参领爷不仅继承了上一辈的职务,也继承了女人当家的家风。参领夫人初过门时,这位小姑没少替她在婆婆面前上眼药。今日姑奶奶混得跟糊家雀似的回娘家来,能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么?要知道这位参领夫人也是下五旗出身,也有说大话、使小钱、敲缸沿、穿小鞋的全套本事。乌大奶奶没住多久,参领老爷偷偷擩给妹子四十两白银,劝她说:“亲戚远离香,您还是回宫降吉祥吧。” 到这时,乌大奶奶才尝到财去人情去的滋味。后悔把产业变卖得太干净,银子花得也太顺溜,第一次顾虑起乌大爷回来不好交帐的事了。她想拿这四十两银子作本再挣回点利息来,恢复点元气。若真拿这几十两银子作本,摆个小摊儿,开个小门脸儿,未见得不能混口棒子面吃。可大奶奶既不懂作生意的门道,又怕伤体面,也没有谋求蝇头小利的耐心烦,简便痛快的路径还是押会。人不得横财不富,押会发财的例子可有的是。听说东直门外有母女俩,在乱葬岗子睡了十天觉求来个梦,回来卖了三亩地押会,一下子赢回九十亩地来,成了财主。雍和宫后街蒙古老太太那仁花,穷得就剩下三间房,她把它卖了,到安定门外窑台边去求梦。一个小媳妇给她托梦来了,那小媳妇说:“我是押花会输光了上吊死的。我告诉你个花名,你明天去押。狠押注,把那开会局的赢死给我出口气。你可记住,赢了钱别忘给我刻块石碑,修个小庙。”这老那仁花把一百两银子押上,一下得了三千两,就在那院里给吊死鬼修了个小祠堂。许多人都去看过的……这都是何妈今天三句明日两句给她零打碎敲散布的,这时一股脑儿全想起来了。便在“十月一,死鬼要棉衣”的那个下午,她糊了几个包袱,关城门之前出了朝阳门,上八里庄西北角那片义地求梦去了。这四十两银子是她最后起家的血本,怕放在家中半夜叫贼偷去,她卷在包袱皮里围在腰上,外边用棉袍罩住,随身带到了坟地里。她反锁门时,隔壁周成正拿着竹笤帚打扫大门口,招呼说:“哪儿去您哪?”大奶奶说:“我许下个心愿,出城烧两包袱。家里没人,劳驾您多照应点。”周成说:“这早晚出城还赶得回来吗?听说城外晚上可不大太平!”大奶奶说:“放心吧您哪!敢欺侮旗家娘们的小杂种还没生出来呢!”各户都是关上门过日子,周成又不是爱扯闲话的人,大奶奶走了一天一宿这胡同没第二个人知道。那时候还刚兴用煤烧炕。大奶奶技术不熟,火没压死。傍天亮时火苗蹿上来把炕头可就烤红了。接着席子、褥子就一层层的往上焦糊,因为压得厚,叠的死,光冒烟不起火,这气味可就大了。到中午时分,左邻右舍都翻褥子揭炕席,以为自己家烧着了什么。谁家也没找着火星。这味越来越大。到了下午,人们干脆推开门到胡同里查火源,才发现乌家房顶在往外冒烟。再一看大门反锁着,大伙就炸了锅了:“这得去看看呀!她自己烧了不要紧,火一起来可不分亲疏远近哪!”最近的邻居是谷佐领,佐领下命令踢开了乌家大门,众人拥进院里,见那烟是从堂屋里间钻出来的,就不顾一切又去拉堂屋的风门子。风门被吸得紧紧的,众人费了多大力量,才猛然把它拉开。门一开,风一进,只听“通”的一声,就象炸了个麻雷子,所有窗纸都鼓破了,火苗从各处带眼带缝的地方喷了出来。走在前一排人的辫梢、眉毛都吱啦一声燎得卷了毛。人们费了一个时辰工夫才把这场火救下,总算没蔓延到两侧邻居家中。可乌家已烧得一窝漆黑,连房顶都塌下来了。佐领一面上大兴县报官,一面打发人去正蓝旗请大奶奶娘家人。正蓝旗参领老爷来后一看,吓得手脚乱哆嗦,直问:“我们姑奶奶呢?”这时周成才说,头天下晚看她夹着纸包袱出城还愿去了。参领说:“阿弥陀佛,脱过这场灾就好,我还以为她烧在里边了呢!”这时大兴县来察勘火场的差人也在场,一听这话瞪起眼,张开嘴,喘了几口大气,有点结巴地说:“这事可别碰得太巧了!八里庄西北角水坑里今早上可捞上来个女尸首,旗装打扮,还没弄清是人推下去的是自己跳的!”周成问:“什么打扮?”差人说:“紫缎子棉袍黑猫窝。”周成说:“参领老爷,您别愣神了,快认认尸首去吧!这个打扮有点玄!” 腊月初三刘奶妈带着小少爷进京来。这时参领老爷已把烧黑的木料、烧剩的坛子水缸用车拉走,只留下一片黑乎乎的瓦砾了。周成把她引到门房去给她喝了碗热水,述说了事情的经过。刘奶妈说:“这么好个人家,就这样吹了,散了,家破人亡了?”周成说:“八国联军进城时,王爷府还说完就完了呢,这您不是亲眼见的?如今这个小阿哥怎么办呢?”刘奶妈说:“我先带着,等乌大爷出来再说呗。他总不能关一辈子!我就劳驾您了。万一乌大爷要回来,您告诉他小少爷在我这儿!” 谷家佐领大爷,因为乌世保当“义和团”给本牛禄出了丑,本来就不痛快;失火又差点殃及到自己的宅子,更恼恨乌家,就报上去给乌世保削了旗籍。您想,等乌世保来到他门口时,他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吗?亏了周成热心,寿明去看大奶奶时碰上他,他把原委告诉了寿明,不然乌世保上哪儿打听准信去? ------------ 十 寿明把这前前后后说完,乌世保象是泥胎受了雨淋,马上眼也翻白,口也吐沫,四肢抽搐,瘫在地上不醒人事。寿明从烟盘子里拈起根烟签子,扎进他人中,狠狠捻了几捻。乌世保哇的一声吐出口痰来,寿明这才舒了口气,拿个拧干的手巾给他说:“你擦擦脸,喝口水,歇一会吧。”乌世保觉得头晕嗓干,也着实累了,便一边大声地叹着气,一边擦脸、饮茶。 乌世保想和寿明商量自己找个落脚之处,这时寿明的女人在外屋说话了。以前乌世保拿大,从未到寿明家来过,这是头一次见寿明女人。她有六十出头了,可嗓音还挺脆生。就听她招呼女儿,说:“招弟呀,快把这个旗袍去当了去。当了钱买二十大钱儿肉馅,三大钱菜码儿,咱们给乌大爷作炸酱面吃!”乌世保一听,连忙站起来告辞。寿明脸却红了,小声说:“咱们一块出去,我请你上门框胡同!”乌世保说:“别,您靴掖子里也不大实成吧?”寿明说:“别听老娘们哭穷,那是她逐客呢。我这位贤内助五行缺金,就认识钱。咱惹不起躲得起。你说,她怎么就不出城去求个梦什么的呢?”乌世保说:“按说,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我那个死鬼哪怕多听刘奶妈一句话,能惨到这份上吗?这个人在世时,酒色财气,就这气字上她敞开供我用!”两人一路说着,奔前门外而来。寿明请乌世保吃了杂碎爆肚。又请他上“一品香”洗了澡、剃了头,两人要了壶高末在澡堂喝着,让伙计拿了乌世保的里外衣服去洗。这工夫,寿明这才帮着乌世保筹划他以后的生活。 乌世保平时没有为安排自己的生活操心过,进了监狱就更用不着自己操心。寿明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什么也说不上来。寿明家业败得早,自己谋生有了经验,心中就有成算。他说:“您既没主意,那就听我的。可有一样,我怎么说您怎么办,不许自作主张。” 乌世保说:“您叫我自作主张我也作不出来。孩子跟奶妈去我倒是放心,不过我出狱时还应下一位难友的请求,要我照顾一下他的家眷。我是受过人家恩的,要言而有信。” 寿明就说:“这事您应得好,够人物。可是,您现在这样什么也办不了。依我说先住下来,找个事由挣几两银子,补补身体换换行头,再说别的。” 乌世保说:“理是这个理,可哪有现成的事由等我去找呢?” 寿明说:“事由是有,可就是得放下大爷的架子。” 乌世保说:“叫我下海唱单弦去?” 寿明说:“那也是一条路。不过目前用不着。” 乌世保说:“上街摆摊卖字?” 寿明说:“怎么样?” 乌世保说:“这光天化日之下,打头碰脸的!累能受,这人丢不起呀!” 寿明笑道:“我准知道你说这个!好,不用你出去舍脸。我看了你画的内画壶,行,能打开市面!我给你找个小店先住下来。给你买壶坯子,买颜料,你只管画。卖货办原料全是我的事。你怕丢人,别署真名,起个堂号不就完了!” 乌世保仰天长叹了一声:“唉,真没想到,我乌世保落到这步田地,要靠十个指头混饭吃!” 寿明说:“你先画着,等你尝到甜头就没这些感慨之言了。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你看看咱们落魄的旗主们吧,你我这是一等的!三等、五等、不入流的有的是呢!” 寿明告诉乌世保,要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以哈德门外花市附近最合适。那一带净住的是玉器、象牙、绒花、料器、小器作等行的匠人。租间房成天猫在屋里画烟壶,没人当稀罕传说。哈德门设有税卡,是外省进京运货作生意的必经之路。大街两旁有的是饭摊茶馆,吃喝也方便。这一带又多是贩夫走卒下榻之地,房钱饭钱都便宜。虽然按身分说和乌世保有点不合,现在还讲得起这个吗? 乌世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出了澡堂,寿明就领他到蒜市口附近去找客店。寿明和这里的杜家店有过串换,由他作保,先住下,半个月再结帐。租的是东跨院里一个单间。屋里除去土炕上铺着的席子,再没第二件东西。乌世保一看,比监牢里也不强什么,就嘬了下牙花子。寿明笑道:“您别急,房子有了,咱先说铺盖。”乌世保说:“我是头次进这样的店,原来真就是家徒四壁!”寿明说:“被子、褥子、枕头、蚊帐什么都有,要一样算一样的钱,用一天算一天的钱,咱们常住,不比那过路客人,住个三天两后晌,这么租法咱租不起。回头我给你到估衣铺办一套半新不旧的行李来,这才是长久之计。还有一样,你有套行李放在这儿,早一天算帐晚一天算帐店里都放心,他不怕你跑。你什么都租他的,又不付现钱,日子一长他就给你脸色看,不也惹闲气么?”说话间小二把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炕桌和一把磕了嘴的茶壶、两只碰了边的茶碗送了过来。垂手站在旁边说:“掌柜的叫我问问,爷的伙食是自理还是由店里包?”寿明说:“先包到月底,要好呢就吃下去,要太差了,我们另打主意。”伙计说:“别人不知道寿爷还不知道吗?我们这店就是靠伙食招人呢。北京人谁不知道:‘杜家店,好饭伙,暖屋子热炕新被窝!’”寿明说:“几个月不见小力笨出息了,少跟我耍贫嘴。乌爷是我的至交,你们要伺候不好得罪了他,有你的猴栗子吃!”伙计走后,寿明关照乌世保:“他这儿伙食是不行,可包下来,有钱没钱您就能先吃着。早上起来您上对门喝浆子吃油炸鬼去,不在包伙之内。我留下几两银子您先垫补用,以后日子长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乌世保过意不去,连忙拦着说:“这就够麻烦您的了,这银子可万不敢收。” 寿明说:“您别拦,听我说。这银子连同我给您办铺盖,都不是我白给你的,我给不起。咱们不是搭伙作生意吗?我替你买材料卖烟壶,照理有我一份回扣,这份回扣我是要拿的。替您办铺盖、留零花,这算垫本,我以后也是要从您卖货的款子里收回来的,不光收本,还要收息,这是规矩。交朋友是交朋友,作生意是作生意,送人情是送人情,放垫本是放垫本,都要分清。您刚作这行生意,多有不懂的地方,我不能不点拨明白了!” 乌世保点头称是。 ------------ 十一 义顺茶馆的老掌柜,也不是死轴子。等他弄明白来找碴的是九爷,立刻仰天大笑说:“刘铁嘴这小子还真料事如神,说我今年有黑爷拱门之喜!”马上吩咐人在后院给九爷的下人摆桌子,先茶后酒恭维说:“九爷上我这小茶馆赏脸,是我的造化。也是各位爷拉巴我。没别的孝敬,我送给爷们一人一个竹牌子。以后凭这水牌来喝茶,分文不取!”临走一人又给包了一斤好香片,连羊信都赏了四吊钱饭钱。晚上九爷回来,问几个下人那茶馆是怎么收场的。下人们添油加醋,把一百只羊说成了天罡地煞,把茶馆的壶碗砸了,桌椅掀了,连后厨房的灶头全踩平了。老掌柜听说来的是九爷,连连朝北磕头,谢九爷给他教训。九爷听了,挺起肚子舒舒服服地闻了两捏鼻烟说:“那就饶了他吧!他要不服软,明天我再赶二百只羊去,连着三天,叫他小子吃大黄!”下人说:“我的爷,明天还去?他那茶馆十天八日开得张么?”九爷一想,又笑了起来。下人看火候到了,就进言说:“爷圣明,您是出气去的。掌柜的也服软了,您心里也痛快了,那损坏的家伙,我猜您准想赏他个血本。” 九爷问:“你是我肚子里蛔虫?” 下人说:“全北京城谁不知道我们爷财大势大,不拿银子当稀罕呀?” 九爷骂了两声,掏出一个锞子。下人们扣了一半,把一半拿去赔茶馆的壶碗家伙。这茶馆掌柜居然逢凶化吉。九爷先付了一百只羊的茶钱,合二百个客座的收入,这就顶上茶馆的两天的收入。几把茶壶、茶碗能值多少?何况有的锯锯还能使。一算总帐还挣了几个。更难得的是这段笑话传出去后,一时间成了新闻,街头巷尾纷纷议论,人们谁不想亲耳听听掌柜的自己讲这奇遇?几天之内多卖了几百碗茶。但这事只能发生在买卖人身上,因为他们讲的是和气生财、逢场作戏,手艺人却没这本事。手艺人自恃有一技之长,凭本事挣饭吃,凡事既认真又固执,自尊心也强些。碰上九爷这类事宁折不弯,就是另样的结局。 聂小轩眼下就碰上了麻烦。 九爷那天早上,本打算开个玩笑就放了他。九爷到肃王府商量如何给日本皇室送礼的事。正好徐焕章也来了。从打庚子以后,徐焕章平步青云,成了肃王府的常客。他给王爷出主意说,送东洋人礼物,要精巧不要贵重。联军进城的时候,抢到汉官宅门,法帖名画儿不要,专要女人的弓鞋;到满员府里,宝石盆景、墨玉山子不要,偏抢烟灯烟枪,他们就爱个灵巧稀罕。一听这个,九爷又想起了他的胡笳十八拍烟壶,他叫人取来给肃王和徐焕章过目。徐焕章一看,连声称赞说:“您这套玩意儿拿出去,可把别人的礼品全压下去了。”肃王说:“老九这么一来,不把咱给闪了吗?”九爷忙说:“只要王爷赏脸,奴才这套给王爷使唤吧。”王爷问:“那你呢?”九爷说:“奴才想要,再叫这人烧一套就是了。”王爷拿起烟壶看看底,见打的印子是“光绪巳亥”。便笑道:“怪不得花样这么新,我说以前没见过呢!既这样我何必夺你所爱,你叫那人替我再烧一套不就结了。”徐焕章一直在把玩这烟壶,一听这话,马上凑趣说:“王爷要烧,莫如让他换个画样儿,既不和九爷的重样儿,又透着新鲜,最好是应令的画儿。”王爷说:“你想的好。换个什么画儿好呢?”徐焕章说:“奴才总跟洋人往还,知道他们的癖好。让奴才替王爷找几套洋画儿来请王爷选,选好叫他们摹到坯子上烧出岂不好?”王爷听了十分高兴,就请九爷和匠人定规好,先作准备,等徐焕章的画样子拿到就开工。 九爷回到前门外小府,不等落坐,就一叠声的叫人去传聂小轩。聂小轩愁得一整天也没吃下东西去,竟比坐牢时还更憔悴,一见九爷,抢过去跪了一跪,便立在一边低头不语。 九爷笑着问道:“你想好没有,是单卖这只手呢,还是连人一块卖?” 聂小轩打个千,低下头不说话。 九爷说:“怎么着?两样都舍不得卖呀?” 聂小轩又打了个千,还是不说话。 九爷大声笑了:“也罢,看你胡子拉碴了,给你条明路。要是手也舍不得卖,人也舍不得卖,就再卖我一套‘古月轩’的小玩意儿吧!” “嗯?” 聂小轩不相信这么生死攸关的大难题就这么轻易作罢了,直瞪着眼不知怎么应对。管家在一旁喊道:“傻了?回爷的话呀!” “嗻,嗻!”聂小轩连连点头,“您说要什么我给您弄什么来,没有的我现烧。” “给我再烧一套烟壶。” “嗻!” “得多少天?” “我不敢说,得看坯料能买得着买不着。那套十八拍的坯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就那么一套全用了。这东西是山东出的……” “我管不着,我等着用。” “不然我把烧好的画刮了去,给您另烧。” “那得多少天?” “三个月吧。刮釉子也要上火呢!” “我不管!两个月限期!过了限我发了你!” “我拼上命也给您办!” 九爷不愿说要等别人决定画样,便说:“你先烧个样儿给我看看。我觉着对心才能发你定钱,叫你开工。你出来日子不少了,快回去看看吧。” 聂小轩谢恩出府,浑身叫冷汗湿透了。 ------------ 十二 听说义顺茶馆近几天生意兴隆,寿明把乌世保画的一个烟壶装了烟,另两个用绵纸包了,到义顺茶馆去找生意。 茶馆不大,不过是一溜三开间的筒子房,放了六张方桌,门外两旁各有两张条桌、几条春凳。别处买卖兴隆靠“天时”,他这儿却靠“地利”。这里往南不远的陶然亭、梨园义地和松柏庵,是梨园界喊嗓遛弯的习惯去处。当年戏剧艺人被视作“贱民”,不许进内城居住,他们的住家也多在由此往东的马神庙,往西的椿树胡同,往南的南横街潘家河沿一带地方,著名大戏馆子广德、广和、三庆也都距此不远。凡遛弯回家的艺人们走到此处,正是个中间站口,坐下来吃点心喝茶,完事后上哪儿去都方便。这么一来,那些爱学戏的、爱听戏的、做行头的、扎把子的、前台管事、后台坐钟、场面头、武行头、箱官、检场、车僮、马伕,一句话,要在艺人身上拉交情找饭辙的人也就成了这里的常客。除此而外,这茶馆还有一批鸟客。这玩鸟的客人和唱戏的伶人有些共同之处,他们一样起得早,一样欢喜山林水边。不论百灵、画眉、黄鸟、靛颏,一样的在早上遛嗓放歌。他们从先农坛、城墙根、护城河、万寿西宫遛鸟回来,也多半愿意在这茶馆坐坐聊聊。于是一些插笼的、烧食罐的、捉蚂蚱的、养蜘蛛的、要和养鸟的拉关系找饭辙的人也成了茶馆的常客。久而久之,两种艺术交流的结果,就出现了一些既会唱戏又能养鸟的全才人物。这种人有个特点,他若以唱戏为职业、养鸟为消遣的话,您说他养鸟的本事比唱戏强他才高兴;他若是以养鸟为生、唱戏是玩乐的话,您可千万得说他唱戏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比起他的养鸟本事胜过百倍,这才不致于得罪他。因为有这种种“行规”,和这两行无关的人多半站在门外听听鸟鸣,看看名优,没有几个敢进去和那些熟客挨肩坐下来吃茶的,怕犯了忌讳。 寿明坐下之后,就不断地跟先来后到的熟人们打招呼,两眼可一直往窗外打量。当他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胖人从南边走来时,就抖抖袖子、抻抻衣襟抢出门去,朝高个胖子斜着身子打个千说:“三爷您倒早班!”又往旁一侧身子,朝矮个儿胖子也请安说:“吴大爷您总这么闲在!”钱三爷手里提着大鸟笼子,不便躬身,只得象征性的拱拱手。吴大爷却把手中串着的一对腰子停住,还了一安:“托福您哪,我倒想不这么闲在了,没人约我成班呀!”他们说话之间,就有几个闲人被吴大爷的大鸟笼吸引了过来。有认识的便指点说:“这是有名的大花脸钱效仙,那是有名的二花脸吴庆长……”唱铜锤的向来是矮胖墩较多,以致使人们有个误解,以为声带与身高成反比例。北京人竟编了个俗语说“矬老婆高声”。二花脸以架子武打见长,自然是人高马大才透着威武雄壮。这两人正好相反。钱效仙身高体长,却能声若洪钟,已是十分可贵了;而吴庆长又能以矬墩儿的身量唱李逵、马武、窦二墩,山膀一拉,胸脯一挺,气势磅礴,竟使人忘了他是个小矮胖,所以比钱效仙更为人称奇。这两人还都有点怪癖,就是一旦腰里有了几两银子,就懒得上台。吴庆长迷了串古玩铺,替人跑合长眼的瘾比唱戏的瘾大。他和寿明是半个同行半个朋友,钱效仙爱玩活物,不过他的玩法十分特别,总想把天生敌对的动物弄在一起使他们放弃前嫌,握手言欢。他花钱定编了一个中间带隔断的大笼子,最先是一边养个黄鼠狼子另一边养只鸡,养了一些天,他相信这两位已经建立了初步的友谊了,便撤了中间的隔断,结果那黄鼬就把鸡吃了,他一怒之下摔死了黄鼠狼。又买来一只夜猫子。搭上隔断,在另一边养了个小白老鼠,这小白老鼠成天望着猫头鹰浑身哆嗦,吃不下喝不下,没几天吓死了。现在他笼子里一边是一只大狸猫,另一边是一只白玉鸟。眼下他还没撤隔断,那鸟倒也能吃能喝,就是一到鸣的时候就象嗓子眼按了个簧,颤抖得叫人想落泪。他这笼子又不加罩,走到哪儿都有人看稀罕。别人看这一鸟一兽是个乐,他看这些围观的人也是一乐。此外他又爱花钱买新奇淫巧之物,所以和寿明又算是半个朋友半个主顾。 寿明请安问好之后,三人相跟着就到寿明桌前坐下。钱效仙笼子里有猫,不能和那些画眉、百灵往一起挂,他就索兴摆在桌子上靠墙的地方。他拿大手绢擦完手,擤完鼻子,就伸手去掏烟壶。他因身体魁梧,所以用着一个武壶,用荷包挂在腰间,掏起来挺费事。这时寿明就把乌世保画的那个壶递了上去:“三爷,你尝尝这个!” “百花露?” “百花露不行!真正的西洋大金花。跟您告诉嘿,光那个芝麻皮的瓶套,就值一双好靴子钱!就甭问烟价了!” “你寿大爷是花这个钱的主儿吗?”钱三爷斜睨了寿明一眼,笑着接过烟壶,打开壶盖,先就着壶口嗅了嗅。 “怎么样,不蒙您吧?” “烟是大金花!决不是你买的!”钱三爷说,“老实讲,哪儿来的吧?” 寿明先把头歪着点了点,表示服了钱三爷,然后把嘴凑到钱三爷的耳边小声说:“我替别人淘换个烟壶。这烟壶里带着半壶烟,这烟壶我就没拿出去,先闻着了。要不一倒腾家伙,这烟跑了味儿,就不地道了!” 钱三这才把视线投到烟壶上,看了一会儿说:“这有什么新鲜的,还用你淘换!” 寿明笑着不说话。钱三沉不住气了,拿起来又看,并且迎着窗户看里边的绵,哦了一声:“还有内画呀,这也不新鲜啦!” “画跟画不同!”寿明说,“告诉您您也不懂。拿来吧,别给人家打了……” 这钱三最反对人家说他对什么事不懂,又最忌讳别人以为他没钱。一听这话,就来了个半红脸。 “怎么,你怕我赔不起吗?” “您这是说哪儿去了?别说这么个烟壶,醇王府的汝窑大瓶您不是唱一出《锁五龙》就搬来了吗?”寿明陪笑道,“我是怕您嫌冤!您真打了,我让您按原价赔,您准说不值,骂我讹您;按一般的茶晶内画壶赔,我得连裤子搭进去!” “这玩意有这么神?” 寿明不语,只是微笑。钱三又拿起来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冷笑了一下,又吸口冷气问:“您替人说合的多少钱?” “五十两!” “给你五十一两,三爷我留下了!” “哎哟,三爷,我这是替别人淘换的,我得守信用。” “您再寻摸一个给他!” “您圣明。这样的内画要能轻易找到第二份,您会多出一两银子?钱三爷是买死人卖死人的主,能走这个窟窿桥儿?您还我吧!” 钱三把寿明的手一推说:“小子呀,谁让你在我这显摆来着?再赏你四两,灯晚到三庆后台拿银子去!” “哟,三爷抢货可真手狠!”吴庆长半天冷眼看着,到这时才插话说,“让我,怎么个好法?” 钱三把烟壶交给吴庆长。吴庆长反复看了又看,连说:“值值,三爷您买着了!大便宜是您的,小便宜是我的,这点大金花空出来赏我吧!” 吴庆长果然掏出个碧玉烟碟,把烟全倒了出来。这吴庆长品评文玩的本事,在梨园界很出名。他说值,钱三格外得意,知己地说:“大爷,我知道您常给古玩店长眼、跑合。我是不干,可不是干不了。我要干连您的生意也抢一半,您信不信?” “信,信。我就是不信南边对过是北,也不能不信这句话!钱三爷么!好!” 钱效仙一高兴,拉着吴庆长去吃炸三角。吴庆长说:“把这份盛情先记下,我今天不得闲。明天早晨还是坛根儿见。完了咱们从那儿直奔五牌楼。” 钱三走后,寿明也站起来告辞。吴庆长拉住他袖子说:“没这么便宜。您说,钱三爷的五十五两有我几成?” “天地良心,大爷,我是替别人白跑腿!” “老喽!什么玩意要五十,碰上那个晕头还添五两。您说,凭什么?” “我说出来,连您也得说值!” “我不信。您说服了我,今儿早晨的点心钱是我的。舍命陪君子!我生意也不做了!说,凭什么值五十五两银子?” “这烟壶是一个朋友蹲了一年零八个月大狱,无师自通画的!我是尽朋友交情。我要赚一个镚子,灯灭我就灭!” 吴庆长还追问,寿明便把乌世保的事说了。但他没提姓名,更没说这人进监狱是涉了“义和团”之嫌。因为吴庆长近来常出入宣武门的天主教堂,人们怀疑他要信教。 这吴庆长信不信耶稣不说,可确是个热心人。听寿明说完,就正色说:“既这么说,这人也是值得怜惜的。他以后打算靠画壶吃饭么?” “这样的旗人,现在除去靠这个混饭吃还有别的路吗?” “咱们是朋友,你的朋友也跟我的朋友一样。象这样抓大头,一回两回行,长了不行。有几个钱效仙呢?要画,得画点特殊的出来才能站住脚,成一家!” “承您指教,您说怎么着好?” “两条路。一是专门作假,死抱着自怡子啊、周乐元不放,作到分毫不差,这也能挣钱。可话说回来,一样的花功夫,何苦在人品上落价儿呢?” “这话您说。” “再一条路就是自己打天下。刚才我看了那壶,看出这个人确实是有点根基的,所以我才多这份嘴。” 寿明点点头说:“难为您费心。这人本来有点大写意的底子,所以有点他自己的笔意。” 吴长庆摇头说:“写意要大泼大洒、痛快淋漓。烟壶寸地,又没有宣纸浸润渲染的那股柔性,怕难见成色。画工笔呢,刚才说了,太贫。好比唱戏,黄润甫这么唱走红了,我也这么唱,谁还听我的?再说黄润甫身高膀阔,他丁字步一站,两把板斧平端,就是美。我个头矮了半尺,双肩窄了五寸,也这么亮相,还有个看头吗?我得找我的辙。你是花脸我也是花脸,你这么唱有理我那么唱也有理。要看大刀阔斧的您去看黄润甫;要瞧精神妩媚,您捧吴庆长。有这话没有?” “千真万确!” “我告诉您,我早就瞧着郎世宁的画法上心了!怎么就没人把他的画法用到内画上去呢?您可别听那些画画的扒得它一子儿不值,我把话说在这儿,要有人学了他的要领用到内画上,那就叫拔了份了!自打庚子以后,咱们这行买卖的主顾变了您不知道吗?谁买的多?洋人!八旗世家、高官大贾光卖的份没买的份了。碰上有暴发户新贵花钱买货,您细打听一下,十有八九又是买了去到洋人那儿送礼的!有这话没有?” “这话您说了!” “咱们别的钱全叫洋人赚走了,惟独这一份手艺书画能赚他们的,为什么不赚?这郎世宁是意大利人。意大利、英吉利、奥地利,都犯‘利’字,全是圣母马利亚的后人,分家另过的。所以他的画他们就看着眼熟、顺心。至于葡萄牙、西班牙、日耳曼尼牙这些‘牙’字的,跟‘利’字的八成是表亲,他们喜欢的他们也喜欢。告诉您那位朋友,投其所好。孙子!叫他把抢咱们的银子再掏出来吧!他要依我的话办,画出来的东西不用交别人,我给你包销。我准让他发财!” 寿明对吴庆长鉴别古物的本事一向认可。自他出入教堂后,总觉着他沾上几分鬼气。今日听他一谈,才知道他不是去入教,八成是掏洋和尚的钱袋去的。 他们正说得热闹,身后忽然闪过一个人来。身材不高,面色红润,亮纱的袍子,踢死牛快靴,松松的扎了根辫。打了个千,声音粗嘎地说:“敢问这位可是寿明老爷?” 寿明赶忙回礼说:“恕我眼拙,看着面熟,可不敢认您。” 那人说:“借一步说句话行吗?” 吴庆长连忙起身说:“我还有点事去忙,少陪了。” 那人忙说:“您坐着您的,我就两句闲话!” 吴庆长说:“我确实有事。失陪失陪!” 看吴庆长走远,那人才说:“不是您想不起我来,实在是您没见过我。我也头一次见您。我是受朋友之托来访您的。” 寿明连忙让坐。那人便说:“我有个朋友在刑部跟您的朋友乌大爷同牢。他托我找到您,传两句话给乌大爷。” 寿明忙问:“您的朋友贵姓?” 那人说:“姓鲍,是个库兵。他叫你告诉乌大爷,有位聂师傅被九爷传走了,吉凶不明。聂师傅临走嘱咐一件事,叫乌大爷千万把他的手艺传下去。要能看到他作出新活儿来,死也瞑目了。” 寿明便问:“什么手艺?聂师傅是谁?您可说清楚!” 那人说:“他就说了这么几句。我原样趸来原样卖,再多一个字我就不知道了。” 寿明说:“也罢。你不是要说两件事吗,还有一件呢?” 那人从身上掏出一张三百两银子的银票来说:“这是鲍老弟周济给乌大爷的几两银子,让他作本,经营那份手艺。他说他这一辈子没干对这世界有用的事,乌大爷经营手艺他入上一股,也就不枉来阳世一遭了。” 寿明问:“这话怎么说?” 那人看看两旁,悄声说:“这人判了斩刑。如今入了死牢,秋后就要典刑。他是个库兵,偷银子犯了案。” 寿明惊慌地抓住那人说:“难得这人如此仗义!” 那人说:“要说偷银子,哪个库兵不偷?事犯了,大库就把整个的亏损全堆在他一人身上让他代众人受过。不多说了,拜托拜托。” 寿明忙说:“不敢请教贵姓。” 那人说:“敝姓马,在樱桃斜街开香蜡店,有便请赏光。请您告诉乌大爷,别辜负朋友一番心意就是。现在请您打个收据,我好回复那位朋友,让他放心。” 寿明借茶馆柜上笔砚,恭恭正正开了个三百两银子收据。写完看看,意犹未尽,便加上了几个字: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 十三 寿明离开茶馆,先到琉璃厂买了些颜料、色盘、明胶、水盂之类画具。又到珠宝市挑了四五个透明料烟壶坯子。这才拐到磁器口乌世保存身的小店中来。 乌世保自幼过的是悠闲自在日子,一旦落到蹲小店与引车卖浆者流为伍,人们或许以为他会沮丧,会绝望,会愁眉不展。岂料不然。他有求精致爱讲求的一面,可也有随遇而安、乐天知命的一面。局面大有局面大的讲求,局面小也有局面小的安排。寿明十来天没来,他那斗室已变了样。门楣上贴了个“泛彩居”的横额。横额旁墙缝里砸进半截棺材钉,竟在钉上挂了个小巧精致的鸟笼,养了只黄雀。进得屋来一看,又是一番景色。小炕桌上添了座仿宣德铜炉,燃起一缕檀香。窗台上放了只脱彩掉釉冲口缺瓷,却又实实在在出自雍正官窖的斗彩瓶。里边插了两棵晚香玉,瓶旁一把宜兴细砂、破成三瓣又锯上的口壶。墙上悬了张未装未裱乌世保自己手书的立轴,上写:“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屋子收拾得倒也干净明快,只是乌世保这身衣服,比刚出狱时更加破旧,从在澡堂洗了一遍,再没洗过。脚上一双步履,也前出趾后露跟了。他正盘腿坐在炕上聚精会神画烟壶。见寿明进来,马上放下笔,跳下炕。要打千,可是屋子太小,一蹲就撞着炕沿,只得拱了下手说:“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寿明也玩笑地还了一句:“咱家来得鲁莽,先生海涵!”落坐之后,乌世保就从枕下递过一把湘妃竹扇骨的折扇说:“我正惦着请您开开眼呢!我花三两银子买了把扇儿,您猜猜谁画的?松小梦!松年要知道他的手笔才卖三两,准得大哭一场!” 寿明问:“您哪儿发了这么大财,置办起文玩来了?” 乌世保得意地一笑说:“挣来的!您几天没来,我囊空如洗了。昨晚儿试着把一个画好的料瓶拿到哈德门外青山居去卖,他给了十两银子!” 寿明一听,马上沉下脸说:“这是怎么说,怎么不经我手您自己去卖了?” 乌世保忙解释说:“我是一时高兴试一试。不管他给多少,可证明我乌世保居然自己能挣钱了!您该庆贺我。”说着,乌世保又不屑地一笑,低下声说:“寿爷,可惜了我这它撒勒哈番,从此以后……” 寿明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是怄您,八国联军占北京,连王府的福晋都叫洋人掳夺了,一二品的顶戴叫人拉去扫街喂马,您这它撒勒哈番值几个子儿呢?我不怕您生气,我也是骁骑校。可我这份顶戴还没您画的鼻烟壶值钱呢,有什么恋头。您睁眼看看,如今拉车的,赶脚的,拴骆驼的,哪一行没有旗人?您无意中会了这门手艺,就念佛吧!” 乌世保点点头。 寿明又说:“我不是怪你自己卖货少了我的回扣,我是不愿叫你卖倒了行市。这一行里门道太多,怕您吃了亏。您知道我拿去的那个烟壶卖了多少钱吗?五十五两!” “真的?” “所以说不叫您自己胡闯呢!” “嗻,这回我服了!” “您就管把您壶画好、画精,买卖的事由我跑。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还有一个朋友,死在临头还关心着您的事业呢!” 乌世保忙问:“谁?您说的是什么话?” 寿明这才把马掌柜来访的事说给他。说完,把他买的颜料等物连同剩下的银子全摊到桌上说:“乌大爷,咱们原是玩乐的朋友,今天我促成您弄这内画的手艺,可并不就是贪拿几个回扣,实在是发现您真有才!那位牢里的朋友,人家图什么?也是盼您成器。铁杆庄稼倒了,激励你闯出一条路来,这才是朋友之道。今天我碰见唱花脸的吴庆长,跟他说起您,他也挺热心,还献了条计策在此……” 乌世保听到库兵判了死刑,并托人送银与他,早已泪流满面,后边寿明谈吴庆长建议他如何创立自己画风的话就没听清。最后,寿明对他说:“朋友们既如此热望您打下内画的天下来,您可不应该再有什么三心二意了。” 乌世保这才答话:“您误解了。库兵送银与我叫我坚持的手艺,不是说的内画,您没听他先提到聂小轩的嘱托吗?” 寿明说:“我听了,可没听懂。问马掌柜,他也不清楚。” 乌世保就把狱中聂小轩向他传艺的事说了出来。寿明说:“这么一件大事您当初怎么没告诉我!跟我还隔心是怎么的?” 乌世保说:“哪能呢!我是想聂师傅并没犯罪,九爷也没有害他性命的理由。他当时心窄,想得多了,我既劝不转他,只有从命。但他早晚会回家,这传艺选婿的事自然还由他自己去办。我不过在这期间照顾一下他的女儿而已。这‘古月轩’手艺,是人家祖代安身立命的绝技。好比一份家产,他危难之中不得已托付于我,我可不能趁人之危就据为己有、安然受之。何况我也有了混饭的门路。我立下个心愿,只要聂师傅在世,我既不作这行生意,也不对外人说我会这套技艺,照顾他女儿的事我则要担起来。聂师傅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现在既有库兵送的银子,您我就去看看他女儿。他家地址我在狱时记下了,在广渠门里五虎庙夹道。” ------------ 十四 崇文门外虽有几处热闹去处,都在磁器口以北、蒜市口以西。花市四条,是明朝以来制造和售卖假发、首饰、绒花、蜡果的地方。东小市专卖日用百货、土产杂品。这一带住的全是手工业、小商贩、抬轿的、赶脚的,很少有前门大街往西那一带的富商大贾、名优红妓。所以住房都是碎砖砌墙、青灰漫顶,又矮又黑,进身局促。虽有外城的粗陋,却无郊区的开阔。自揽杆市向东向南,接连几个庙,因靠不上烟火布施,专以为人停灵存榇为生。象五虎庙、阎王庙,庙名本就吓人,大殿廊下又摆列几个填了瓤子的棺木,再有雅兴的游客也会却步。而左安门里还驻防几营旗兵。这里虽也算北京城里,距紫禁城不过十里路程,可这里的旗兵和内城的旗人大有不同,脾气秉性、风俗习惯都保存了比较多的强悍之风。在各种好习惯之外也有一条叫人发怵的,动不动就抓人个罪名罚他挑水——北京城井水多苦,要吃口甜水往往要上二三里路之外去挑。丘八大爷过分劳苦,抓个人换换肩本来情有可原,只是这么一来城里人就把这东南一角视作了危途。平日里就十分冷清了。 寿明和乌世保走上大街,发现今日不同于平常。磁器口、蒜市口,东西相对都有人树杉蒿、捆苇席在搭法台,东小市路两边早被摊贩们挤满:卖香蜡纸码的,卖锡箔银锭的;莲花灯、蒿了秆、荷叶、鱼蜡,一份挨着一份。法华寺门口已扎起一艘首尾三丈有余的大法船。龙头凤尾、殿阁楼台,龙女童子、罗汉金刚,十分精致。乌世保看到庙门口黄纸露布,才想起今日已是七月十三,交了盂兰盆会的会期。凡与亡灵有关祭日,清明节、十月一,总带点凄凉景色。惟有这中元,是很有点喜庆金光的。这与盂兰节的起源有关。盂兰盆,梵语是“乌兰婆拿”,乃倒悬之意。这一日斋僧拜佛,解亡魂倒悬之苦,自应普天同庆。话虽如此,其实人们热心此节,也并非完全是为鬼魂设想,倒是各种法事给人们带来了乐趣。当时北京各庙,各有自己拿手的绝活献给三界。这法华寺出名的就是慧通和尚的飞钹。慧通是个武和尚,有很好的拳脚功夫。十八般法器中他单掌铙钹。这钹直径二尺七寸,重十斤八两,比戏台上唱“铁笼山”的那对钹还要大。平日诵经作法,他不动用。惟独在盂兰盆会上,他从佛前请出来,在法鼓、云锣的伴奏下,左右挥舞,上下翻飞,缠头盖脑,金光四射。舞得高兴时还打出手,“嚓”的一声扔上天空,足有三五丈高。下来时接法又有多少名目,“张飞骗马”、“苏秦背剑”、“白猿献果”、“黑虎过涧”,那惊险利落之处,在跑马解的沧州人那里都是看不到的。每逢这日子,常有达官贵人及其宝眷,借结善缘为名从城里乘车来看他的表演。所以尽管时辰尚早,从各条街已有人流涌向法华寺了。寿明和乌世保费了好大劲才从人流中钻出来,却又被卷到了去夕照寺的漩涡。虽说每逢中元赶庙的人都多,也没到这地步。寿明嘴勤,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的时候,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夜晚,在这左安门内打了一仗。这一带的军民老幼齐上阵,宰了二十多个德国兵。鬼子进城后,在左近血洗了三天。今年盂兰盆会,本处居民每户捐一升米为死去的义士超度。连和尚们也发愿白作法事,不领布施。 寿明和乌世保挤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这才来到五虎庙夹道。问清聂家住处,便走到一个黑漆小角门前,用手拍拍门,喊了声:“柳娘在家吗?”里边应了一声,是个男人声音。门拉开时,出来的竟是聂小轩。聂小轩换了件灰布小衫,月白裤子,扎着裤脚。白袜透空洒鞋。新剃了头,打了辫,那模样看来年轻了有十岁。不等乌世保开口,他劈头就问:“我回来就打听你,怎么你出来这么久竟没来过?”乌世保告罪说:“实在是遇到了意外,囊空如洗,这刚得到几两银子,马上就来寻师妹的。”他又引见了寿明。寿明常在古董行中混,早已听说过聂小轩的名字,极恭敬地问了安,这才进院子里来。 这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但只剩下了南屋和西屋,正房被火烧得只剩下乌黑的几堵残墙。两棵枣树,有一棵也半边烧焦了。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四角旮旯不见一根草刺。聂师傅把他们让到南屋。南屋迎门条几上方悬着一幅写真画像,画的是一位穿红蟒戴珠冠的老妇人。八仙桌上摆着四盘供果。乌世保忙问:“这是师母?”聂小轩点点头。乌世保赶紧正正衣领,跪下磕了头。寿明也要跪,被聂师傅拦住了。寿明问:“老伯母仙逝多久了?”聂师傅说,八国联军来时,人们都帮着守军去守左安门,聂家父女都去了,只有老伴瘫痪在床,未能参战。德国兵攻进城后,见人就杀。聂小轩看看回家的路已不通,柳娘又年轻,便拉着她躲到幸公庄北的苇子坑里。躲了一天一宿,第三天回家来,半个胡同正烧得通红。待和邻居一道救熄,堂屋顶子早已坍下,老太太已死去多时了。整个脸已烧焦,无法辨认,这写真是聂小轩凭着记忆画下的。他说:“我没给她装殓什么,这像上就给她穿戴得富贵点吧!”说完惨笑了一声。 寿明怕引得老人伤心,便用话岔开,问:“大妹妹不在家?” 聂小轩说:“夕照寺作法事,为她妈烧香祈祷去了。” 乌世保问:“师傅是哪天出来的?” 聂小轩说起出狱回家的经过,脸色开朗起来。他说到九爷捉弄他时,带点羞涩的挖苦了自己的惊慌失措。说到最后九爷不过是转弯抹角订一批货时,又爽心的大笑起来。这时外边大门响了两声,脆脆朗朗响起女人的声音:“爹,我买了蒿子回来了。”寿明和乌世保知道是柳娘回来,忙站起身。聂小轩掀开竹帘说道:“快来见客人,乌大爷和寿爷来了。”柳娘应了一声,把买的蒿子、线香、嫩藕等东西送进西间,整理一下衣服,进到南屋,向寿明和乌世保道了万福说:“我爹打回来就打听乌大爷来过没有,今儿可算到了。寿爷您坐!哟,我们老爷子这是怎么了?大热的天让客人干着,连茶也没沏呀!您说话,我沏茶去!”这柳娘干嘣楞脆说完一串话,提起提梁宜兴大壶,挑帘走了出去。乌世保只觉着泛着光彩、散着香气的一个人影象阵清清爽爽的小旋风在屋内打了个旋又转了出去,使他耳目繁忙,应接不暇,竟没看仔细是什么模样。柳娘第二次提着茶壶进来,他才来得及细看。这一看却又惊得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市井小户之内也有这样娟美的女孩儿么? 她有二十左右,穿一件月白杭纺挖襟敞袖小袄,牙白罗裙,银白软缎尖口鞋上绣着几朵折枝水仙。银镯子,银耳坠,深蓝辫根,浅蓝辫梢,为给母亲穿孝竟打扮得素素雅雅。那长相则是形容不得的,只能说谁看也觉得美,乌世保看了觉得尤其美。美在舒展、大方、健康、妩媚,没脂粉气,没妖艳气。这地带满汉杂居,汉人受满族风尚影响,多不缠足。又自幼劳动,故而身条腰肢发育得丰满圆润,象水边挺立的一枝马蹄莲。 柳娘给大家满上茶后,在一边的磁墩上偏身坐下,问道:“我们一直惦着乌大爷呢。府上全家都吉祥?” 聂小轩忙说:“可不是。我净顾说自己的事了,还忘了问您,家里怎样呢?” 乌世保长叹一声,就把家中遭遇细讲了一通。中间有些地方,寿明帮着作了说明。聂小轩听着不敢相信,连声问:“您连奶奶的尸首也没见着?小少爷至今还没见面?这家就这么毁了?” 乌世保点头。聂小轩又问:“这么说,您现在是住在令伯父的府上了?” 寿明说:“他父亲伯仲之间,多年隔阂,如同路人。乌大爷现在住在磁器口杜家店里。” 柳娘听到孩子被刘奶妈接去时,眼圈已红了。听到火烧了宅院,就擦眼泪,这时竟出声地抽泣起来。乌世保见了,赶紧去劝她:“您甭难过,我过得挺好,现在靠画烟壶谋生反倒过得挺安乐您呐!”他也是个爱哭的人,嘴上这么说,手也去擦眼泪。 柳娘说:“您是个大男子汉,自然不把这艰难放在眼里。我可怜的是小少爷。我爹在牢里的时候,我可尝够了这孤儿的苦滋味,何况他还这么小呢!”说着想起自己受的苦处,更哭泣起来。聂小轩也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寿明问道:“聂师傅近来就为九爷那几个壶忙活哪?” 聂小轩说:“可不是。他叫我先烧两样品看看。壶坯子、釉料、钢炭倒有了着落,可就是垫本困难。我们这一行,向来定活的东家都先给垫本,拿他的钱为他备料。从没有先烧样子看了再拿定钱的一说。” 乌世保便拿出那对镯子和两锭银子来说:“您先用这个吧。本来这也是拿来给师妹过日子的。”聂小轩推辞不受,说:“你刚出狱,哪有余钱。我要没出来便也罢了,我出来了不能再叫你背累。”乌世保便讲了库兵嘱咐的话,并说了他送银之事。聂小轩叹息说:“这也是个热心人,可惜被人拉进了泥坑。银子你收起来,这继承手艺的话原是我叫他传给你的,现在既见了面,你就和我一起干吧。口说千日,不如手做一时。”乌世保要说库兵判定死刑的事,被寿明用眼色止住了。聂小轩问:“现在停下你的内画,来和我画‘古月轩’,有什么难处吗?” 乌世保说:“当时您是怕没机会再授徒,不得已才传授给我;我是尽朋友之道,为叫您心安才学。如今您已回来,自当再仔细挑选有为后生承继祖业。我哪能乘机把您的祖传绝技据为己有呢?这好比您在狱里交我一包银子,原是准备万一您回不来时叫我拿来赡养小姐的,如今您回来了,我当然原物奉还,哪还有分一份的道理……” 乌世保正说得滔滔不绝,寿明突然又踩了他一脚,向他急使眼色。他顺着寿明的嘴角一看,只见聂小轩把头扭向墙角,柳娘却瞪着一双气恼的眼睛盯着他。寿明说道:“你可真是书呆子!人家磕头祷告、求情送礼来认师,聂老怕还不肯要,哪有您这样师傅上赶着教,还一拽三打挺、三拽一哧溜的?依我说,今天我在这作证人,您恭恭敬敬跪下磕三个头,正式拜师吧!”寿明又瞪了一眼,把乌世保按着跪下。乌世保只得跪下磕了三个头。聂小轩却拦也没拦,笑着还了三揖。乌世保站起身,柳娘冲他道个万福,大大方方的叫了声“师哥!”寿明是个知趣的人,连忙从腰中掏出他还没卖出去的一对烟壶,给乌世保说:“正好!事情来得仓卒,这个你权当作拜师礼吧。”乌世保双手捧与聂小轩说:“这内画技法,也是老师传授的,您看看可有长进?” 柳娘听聂小轩讲,乌世保天资聪明,功底深厚,教他内画时,稍加点拨,他就知一反三,很快就画出个样儿来了。虽也相信,因没见过他画的活,总以为老人出于偏爱有点说玄了。所以聂师傅刚把烟壶拿到手,柳娘便接了过来,迎着窗户一看,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若不亲眼瞧见,决不能信是个仅仅在牢里学了几个月的人所画出来的。不仅有章法,有笔墨,而且有风格,有神韵,既学到了聂小轩的绚丽生动、又比老师多了几分书墨气。就冲收得这么个人才,老爷子这几个月的牢就算没白坐。想到这儿,不由得两眼由烟壶上抬起,往乌世保脸上瞅去。 乌世保刚从腰中又掏出一个包来,脸红着对聂小轩说:“这是师傅给我用来见师妹的信物,包金镯子。我厚着脸求个情,求师傅把它赏给我吧。” 聂小轩说:“那是柳娘叫我拿去包金的,女孩家的饰物,你要它何用?” “要不是这副镯子,学生八成早到了枉死城了。”乌世保便把他在护城河边打算寻死的情形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连他自己也确信当时他是横下心来要死的了,就因为看见这副镯子,才把他从死路上拉了回来! 聂小轩听后,挺动情,忙点头说:“好好,镯子留给你当个念想,以后看到它要记住这教训,人活在世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决不能轻易想到死字。” 柳娘说:“老爷子,那是我的东西,您就这么大方送人情了?” 乌世保说:“师妹把它赏我,日后我有了进项,一定打副赤金的赔您。” 柳娘说:“我这儿不赊帐,得了,这俩烟壶归我了,你要孝敬你师傅,以后再画吧!”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聂小轩说:“今天盂兰会为死去的人超度,也算喜事。咱们数喜临门,柳娘收拾酒菜,大家痛饮几杯,冲冲这一年的晦气!” 柳娘收拾菜肴的工夫,乌世保把她放在院里的蒿子拿过来修修剪剪,用黄裱纸卷上线香,缚在蒿叶之间;又找来两把椅子,把蒿杆绑在椅子背上做成星星灯。寿明也是会玩的人。出门买来新鲜荷叶,梗中下了竹签,插上了小蜡烛,逐一拴在聂小轩院中夹的花障上。天刚杀黑,远远近近响起法鼓铙钹、诵经拜佛之声。孩子们手举长梗荷叶、挖空心的莲蓬、掏了瓤镂了皮的西瓜,各插了小蜡,燃点起来,边走边唱。天上一轮明月捧出,上下交辉,整个京城变成了欢快世界,竟忘了这个节日原是为超度幽冥世界的沉沦者而设的。 寿明和乌世保也把荷叶上的蜡烛和青蒿上上百支线香点燃,院内顿时亮起千百盏星星几十轮皎月。聂小轩叫柳娘把炕桌摆在当院。放下矮凳蒲垫,四个人围坐饮酒。席间聂小轩再次叫乌世保到这里来学习画“古月轩”。柳娘说:“师哥在店里吃住也不洁静,不如索兴搬了来住。东耳房收拾一下我住,西屋让给师哥。”乌世保还想推辞,又被寿明拦住了。寿明说:“这样很好,师徒如父子,搬在一起才是久处之计。” 这晚上寿明和乌世保都喝了不少酒。告别出来后,寿明推推乌世保说:“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娘子颇不俗,您若有意,我当冰媒。” 乌世保醉醺醺的说:“胡说,祖宗有制,满汉是不通婚的!” 寿明说:“狗屁,乾隆爷还娶了个伊帕尔汗呢!道道地地的西域回回!” ------------ 十五 乌世保这人,一生事事被动。可一旦被推上一股道,他还就顺势往前滚。他唱单弦着过迷,画内画着过迷,如今跟聂小轩学外画又着了迷。原来这东西象变戏法,明明红花绿叶,画的时候却要涂黑釉蓝釉,只有见了火它才变出花红叶绿。这还不算,那釉色竟还会涨会缩!有的釉在画时要堆成一堆,烧出来才能有薄薄一片;有的釉画时摊成一片,烧出却又是窄窄的一丝。怪不得多少人钻研仿制,终究不能乱真。他一心扑在学画上,那一老一少却扑在他身上。聂小轩给他出图,教他点染。柳娘端汤送水、洗洗缝缝。今天做一件衫儿叫他穿上,明天缝一条裤儿命他换上;逢五逢十催他洗澡,月初月末逼他剃头。隔了些天寿明来看他,见他又白又胖,衣履整洁,容光焕发,竟换了一个人。聂小轩脱离了牢狱之灾,既收徒弟又接了定货,也是舒心顺气、满脸知足的神气。柳娘孤苦了几个月,如今父女团聚不算,还添了位师兄,给这女人带来了照应别人关切别人的机会,也带来了羞怯的希望。寿明是个精于世道的人,他只坐了半个时辰,就啧出来这家甜丝丝的滋味。他明白了,乌世保搬进这个院,不是添了一个人,而是添了一盆火,把这一家的生活给烘热了。 聂小轩给乌世保的头一件实习品是个小碟,上边画“昭君出塞”。寿明看到乌世保已用墨线勾出了人物轮廓,便问聂小轩:“照这样,三五天后不就能烧成了吗?” 聂小轩说:“要这么容易还叫‘古月轩’吗?” 寿明说:“这不都勾了线了?” 聂小轩说:“亏您还捣腾古董买卖,敢情对‘古月轩’满不摸门。这么着,让柳娘领您看看她的炉子吧。” 柳娘笑了笑,把寿明领进烧掉了顶的北房墙筒里去。这墙内沿四边扫得干干净净,正中间砌着个砖炉,有头号水缸大小。寿明问:“这是什么?”柳娘说:“窑。”寿明走近去看,用缸碴、麻刀、青灰、白灰抹了一层泥衬,四周码满了钢炭,中间地带上下扣着两口筒子形的大砂锅,接缝处用泥封好。上边这口锅把底捅掉,留下个碗口大的窟窿。从这窟窿口吊下去一只铁架,架上卡着一个泥托。 寿明惊异的睁大眼说:“烧‘古月轩’都用这办法,都这么大窑?” 柳娘说:“别人烧是冒充我们家的,不能叫我们知道,我没法见到。我们家祖传下来,就是这么个烧法。您是我师哥的知交,我们才破例儿叫您看,还望您出去别跟外人学舌呢。” 寿明自语说:“怪不得……” 瓷器向来是用窑烧的,所以盆儿、缸儿、碗儿、碟儿全论套,从头盆到五盆摆开来一大片。讲究的用户,从荷花缸到醋碟酒盅,几百件瓷器,一种釉一样花一窑火烧成。瓷器鉴别家知道看出哪些瓷是一个窑出的并不难。汝、哥、钧、定,分辨容易;要看出同窑的器皿中哪些是一火烧的,才叫真功夫。“古月轩”出世并不久,可给品鉴家带来不少难题。人们没见过它有成套的器皿,也没过半尺以上的大物件。别说成套的餐具,就连佛前五供、瓶炉三事也没有。多半是单件头。碗是一只,杯是一盏。所以聂小轩能烧出十八只一套的烟壶就是奇迹。 寿明说:“这么说,聂师傅作十八拍烟壶,是分十八窑烧出来的吗?” 柳娘说:“怕要烧八十八窑还多。” 寿明问:“这怎么讲?” 柳娘说:“‘古月轩’珐琅釉,是火中夺彩的玩意。每样釉色要求火候不一样,同一样釉色,深浅也要求火候不一样。一张叶子,叶面烧一火,叶背烧一火,叶筋还要烧一火。您算算,一个十二色的壶要烧几次!” 寿明说:“原来这样!” 柳娘说:“还不止这样。这料胎和釉彩熔化的热度很相近,有的釉要的火候比坯子还高。保住坯子,釉子不化,成了死疙瘩。要了釉色,坯子软了又会变形。成败常在眨眼之间,全凭眼睛一看。烧十件未必能出来两件,把废品算算一个壶得烧多少火呢?” 寿明说:“怪不得坊间一个烟壶常要上千的银子。我原想作‘古月轩’的人家一定会富比王侯呢!” 柳娘说:“别人我不知道,我们家可是背着债过日子。” 寿明说:“何致于这样?” 柳娘说:“手艺人没有恒产。一批活儿下来,几个月之内买料、买炭,伙食杂项全是先借了钱垫上。卖出货去把账还了能剩几个呢?要是定的活呢,定钱取来先就作了垫本,到交活时也没多少富裕。何况这手艺并非一年三百六十天全能做的。” 寿明说:“真是一行有一行的难处。” 柳娘说:“如今烧‘古月轩’并没利可图,平日我爹和我是靠内画挣嚼谷的。隔三差五烧几件,一是为了维持住这套手艺,怕长久不做荒废了,对不起祖宗。二是我爹跟我也把这当成了嗜好,就象您和我师哥好久不唱单弦就犯瘾似的,有时赔点钱也做!不管多么劳累辛苦,多么担惊受怕,一下把活烧成,晶莹耀眼、光彩照人,那个痛快可不是花钱能买来的!” 寿明听柳娘讲话有板有眼,大方有趣,猜想她在手艺上也是有才有艺的,就更增加了替她和乌世保撮合的热心。他告辞时,借聂小轩送他的机会,要聂小轩陪他几步,就把这意思透露给了聂小轩。聂小轩说:“当初我虽是出于无奈才把手艺传给乌大爷,可也实在是看出这个人有点根基。虽然出身纨袴,但不失好学之心,尚存善良本性,不是那一味吃喝嫖赌或是机诈奸巧之徒。不过我家向来不与官宦人家结亲,何况他是旗人?” 寿明说:“乌大爷在牢里时就被削了籍了,还什么旗人?就是旗人又怎么样?我也是旗人,难道咱们不算知交吗?” 聂小轩说:“您别误会。我们这儿住户满汉参半,大家都和睦得很,决没见外的意思。我是说,乌大爷眼前虽有点失意,他能长久安心当个一品大百姓,不想重登仕途吗?” 寿明说:“您怎么放下明白的装糊涂?如今这旗人能跟二百年前比吗?您的左邻右舍有几个真当了军机达拉密的?补上缺不也就是两季老米,一月四两银子,还拖期欠饷打折扣!您别听乌世保口口声声‘他撒勒哈番’,那是他吹牛,我们旗人就有这么点小毛病,爱吹两口。其实那是他爷爷辈的事。他自己连个马甲也没补上。端王给他派个笔帖式,他还没去,倒为这个坐了一年多牢。” 聂小轩原来就有意,于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寿明,答应说:“有您作冰人,我还能驳吗?让我再问问闺女吧!”聂小轩当晚趁乌世保出门闲走,把柳娘叫到跟前,说:“我这次进了牢房,头一件闹心的事是后悔没为你定下终身大事,没把手艺传给后人。现在天缘凑巧,出来了乌大爷,又没了家眷,咱们还按祖上的规矩,连收徒再择婿一起办好不好呢?你不用害臊,愿意不愿意都说明白。这儿就咱爷俩……” 柳娘说:“哟,住了一场牢我们老爷子学开通了!可是晚了,这话该在乌大爷搬咱们家来以前问我。如今人已经住进来,饭已经同桌吃了,活儿已经挨肩儿做了,我要说不愿意,您这台阶怎么下?我这风言风语怎么听呢?唉!” 聂小轩听了,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一看女儿眉头尽管皱得很紧,两边嘴角却是向上弯去。便说:“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不难为你。我早就对人说过这是我徒弟。住在一起不方便,让他再搬回店去就是。”柳娘说:“我要凭着自己性子来,一生不与他合着作活,他画了没人烧,您这徒弟不就白收了?您都生米做熟饭了,才来问我们。”聂小轩说:“你说的是。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当初叫乌世保住到这来是谁的主张呢?”爷俩正在说笑,听到门响,知道是乌世保回来,这才住嘴。柳娘上厨房去预备洗脸水,乌世保便到南屋来见聂小轩。聂小轩问了他几句话,见他支支吾吾、满脸泪痕,便生了疑,问道:“照实说,你上哪儿去了?” 乌世保吞吞吐吐地说:“到我大伯那儿请了个安。” 聂小轩说:“你说跟我学徒的事了?” 乌世保说:“没有。我说我从此要以画内画为业了,特禀明一下。” 聂小轩:“他不赞成?” 乌世保说:“他说我削了籍,跟乌尔雅氏没关系,他管不着我的事!今后再不许我说自己是旗人,不许我再姓乌。”说完垂头丧气,满脸悲伤。 这时门帘呱嗒一响,柳娘闪了进来。她叉着腰儿,半喜半怒地指着乌世保说:“人有脸树有皮,你家破人亡人家都没来扫听一下,你倒还有脸去认亲,挨了狗屁刺还有脸回来说!那儿枝高是吧!” 聂小轩说:“柳儿,你别这么横,血脉相关,他还恋着旗人,也是常情。世保,我问你,你是不是至今还觉着凭手艺吃饭下贱,不愿把这里当作安身立命之处呢?” 乌世保说:“从今以后再要三心二意,天地不容。” 聂小轩说:“好,那你就把我这儿当作家!” 乌世保跪了一跪说:“师徒如父子,我就当您的儿子吧。” 柳娘笑了笑说:“慢着,这个家我作一半主呢,您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 乌世保说:“师妹,你还能不收留我吗?” 柳娘说:“不一定,我得再看看,看你能长点出息不!” ------------ 十六 徐焕章虽然常和日本使团打交道,但当真能算上朋友的,只有个陆军上士。他请这位上士去八大胡同喝花酒,趁着酒兴问他日本人最喜欢什么样的画,也许他的日语还不到家,也许那个上士有意开玩笑,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来说:“这个我们最喜欢。”徐焕章看了看,照片有十来张,分作两大类。一类是他跟日本妓女一块照的;一类是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时,他骑着洋马、挂着洋刀在午门、天坛、正阳门箭楼前照的。这前一类烧成“古月轩”未免不雅,这后一类倒极为对路。为八国联军打败大清国去向人家谢罪,还有比画联军在北京的“行乐图”更应景的么!便向那人要了两张,说是留作纪念。然后找到个会画工笔画的大烟客,叫他按这日本人的服饰、洋马的装配、刀枪的形制,画个八扇屏,背后点景分别为前门、午门、天坛、太庙等处。画好后他给了那人四两银子两钱烟土。拿到肃王处吹嘘说这是请日本人自己出的题目,是任何人送的礼物中都没有的图样,送过去准能压过群僚。肃王看了也很满意。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甘愿孝敬王爷,不肯讲价。肃王便叫人领他到马号挑了一匹好马,还带全套的鞍鞯。 肃王派人把画稿送给九爷。九爷一看,也觉着新奇,很投合东洋人的口味。徐焕章近日也往九爷处钻营,可这人小气,不怎肯在管家戈什身上送门包。管家也看不上他狗仗人势的下贱相。九爷在那里称赞画稿,正好管家来回事,管家就说:“爷,这画别人夸得你可夸不得。”九爷说:“怎么啦?”管家说:“本来您那份十八拍是这次送礼的头一份。徐焕章弄这个来,就叫肃王的礼把您的比下去了!这小子吃里扒外,把您阴了。”九爷听了觉得有理,便有点不高兴。对这徐焕章便有点冷淡了。 转眼到了中秋节。聂小轩指导乌世保试烧的一个烟碟、一个烟壶出了炉。造型美,彩色艳,图样好。聂小轩便揣着到九爷府上检验。管家跟他也熟了,把他带到了垂花门外,九爷刚喝完茶,一边看花匠在甬道两边摆桂花盆景,一边喂他新买来的一条狗。这狗出自西洋,日耳曼尼亚,经红毛人从澳门带到北京的。身量高,身条细,四条腿象四根铁杆,走在方砖地上咚咚有声。浑身乌黑,只腹下和四条腿里侧各有一条白线,称作“铁杆银丝”。原在载振手中,九爷用两匹跑马一对好蛐蛐才换过来。一个僮儿在九爷身旁端个朱红漆盘,盘内是五花牛肉。小僮用蒙古刀把肉切了,九爷随手就把肉朝天上乱丢,那狗腾空而起,一块块全从空中接住。偶尔落在地上一块,它就弃之不顾,再转过身来朝九爷吠叫。 管事叫聂小轩在垂花门外等候,自己拿了那一壶一碟进去呈报。聂小轩知道这里的规矩,便悄悄把个二两的银锭塞在烟壶的布包下边。管事看也不看,一解开包袱皮,连包皮一起揣进了腰间,这才进门去向九爷回事。 九爷正玩得高兴,便说:“这事我不早说过,叫他拿画样儿去作不就结了。” 管事说:“不给人家定钱,人家怎么买料呢!” 九爷说:“你发给他二百两就是。这也用跟我噜嗦?” 管事说:“人家还孝敬了这两件样儿呢!” 九爷这时才接过那两件东西去,细看了看,有了笑脸。便对门外的聂小轩说:“再加一百,给你三百定钱。我这银子可不许退,烧好了给我东西,烧不好我可还要你那两只手!”说完大笑起来。 聂小轩请个安说:“谢谢爷赏饭。刚才管家吩咐,要按画稿去做,小的没见画稿可不敢说能做不能!” 九爷说:“不管那个,能不能都得做!” 管家说:“聂师傅,放心吧,咱九爷是难为人的主子吗?”作了个眼色,叫聂小轩退下。到了外边,他小声说:“您放心吧,那画稿我看过,你一手捏着卵子都能画下来。” 管家在帐房取了三百两银子。让聂小轩打了手印,到门**给聂小轩说:“你数数,可别少了。” 聂小轩一数,二百九十五两,心中打个转,又提出个五两的锞子放在管家手里说:“多了一块,您收回去吧。” 九爷接着喂狗,喂着喂着,忽然想跟狗也开个玩笑,便随手把聂小轩送来的烟壶也扔了出去。他本以为那狗也会当作肉接住,把牙硌一下的,谁知那狗往上蹿了一下,并不张嘴,看那烟壶直落到石阶上摔得粉碎。管家听见破裂声,以为僮儿打碎了什么东西,忙进门来看。九爷大笑着说:“你瞧这个东西多精,换个东西扔出去,它能认出不是肉来,干脆不张嘴!”管家说:“它认得。肉什么色,烟壶什么色啊?”九爷听了,忙找跟肉一样颜色的东西来试验。便把身上带的,客厅里摆的玛瑙烟壶、茶晶酒杯、琥珀烟嘴、烟料扇坠掺和在肉一块,一件一件扔了出去。后来小僮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碎碴碎片收拾干净。 聂小轩离开九爷小府时间尚早,便顺路到天桥买几样杂食供果、中秋月饼,预备带回家过节。时隔一月,这为人过的节与那为鬼过的节又大为不同了。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各项的鲜果也下来了:马牙枣、虎拉车、红李子、紫葡萄、黄梨丹柿、白藕翠莲,五彩杂呈,琳琅满目。从福长街北口,沿天桥南北,摆满十里长街。象“四远斋”、“桂兰斋”这样的大茶食店,原是专供大宅门,不屑做这小生意的。近年因时局不定,生意清淡,竟也来出了摊子。五尺长的床子上,居中立起一块二尺多高的大月饼,饼上雕了嫦娥月桂、玉兔杵药。饼上方悬挂红布,上边金字写了字号。下边由大到小用月饼摆了几座宝塔。引来众人争看。那售“月亮码的”更不示弱,在它对面树起长竿,竟挑起一幅一丈多长的“月亮码儿”。金碧辉煌,刻画精细。这里中心坐的却又不是嫦娥了,乃是一位端坐在莲台上的金面佛祖。旁注“太阴星君,月光普照菩萨”。莲台之下,也有玉兔杵药。引得人们猜测,闹不清这位菩萨和嫦娥是分掌月亮的两面还是分成单日双日轮流值星。这二位又都有吃药的嗜好,便苦了兔儿爷这边捣了那边再捣。他的地位在嫦娥和星君之下,和人间近了些,人们对他也就讲些平等。在卖兔儿爷摊儿上便给他作了各种打扮。长耳裂唇之下,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的挑着剃头担儿,有的打着太平鼓;还有的穿长靠,扎背旗,一副杨小楼的扮相;还有一种用纸浆捣塑制成的,里边装了机关,用线一拽,眼珠下巴乱动,人们干脆不称他“兔儿爷”,叫他“呱嗒嘴”。靠近坛根,单有一帮乡下客,卖的是鸡冠花、青毛豆、雕成莲花形的西瓜、摆成娑萝叶样的萝卜缨。 聂小轩正在和一个卖鸡冠花的讲价儿,有人拍了他一掌,抬头一看,是寿明。寿明也背着钱褡子在买过节的东西。便说:“我正有点累呢,咱们找个茶馆歇歇脚去。”两人便往西,走到坛根一个茶馆坐下。 这天桥附近的茶馆,和内城的又大有不同。门面小,房舍低,故而外边搭个大天棚,客座在外边多在屋内少。房檐下设一长形灶,一串摆上四五把小口大底长嘴壶。风箱一拉,两头冒火四下出烟。茶桌是碎砖砌的,条凳一律本色白茬,又宽又大。因为在这喝茶的以拉骆驼、赶驴、贩菜、推酒的劳动人居多,便于他们蹲着吃喝。今天上天桥买节货的人多,茶馆也挤,为了清静,他二人进了屋内。屋内低矮黑暗,可比外边清静。茶送来后,两人喝了几口,都皱皱眉。原来这里的茶叶也不如城里,沏的是名叫“满天星”的高末。 说了几句闲话,聂小轩就告诉寿明,已问过柳娘,柳娘并没拒绝乌世保这门亲事。现在就看乌世保意思如何。虽然现在吃住都在一起,这婚事却是不能两家直接过话的。寿明说也曾问过乌世保。乌世保原说要向他大伯禀报一下再定;近日又说谁也不问了,只要双方八字相合,他极愿作亲。聂小轩点点头,心想:“我一直觉着乌世保突然上他大伯那儿去有点蹊跷,果然这里有文章。”便说:“既这样,你叫乌世保写个庚帖,我把柳娘的也写好,拿到‘悦来栈’钱半仙那里去合一合吧。若无妨克等项,早日完了也好。住在一起,长了怕有闲话。舌头板子压死人,白找气生。” 寿明问聂小轩手中提的锦匣是什么。聂小轩便说是画稿。寿明问什么画?聂小轩说他还没看。寿明说何不打开一看呢。聂小轩连声说好,便把锦匣打开,拿出画稿。屋里太暗,两人便走出门站在窗下看。先看到是工笔重彩的蛮人画,线条、着色、布局,都平常。聂小轩再仔细看,觉得有点别扭了,这蛮人都舞枪弄刀,跟背景不大协调。细一研究,所点的景全是北京实物,这两样东西没有往一块画的。寿明看出了这一点,只是摇头,没有开口。这时背后已站了几个伸头看画的,只听其中一个人说:“八国联军在北京还没呆够啊!这画画的想他呢!”聂小轩问:“你说什么?”旁边另有一个瘦长个儿、白净脸、留着八字胡的人冷笑了两声说:“凌辱陵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画下来把玩,可叹可羞!这要再拿到洋人那儿换银子,可真谓廉耻丧尽了!” 几句话象一阵惊雷,把聂小轩震得头晕心跳,再看那画,果然题字写的是庚子纪念。抬起头来本想再和那人讨教两句,不知为什么人们哄然散了。寿明小声说:“快走。”自己也躲进了屋里。聂小轩还没明白出什么事,一个穿着巡警官服的人慢步踱到了他眼前。那时,这种洋式警服在中国还刚出现,十分扎眼。聂小轩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人问:“你卖画呀?” 聂小轩说:“不,我在这看画!”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你一块的?上哪儿去了?” 聂小轩说:“我不认识。我看画他凑过来也看,连姓名也没通呢。” 警官伸手拉过一张画,看了一眼,突然问道:“你是聂小轩?” 聂小轩说:“我也没说我不是啊?” 警官厉声说:“混帐东西,王爷赏你的画稿你敢如此不敬,拿到这地方来传看。还不快滚,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说完那警官急急走开,吩咐站他身后远处的两个人,追那发表议论的八字胡去了。 聂小轩被骂得莫名其妙。看警官走远,寿明才在屋内喊道:“还不进来,等着招祸呀?” 聂小轩进了屋,惊魂未定地说:“这个人是谁呀?怎么连画稿哪儿来的都知道。还一肚子邪火?” 寿明说:“这个人就是徐焕章。” 尽管光天化日,大街上还熙熙攘攘,聂小轩却觉着一下子天黑了。寿明见他脸色难看,神情滞呆,忙问:“您觉着怎么样?”聂小轩说:“没事,我有个病根,一着急就眼前发黑,一会儿就过去。”寿明扶他坐稳,又换了壶茶,让他趁热饮了几杯,慢慢脸色缓过来了。寿明说:“我送您回去吧。”聂小轩说:“您忙您的。”寿明说:“再不雇个脚吧。”聂小轩说:“罢,罢,我骑不惯那东西,一走三摇,还不把我腰扭了。我慢溜达着吧,天还早呢。” 分手之后,聂小轩便沿着坛根往东走。心里烦恼,一时又没有主张,便想绕个弯散散心,冷静下来再作打算。不远处就是金鱼池了。聂小轩平日爱看金鱼,便强打精神走了去。这金鱼池原是大金朝时的“鱼藻池”。相传当年池上宫殿,画栋飞檐,也是内苑禁地,如今早已颓废。池子划成碎块,叠土为塘,卖与当地居民,用来养殖金鱼。和草桥的花一样,专为皇室大户作清供雅玩之选。多余部分,自然也卖与民家。北京人有种花养鱼的爱好,皆得力于这两地的花农鱼户。聂小轩刚走到池边,便看见鱼户们摆了木盆、瓦缸,放满各色金鱼。什么“双环”、“四尾”、“狮子头”、“孔雀翅”、“三白”、“七星”。最名贵的两种是雪白带墨点和大红披黄纹的“金银玳瑁”。还有什么“鹤珠”、“银鞍”。数不清的名目,看不尽的花样。这旁边又有卖灯笼草的,卖活鱼食的,玻璃缸、琉璃盆,把个水池四周装点得五光十色。聂小轩平日看到这些,总是兴致盎然,脚站麻了也不愿走开。可今天却看不出兴味来,没看两三个摊,便败了兴,扭回身往家里走。而且脚步越来越沉重,神色越来越颓唐了。 柳娘做好饭菜。把一条棋桌早早摆到了院当中,把银箔、千张悬在枣树枝上。让乌世保在枣树南侧挖坑埋了两根竹竿,准备悬挂月码。聂小轩回到家来,强装出欢笑,掏出买好的供果,让柳娘去收拾好,摆进盘,自己洗了脸说:“我乏了,等你拜完月,招呼我起来吃饭,让我先歇一会儿。” 柳娘把果品摆好,天也就暗下来了。等月亮在东墙头一露脸,她就让乌世保把月亮码挂上,然后对他说:“这拜月是我们女人的事,你躲进屋里去吧。可不许偷瞧,瞧了会烂眼边。”她把鸡冠花、毛豆、月饼、水果一盘盘摆到棋桌上,从屋内请出个青花炉,拈上三支香,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然后每插一支香,诉说一个心愿。这办法都是在看戏时学来的。《西厢记》也好,《拜月亭》也好,小姐月下上香,都是这般祝愿法。小女儿们并不想另有发明,但祝愿的内容却是各有各的创造。戏里的小姐头炷香多是祝愿官清民顺、国泰民安,柳娘没这么大宏愿,她祝死去的母亲早日超生,祝九爷这批定货顺利烧成得个好价钱,还祝家里人合顺平安。这“家里人”包括乌世保。拜罢起来,她叫出乌世保,帮她解下月亮码,和挂的千张银箔一块烧化了。两人把供品搬进南屋,端上酒菜,请聂小轩出来吃团圆饭。 聂小轩在屋内躺了一阵,稍安定了点。吃饭间也找题说笑了几句。后来柳娘问起九爷画稿的事。聂小轩说:“画稿还没赶出来,咱们先烧几件自己出样的给他看看。要好,也许就不再用他的画稿了。”乌世保说:“既这样,您就早点出稿。”聂小轩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我还总扶着你们走道吗?这一回你自己来,我不过问,等烧成了再看。”乌世保说:“我怕不行。”柳娘说:“你这人也真上不了台面。我爹既叫你画,他总有点成算。万一出了毛病他也没有白看着的道理。叫你干你就干呗!” 乌世保被柳娘抢白一通,便不再推辞。第二天起他就构思、起稿。他是画过写意的,便参照写意的画法,设计了套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把稿拿给聂小轩看,聂小轩摆手说,“我说了烧成再看,你不要麻烦我!”从此他就埋头作画,不再过问这院里别的事。 柳娘是细心的。中秋那晚,她就发现老头说笑间常常走神。此后,常常发愣,再不把门反插起来在屋里悄悄的摆弄什么。而且一反过去早睡早起的习惯,夜里灯光常常亮到三更天气。有一天她舔开窗纸往里瞧瞧,是在算帐,把帐本、现银、首饰全摆在桌上。一边拨拉算盘一边往账上记。又有一天,她看见老人在守着个锦匣看画片。她依稀记得这锦匣是他中秋那天拿回来的,可以后就藏起来不见了。她找个机会,悄悄把这事告诉乌世保。乌世保说:“岂有此理,长者背着你的事你怎么能偷着看呢?如此鬼鬼祟祟,羞煞人也!不要妄加猜测,安分作自己的事去!”柳娘白瞪他一眼说:“碰上你这么个枣木疙瘩,我这辈子有罪遭了。” 柳娘想偷偷看看那画页。可是老头藏的挺严,每逢出门必定把门锁上。她时时留意着,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终于有一天老头出门锁没有锁死,叫她拨开了,她找到那锦匣,抽出画页,看了两张,就拿去找乌世保。 “你看这是什么?” 乌世保看了看说:“画。” 柳娘说:“我知道是画。你看看这是什么画。” 这画的边上有说明,说明在复制到“古月轩”上时应注意的事项。乌世保便说:“这是叫咱们照样临摹的画稿,老爷子怎么说九爷没给他呢!”乌世保又看了看画的内容,便皱起了眉头。 柳娘说:“你别装神弄鬼的,看出什么来了?”乌世保说:“这上边画的是八国联军占北京!” “着,着,着!”柳娘用手拍着桌子说:“我就知道老头子有心事,你还埋怨我不该私看他行动。屁吧!这样的订货岂是能接的?这样的画岂是我们中国人能画的?” 乌世保说:“你别火,老爷子必有成算。也许他说好拿别的画顶了。他不是叫咱自己出稿烧几件吗?咱烧好一点,兴许就把这个换下来了。”柳娘半信半疑,把画放归原处,照样封好,又把门锁上。过一会儿,聂小轩回来,虽拉了拉锁,却没说什么,大约是并没发现。 十天以后,乌世保画的“四君子壶”烧出来。聂小轩看了连连点头,在手中摩挲了半天,说道:“好,好,我放心了。” 这晚上吃过晚饭,时间还很早,聂小轩说身子倦怠,便掩上门睡了,连灯也没点。乌世保独立做出头一批成品十分兴奋,便也没点灯,摸黑坐着。柳娘对老头起了疑,也不点灯。只是坐在窗前远远的盯着南屋窗户,看有什么动静。 刚交二更,南屋灯亮了。柳娘悄悄溜到窗下,从窗纸破口处往里瞧,接着又哎呀了一声踢开门闯了进去。这时老人手中正攥着一把崭新的利斧,听见进来人,也吓了一跳,急忙躲藏。柳娘扑过去两手抓住了斧把,叫道:“爹呀,您可别这样!”又喊:“乌大爷,快过来!”乌世保听到头一声“哎呀”,已经站起身。听见柳娘踢门而入,便也出了屋门。这时就应声赶到了南屋。一见这情形,两腿便抖了起来,战兢兢地说:“这,这是怎么档子事?”柳娘说:“我爹不知道要跟谁拼命!”聂小轩一跺脚,放开斧子,说:“胡涂东西,你爹有跟人家拼命的胆量吗?” 乌世保问:“那您这是要干吗?” “我恨这两只手!”聂小轩说完,叹了口气,坐在了床上。 柳娘把斧子隐到身后,也在椅上坐下。乌世保站在那里,两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聂小轩,不知话从哪里说起。 聂小轩镇静了一下自己,说道:“九爷给的画稿,你们偷着看了,是不是?” 两人点了点头。 聂小轩问:“你们打什么主意,这东西能烧吗?” 柳娘说:“这不知是哪个心让狗吃了的杂种起的稿子,有点中国人味能画这个吗?我们要烧了对得起我妈吗?” 聂小轩又问乌世保:“你说呢?” 乌世保说:“我□,我草包,洋人来了我没有枪对枪刀对刀的勇气,可我也不能上赶着当亡国奴不是?这点耻辱之心我还有。” 聂小轩说:“这是九爷订的活,咱不烧九爷能依吗?” 柳娘说:“既这样,咱们快收拾收拾逃开吧?” 聂小轩说:“我一向作人光明正大,怎么能偷偷跑开?再说咱是收了定钱的。人家告你个携款卷逃,吃官司事小,这人丢得起吗?” 柳娘说:“赶明儿您去把定钱退了不结了?银子不是没动吗?” 聂小轩说:“九爷有言在先,定钱是不许退的,要么交他作好的活儿,要么要我这两只手!” 柳娘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拿斧子! 聂小轩说:“我恨这两只手啊,它们操劳一生,没给我带来饱暖,可几次三番给我招祸。去年不是因为那套壶画得好我能进监牢吗?我跟你们说,九爷放我回来的那天,就跟我来了个下马威,问我这手卖不卖,要不卖手就连人一块卖给他。我那一夜几次想发狠把手剁下来扔给他。可我不死心哪,我怕这手一剁,‘古月轩’这门绝技就断了种了,我没法见祖先。今天我看见世保作出来的活我放心了。可又想,咱们的手要非画这个不可,还不如这手断了呢!” 柳娘跑过去抓住他爹的手,捂在怀里说:“爹,您别吓唬我。爹,您气懵了。” 乌世保说:“您别想这么心窄呀!九爷爱混闹,这九城谁不知道?怎么跟他叫真儿呢!明儿格您把定钱拿去,再带上我跟师妹作的这套‘四君子壶’,好好求求,要烧,咱给他烧这个,不烧咱退银子。杀人不过头点地,没有过不去的河!” 两人劝到四更天,聂小轩答应去求求试试。柳娘把斧子拿到她自己屋里锁进箱,又打水让老爷子洗了脸,劝他睡下去。 柳娘和乌世保没睡,他们合计到天亮,因为不知九爷能否答应改画,终究没合计出个妥当办法来。 ------------ 十七 聂小轩只打了个盹就起身了。洗漱完毕,草草吃了几口点心,数足银两,包好画稿,带上“四君子壶”就奔九爷小府里来。 九爷这几天一顺百顺。太后从废了大阿哥之后,跟洋务派透着近乎,看着九爷也顺眼了。不知怎么一高兴,传旨下来,赏了九爷个头品顶戴。于是庆功的、贺喜的几天来挤掉门上几层油漆,九爷头两天还有兴致,到第三天头上就传下话来,除紧急公务一律免见。 这天徐焕章也来了,递进帖子去,半天没见回话,便坐在外客房里发躁。忽然看见管家领着一个人来在垂花门外站住,小声谈论什么。徐焕章呆得无聊,就把身子影到窗边,装作看那里摆的一盆菊花盆景,偷听他们说话。自从他正式到巡警衙门当差,他觉着自己有这么份义务,多打听点别人的秘密。 其实管家是在埋怨聂小轩。聂小轩手头不死,人也谦恭,管家对这种人还有点“身在公门好修行”的心意,并不想难为他。 管家说:“九爷这两天正乏,你现在来回事不是找不顺序吗?” 聂小轩说:“工期太紧,实在不敢拖延,怕误了期更惹九爷生气。” 管家说:“你简短点说,我给你回……” 刚说到这儿,九爷在院里高声问道:“李贵,你在那儿又嘀咕什么呢?” 管家说:“是烧‘古月轩’的聂师傅。” 九爷说:“定钱都给他了,他还噜嗦什么,叫他滚!” “嗻!”管家瞪了聂小轩一眼,小声说:“我说你找屁刺不是,快请吧!” 九爷在里边又发了话:“我乏了,今天谁都不见,来的客人全替我挡驾吧。” 九爷听到聂小轩的名字,想起徐焕章阴他的事来了,故意给他个苍蝇吃,好叫他以后不敢造次。 徐焕章碰了软钉子,有点恼火。不等管家通知,自己就退了出来。走出大门,看见聂小轩在胡同口蹲着,这气就撞上来了。他并不知道九爷为什么冷落他,他觉着是聂小轩惹九爷发火才把他的事搅了。便冲聂小轩喊了声:“喂,过来。” 聂小轩发愁,九爷根本不见面,退定钱管家不收,下边该怎么办呢?没想到这“喂”的一声是喊他。可徐焕章走过来了,走到跟前,用脚碰碰他说:“我问你话呢!” 聂小轩抬头一看,认出了是那位警官,忙站了起来。 “你上九爷这来干什么?” “我来说说烧烟壶的事。” “你烧好了?” “没有。这个画稿用不得。” “为什么?” 聂小轩前几句是凭直觉答的,说到这儿他才清醒,打了个顿儿,鼓起勇气说:“我是大清国的子民,不能画那个!” “混帐!”徐焕章暴怒了,上去左右开弓打了聂小轩几个嘴巴。“这画稿是老子订的,你敢挑剔?” 聂小轩豁出去了!喊道:“你不也是大清国人吗?” “你小子是乱党!”徐焕章狞笑着说,“那天我看见你跟那个反叛密谋来的。怪不得了,不然一个小手艺人,哪来的这个胆子!我现在不跟你理论,你赶紧把活儿烧出来,耽误一个时辰,我要你的脑袋。你那个同党今天就拉去砍头了,看你猖狂几时!” 徐焕章悻悻地走了。聂小轩又气又恨,没头没脑地站起来就走。走出煤市街南口,走不动了。珠市口大街上人山人海,嘈杂喧闹,在鼎沸的人声中听见筛破锣的声音、吹号角的声音。人墙把他挤得动也动不得,他抬脚看看,原来街心正站着一队绿营兵,停了几辆驴车。驴车上站着几个人,五花大绑,背后插了招子。对面一家饭铺的伙计端出几碗酒,站到条凳上,把酒碗送到犯人嘴边。一个体格魁梧的犯人一口气饮完,声嘶力竭地喊道:“丫头养的们,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看客中间轰的一声叫起好来,可那人象一摊泥一样的瘫下去了。聂小轩听这人口音耳熟,但已看不见他的脸面。往那高耸起来的招子上看了眼,见到硃笔勾处,是个大写的“鲍”字,心中就一机灵。这时另一辆车上,一个瘦高个、八字胡的人也把酒饮光了。聂小轩认出来,正是在天桥发议论的那个人。那人微微含笑,大声说:“各位父老兄弟,各位炎黄子孙,我没偷,我没抢,我就是反对他们卖国呀!他们把我们中国一块块切着卖了!洋鬼子杀我们人,抢我们钱,在我们祖宗坟上拉屎。连圆明园都烧了,就不许我们说一句吗?老少爷们,救救大清国吧,救救……” 喧闹的人声低了下来,变作了嘁嘁喳喳低语。前后囚车的犯人蠕动了一阵,喊出各样粗鲁的叫骂。一个小军官朝赶车的人摆摆手,队伍、驴车、看客象河水一样朝西,往菜市口流去了。 聂小轩清醒了过来。心想:我这是往哪走?回家?我回家干什么去?要办的事没办成我回去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他掉回头,又朝北走。快到云居寺的时候,几个人拥着一辆四尺长辕车,绿呢车围、大红拖泥。前有顶马,后有跟役,车伕在下边牵着辕马疾走而来。聂小轩认得是九爷的车。先躲在道边,车快走近时,他一闪身冲到马前跪了下来,高喊了声:“九爷,开恩吧!” 车伕把车勒住了。九爷以为是有人拦车喊冤,探出头来。见是聂小轩,反笑了:“你小子又出什么幺鹅子?站起来说。”聂小轩磕了一个头,站在一边,把三百两银子放在那画稿上,两手举过顶说:“小的实在画不了这样的画,定钱画稿我不敢收了,爷开恩收回吧?” 九爷刚喝了点酒,又接到帖子请他上广和茶园去听谭叫天,心里正高兴。他弄不懂聂小轩是怎么档子事。见聂小轩满脸通红,汗涔涔、喘吁吁,便笑道:“猴崽子,喝了酒上九爷这儿耍酒疯来了。也就是我,换别的爷台不掌你的嘴?回去干活去吧!我早说了,烧不出八国联军图样的烟壶,把你的手送来。我不收定钱!”说完朝车伕摆了下手,放下车帘,又爽快地笑了两声。那车伕往空中甩了个响鞭,车子走动两步便跑起来了。 聂小轩愣了片刻,一跺脚,追了上去。喊道:“罢,我就给您手!”随从冷不防他又冲了上来,连忙去拦,聂小轩一个踉跄跌到马后车前,把手伸到车轮的前边…… 九爷没听见聂小轩喊什么,只觉着那车咯登一声,一歪一晃,险些把他头撞了。车伕猛叫一声“唷——”,把车又刹住了。外边立刻传来一阵喧哗。 九爷没有再掀车帘,只问了声:“又怎么了?” 车帘拉开一条缝,管家探进头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说:“聂小轩的手叫车轧折了。” “嗯?”九爷又笑了,“这小子还真犟!有他的!快送到接骨苏家去接上。肃王还等着他那手烧烟壶呢!” 聂小轩的心思管家懂,他暗地对这个小工匠有点佩服。就说:“九爷,聂小轩要是从今后再不能烧‘古月轩’,您那套十八拍的壶可就举世无双了!” 九爷想了一下,赞许地连连点头,小声说:“那就索兴趁他昏着把手给他剁下来,报告王爷说他酒醉失足,被车轧断手,烟壶烧不成了。” “嗻!” “三百两定钱不要了。赏给他养伤!” “嗻!” 管家一声吩咐,车马又走动了。 ------------ 后话 管家把聂小轩送到伤科医生处诊治。见腕骨已碎,不能修复。他便没照九爷的吩咐把这右手剁下来。命医生上药包扎,开了内服的药方,雇辆车把聂小轩送回家里。三百两银子他如数给了柳娘,不仅没拿回扣,连诊治费他都由帐房里支了。临走嘱咐说:“你们趁早搬家,另寻出路。这事肃王和徐焕章知道后不能善罢干休,那时我可就护不住你们了。” 乌世保也估计与九爷毁约不是易事,但没料到是这样个结局。他望着聂小轩那血淋淋的衣袖和没有血色、微闭双眼的面容,惊呆了。吓傻了。从屋里走到院子,从院子又回到屋里。想做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想说话又找不到话可说。柳娘虽也慌乱了一阵,却马上把自己镇静了下来。她既没安慰父亲,也没理睬乌世保那丧魂失魄的样子,说了句:“你照顾点家里。”便径自推门走了。这一走,直到灯晚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大红包袱。这时聂小轩已经由乌世保伺候着喝过粥,服了药。疼痛稍减,精神略增。小声地继续地对乌世保述说他和九爷交涉的经过。见柳娘进门,两人都奇怪地问:“哪儿去了?这是拿的什么?” 柳娘把一个包袱扔给乌世保,对他说:“你现在就走,寿明大爷在崇文门悦来栈候着你。明天换上衣裳,再由寿明陪着坐车回来。”乌世保听了莫明其妙,想仔细问问,又见她不是气色。刚一迟疑,柳娘就推他说:“快走啊,什么时候了,还容你装傻卖呆?你走了我还有活要干呢!” 乌世保稀里胡涂挟着包袱走出了门。柳娘这才对聂小轩说:“爹,不管您心里什么滋味,今天得听我的。多吃点,吃好点。好好养养神,明天一早咱们上路。” 聂小轩问:“上哪儿去?” 柳娘说:“奔三河县,投奔世保的奶妈去。孩子不还在那儿吗?” 聂小轩用那只好手,指指包袱问:“这是怎么回事?” 柳娘说:“我这么不明不白的跟乌世保同行同止算怎么回事?到了三河我算哪门亲呢?明天先拜天地,随后再上车。” 聂小轩说:“拜天地?上车?这么两件大事儿你自己就办了?” 柳娘说:“您病着,那一位比棒槌多两耳朵,我不自己办谁办?” 聂小轩说:“这一宿工夫也筹备不及呀!” 柳娘说:“衣裳我买了。神码香烛我请了。我找了寿明连当傧相带作媒证,车子也雇好。能带的东西带着,不能带的交给寿明,以后由他变卖,把银子捎给咱。这个人靠得住。” 聂小轩除了服从,没话可说。柳娘一夜工夫把行李收拾妥当。把神码供到她母亲画像的上方,摆了香炉蜡扦。第二天一早,寿明陪着装扮一新的乌世保乘一辆马车,领着两辆骡车来到了聂家。寿明主持婚礼。两人拜了天地。又向聂小轩和柳娘母亲的画像磕了头。最后谢过寿明,便把聂小轩扶上一辆车,新婚夫妻合坐一辆车。另一辆车拉上行李什物,出广渠门奔三河县去了。 从此以后,乌世保改名乌长安,以画内画壶为生。两口子为了保存“古月轩”这门工艺,每年还烧它三窑两窑。但既不署名,也不谋利。底印全打上“乾隆年造”。再也不烧过去没有过的新花样。内行人都知道,“古月轩”有光绪年号的绝少。所以过了四十余年,当北京市面上忽然又出现了一件光绪年造的“古月轩”制品时,就成了奇闻。并由此又引出一段公案。此事笔者虽有兴趣,亦欲调查,有无收获,殊难预料。故不敢贸然许愿说《烟壶》还要写出续篇来。 1983.10.30.连日发烧中写完。 ------------ 别了,濑户内海! ------------ 一 人是不会满足的动物。如果我们的祖先满足于骑在驴背上吟诗,一边用脚后跟磕着驴肚子,一边比较那和尚是“推”门好还是“敲”门好,今天的诗人就不会乘坐快速列车,二十分钟从广岛来到椿岗。陆虎士本来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今生再来一次日本。可是在成田一下飞机,他就又盼望能获准访问一下椿岗。现在椿岗已访问完毕,要回广岛了。他心中反倒更加不满足了。有个角落是空白,沉甸甸的!“空白”也有重量吗?有。现在他就既觉着“空”又觉得“沉”。 工厂的职工,对这个在此度过苦难时日的外国人很友好。列队欢迎,鲜花,祝酒,参观面目全非了的厂房,机器。一位负责人再三表示歉意,说当年让他在这儿受苦,他也有一份责任!其实那时这人还没进厂,按年龄推算他当时还正上小学! 就是没见到熟人,没见到想见的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找来了两位那时在厂内的老工人,不是一个部的,并不认识。也没看到要看的地方。整个城市重建过了。除去名字,没留下可供怀旧的遗迹。 和送别的人分手之后,陆虎士仍不想进车站。陪同他的是庆应大学中文系一个女学生,叫高桥静子。是先从事日中友好活动,后进学校学中文的,年龄将近三十岁,比年轻女孩子能体谅人。她说:“两小时以后还有一班车去广岛,咱们可以在街上再散散步。没主人照顾,更自由些。”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况且这时他竟找到座标了。左边那个七层楼的百货公司,就是三十五年前只有两层木板房的“中岩百货店”,斜对面闪着霓虹灯广告,预告上演《影子武士》的电影院,还是以前低矮简陋的东宝映画馆的旧址。看到远处一个塔式高楼上写的“高桥医院”四个字,想起那地方原是有一个庭院,几间平房的小医院。 他领着静子从高桥医院墙外走过,拐进一条小街,这街上没有高楼,净是二三层的房屋,几家外地会社的出张所,两处中华料理,一处专卖当地特产脱胎漆器的店铺。房子全是新造的。五颜六色的塑料瓦,大扇大扇的玻璃门窗,闪光发亮的大小贴面瓷砖组成现代派镶嵌画,已没有一点当年小镇的风貌了。可是街树上、电杆上还插着几枝纸扎的花束,这是樱花节时残留下来的,已经有些零落和褪色了。而就在这几片淡粉的云朵上他看到了昔日的椿岗。 “先生,”静子笑着急促的在后边说,“你走的这么快,追都追不上,到底要上哪里去呀!” 陆虎士并不停脚,摆摆手说:“来,我领你看个有趣的地方!” 他走出街口往北一拐,出乎他的预料,并不有趣。这里是个公园,而且上午主人陪他到这儿游览过好一会儿。 高桥静子看出他的困惑,安慰地说:“三十五年,旧日的痕迹很少了,您又记错了地方吧?” 他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 二 这地方是不会记错的。 战前,这是个电影院。他被押来的时候,挨着铁丝网围墙有几只太平水桶,上边还写有“松竹”字样。电影院加了层楼板,用本色木柱支着。二层楼上并行四条大铺,上下两层,每层睡三十个人。楼下舞台拆了和后台连成一室,也放两排双层铺,也是每层三十人。观众座厅,改作食堂,长条木桌,总有几十张吧!售票处、休息室改作了事务室,是山崎有道,这些舍长、舍监们用的。院子里盖了几间厨房,用小小的走廊和食堂连起来,房前房后,挖了有七八个防空洞。最外一圈,是一层竹篱笆和一周带刺的铁丝网,铁丝网入口处,白地黑字写的是“兴亚寮华工宿舍”。 正常工作每班十二小时,活儿忙了,要干“彻夜”,今天早上六时上班,明早六时下班。休息十二小时,晚上六点接着干。 陆虎子(那时还叫小名,虎士是写诗以后改的雅号)是全体华工中年纪最小的了。周岁不到十六。他在碳酸镁车间的干燥炉干活。干燥炉是两条平行的大隧道,有四五米高,十几米宽,六七十米长,炉顶是双拱型,但炉门上边的六七米处,却砌成平台,可作为工人更衣室。 这天又干彻夜。到后半夜两点多钟,原料用完,机器停下。工人们各找合适的角落去睡觉。班长张巨吆呼一声“谁来?”把嘴朝炉顶努了努,有几个人就往上爬。虎子也要往上爬,张巨一扒拉他:“小孩,不带你玩!” “我看看不行吗?” “看行,可不许多嘴!多嘴包庄家!” 张巨用竹片作了一副天九牌。每逢夜班或进防空洞躲飞机,他就招人推牌九。以各人的口粮作赌注。口粮很少,人饿急,若没有坚定的生活目标作支柱,就蜕化成动物,出于求生本能,要把别人活命的食物赢来填进自己肚子。另外,牛马一样的劳动、牛马一样挨打骂,总也要有“放青”、“打滚”一类的休息和欢乐。植物尚且有开有合,何况是人?尽管舍监等人发现了要打,这赌风却禁不住。 虎子爬上炉顶时,四个人已经凑齐,各按方位占好地形,张巨把牌哗啦一倒,一边洗一边问:“怎么玩法?” 买卖人出身的韩有福说:“一道半碗,顶多不过四碗。” 张巨问:“怎么给法?” 韩有福说:“每天晚饭还半碗。” 张巨说:“不行!我要赢你三十碗,照你这给法要两个月,我要不到两月就死了呢?一天一碗!” “肚子太空了没法干活。” “你给黄豆也行,我知道你有货!” 张巨当过东北军机枪班长,在平汉线弹尽粮绝随长官投了降。傻大黑粗,输打赢要,三句话不合就动拳头。日本人叫他当班长,韩有福有点怵他。可是这人自有他好的一面。他敢跟日本人顶,当面骂工长是王八蛋,他跟中国人闹吵子、动手打人,可决不上日本人那里告状。有一次几个华工夜班时摸黑把个日本工长打伤了,勤劳部找不出凶手,罚全体华工在神社广场上跪着,他挺身而出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挨了顿狠揍。事后,打人的主儿过意不去,偷偷找他道谢,他说:“一笔写不出两中国。你们不承认算对了,我比你们经得住打,要心疼哥哥呢,一人送我几碗饭,让我养养伤。”那几个人每人送他五碗饭,分半个月给齐。他毫不客气,全部吃掉。推牌九他也并不准赢,饭输多了他就报名去献血,献血后在一周内每天多给一碗饭吃,他拿这饭来还赌帐,过年的时候他竟然把工厂神社上供的年糕偷来吃了,而且往空盘里拉了一泡屎。那神社离朝鲜征用工住处近,日本人怀疑是朝鲜人干的,没找中国人麻烦,打了几个朝鲜嫌疑犯。有人说他:“这事你干的有点缺德了!”他说:“高丽棒子在中国不是当翻译就是卖白面,我想揍他们没腾出手来,让小鬼子替我代劳吧。”别人说:“朝鲜人也有好的!”他说:“好样的全参加游击队打日本去了!还能上这儿来?咱哥们在中国人里边也是下三烂。好汉子早跟他们拼了。” 商定好条约,张巨摆了个中间开门,请押注的翻了点。就“七对门、八到底……”分牌。牌到手他先摸了下,叫了声“天地跨虎,金屏大五!”把牌一拍,正要翻牌,一道亮光从楼梯**了过来,直射到他脸上。几个人觉出不好,急忙放下牌,转身要跑,舍长山崎已经把上炉顶的梯口挡住了。电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了一会。 山崎在侵华队伍中,当过军曹,是个典型的法西斯匪徒。没什么文化,对于军国主义思想有绝对的信仰,从来没和和平平的说过话,从来不拿正眼看华工。他是华北劳工协会派出椿市的特派员,在兴亚寮中地位最高。 “把牌给我!” 张巨躬身把牌收拢起,用装碳酸镁的纸袋包好交给山崎。山崎把每个人又都看了一会,记在心里。下梯子就走了。这几个人互相埋怨起来。你说我喊声太大了,我说他摔牌太响了。韩有福声称他抓的一副牌是天杠,不然要一人赢他们一碗半饭。这回赢几个大脖溜吧!张巨把肚子一拍说:“屌!他会抓老子会做!明天再做一副好的!走,上海边砸海蛎子去,吃得饱一点好应付这场热闹官司!” 没有人应声,他骂了几声,一个人提着饭盒走了。天亮之前,他端着一饭盒海魟,一捧海白菜回来,放在干燥炉前的通风口上,用热风吹熟,大把的用手抓着吃。看别的几个人愁眉苦脸,他大不以为然:“我说,等一会回去,你们不就光是挨顿打吗?我还丢了一副牌呢!我都不败兴,你们败什么兴?” 这天下工后,他洗澡比往日都洗的仔细。带着全班列队往回走,故意的摇着膀子,快到兴亚寮时,碰上给舍监们当下女,兼作伙房杂工的小姑娘渡边千代子。千代子鞠躬说:“早安!” “你奶奶个熊!”张巨瞪了她一眼,喊道,“正步走!” 千代子不懂中国话,可从张巨那气汹汹样子判断出这决不是也向她问早安。她挺委屈。这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长着典型的日本式的瓜子脸,眼睛不大,可是光亮、秀气,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涡。营养不好和过度劳累,脸色很苍白,仍剪着学生式的刘海发,成天穿着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学生装,一声不响的作这作那。日本人不论舍长,教官还是厨房的女工,谁都可以指使她。谁指使她都老老实实的干。谁都可以教训她,谁教训她都“嗨,嗨!”的答应,答应归答应,她并不都听信。比如,舍长山崎先生告诫她,对这些中国征用工不要怜恤,因为他们是劣等民族,理应受大和民族的驱使。可她和中国人说话时还是笑嘻嘻的称呼“张君、李君”,称呼“您”不用“你”。管“中国”不叫“支那”,听说他们不喜欢这个叫法。中国人对她很和气,比某些日本人和气的多。他们够苦的了,不能帮助他们也决不要害他们。所以看见什么违反纪律的事,她从不告密。她哥哥在中国失踪了,人们对她家很歧视,母亲天天跪在神龛前祈祷,要佛爷保护哥哥平安。她对千代子说:“我就是相信善行才能换来善报。我看到这些中国人挨打挨饿心里害怕,怕你哥哥在中国也过这种地狱生活,千代子,咱们不要在中国人身上作恶,上天有眼,在中国就会有好心人照顾他!” 千代子不论信不信妈妈的观念,她都不愿违背她。爸爸死了,哥哥失踪了,有人说是叛国了。妈妈一个人带着她姐弟俩生活不容易。除去广岛有个舅舅偶尔接济一下,谁也不肯帮她们的忙。她不能叫妈妈不高兴。 快走到兴亚寮门口,她看到山崎先生从事务室门口出来,一脸的凶气,她赶紧低下了头,急步快走,直奔厨房。兴亚寮天天有华工挨打,她一碰上就低头躲开。她同情挨打的人,又替打人的人感到羞耻。 低下头可堵不上耳朵呢! 刚才冲她瞪眼的那个中国人报告了:“干燥炉车间七名,全部到齐,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 第六声数字象个小公鸡叫出来的,是男孩变声期的声音。 这是华工中唯一和她年龄相仿,可以说上话的一个人。他真象个小老虎似的,大眼睛,轮廓清楚的嘴,笨里笨气的样子真好玩,他在她面前装成大人,一本正经,可是不小看小姑娘,见面总是先向她问好。 不好了,山崎先生开始打人了,先听见啪啪的,手打在脸上的声音,然后才问:“知道为什么挨打吗?” “知道了。” 一个一个在打下去呢!也会轮到他吗? “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吗?” “知道了!” 千代子怕打到他那里,吓得心口咚咚响。低下头急忙加快步子,刚走到楼房拐角处,答话的声音变了,小公鸡声音叫出来了。 山崎问:“知道吗?” 那个尖细嗓子大声回答:“不知道!” “叭叭”两个嘴巴。 “立正站好!回答我,知道吗?” 尖细的声音发着颤说:“不知道!” “叭叭……” 千代子腿抬不动了。他还是个孩子——也许比自己还小吧,怎能禁得住这么打呢?他会有什么错呢?不是好多人都喜欢他,连有道先生对他也格外宽厚吗?每次上医院,办杂事,一个人上街的活儿不是总叫他干吗?现在怎么谁也不来讲讲情呢? “知道”与“不知道”用敬语说起来,只在尾音上有很少一点差别。陆的发音不准,也许是被打昏了,他想回答:“知道”,说出来的却是“不知道”。怎么谁也不提醒他说一句,干看着他挨打呢?千代子给自己壮壮胆,扭转回身,走向事务室门口,想找机会提醒一下虎子。距离事务室还有十多步,山崎扬起脸盯着千代子瞪来一眼,嫌恶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是,先生。”千代子站住脚,微微低下头说,“我想问问先生的早饭……” “走你的,现在问什么早饭?” 幸好有道先生来上班了。有道不二男是“教官”,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个子很矮,穿一身在中国做的国民服。打着绑腿。战斗帽的前角捏得指向天空,戴一副近视眼镜,看去象个中学生。他随父母在南京住过,会说几句江苏味的中国话,听起来比日语更难懂,人家一听不懂他就生气。他从不打人,除去开玩笑时也不大骂人,他教华工们必须的日语,也管日常生活琐事。他算山崎的下级,可是对山崎极反感。他在背后向华工们表示,会社方面为了叫华工干好活,不主张无缘无故的太折磨他们,让他们连恢复体力的休息也得不到。还埋怨华工口粮被劳工协会人员贪污太多了。华工吃的太少,干活使不出力量来。会社方面责备他。他很委屈。因为这些事山崎作主,他无权过问。 有道一看这阵势,就问出了什么事。张巨报告说:“我们在厂内赌博了……” 山崎指着陆虎子说:“我问他知道为什么挨打吗?他居然说不知道,有意反抗。” 陆虎子说:“报告,我并没有参加赌博。” 山崎问张巨:“他没参加吗?” 张巨说:“是的,没有参加!” 山崎喊道:“撒谎,我亲眼看到你在场。” 张巨说:“他坐在一边休息的,没有赌!” “那就更该打!”山崎走近陆虎子,一口气打了六七个耳光说,“你看他们赌了吧!你向我报告了吗?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不报告……” ------------ 三 华工们的伙食,到底有没有定量,多少定量,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从到椿岗那天起,就是每顿一平碗饭,一碗连菜叶也看不到的盐汤。没见过肉,没见过鸡蛋,偶尔吃一次鱼,却又“阿莫尼亚”气冲鼻子,象才从尿桶里捞出来,熏的人连眼也睁不开。近几个月来,伙食更糟了。饭仍然是每顿一平碗,可已经由全部大米变成了半米半菜,里边加南瓜,加白薯,加萝卜,加各种菜叶。一碗饭捞出菜后,剩下不到两口米饭。而同时,山崎等人的伙食却连警察、宪兵都羡慕,这些人时常来“兴亚寮”巡查,常常就是为了在这儿吃一顿饭。日本副食品短缺,以劳工协会为名,山崎等不断从中国运来罐头、腊肉、花生、汾酒、栗羊羹,他们自己吃,也用来打点衙门官僚。山崎在日本只是普通职员,可是生活比高级工程师们优越得多。有道就背后叫他是“发中国财”的。 千代子来到伙房,已经开始摆饭了。华工们早已在食堂四周饿得团团转,只听一声铃响,立即列队入座、开始饭前读训词,默祷等一整套仪式。 张巨一班人进入食堂,训词已读到末尾,他们赶紧靠墙站下来跟着念:“感谢天皇赐给的食物……” “默祷!” 双手放在腿上,两眼一合,条件反射作用就来了,胃的活力骤然增大,顿时浑身都乏了,都软了。只嘴,食管,这些和吃有关的器官格外的兴奋,嘴又苦又干,食管一阵阵抽搐,想咽唾沫可又无唾沫可咽。阿弥陀佛,总算听到“默祷完毕”的口令了。全屋的人同时舒了一口气,也同时伸手去抢自己的饭碗和筷子。从动作快的人那里已传来喝汤的“滋溜”声。张巨等人快步走到自己位置前,一边就座一边就抓筷子。这时渡边千代子端着个空托盘走过来,用低低的声音说:“真对不起……” 众人问:“什么事?” “山崎先生命令把你们的饭端回去。” 这句话象一条电鞭,把伸去端碗的手又打了回来,张巨哼了一声,站起身说:“走,睡觉去。”别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可是千代子用手悄悄指了下门口说:“山崎先生命令你们在这里看着别人吃。然后把碗筷收拾干净再去休息。” 远远一望山崎冷笑着正盯着这里,只得又坐下来。千代子满脸歉疚,紧低着头,把桌上的饭一碗一碗收进她的托盘里,嘴里不断的低声念叨着:“非常抱歉,真对不起……”饭都摆进盘子。她指指每人面前的汤:“这个,我一会儿只拿碗走就可以!” “屌”张巨把眼睁得象铃铛,拿起眼前的汤碗,朝墙根扔过去。咣啷一声,把全屋人都惊动了。 虎子在生气,委屈。想了多少种向山崎报仇的办法,估计都实现不了,正在发狠的对着门口不出声的说:“反正不能叫你如意,老子本来不赌博!你不是打吗?偏赌!非赌不可!”这碗一打,把他从失神状态中惊醒,看见山崎正气汹汹的往这儿走,提高调门问:“谁?出了什么事?” 这时千代子刚好走在他面前,就往侧面一站说:“请原谅,我装的碗太多,掉到地上一个!” “贱种!”山崎抓住千代子的头发,前后拽了几下,“下流坯、叛贼骨头、小骚货……” 千代子一声也不响,让他拽完,等他走开,才低头默默走向厨房。 人们陆续放下筷子,等着听口令念饭后的祷告词。挨着张巨坐的是同一个部、硝酸钾车间的工人宋玉珂。此人三十来岁,寡言少语,在华工中颇有信誉,他拉了一下张巨衣服说:“收桌子时注意我们班的碗!”张巨往旁边一看,有几个人正把故意剩下的两口饭,倒在菜汤里。他感激的捏了一下宋玉珂的手。 张巨在赌博打架方面翻脸无情,可在这些事上他另有原则。收拾碗筷时,他向班里其他人说:“老宋班上的人挺讲义气,你们吃罢。”他自己却走得远远的,到别的桌上收拾碗筷,同时把撒在桌上的饭粒,剩在碗里的汤底贪馋的往嘴里放。这点东西下了肚,不仅没有解饿,反勾起了更强烈的食欲。一回住室,他就骂着山崎的祖宗脱下身上的协和服褂子,举在头上说:“谁有白薯,黄豆?我换,五合豆我就换。” 谁也没有答碴。他走到韩有福的床前。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韩有福果然假装睡觉,蒙在被里偷偷吃黄豆。张巨说:“讲讲义气,换给几合。” 韩有福个子矮小,长相象个猴子,可不知用什么办法勾搭上了个寡妇。那寡妇总给他吃食。这屋的人也就常丢东西。毛巾、肥皂,洗了晾着的线袜,打了补丁但还能穿的旧裤子,一转眼就不见了。过些天人们发现染了黑色,穿在那寡妇身上。那寡妇不承认是韩给她的。大家既恨韩有福,又没招治他,所以张巨敲他竹杠,谁也不出来拦。 韩有福转过身去说:“别闹,干了一夜活,我要睡觉。” “你干什么活!干你那日本娘们吧!拿黄豆来,四合,衣裳归你了。拿去孝敬你小妈去!” “我没有。” “你可别找不自在。” “我不要你的衣裳,借给你一合行不行?只要对兄弟客气点!” “屌,老子没人倒贴,借的起还不起。不换也行,咱们掷一把骰子,赢了你给我黄豆。输了把褂子归你!”说完,张巨回到自己床前,掀开草垫子,找出一颗他自己用牙刷把磨制的小骰子来,硬塞到韩有福手里说:“掷,赶大点,一把一合黄豆。” “你看……” “快点,你不掷我找别人替你掷,输了你拿黄豆。” “你爱找谁找谁,我反正不掷!” “虎子,你替他掷!” 虎子正发恨要参加赌,马上一骨碌爬起来抓住骰子说:“我也算一份。” 张巨打了他一巴掌说:“你小孩子赌什么?替韩有福掷。”这时围观的人已聚来好几个,都幸灾乐祸的说:“你别赌,只替韩有福掷,赢了归张巨,输了算韩有福的!”虎子无法,抓起骰子一扔,是个“眼候”[注释1]。大家连拍巴掌带笑。叫韩有福拿出黄豆来。 “没说的,拿黄豆来!”张巨不等韩有福动手,站上床去,伸手摘下他挂在床柱上的挎包,从床架上拿过小白瓷茶碗,舀了一合炒熟的黄豆倒进自己衣袋,捏了几粒给虎子说: “你吃点喜!” 韩有福抢回挎包,又用被把头蒙上了。大家又笑,这时有道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人们立即捂上嘴爬回自己床上去。有道听听没有了动静,这才走进来,到张巨床边拍了他一下说:“山崎先生叫你去。” 张巨连忙爬起来,随有道走了。 韩有福一伸手,触到了张巨丢下的那个骰子。他心里转了主意,推推身边的虎子,把头靠近他的枕头说:“喂,这合黄豆可是你输的。算你借我一合黄豆好了。” “我替你掷的!” “那是张巨说,我没认可呀,我赌博凭什么叫你掷!” “我没黄豆,拿什么还你?” “还我饭也行,一碗饭。晚上给我。” “我今天中午就没吃,晚上再给你我还能上工吗?” “先还半碗,半夜里夜餐再还半碗。” “不!” “再不然咱们俩再掷两把,你赢了就对销!我今天手气赖,八成准输!” 虎子正要报复山崎,马上认可。两人用被子蒙上头,悄悄趴在枕边掷骰子,韩有福欺侮虎子是雏,作了点手脚,到张巨回来时,虎子已输给他五碗饭。韩有福借口怕张巨看见捣乱,不肯再赌了。 张巨却没有顾上注意他们。山崎叫他去,说是罚他干活,实际是派他给自己的情妇送大米去。那是个朝鲜女人,丈夫曾和山崎在一个部队服役。据说阵亡了。山崎负伤后退伍,借口照顾战友家属,和她明铺暗盖的姘居起来。他和一些人尅扣华工的口粮是半公开的,扣下粮食,大半送回家里,也匀一部分给那女人。张巨背着半草包米往那儿去,越想越生气。你揍了我,还要我给你野老婆送私货,也太骑人脖子拉屎了。你既明目张胆克我的口粮,我就暗地里再把它要回来,走在半路上,竟撕开草包,脱下袜子灌了两袜子大米藏在草地里。把大米藏好,又觉着不弄个装米的家伙不行,那袜子早磨掉了后跟,若用它把米带回兴亚寮可不容易。到朝鲜女人处,恰好看见她厨房门口放着个做了一半的慰问袋。张巨毫不客气把它揣进了怀里,半路上把袜子里的米倒入袋里,先送到房后竹栅墙底下,然后空着手到事务室交外出牌。交过外出牌,装作解手,又绕到房后从墙下把那袋米拽进来,用衣服一包带回住室,他急于要把米藏严实,那顾得上韩有福和虎子掷骰子。 ------------ 四 刚刚进入夏季,濑户内海沿岸的阳光就火辣辣的。看到陆虎士满脸的汗水和失望。高桥静子建议到咖啡馆去饮一杯冷饮,凉快一下,休息一会。 咖啡馆也不复是当年的景象,没有“一粒米等于一颗子弹,为圣战而节约”的标语;没有称作“代用食”的豆腐渣。也没有排成长队等着买一份煮白薯来打牙祭的人群。有的是镀镍的饮料车、加冰水的“白马牌”威士忌、可口可乐,自动售货机,“角子老虎”,都是些当年椿岗人听都没听说,想也不敢想的东西。连麦克风里的歌声也是生疏的,带西方情调的。象五个指头一起按在管风琴发出的既谐和又杂乱的调子。歌星一定是穿着连衣裙,透明裤袜,烫着短发,拿着全自动照相机的姑娘。三味弦和夏威夷吉他伴奏的“荒城之月”呢?“马车之歌”呢?唔,和服背后扎个蝴蝶结的姑娘呢? “您这样看着我,真叫人不好意思。” “啊,对不起,太失礼了,我在想别的事。” 静子想转移一下陆的注意力,也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她问陆:“听说您十五岁就到这里来作工了,为什么?” “日本军队抓了我。他们扫荡的时候,我正发疟疾,跑不动了。” “您那时是八路军?” “不,老百姓,一边上学一边放羊。放羊就是把羊群赶出去吃草,再把它们赶回来。” “您有很多羊?” “我一只也没有。给别人放,这家三只、那家五只,放出去是一群,赶回来各回各的家。” “您是老百姓为什么要抓您。” “东条内阁通过一条法令,要从中国征用劳动力。因为日本的青壮年都当兵去了。也许您不相信。那时候把全椿岗的男人集中起来,也没眼前这公园里的人多。” “糟糕得很哪!我从日中友协印的书上读到过,日本军队在中国犯下了可怕的罪行,真对不起。” “您用不着道歉,我和日本军队枪对枪刀对刀作过战,杀死过敌人;可我也有日本朋友,患难与共的朋友。您当然是朋友。” “您的第一个日本朋友是谁?” 第一个朋友叫伊藤贤二。 陆虎子的家乡是抗日根据地。他当儿童团员的时候,常常夜里给部队当向导,送情报。有一天夜里,村长叫他领一支十几个人的武工队到新建的据点魏庄去。虎子的姑妈嫁在魏庄,他闭着眼也能找到。 村长把他领到武工队休息的油房里,把他交待给武工队的赵队长。赵队长常在这村来往,和虎子很熟。就故意对村长说:“叫你找个好的,可靠的向导,你怎么把这小子弄来了?” 这可伤了虎子的自尊心!一跳多高,冲赵队长问:“你说啥哩?我怎么不好?怎么不可靠?” “你不服从命令听指挥!上次去摸何家寺伪军区部,叫你打响以前回来,你怎么偷着跟进据点里去了……” “谁还没个错误!八路不兴抱成见。” “行了,魏庄有你姑,你不是更有说道了?村长,趁早换人。” “我今天不进村就得了呗。” “那也不行。” “你说咋行?” “半路上叫你回来你就回来。” “我服从命令!” “信不及你。” “大丈夫一言为定,咱们拉勾!” 在虎子和队长矫情的时候,别的队员都不作声,唯有两个穿紫花布,头上蒙着白羊肚手巾的人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笑,可虎子没顾上听他们说啥。队长跟他拉完勾,指指那两人眼前一个军用挎包说:“你帮着背上那个。”虎子走过去把挎包拿起来刚要往身上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忽然站起来说:“你小孩的,不要太辛苦,我的顶好!” 这可把他吓坏了,两眼直溜溜的瞪了那人半天,自言自语说:“娘啊!这是个鬼子!”转身要跑。这一下全屋的人都笑了,赵队长拽住他说:“就这么点胆子还要抗日呢,他不是鬼子,他是同志。” “怎么说话跟来扫荡的鬼子一个腔?” “他是日本同志。” “日本还有同志?” 戴眼镜的人拉住虎子的手说:“我们是同志。反战同盟,明白?” 虎子不明白。不过既然赵队长和同志们都跟这个鬼子同志一块行军,一块休息,大概危险是不大的。他不跑了,可是把挎包还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同志,也还是鬼子,他不愿给鬼子同志背挎包。 这是个月黑头天。东南风吹得青纱帐沙拉沙拉响,象海潮声似的。开始他们走在交通壕里,每过一个交叉口,虎子都向赵队长交代一下回来时辨认方向的标志:这里要背着那两棵杨树走,那里要从破窑边上向左绕,那边是死路,何处是假壕……离据点只有二里路时,看得见碉堡上的探照灯贼眼了。他领他们从高粱地钻出去,又爬过苜蓿地,来到一片坟堆后边。他指着前边说:“南边这条路是去村前的,白天村口有伪军的卡子,晚上他们都钻进炮楼子,拉上吊桥,喝酒抽白面去了。北边这条绕到村后,正从日本军队的铁丝网前经过,因为没人敢走已经叫草蔓上了。可是仔细找,还能认出路径来。” 赵队长夸了他两句,叫他回去,他哼唧了两声,没敢耍赖,就又爬进苜蓿地,爬着爬着,觉出有人拉他衣角。他回头看看,看不见人影,黑地里有两片东西闪着青光,他吓了一跳,后来明白过来,是鬼子同志的眼镜。他悄声问:“什么干活?” 鬼子同志把一个软软的纸包塞在他手里,搂住他的肩说:“我们好朋友的,再见。”转身又爬走了。虎子摸摸纸包,里边有几块硬梆梆的东西,他举到鼻子下闻闻,喷香。就抠出一块来,拿舌头舔舔,嗨,是洋糖。他赶紧放进嘴里,一边啧着,一边爬出苜蓿地,三步两步跨过高粱地,跳进交通壕,他就靠壕根坐下了。他跟队长作的保证是不跟他们进村,没有说不许听听动静。 洋糖又香又甜,东南风吹得浑身发懒,据点那边没有动静,等啊等啊,眼皮越来越重,等他听到枪响,不知道睡了多大工夫了。老套筒,***,吭呀吭的,象敲水桶!捷克式机枪象炒豆。响了一声说声停又全停了。就听有人喊话,话声随风传来,断断续续。可一句也听不懂,唔,是日本话。对了,嗡声嗡气,就是那个鬼子同志的嗓声。叽里咕噜,又快又不清楚,真是鬼话!好像翻来覆去总说几个字:“什么什么桑,什么什么拿赛!” 枪又响了,叭勾叭勾,叭叭叭叭,是三八大盖和歪把子,不用说是炮楼上打来的,枪声中可还听到“鬼子同志”在喊话。 喊话声中断。变成了日本军队的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虎子感到不大妙。拔腿就往回村的路上走,枪声冷落下来,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听听快到身后了,虎子急忙闪进一个岔沟里,趴在地下隐蔽。 人们到了岔沟口上了。只听说: “来,我背一段。” “慢点,慢点。” “这样可以吗?” “谢谢!” 虎子听出是回来的武工队,钻了出来。赵队长一见就好大的火:“这么危险,你还不回家?”可一转身,又叫住了他,和颜悦色的问:“这儿最近的堡垒村是胡楼吧?有多远?” “四里来地!” “你认路吗?” “俺姐姐就住胡楼,是堡垒户咧。” 赵队长想起来了。他姐夫在扫荡中叫日本鬼子用刺刀挑了,从此这女人就成了“抗日青年先锋队”队员。她给赵队长他们跑过交通。泼辣,决断,上伺候公婆,下抚养遗孤,还积极参加抗日工作,从来没见她在人前皱过眉,叫过苦。 “你把我们带到胡楼去。日本同志挂彩了,得找找地方给他包扎好,埋伏下来。” 虎子看看被人背着的那个人影,又摸了摸衣袋中的洋糖,不好意思的说:“把那个挎包还是给我背着吧。” “挎包里是日文传单,已经撒在据点外边了。”赵队长说,“没份量,不用再折腾他了。” 虎子把武工队带到胡楼,把他们交给抗日村长,自己跳墙到了姐姐家,堂屋里住着姐姐的公婆,他没去惊动,径自到西厢房窗下敲窗子,小声说:“姐,我是二虎!” 姐姐醒过来,开门放他进屋,不安地问:“家里出事了?” “没有!”虎子说,“我是给队伍带路来的,看看你跟小外甥就回去。” 姐姐点上灯,让他上炕上歇着,从草囤子里掏出两个鸡蛋放进水壶,给他煮鸡蛋,问他说:“开来的是哪个部队?” “赵大成的武工队,一个反战同盟挂彩了……” “啥?啥叫个反战同盟呀?” “瞧你这落后劲,还是抗日妇女呢!”虎子不屑的撇撇嘴说,“反战同盟都不知道,就是打鬼子的日本同志,日本也有八路军,你懂了不?” 虎子吃完鸡蛋,躺在炕上一觉睡到了半晌午。屋里一个人没有,都在上房里忙活,他一看耽误放羊了,连招呼也没打,急忙就往家里跑。第二天他开始发烧,随即发起疟疾来。一气躺了半月,这天午前,爹妈上地里摘棉花,日本军队突然出现在庄头了。他腿软跑不动,一出胡同口就叫日本兵抓小鸡似地抓住,和六七个抓来的人拴在一条绳上押到火车站,赶上闷罐车一直拉到青岛,在那里他们被剃光头,换上灰色工作服,左胳膊上套了个白袖标,上写:“华北劳工协会,苦力。”五天之后,把他们和矾土页岩矿石一起装进“九洲丸”的货舱,运往扶桑三岛去了。 陆虎士把这段往事简略了又简略地讲给高桥静子,高桥静子听完唏嘘不已,她从事日中友好有好几年,也听到过一些友好佳话,象这样直接由当事人讲却是头一次。出于各种原因,许多反战同盟的朋友不大讲自己的经历。在这个社会里各种思潮都存在。当年这场战争,日本军阀是打着“为天皇效忠,为民族争光,为日本生存”的口号发动的。尽管日本民族遭到惨痛的牺牲,许多人对此有过反省,但仍有不少人对当年用生命反对战争,与中国人民结成斗争同盟的日本人,给以歧视和敌视。 高桥静子没有这种偏见,她还想知道得更多。 “您以后再没见过那个戴眼镜的日本同志吗?” “见过,他又告诉我许多事情,不过,那是我从日本回国以后的事了。” “也可以告诉我吗?” “留到火车上去讲吧,我们该去车站了吧。” 他们走出公园,又走到那条小街上。这是一天之内第四次走过这条街了,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虎子的眼睛象被一股强光刺了一下,眯了起来。走了三遍,竟然都没发现在这新楼和彩色招牌的夹缝里,还有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它太小了,历史的巨轮隆隆滚过时居然把它从轮齿的凹陷处漏了过去。 那是一栋只有五米宽,三四米高的小木板房,木板涂了蓝色油漆。竖在门外街边的三角立柱型看板上,画着一个老人戴着桃形镜片的眼镜。老人的胸部用变形了的美术字写着“眼镜”字样。 “高桥小姐,我们到这眼镜店里看一下好吗?时间还来得及吗?”静子看看腕上的表说:“十分钟,只能再停留十分钟。” ------------ 五 按会社和劳工协会订的合同,华工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两个月发一次零用钱。休息日上午,允许外出两小时,由日本教官带领,列队走到中岩百货公司门口,宣布活动范围,东不超过车站,西不超过眼镜铺。只准在这条街上行走,不准到其他地方去。在这段区域内,有一个电影院,一个打汽枪、射箭的游乐坊。一个只卖代用食的小食堂,外加一个旧书铺。按理说两月一次的零用费,可以看一次电影,外加吃一顿“代用食”,或者既不看也不吃,而买一顶代用品战斗帽。可是有人早把一年的零用费预先输光了,也有人输了饭拿钱来顶账。他们就放弃这一月一次上街的机会,躺在铺上去睡觉。赢了钱的主儿则可以在休息日小小的乐乎一阵。山崎等劳工协会的人,把华工看作牛马,抓住一点理由就疯狂的打罚。会社方面只是要华工安心出力,只要有利生产,不反对给他们点自由活动的余地。 陆虎子输给韩有福五碗饭,只饿了一顿就草鸡了。答应用这月的零用钱来顶那两碗饭的账。别人去玩,他在铺上睡不着,虽然没钱,还是跟大队一起到了街上。 虎子不想上百货公司。那时的百货公司,把两层楼的商品捆到一块,也没有今天“伊势佐木町”最小的商亭东西多,又都是些中国人用不着、日本人也未必有用的东西。什么红木手杖啊,坐在火车上放胳膊用的吊板啊,念佛用的数珠啊……见鬼,肚子饿的咕咕叫还能坐稳了念佛吗!他要有钱,当然是先去食堂排队,吃一盘豆腐渣,然后到打汽枪的那里打五发子弹,把木制的活动靶人想象成山崎或是大牙——大牙是干燥炉的工人,退伍军人,长一双獠牙。总吹他在中国一次拼刺刀就杀了三个中国兵。虎子问他既然这样你怎么少了一条腿呢?他就用骂街代替回答。他也许去看一场电影,那要看这片子里有没有中国人。这些片子当然是宣传侵略的、吹嘘日本军队“赫赫战果”或是“王道乐土”的。要在中国演他绝不看,看了要骂祖宗。可在这里他看,只为了看看里边的中国人,中国房子。他会抛开那些反动的剧情单为里边出现一个城门楼,一副正干活的剃头挑子掉眼泪。有一部片子里竟然出现了京戏,李万春唱“古城会”,卖瓜子的,扔手巾把的……老实说,他在农村长大,并没见过这些场面,可是他觉得亲切,温暖,象是一下子回到了祖国。他一边看一边鼻子发酸。热泪止不住往外滚。 可是今天他没有钱,只能在街上闲荡。他先到一个占卦棚前,看那白布幔帐上画的十二生肖。日本人也属鸡、属狗、属猴,真有意思。他因为年纪小,有道等人常在他下班后派他出来干点杂事:或是给医院里住着的伤号送饭,或是去拉配给的烟草、石碱之类用品。每次从这门口过,他都站下来看一会。这老头有人来时装神弄鬼,没有人时倒还满爱搭理人。有一次虎子去医院送饭,中途下起雨来,他到老头的卦棚避雨,老头闲极无聊,竟请他进去坐下笑着说:“算一卦吗?” “不,我没钱。” “小朋友,我不要钱,诺,你想问什么!” “我?老爷爷,你看我还能回国吗?” 老头推过一个木头圆盒,把他的左手按在上边,叽叽咕咕念了一阵,把盒一翻,倒出块乌龟壳,左看右看,还拿指南针对来对去,笑着说:“回得去,可是你不能在日本娶新娘子,娶了新娘子就回不去了!” 今天是星期天,屋里人熙熙攘攘,他没进去打扰老人。回过身来又看一个警察骂一个流氓。街上青年很少,这却是个青年。男人都剃了军人式的光头,他倒留着长鬓角大背头。红衬衣,西装裤,脚上一双下駄竟有半尺高的横木。那样子十分显眼,警察只是骂他,并不象要带他走,没什么意味,他又转向眼镜店去。 眼镜店也是虎子每次必去的地方,并非他对眼镜有什么特别爱好,是因为宣布了那里是最远界线,不走到那儿就辜负了自己这点行动权。那眼镜店星期天也不大有人来,柜台里摆的几副眼镜半年来动都没有动过,谁也猜不透店主吉田老头靠什么吃饭。什么时候经过他门口,都看见他抱着个旧吉他,有时坐在店内柜台边,有时索性坐在店外石墩上,弹的也总是一个调子:“马车呀慢慢的走,慢慢的走……”这马车一直到陆虎子回国,也没走到目的地。 虎子走到眼镜店门口,看到有道在吉他声中正从店内出来,一边走一边把他新换的眼镜摘下来戴上,戴上又摘下来的试验、欣赏。虎子招呼声:“先生。” “陆,你也买眼镜吗?” 当然知道他不会买眼镜,有道是喜欢逗一两句笑话的。这时从身后走来一个老妇人,背上背着很大很重的一竹筐白薯,左右手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走几步把口袋放到地上歇一歇,碰到电杆就把竹筐挤在上边喘口气。恰好在距离有道他们不远的一棵电杆旁,竹筐的背带断了,白薯土豆撒了一地,老太慌慌张张放下包袱去卸竹筐。这时一辆人力车拉过来,噹噹的响着脚铃,车伕走的很快,一时刹不住脚,粗声粗气的说:“快把包袱拿开,我站不下来呀!”有道赶紧招呼虎子一齐去挪包袱。人力车过去了,隐隐听到车上一个女人在骂,那女人梳着高髻,穿着青莲紫色和服,背着金线织锦的襁褓[注释2],看样是个艺妓到哪里去应召的。 吉他弹奏出的那辆马车停住了,吉田大爷出现在门口,撒开两手,吃惊地说:“渡边太太,您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我去广岛哥哥家要来点吃的。”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来的?” “不好意思常去,去一次就多拿点吧。” “该叫孩子们帮帮你嘛!” “次郎要上学,千代子嘛……”老妇人看了一眼有道,吞吞吐吐的说,“很忙,请假不容易呀。” 有道这才认出来她是千代子的母亲。就说:“您经过兴亚寮,可以叫她出来帮你把东西拿回家的。” “我喊她了,山崎先生不准假,还把她训斥了一顿,说是既然家里事少不了她,何必还出来做工呢!”老妇人叹着气。 白薯捡起来,筐带也结上了。渡边太太请求吉田大爷,把包袱先在他店里存一会,她送回竹筐再来取。 “可以,可以。”吉田大爷说,“我们是老邻居了,没说的。” 看那老太太,伛偻着腰背起竹筐,一摇一晃的往前走,虎子忽然觉得那侧影很象自己的妈妈,她出去拾柴禾回来就这样背着柳条筐一摇一晃的慢慢挪步子。自己抓到日本来了,爹爹天一冷就犯痨病,谁给她挑水?谁帮她推碾子拉磨呢?她一抱起磨棍来就头晕哩! “有道先生,”虎子请求说,“我可以帮渡边大娘把东西送去吗?” “你没有事吗?” “我在街上没什么事可做。” 有道就说:“到了那不要谈闲话,尽快的回来。” “渡边大娘的家在另一条街上吧?我没有外出牌。” 有道也没带华工个人外出的木牌来,他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背后写了个证明交给虎子。看看表说:“你不必再到百货公司门口集合了,送完东西直接回兴亚寮去吧。” 虎子喊了声:“老大娘,请等一等。”就拿起放在吉田眼镜店内的包袱追上去。吉田大爷满意的点了点头,为此那马车停了两秒钟,才又慢慢的,慢慢的往前走…… 渡边家住在眼镜店背后一条僻静小街上。一个小庭院,矩尺形的白木板房屋,黑色瓦顶。庭院门口搭了个小竹棚挂着几双草鞋和些用贝壳和竹竿做的汤匙。这是渡边大娘自己做来换几个零钱用的。次郎和一个小同学一边下着陆军战棋,一边在看守这个货摊。看见妈妈回来,老远就迎上去要接东西。大娘说:“先接那位先生手里的袋子,谢谢先生。” 次郎用惊愕的眼睛看看这个中国人,鞠了一躬说:“早安!”把口袋抢过去一个,高兴的背着送进院子。虎子把另一只口袋也送进院子,放在玄关前,就躬身告辞,可是大娘立刻拦住了他:“不能走。我们这儿没有这样的规矩,无论如何请坐一会,喝一杯茶再走……” 那副模样又使虎子想起了妈妈,他帮她摘下背上的竹筐,在玄关前脱了鞋,随大娘进到室内了。 他帮着大娘把几袋东西分送到厨房和小储藏室,然后被让到客厅兼起居室的那间屋里。大娘从刚背来的袋子里取出些柿干、玉米花捧给虎子,又分了些给次郎,叫他继续看守竹棚。她让虎子随便休息,自己去烧水泡茶。 这间屋子朝东,有六七张席子大,拉开纸扉,满室清凉,糊壁纸是当地惯用的中间夹着竹叶的粉纸,日久天长已经泛黄,有的地方竹叶也露出来了。屋顶有几处漏雨的水迹,室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在惯常挂画用的那块凹进去的板壁上,挂着一幅照片,是北京的天坛。虎子一看心里就很不舒服。再一转眼,横几上摆着一只花瓶,长身细颈,朱红花纹,瓶口上有蓝色字样:“大明万历年造”。 “强盗,日本人每家都有贼赃!”虎子气哼哼的骂道。后悔发了善心,帮这个老婆子搬东西。他站起身来要不辞而别,才穿上一只鞋,次郎连喊带跳的跑进院来。 “姐姐回来了,妈妈,姐姐回来了。” 千代子急急走进来,嘴里喊着妈妈,可一直走向虎子:“陆先生,有道先生全告诉我了,谢谢您,真麻烦您了。” “不,没什么!”虎子还是第一次受到别人用尊称叫他,有点惶恐。 “您穿鞋作什么?要到院里走走吗?” “我该回去了。” “不,我向有道先生请求了,请您吃了饭才回去,有道先生真好,他答应了,说五点以前回去就可以。您坐下吧,我马上就来。” 大娘端着茶具出来,和千代子相遇,两个人低声的兴奋的说了些什么。大娘把茶盘放在虎子面前,自己在一旁坐了下来。“陆君,请用茶,太简慢了。” 这一家,并没有贼相,事情也许不象自己想的那么坏吧? “大娘,”虎子装作闲谈的问,“这只花瓶好漂亮,买的吗?” “不,这是中国瓷,古物呢,我儿子从华北寄来的。” “他在中国当兵吗?”虎子的声音有点别扭了,准备着找个借口辞掉她们的招待。 老大娘的脸色也暗了下来,欲言又止的张了几次嘴才说: “很不好意思,我们是个不光彩的人家。” “我不明白……” “我儿子叛国了!”老大娘把脸埋在手里,低下了头,不一会,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她用手抹了一把,抬头说道:“陆君,我们不是坏人,我想问你点事,你能不对别人讲吗?” “我不会对别人讲。” “你见过八路军吗?” “什么意思?” “八路军里真有日本人和他们一块拿枪打自己的军队,反对自己的祖国日本吗?” “……” “没有对不对?他们说我儿子投到八路军那边去了,在跟自己的国家作战,不会有这种事是不是?他牺牲了!殉国了。他们找不到尸体就编出这么一套话推卸责任。八路军是什么呀,**,我儿子会干那个吗?他从小就是最听话,最仁义的,总是得奖,总是考第一……” “大娘,八路军不是你说的那个样,他们是好人……” 有脚步声,大娘赶紧作了个捂嘴的手式:“千代子来了,不要说这些事了。” 哪里吹来一阵香风,一支淡雅、素静、鲜丽的荷花,被风摇曳着飘进屋来,她穿了件藕荷色带淡红点的和服,系一件浅湖色宽带,雪白的布袜象浮在水面的荷花瓣。这怎么会是千代子呢?是那个童养媳似的,低眉敛眼默默劳动的小姑娘吗?虎子从来没见过千代子这样打扮。也没发现她长的这么俊俏,眼睛里总象涵着一池清水,嘴角弯弯的,不笑也象在笑。 她问候了一声,挨着虎子的右肩坐下来,替虎子满上茶,回头说:“妈妈,该做饭了吗?” “你陪客人,我去做。” “不,我并不饿。” 千代子端端正正跪坐着,装作大人的样子望着虎子。 “你早饭时又分了一半给韩有福。我看见了。本来饭就很少,为什么总是给人家一半?是你卖给他的吗?” “我欠他的账,欠账要还的。” “你借他的饭吃了?” 虎子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输给他的。” 千代子把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得溜圆:“你也参加赌博?” 虎子咬着嘴唇点点头。 “以后不参加了好吗?他们是大人,大人可以作坏事。我们不要学,对吗?” “对的。” “他们会骗你,你还小呢。”千代子笑了起来,“你很傻。” “你不要装大人,说不定我比你还大呢!” “你是什么?是猴吗?” “我是羊。” 千代子也属羊,可日本女人忌讳这个属相,从来不承认自己属羊:“我是马,姐姐!你家里有姐姐吗?” “有,比你大多了。哪有你这么小的姐姐!” 大娘把饭几端来,菜也摆好了,虎子原以为全家和他一起用饭的,没想到只在他面前摆了一份饭菜。他问:“你们呢?” “女人们要过一会才吃,次郎有事情。” “那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下?” “我照顾你,会吃得下。”千代子指指她面前也有一副筷子。 大娘端来一个瓷酒壶,一个酒盅。 “酒我不敢喝,舍长知道要打的。” “清酒,没关系,少喝一点。” 千代子倒上一杯,正正经经举到齐眉说:“你帮妈妈把东西背回来,真叫我感激极了,我以为,谁也不肯帮助我们。山崎先生不准假,我都急哭了。谢谢你,谢谢你了。” 虎子他没想到帮点小忙千代子会这么正经的感激,一面说不敢当,一面接过杯子,先用舌头舔舔,不象白干那么辣。就一扬脖儿喝了。千代子伏下身去行了个礼,一边让虎子吃菜,一边又给他倒满酒。第一杯下去后,虎子觉得嗓子甜甜的,肚内暖暖的,满嘴喷香。第二杯没等主人让,自己就端来喝。千代子看他那样子,格格笑着推他一把说:“你也敬敬我呀!”虎子说,“我忘了。”慌忙把还剩有大半杯酒的杯子举到千代子面前说:“千代子君,祝你健康!”千代子看着那半杯酒,脸上泛起红晕吃吃笑着说了一大串话,把脸使劲往自己肩头上藏。虎子莫名其妙,不知闯了什么祸。因为千代子说的那串话他一句也没听懂。大娘正端着煎鸡蛋进来,看见这样子,再看看虎子手中的半杯酒,明白了七八分。笑道: “陆君,给姑娘敬酒要倒一杯新的呀!你饮了一半给她,那不成了……” “妈妈!”千代子推了妈妈一把,格格笑着跑了。 虎子看看手中那半盅酒,想起姐姐出嫁时和姐夫确是合饮了一盅酒的。拍了拍自己后脑勺说:“大娘,真对不起,我可不是有意的!” “你们俩的事跟我道什么歉呀?傻孩子!”大娘把空碟收入木盘,临走又小声说,“她不会真生气,装着玩的,女孩子都这样儿!” 虎子以为得罪了千代子,她不会再来陪他,甚至可能从此不理他了。虽然还吃着菜饭,就再也尝不出滋味。其实,一会儿工夫千代子就又来了,脸上虽然泛红,可并没有气恼之色。虎子擦擦酒杯,倒得满满的,恭恭敬敬举起来说:“请原谅,刚才我太失礼了。” 千代子仍在他右侧坐下,却不接酒,向灶间望望,见妈妈没来,就把嘴凑近虎子耳边,嘁嘁的说:“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谢谢!” ------------ 六 椿岗是个狭长形的小镇,夹在濑户内海和一片长满翠竹和杉树的小山之间。它的南端有块凸出的角地,类似半岛,“椿岗曹达株式会社”就建在这半岛上。一连四个长筒形石灰炉,十几只涂了保护色的烟囱,把这秀丽的市镇弄得乌烟瘴气,站在山顶往下看,群山似翡翠,内海如水晶,中间却乱七八糟扔着一堆冒烟起火的垃圾。 早晨六时,随着汽笛声,灰色的、褴褛的人群,躬着腰,夹着饭盒,急急忙忙的一边回答着小学生们的问候,一面挤进黑色厂门,集中到神社前广场上。作广播体操,作“东方遥拜”,背诵“社训”,每逢八日还要低下头来听读“宣战诏书”。然后顺着厂内满是管道、电缆的小路分散到各自的车间去。 “药品部”在最南端,临海并立着两个车间,一个生产“硝酸加里”,一个生产“碳酸镁”。华工们给它起个外号叫“水火二狱”。“硝酸加里”车间除去水池就是水槽,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不是用胶皮水管浇水抽水,就是用铁锹铁耙在结晶池内搅水,两只脚泡得脱皮,浮肿;“碳酸镁”车间的中心是两座几十米长的隧道式干燥炉和一架粉碎机,华工们推着一车车碳酸镁结晶块入炉出炉,在炉壁的烧烤和热风吹灼下个个皮肤干缩,满脸皱纹,十几二十岁的人就象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碳酸镁粉灰堵塞住每一个毛孔,任凭你用高压空气吹,用热水泡,拿肥皂搓,都清除不净。人们把毛巾叠作三叠,连鼻子带嘴都蒙上,还是成天咳嗽,吐出象牙膏似的白色粘块。 “碳酸镁”华工班长是张巨,“硝酸加里”的班长是宋玉珂。 宋玉珂三十来岁,为人斯文、老实。他总收拾得整洁利落,脸上从不胡子拉碴。衣服补得平平正正。在一群邋里邋遢的华工中,他格外透着精神。他对于华工之间宗派纠纷,从不参与,如果请他调解,他却一定尽心。他不顶撞日本舍长、工头,不犯纪律,所以从没挨过打。可是他也不拍日本人马屁,不检举华工中的任何事情,因而也不招中国人骂。人们讲笑话,扯乱弹,他跟着捡笑,却不当主讲。因为他长得漂亮,跟日本女工们一块干活,她们都跟他说笑,他一律应酬,可从不认真。他跟谁也不亲,跟谁也不远。如果说有例外,那就是对虎子处处关照。但这不会引起人们非议。虎子年岁小,他以大哥身分关照他,人们为此对老宋挺敬重。 华工们是日本人用抓、骗、招、买各种办法,从各个地点弄来的。抓的人只管抓,卖的人只管卖,转到劳工协会手中按人头一过数就人钱两清。对于他们的祖宗三代,家庭出身并不过问。劳工协会把这些人送到门司。洗澡消毒。光着屁股排队,这一拨儿上秋田,那一队去山口……各有日本头人领走,与送的人再无关联。谁从哪里来,过去干什么,都不用打听。到了工矿,发个表填上姓名,张三李四,籍贯年龄,随你一写。反正是奴隶,有个名字用来招呼驱使,干的好给饭吃,干不好打鞭子,管那些闲白何用?所以华工们互相之间,也不知道各自的真正面目。比如,人们只知宋玉珂是济南的教员,虎子是乡下的羊倌,谁也不知早在来日本之前他们就有交情。 虎子被抓的当天,被关在火车站外关帝庙里。庙不大,抓来的人不断往里送,不大工夫就挤得坐不开了。日本鬼子就叫大伙都站起来,被抓的人估计不是要枪毙,就是抓劳工。哭爹叫娘的也有,呼天喊地的也有,虎子也呜呜的哭。紧挨他站着的一个人就说:“抓都抓来了,哭顶个啥用。白叫鬼子听了高兴!” 虎子说:“你说的轻巧哩,我打了几天摆子,今天一天没吃饭,这腿软的棉花似的,光打颤站不住咧,我要象你这么壮实,谁哭谁是个孬种。” 那人哦了一声,伸手抱住了虎子说:“这样你好受些不?” 虎子觉得好受多了,可是眼泪更止不住了,不过他没再出声。半夜上了火车,他还挨着这人。闷罐车里比关帝庙还挤,也比关帝庙还黑,虎子就始终没看清这人的模样。天亮后到青岛的大港站打开车门放他们出来,虎子这才看清他,不由得叫了声:“妈呀,你不是……” 宋玉珂捏了一下他的手。小声说:“千万记住,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虎子会意,把话咽回去了,并且从此当着人连话都不再跟宋玉珂说。可是心里却纳闷:“歌上都唱着,‘武工队员个个赛猛虎’,这只猛虎怎么落进笼子里来了呢?”——这就是那晚在油房里跟“鬼子同志”说话的人。 上了船,看管的松了,宋玉珂才告诉他。武工队以为日本鬼子抓人,要在附近修据点,特派他打进来弄情报,谁知一来就走不脱了。宋玉珂两手一拍,说:“坏了醋了不是!命里该咱去留留洋!” 宋玉珂原来是个教员,日本军队把小学校烧了,他一跺脚参加了游击队。还当文化教员。他正在申请入党。支部书记对他说:“首先要在思想上入党,不论人前人后,集体行动还是单独作战,都要以党员标准自觉的要求自己。”这话给他提出个作人的基本原则。给了他在困难时的精神支柱。他想:越是远离祖国、远离组织,越要紧记这句话,不然人在高压下,会蜕化成低等动物。可是他参加革命不太久,马列主义没念过一本半,共产党员和好人的标准他分不大清,他常常只是在认真的作好人。 到椿岗不久,他就与虎子订了两条秘约:一,任何情况下都不暴露他的真正身分;二,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根据地来的,受过共产党教育。华工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条件不允许作宣传教育工作,可以不作,但总要洁身自好,保持清白。 宋玉珂串通人给张巨他们留了饭,张巨觉得受恩不报非君子,这天早上上班,他把那一慰问袋大米带进了厂。对宋玉珂说:“哥们儿,今天中午饭咱们凑到一块吃啊,我请客。” 张巨他们走进车间,手中的小物件还没放下,大牙就拉电铃通知出炉了。 这大牙有三十多岁,体格很壮,只是少了半条腿。是台儿庄战役叫中国兵拿大刀片斫下去的。这件事他记了仇,有机会就骂中国人不好。华工们自然也就对他没好脸色。骂他是小山崎。其实他跟山崎不一样,他只是咋咋呼呼,真动手打人的事并不多,山崎有一套系统的军国主义思想,民族压迫观念。大牙没有这些,他就是为自己的腿鸣不平。其实大牙生活很苦,衣不蔽体,吃的东西也比华工好点有限,他一条腿不能干重活,厂方并不把他当头蒜。 这车间另一个日本工人姓村冈,大约二十岁,满结实强壮,可不知有什么门道竟没去服兵役。他没有中国人日本人这个界线,跟华工们既交朋友也打吵子,好起来抱着你膀子走,一翻脸就拉架子摔跤。可是挨了打也不告状,你今天揍了他,明天他又跟你开玩笑,从不记恨。 他最讨厌韩有福,一见面就把大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缝里朝韩有福鼻子上伸。他见韩有福跟别人一起干活总偷懒耍滑,就故意让陆虎子和他推卸一台车,并对虎子说:“你小孩,少干一点可以,叫他多干!” 近来煤炭供应不足。电压忽高忽低,炉温也不稳定。应当上一炉出的半成品没有按时出来,就两炉挤在一起出来。象一间小房大小的车,一次就出十二车。每车有一百多板干燥了的碳酸镁硬块。这上千板的干料就靠七个华工和一个日本工人由炉内推出,运往粉碎室,把板抽出,把料卸掉。车推进过滤室,把板码成垛,再装上湿料推回炉内。热风滚滚,粉尘飞扬,人们真象在“神曲”所描述的“旋风地狱”里受刑罚。大牙抡着根铁锹把,不断的叫喊: “快一点,快一点!想挨棍子吗?” 连村冈都忿而不平,他说:“你们中国人该倒霉,为什么当初不把他另一条腿斫断?” 虎子刚还完韩有福五碗赌账,韩有福又撺掇他玩“十点半”。虎子一时心活,竟又输了五碗,为此决心一口气还上账、至死不再赌博。恰好配给烟草,他把一包烟和一本卷烟纸给韩有福顶了三碗饭,昨晚今早一口饭没吃,他账还清了,这时身上就发软,卸一板料,要喘几口气。韩有福抱怨说:“跟你干活真倒了霉,得替你干一半!” “你放屁,我今天肚子空,多少慢点,平时比你少干了吗?” 华工们就说韩有福:“都是中国人,他个孩子家,饭又让你哄去吃了,比你少干点又算什么?” “饭是我赢的,我输了不也一样给他吗?” 这时有人轻轻打了口哨,通知“勤劳部”的人到了。霎时鸦雀无声,只听乒乒乓乓卸车的声音,满屋子都被白色粉尘弥漫住,眼都睁不开。“勤劳部”是军方派驻厂内监视工人的部门,有权拘留、拷打工人。他们不时的骑上车到华工们干活地方巡视。韩有福凭直觉那人就在他身后转悠,就把上衣一脱,一次两板两板的往下卸料,一会的工夫浑身上下就挂满了白粉,象个长满白毛的猴子。“勤劳部”的巡查员并没理他,拍了一下虎子的肩膀,把他叫到了屋外去。 “小孩,你每天新闻都看吗?” “看,可是我不认字,光看画。” “晤,东京被轰炸的照片看见了吧?” “看见了。” “怎么想?高兴呢?不高兴呢?” “我想炸弹可别掉在我头上!” “你听他们说什么话了?” “谁?” “中国人,你的伙伴们。” “他们说饿的慌,能找到吃的才好!” “不是,说轰炸的事!” “没听见!” “你说蒋介石好,汪精卫好,还是共产党好?” “兴亚寮没有叫这名字的人呀?是日本人吗?我不认识。” “不,共产党不是一个人……” “先生,我听不懂这么复杂的日语。” 巡查捡起一块碳酸镁,在水泥地上写了“共产党”三个字,“嗯?” “我不认字,你画个图吧!他们什么样?” 巡查想了半天,在地上画了个斧头镰刀图案。 “明白?” 虎子点头说:“明白!这是干燥车的挂勾对吧?这样的不好使,方头的好使……” “混蛋,滚,猪!臭狗屎!”巡查踢了虎子屁股一脚。把他撵走又把韩有福喊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韩,你干活很好。”用打火机把烟给他点着了。 “谢谢先生。”韩有福琢磨他要拉什么屎。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很快乐吧?” 韩有福腿打哆嗦了。极力装出笑容说:“我的朋友很多,男的女的都有!” “不用害怕,你只要干活好,思想纯正,我不管闲事。” “……” “最近战局不大好啊!”巡查叹口气说,“塞班岛玉碎了,东京轰炸了,美国飞机常常来!” “先生,一亿一心,圣战必胜!”韩有福一边说一边心里想:“你小子也有害怕的事呀,咱们心里有数吧!” “对的,日本必胜,我们神风特攻队,一人一机就拼掉美国一艘军舰,美国的军舰有限,我们的武士无数。” “我完全相信。” “可是你们的人都相信吗?嗯?没有人说什么坏话吗?” “没有听见。” “你注意一点,报告给我,女朋友的事没关系。现在的工作太辛苦了,工具仓库需要人,我可以帮忙调你去。” “我一定努力。” 韩有福心说,你又错打了主意,我老韩为人滑头点儿,可不至于出卖中国人,这点还能把握住。 韩有福回车间,货已卸完了,人们正推着车往过滤室去。他见车子都推过了出料口,没人看见他回来,就抓起自己上衣,急忙溜出车间,往海边走。装湿料时,大家合装一台车,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容易发现,发现了可以说巡查找他谈话没谈完,乐得抓这个空子去海边打个盹。碰巧还能会一下花枝子。花枝子在海边小铁道上推轱辘马,每到上夜班就和他在那些废管子里幽会。韩有福别的方面机灵,可就是学不好日本话,除去生产上几句必须的话,别的都记不住。花枝子也并不想学中国话,“谈”恋爱这词对他们俩不适用。好在要满足人类天性的需要,谈与不谈并非关键所在。我们祖宗也不是先学会说话再延续后代的。所以到现在韩有福也不知道花枝子家住哪里,有几口人。他丈夫死在南洋群岛,还是死在阿留申。花枝子对他热得象一盆火,把头埋在他胸窝里哭,从牙缝里省下食物送给他。他只是觉得送上门的便宜不捡是傻瓜,她想男人想疯了,愿意倒贴,为什么不干呢。在华工中他不太隐讳这件事,有时候还故意讲他们的事来炫耀。华工们当面也说几句逗趣话:“走桃花运了!”“回国不回国你无所谓了,反正在日本有人疼!”背后不骂他的很少,觉着他给中国人丢了脸。甚至有人指着他鼻子说:“跟野妓一样,无非是翻个过儿罢了。”宋玉珂从不胡言乱语,有一次也正色说:“我替那个日本女人伤心。对你好了一场,你也该有点真心罢?怎么拿她的痴情当笑话说?”韩有福做买卖出身,什么下流地方都到过。听宋玉珂这议论暗暗发笑,觉得这实在是个穷书呆子的见识。 过滤室这时忙得天旋地转。因为一下出了两班的车,不能按常规那样生产了。只得三个人负责装一辆车,推进干燥炉。另三个人在他们进炉时就装另一台车。过滤器出料口要有两个人把料整理好推上皮带运输机,另一个往出料口上放置托板。可是韩有福不见了。不论怎么安排也少一个人手。大牙不敢停下工来去找韩有福,只好自己去放托板。没有干完一车活,他那条好腿既累得支撑不住全身、那条断腿又疼的他龇牙咧嘴,他就破口大骂,骂中国人都是混蛋,都是懒虫,都该杀。大家本已累得够呛,一听他骂全火了,七嘴八舌跟他吵。一吵手脚自然放慢,噼哩啪啦几十板碳酸镁全从皮带运输机上滚了下来,堆成了堆。大牙气急,把机器停了,抄起锹把要打人,张巨原没参加吵骂,他心里也在骂韩有福泡蘑菇,见大牙要动武,张巨恼了,顺手抄起一条铁管子,拦住大牙。 大牙平日虽也怵张巨一些,但量他不敢动手,举起棒子就朝张巨打来,张巨用铁管一挡,顺手一扫,打在大牙那条好腿上,大牙一下子就跌进水汪汪的碳酸镁堆里,村冈平日虽然中日不分,也恨大牙,现在到了节骨眼上,民族观念就占了上风,从张巨身后扑上去要夺他的铁管。华工们见他动手,吆呼一声就一齐拥了上去,七手八脚把村冈也打倒在地,虎子一看事闹大了,就跑到“硝酸加里”去报告宋玉珂。听陆虎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把事儿一说,硝酸加里的几个人不等宋玉珂发话,各拿了一把铁锹,直朝“碳酸镁”来。“硝酸加里”只有一个日本工人,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沉默寡言,对华工们不冷不热,这时却抓住宋玉珂的手说:“宋,听我劝告,不要闹出大事来。” 宋玉珂握了一下老工人的手说:“谢谢你!” 宋玉珂赶到“碳酸镁”车间,战斗已经结束。大牙和村冈全被监视在休息室的墙角里。大牙躺在地上,已经只有**的份,满脸是血。村冈脸冲墙坐着,衬衣撕成了破片,一语不发。宋玉珂把张巨拉到一边小声问了几句。张巨连说带骂:“亡国奴当够了。一人作事一人当,决不连累你们,我索性杀了大牙,去自首去。” 宋玉珂说:“你有这份骨气,够条汉子。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舍这条命。日本快完了,想法坚持到胜利回国这才是正路。大家听我一句话行不行?” 张巨向来胆大气粗,华工中没有他看得起的人,不知为什么跟宋玉珂往一块一站,心里就觉着矮半头。 张巨问:“你说怎么办?” 宋玉珂说:“先把村冈请出来。” 张巨叫人把村冈拉了出来,村冈气哼哼的把脸转向别处。宋玉珂向村冈说:“我劝架来晚了,很对不起。你一直跟我们挺友好,失手打了你,这是误会。张巨,向村冈先生赔个礼吧!” 张巨瞪眼冲宋玉珂喊道:“叫我来这一套?” 宋玉珂挤眼:“听兄弟一句吧!” 张巨冲老宋情面,一不作二不休,索性把上衣脱了下来,披在村冈身上,大声说:“村冈先生,我跟你没过节,打失手了,对不起,请原谅吧!这件衣服我赔你的衬衫。” 村冈还有些悻悻然,但勉强说了句:“真遗憾!” 宋玉珂对张巨说:“全体集合,上勤劳部自首去!” 张巨说:“要去,我一个人去,宁叫一人单……” “都去!”宋玉珂说,“‘硝酸加里’的人也去,法不责众!” 在人们集合的时候,宋玉珂小声对虎子说:“给石灰炉、炭酸钠的人送个信,如此这般……” 药品部十五个人跑着整齐步子,来到勤劳部门外。山崎正被勤劳部召来开会。马上推门出来问:“正上班的时间,你们上这儿来干什么?”张巨说:“我们来请求处罚!”山崎问:“出了什么事?” “我们跟大牙打架了!干活的时候,他欺人太甚,我们揍了他!” 山崎一听,火冒三丈,平时敢顶撞日本人一句都要惩罚,今天居然动手打起来了,上前问道:“谁动手了?上前一步走!” 全体华工都向前迈了一步。 山崎更加暴跳如雷,进屋拿来一把木头战刀,大声问: “那个先动的手,举起手来!” 全体华工都举了手! 山崎没料到会这样。一怒之下,想冲每人头上都打几木刀。谁料四下一阵跑步声。由炭酸钠、石灰炉、硅酸曹达……跑来了上百名华工。列队在勤劳部门口站定了。勤劳部长亲自出来,看看这气势,把山崎叫进屋去。然后就笑眯眯的问:“怎么档子事啊?” 各部的班长纷纷报告说:“我们按勤劳部的规定,有错误主动报告,请求处罚来了!” “各位犯了什么错误?” “征用工守则规定,要互相监视:药品部的人犯了错,我们有失监视之责。” “很好,大家稍息。”他倒背手来回踱了几步又站住脚说,“有了错误自己来自首,这很好。既这样,我决定不处分你们了。” “谢谢部长先生。以后也不处分吗?” “现在前方战士,在浴血苦战。我们要努力生产,这些小事,不必太重视了,以后不重新闹事,当然就不处分了。各位回去劳动吧。” 华工们看已没什么再坚持的,就喊:“立正,敬礼。”队伍也各自走散了。 部长回到屋内,各车间正纷纷来电话请求把华工先放回去生产。机器还在运转,再没有人照看,马上要出事故。大家都恭维部长处理得十分及时和妥善。 部长点燃一支烟,深吸了几口,对全屋的人说:“最近,秋田县的华工发生暴动,把几个对他们太严厉的监管人员杀了。”他看了一眼山崎,山崎立刻立正站起来,他作个手势,让他坐下。 “华工们夺了警察所的枪,拉上山打了几天游击。想和美军俘虏营靠拢,幸好军队赶到才把他们消灭。” 众人齐声喊道:“万岁!” “可是矿山生产停了!”勤劳部长把烟头扔进烟缸,搓搓手说:“发电取暖要烧煤,烧中国人的尸体是不顶事的。” “是。” “查一查,今天的事如果没有政治背景,放过去吧。要杀的是肉牛。耕田的牛农民不杀。山崎先生,希望你以后多听一点我们勤劳部的意见。” 山崎答应了一个“是”字。 部长又说:“山崎先生工作是很出色的,我们一向合作的很好,我们的目标没有差别。” 山崎说:“劳工协会虽然派我来管理华工,可部长是上级,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 七 回来的路上与去时大不相同,华工们有说有笑。 张巨高兴的朝宋玉珂伸出大拇指,用唱京戏的腔说:“我服了先生了。” 宋玉珂说:“别高兴的太早,事情过分便宜,未必不是凶兆。我看哄散了咱们,他们还是要进行调查。” 张巨问:“那你说还会怎样呢?” 宋玉珂说:“我也说不准,不过战局越来对日本越不利,已经直接威胁到本土了,日本人的行动近来有些反常,咱们格外小心点。眼下要干两件事,一是千万把村冈笼络好,让他能说公道话。二是今天回到车间,就主动要求干彻夜,把白天耽误的活给补上。” 大伙说:“得了,死不死啊,管那个呢!” 宋玉珂说:“哥们儿要嫌给他干多了,以后零碎往回找,多泡点蘑菇全有了。今天这着棋可非走不可。大牙不在活儿干的更好,车间就会为咱们说话。车间主任跟勤劳部不是一股劲。少一个大牙不碍什么事,把咱们全逼急了生产就抓瞎,车间主任就要吃苍蝇!” 大家一回到药品部,就见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穿着打补丁的蓝制服,他把大家叫到跟前,只说:“中日工人有纠纷,报告我们车间,我们会公道处理的,不要打架嘛,把生产耽误了,怎么向会社交代?”宋玉珂捅了一下张巨,张巨就说:“主任先生,我们也不愿中断生产,叫你为难。大牙实在欺侮我们太厉害,无法工作下去。好吧,为了车间的脸面,我们今天自愿加个彻夜,只是请您和兴亚寮联系一下。” 主任一听,马上脸上就有了笑意。连说:“那太好了,我替你们要求,夜间加一顿饭吧!由会社负责,大家放心。” 回到过滤室,只见满地托板和原料,乱七八糟,无处下脚,韩有福一个人靠在刚才大牙躺着的地方睡着了。张巨上去就一脚,把他踢了个栽歪。 “我们为你差点出人命!你他妈的倒吃得饱睡得着,也不收拾收拾,扫除一下。” 韩有福满脸委屈地争辩说:“你没分配我呀,能怨我不干吗?” 张巨一听,火更不打一处来,抓住他脖领子问:“卸完车要装车是分配了的吧,你跑哪儿去了?小虎干慢了点,你好大委屈!你一点不干,把活全推给大伙,这该怎么算?”说着扬拳又要打,看看谁也不劝阻,宋玉珂只好拦住张巨说:“家丑不外扬,有话咱们回兴亚寮再说。”韩有福向来不吃眼前亏,看张巨眼都红了,马上把脸一摸,笑嘻嘻向张巨敬个礼说;“兄弟错了,我赔礼,我道歉!待会吃饭我给全班洗饭盒。” 张巨吃软不吃硬,只好把拳头放了下来,骂了声:“孬种!” 大牙回去养伤,村冈也下班走了。宋玉珂和“硝酸加里”的人留下来一块加班,全车间都是中国人,大家无拘无束,连说带笑,十分快乐。药品部主任,勤劳部,山崎,本担心这一夜干活又会出什么事,骑车来看看。只见灯火辉煌,人声喧嚷,机器轰鸣,倒象干得很紧张热烈。主任还很夸奖了几句。勤劳部和车间主任交换一下看法,认为不象有什么背景,大牙平时对华工确实太苛,为了个一条腿的残废人,得罪一班两条腿的劳动力未必合算,主张这事就过去了。只是山崎不赞成,气哼哼的问:“中国人打了日本人不处理,这还成体统吗?” 勤劳部长说:“当然要处理,只看怎么处理有利生产。” 干到半夜时,活儿快完了,张巨抽身去拿他那慰问袋大米。他本是藏在车间外一个管道沟里的,可是怎么找也找不着了。想来想去,大家去勤劳部时只有韩有福一人在车间,而且早晨他往怀里揣它时他象是偷眼瞧见了。立刻要找韩有福追问,宋玉珂见他骂骂咧咧往屋里走,就问他:“又怎么啦?” “韩有福兔崽子偷了我的米!” “你有把握准是他偷的?” “除去他都上勤劳部了,他不承认我揍出他黄子来!” “既没当场抓住,算了吧!” “我许了愿请你们客的,说实话,今天就是为报答你们那天的义气,我才带来的。” “那我们心领得了,别为这事再闹了,冤仇宜解不宜结,都是中国人!” “这小子没中国人味儿!” “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韩有福心中有鬼,张巨一离车间时他就注意上了。他也溜出来偷看张巨的动静,并且准备着应付办法,张巨要真急了眼,并且认定是他偷的,他就把米拿出来说:“我故意给你挪个地方,开个玩笑的。”米还给他,他就是还怀疑自己偷,也决不致动手打。要是张巨并不认定是他偷的,仅有点怀疑,那就咬住决不承认。没想到宋玉珂把张巨劝住了。他心中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张巨虽听从宋玉珂的劝告,不直接追查韩有福,可心中这气无处发泄。米丢了倒也罢,反正也不是明路来的。可把请客的话说出去,到时候没兑现,这不是在人前栽了吗?停车铃一响,他就跳着脚祖宗三代的骂起来了。发誓说,谁偷了他的米,要不偷偷送回原处,他不光一天骂三遍,骂的他八辈祖宗在坟里躺不住,他还要把这个贼腿敲折了扔到漱户内海里去。众人听了,有替他抱不平,陪他一起骂的,有用眼扫着韩有福偷着笑的。韩有福跷着腿坐在墙角,慢悠悠的拿出个铁盒卷烟抽,心里想:“人不挨骂长不大,看你能骂出什么花儿来了?” 大家在骂声中洗了手,冲了地。渡边千代子推着车送夜餐来了,大家刷的一声就在车前排成了一排。千代子头上蒙了条防空头巾,穿着国民服,活象个布娃娃。她按次序一个个把木头饭盒放在人们手里。虎子个儿最矮,排在最后一名。到他来时,她故意磨蹭着,悄悄问他:“打架了?” “嗯。” “你也参加了?” 虎子摇摇头。她把手捂在胸口上,长舒了口气。 她从车子底层,掏出个纸包,悄悄塞给虎子:“祝贺你的生日。” 虎子才想起今天原是三月一日,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道先生叫我抄你们的登记册,我看见的!” 虎子打开一看,是一只染红的鸡蛋,大笑了起来。千代子问:“不对吗?我听说中国人过生日要吃染红的鸡蛋!” “不,是生了小孩作父母的要请别人吃红蛋。过生日的人要吃面条的!” “嗨,日本也吃面条,现在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我把鸡蛋吃了就完了,谢谢你!” 千代子笑着走了。她怕走夜路,要赶上和其他送饭的人作伴。 宋玉珂把这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吃饭时指指虎子的兜说:“她给你的?” 虎子点点头。 宋玉珂把虎子拉到背静处,又问:“你们俩相好了?” “没有,”虎子象被人诬赖偷了东西似的,连脸带脖子全涨红了。“那天我给他妈送了趟东西,她挺感激我。这鸡蛋送我过生日的。你要说不好,我就送还她!” 宋玉珂说:“我又没说别的,你别多心。咱们不是在中国,你年纪还小,我就是怕你学了坏!” “我不是韩有福那样人!” “要不是两国打仗,交个小朋友也很正当嘛,千代子这孩子不错,谁都欺侮她!怪可怜的。” “老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欺侮她吗?” “为什么?” “她哥哥是反战同盟……” “嘘!”老宋捂上他的嘴,拉他离人群又远了点,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虎子把那天老大娘说的话学给宋玉珂听。宋玉珂一边听,一边点头:“怪不得,我说对她家怎么跟对别的出征人家不一样!这么说,咱们有责任安慰老大娘跟千代子!” “我不知跟她们说啥好!” “应当告诉她们,反战同盟是中国人的朋友,受中国人尊敬和爱护的,叫他们放心。” “不行,那老太太一提共产党八路军就骂,说是**,还说反战同盟是叛贼呢!” 宋玉珂也不知道对这母女该怎样把事情讲明白,并使她们接受,他只是觉得对这反战同盟的家属自己有责任给以安慰和帮助,也有责任把真实情形告诉她们。他嘱咐小虎子找机会多帮千代子点忙。又想了个主意,让虎子用讲故事的办法透露点消息过去。可是虎子也不是好说话的! “我怕人说我作风不正派!” “小东西,还拿糖呢——唔,有机会你给她讲个故事!帮助她们转变思想。” “什么故事?” “吃完饭我说给你听!” 吃过夜餐,大家七手八脚把现场扫除干净,各自找个角落去睡觉。虎子追着宋玉珂屁股要他讲故事,宋玉珂却打了退堂鼓。他有点封建思想。刚才忽略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这故事是不能讲给当事人的亲属听的。他只推说困了,等有精神时再讲。虎子缠住不放。他又退了一步说:“我保证讲,可今天不讲,等我想好怎么讲的时候再讲给你听。” 虎子赌气不理他,过一会也就睡过去了。 天亮前,药品部主任来,见生产任务完成得很好,叫他们提前下班回宿舍去。 一走近兴亚寮,就觉得气氛有点异样,平日这时正是华工们起床,洗脸,准备吃早饭的时间,应该是一片忙乱,响声不绝,可今天却肃静无声,他们到事务室门口报到,有道出来,一脸的疲惫厌倦,摆摆手说:“到食堂去吧。” 食堂灯亮着,全体华工都立正站在饭桌前,山崎光着膀子,马靴马裤,双手叉腰站在一入口的空地上。 张巨报告说:“药品部十四名全部到齐!” 山崎动也不动,压着嗓子说:“面对大家,一列站好。” 药品部的队伍站好了。山崎怪叫了一声:“全体立正!” 他换了个位置,侧面对着大厅,说道:“你们是征用工,和日本人打架,这是犯上,是纪律绝对不允许的!凡是昨天到勤劳部去的人,本来都应当受惩罚!既然勤劳部格外恩典,我也不再追究,可是你们要记住,今后决不许重犯!” 他往前走了几步,呼的一声转过脸对准药品部的人吼道:“但是对于造成这次事件的祸首,决不能宽容!日本人的尊严是不准侵犯的!” 人们大气也不敢出,担心地把目光集中到张巨身上,张巨把牙咬紧,腮上肉直抖动,浑身都绷起了肉圪垯。 可是出人意料,山崎叫道:“韩有福!” 韩有福答应声:“有。”浑身发起抖来。 “出来!”山崎上去一把揪住韩有福,把他拉到了队前,韩有福面无人色,眼看裤子就湿了,山崎左右开弓打着他的脸问:“干活时躲懒了吗?惹日本工人生气了吗?跟日本女人胡搞了吗……”韩有福左边一歪,右边一歪,连连答应:“是我,是我,是我!”随后山崎把韩有福两手一拉,反身一背把他抡起来摔倒,摔倒后喊他起来,起来又把他摔倒,没一会工夫,韩有福晕过去起不来了,山崎自己到洗脸室用防空水桶提来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去,韩有福抽搐两下,大喘一口气,叫道:“妈呀……” “起来!”山崎用脚踢着他,伸手又要去背起来摔他,华工中有个上年纪的人不顾一切向前跑了一步,跪了下来说: “山崎先生,饶了他吧!” 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了,大部分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特别是药品部的人一个没动。山崎仍不停手,不知谁挑个头,大家一起喊了起来:“请山崎先生住手!”一边喊一边朝山崎围了过去。山崎惊住了,心慌的问:“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这时已到上班时间,会社打电话询问为什么华工没去上班,有道报告了这里的事。勤劳部长作了吩咐,并叫山崎亲自接电话。山崎走后,有道进食堂一看,暗自摇摇头,劝大家赶快开饭,吃完饭该上工的上工,该休息的休息,并喊药品部的人把韩有福扶回宿舍去。 饭端来之后,谁也没心思动筷子,开始还是不自觉的,后来人人都发现别人不吃,自己也决定不吃了。 有道见既没有人吃饭,又没人肯上工,只好再打电话给会社。半小时后,警察署长和勤劳部长在武装警察护卫下坐着摩托车来了。一时空气更加紧张。山崎已回避出去,有道报告了事情经过,两位官长商量了几句,就走进了食堂。有道先说了几句:“我们兴亚寮内部闹了点纠纷,惊动警方来,实在很过意不去,我自己也有管理失当的责任。我们是属于勤劳部领导的,现在就请部长先生训话吧。” 勤劳部长先把整个屋的人从左至右看了一遍,把手一摊说:“我看没有什么大事吧!韩有福犯了错,山崎先生教训他一顿,是应当的。但是处分重了些。山崎先生脾气不好,大家是知道的,难道还不能谅解吗?大家心里不高兴,我全明白,有什么要求,可以提给我,我尽量解决。会社方面是体谅大家的辛苦的,可是上工还要上工,耽误了生产,就不是我能负责任的事了!” 张巨要举手,宋玉珂按住了他。好半天过去,华工们没一个人说话。无可奈何,警察署长出面宣布说,他从维持治安、确保生产的立场,作以下决定:打伤的华工送医院治疗。“药品部”的人加了一夜班,今天放假。其余的人立刻上班。中午给大家加一碗饭,作一个好菜,请大家立即执行。不然就请警察押送了,说着警察们全副武装走了进来。 华工们妥协了,在警察监视下离开了食堂。 躺到床上,张巨埋怨宋玉珂:“既闹到这一步,为什么还不豁出去讲讲条件,要他们今后不许打人。” 宋玉珂说:“他们是来找带头人,来抓人的,法西斯那有听取奴隶意见的事?只能软磨,不能硬斗。经过这次一斗,他们总会有所顾忌,表面会对我们松一点。可内里说不定更紧,战局越对他们不利,他们会越凶狠,我们可别大意!” ------------ 八 陆虎士和高桥静子走进眼镜店,房屋还是那么大,可是琳琅满目,成千上百各色玻璃的镜片,被灯光照得珠光宝气,近门处有一个一人来高的柱形货架,伸出几百个挂钩,挂满廉价处理的眼镜。只这架上的眼镜就比当年全店的货色多几倍。架后站着一个留长发,穿紧身衬衫的青年人,彬彬有礼的招呼说:“欢迎你挑选点什么?” “请问,”陆虎士满有把握的说,“这是吉田先生的商店吧?” 青年客气的说:“您弄错了,我姓大谷。” “哦,那么以前是吉田先生的产业?” “我从我父亲手里才接过这间店来。我父亲是从喜多家盘过来的。” “您这店后边有家姓渡边的吧?隔壁是澡堂,再过去有一家吴服店……” “不,我后边是滚地球的球场,再过去是‘菊正宗’清酒批发处,旁边是‘金鸟’牌蚊香专卖店,从我记事就是这样,没有姓渡边的。” 陆虎士说声:“多谢!”扫兴走出店来。已过了十分钟,这次车又延误了,他没有兴致再在椿岗街上留连。和静子商量,索性到车站候车室去等候下一班车。 下一班车在四十五分钟以后到。候车室里很清静,电视机前坐着几个人在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屏幕上一个女人正咬着一块牛排把眼睛睁得溜圆,象是看见河童出世似的大叫着: “这么好吃!怎么搞的?原来放了天厨调味剂……” 随后是“警视厅”的人在山梨县公路旁检验一具被谋杀的男尸。解说员在屏幕一角露出头来说这人是被他后妻杀死的。后妻经营的商店破产了,要用他的尸首去骗取保险金…… 他们俩找了个远离电视机的角落坐下来。静子要求虎士再讲一点那个反战同盟的事。 虎士想起了宋玉珂。宋玉珂答应给他讲的故事,直到回国之前才对他讲。所以他没能讲给千代子听。 受伤的反战同盟,就是那个戴眼镜的鬼子同志,在胡楼包扎以后转送到邻村一位老中医家埋伏疗养。老中医只和老伴两人过日子,有个独生女嫁在外村。他家象所有当地的人家一样,也挖了一个地洞,白天他们把这反战同盟的同志藏在洞里,晚上把他扶出来在院子里放风。他们不知道这个外国人叫什么。村长把人送来时,只说:“他姓藤,就叫他老藤吧。” 这天女儿走娘家来了,女婿提着一串香油馃子,拿着一篮白面馍馍,女儿盘腿坐在驴背上,怀里抱着三个月的娃娃,离村老远就有人来报信。老夫妻喜出望外,打酒杀鸡,招待娇客。可女儿从小跟父母长大,对于老人眼角眉梢一喜一怒是全看惯了的,一进门就觉着他们有点过度的热情,过度的紧张。好在这里的规矩女儿住娘家,女婿当天必须告辞,熬到太阳偏西,女婿骑驴出了村口,女儿就发话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妈跟我两条心啦!” 为娘的忙过来问:“妮 ,你刚到家我跟你爹喜都喜不过来,又在哪点惹了你?” “你们有事瞒着我。” “没事。” “咱家的鸡怎么剩下三只了?姑姑头呢?老芦花呢?” “卖了打洋油换盐了。” “被窝褥子也打油换盐了吗?怎么少了一床麻花被?” 妈妈接不上碴了。老爹抢过来说:“咱们根据地,长流水地过队伍,谁家不借出条被子给同志们盖?” 女儿不说什么了,可心中仍然半信半疑。她以为娘家摊了什么事,破了财,老人心里忧愁不愿告诉她,住下去三天五日,不怕不从妈妈嘴里套出来。 乡下人怕熬油,日没而息。白天骑驴赶路,身上乏困,女儿早早把西厢房收拾干部,带着孩子睡下了。睡到半夜,翻个身醒来听到院里有动静,唉,当真出鬼了,老头老妈真跟自己存两条心了。她舔破窗纸偷眼看出去,黑地里老爹正扶着一个汉子一瘸一拐的来回溜。只听那汉子压着嗓子**,却没说话声,女儿笑了。根据地的人这些事是听惯看惯了的,她只笑老爹保密太认真,连自己女儿都不相信。 老爹还架着那人溜,女儿觉出村里什么地方有响动。根据地为了抗日军队行动保密,杀光了全部的狗,敌人从此不能从狗吠声发觉我们的部队在那里运动。可敌人也利用这一点组成了夜间奔袭队。几十人一队,骑着自行车,突然进入到根据地的边沿村落,搜捕抗日军民。老爹耳背,没听到什么,老藤也听到脚步声了,他抓住老爹,用手指指门外,只一眨眼工夫邻近已有人拍门,喊叫。 老爹急忙架起伤员往屋后走。女儿跳下炕,推门跑了出来把老爹和老藤吓了一跳。 女儿说:“敌人都到门口了,你那洞在房后,再钻还来的及吗?” 老爹说:“总不能在这儿等着!” 女儿推开老爹,埋怨着:“这么胡涂,还想瞒着我干事呢!”她抢过伤员胳膊就往西厢房里架。进到屋里,往炕上一推:“钻被窝里去!”一声喊叫,孩子吓醒了。女儿把孩子抱起来,用奶头堵上孩子嘴,催着说:“快呀,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封建!” 老藤不是靠听觉,而是靠直觉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时,大门被人拍得山响。日本腔的中国话越喊越急:“开门,快快的,不开门死了死了有。” 女儿一把将伤员推进炕里,拉着他的衣服说:“脱了,那有穿着褂子睡觉的庄稼人?” 这时老爹已把门打开了,两把刺刀正对着他的胸口问:“八路的有?” “没有。” “撒谎死了死了的!” “你去看哪!” 日本兵打着电筒,搜了上房,把老奶奶吓得抖成了一摊泥。 他们又进入西厢房,马上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喘息。用电筒一照,一个女人搂着孩子,把头躲在赤着膊的丈夫腋窝下。三人都吓得缩成一团。日军这晚上的任务是专搜那个到据点喊话的日本“叛国者”。中国农村女人的封建思想极浓,决不会和个日本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他们说了几句下流话,用枪托捣了一下那个幸福的和娇妻爱子睡在一起的男人。一阵风似的走了。他们出门后,伤员就要下炕。女儿说:“别急,谁保他们不再回来?”她自己抱着孩子坐到院里去,摸着咚咚响的胸口。天快亮了,外边已有人赶着牲口下地,伤员这才穿上衣服,扶着墙走到屋外,不顾腿上伤疼,在那年轻的母亲面前跪了下来! “你这同志,”她抱着孩子,无法拉他,急得直跺脚,“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都是中国人吗,不都为了抗战吗……” 伤员说了一长串感激的话,一边说一边号啕大哭。女儿呆了一阵,奔到上房跳着高喊了起来:“爹呀,你干了些啥呀!怎么弄个日本孬种藏在家里?” “日本人可不都是孬种!”老爹笑眯眯地说,“他跟咱们一块抗战,腿是叫鬼子兵打伤的!” 天亮了,这里那里的鸡鸣连成一片煦和的晨曲,父女两个把伤员扶进地洞,开始一天的正常生活。妈妈吓病了,每到夜幕降临,女儿就下洞把伤员扶出来,给他洗伤,换药,扶他溜腿。 伤口愈合了。老藤已能拄着棍自由走动。这天天黑之后,一直没有人来扶他出洞。他自己又打不开洞口,非常心急。快半夜时洞口打开了,来扶他的是老头和老妈妈。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伤员问:“大姐呢?” 老太太只是饮泣。 伤员心怦怦的跳起来了,急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老大爷尽量冷静的说:“日本军队扫荡,把她家房子烧了,丈夫、公婆,谁也没逃出来,村长亲自来把她接走了……” 高桥静子听完,手捂着胸口,眼圈也红了。 她问陆虎士:“这是真的?” “大部分是真的,核心是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别人给我讲的时候,改动了一些地方。我给你讲的时候又改动了一些地方,可是基本事实没改。” “你不知道原来的事实是什么样?” “知道。” “为什么不全讲事实?” “当事人多半还活着,全讲事实不大方便。” “我还是不懂。” “您年纪再大些也许会懂,但也不一定。日本和中国在风土人情、心理状态上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尽管西方人把我们列入同一种文化类型。” 扩音器报告,去广岛的列车就要进站,他们匆匆站起来向站台跑去。 ------------ 九 新干线取名叫“光”,是形容它快吧。在电影上看到***同志坐在这种车上,列车带着啸声穿过峡谷,快得眼晕,以为坐在上边一定并不舒服。现在坐上,并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觉出那么快,一百多公里,二十分钟到广岛,也够了。当年的火车有这么快就好了,就不会发生那件想起来就叫人心疼的事了。五十公里,十来分钟,山崎是来不及撒野的。 原料船在海上被美国飞机炸伤,“药品部”、“重曹”全停了工。大家成天抡着笤帚,铁锹扫除,人们说,“把明治时代的灰尘都扫光了。”机器上下,犄角旮旯、干净亮堂。但工厂这东西是个活物,得运动,得喘息,得叫喊,得**。现在听不见运转声,看不见管道里喷出来白茫茫的蒸汽,感不到脚下微微的颤动。象灵床上的尸体,越洗刷得干净,打扮得齐整,越使人感到冷冰冰的死气。 空袭警报越来越多,解除警报的时间越来越慢,隔一个海湾,军队的油库被炸毁了。白天黑烟遮住半边天,夜晚火光照得石灰炉变成橙红色的。到处在挖防空洞,竹子成了缺货。山崎跟商店作了笔生意,抽出一部分华工去斫运竹子。 竹山距离椿岗有五六十公里,要坐一段火车,在山上吃中饭。山崎领队去,他叫千代子跟着去做饭。 自从绝食事件后,山崎不大叫喊和打人了。也不再天天上兴亚寮上班,来了晃晃就走。天天都醉醺醺的。传说那个朝鲜女人的丈夫没有死,有人在东京附近的伤兵医院见到他。朝鲜女人吓得要命,跪着求山崎不要再来过夜。这话是食堂的桥本大娘传出来的。桥本大娘总有些离奇古怪的新闻。什么东照宫门柱上雕的木龙少了一条,人们在不忍池中见它在游水呀!四国出现河童,吃了一条牛啊!活灵活现,陆虎子打听过别人,人们说河童样子可怕,可不吃牛;东照宫柱上的龙一条也没少,因为龙和柱是一回事,龙当真飞走,柱子也没了,宫门不倒坍么?所以对于她这次发布的新闻,大家也不太信,因为山崎还是三天两头在那女人处过夜。他手里来去总提着把木头战刀倒是真的不过自从战争迫近本土以来,手里随时提木头战刀的可不是只有他一个。还有人提着钢的,真正的战刀呢。 火车上没有多少人,日本人见到上来一群华工,都避到另外的车厢里去了。山崎占据了靠车门的一个座位,大家就都挤到离车门远远的车厢中部去。山崎带着一瓶烧酒,从上车就对着瓶口仰脖儿,华工们在车厢中部说话,玩笑,甚至用自制的纸牌赌博,他装看不见。因为他看见就生气,可能因为打人太多,上边克了他,他赌气不管不问了。 华工们由于思念祖国故土,也出于生活枯燥无聊,近来发明了一种游戏,看大家谁背出的中国地名多。先是一个省一个省的背,后又发展成沿着铁道线背:“天津、汉沽、塘沽、军粮城……”一个一个地名,在他们听来都是有血有肉,有具体形象不同性格的实体。背的人心里发热,听的人眼圈发红。背的最多的得奖。奖品由背的少的公摊,一人一口饭,或是一块萝卜咸菜。再不就叫胜利者拉一下耳朵,刮一下鼻子。 千代子本来在车中间坐着看他们作游戏,虽然听不懂,看到有人背到一半卡住,说一个不对,再说一个还不对,只好举手认输,叫人拉着耳朵三起三坐,她笑得十分开心。可能这笑声使山崎不快,他把她喊了过去。 虎子本没认为千代子坐在那里与他有什么相干,可她刚一走开,他却觉着冷清起来了。禁不住抬起头往山崎的坐处去寻她。他恰好看见山崎硬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在他身旁坐下。他赌气扭头不看,可是不甘心。头再扭回来时,千代子已被山崎挤到紧贴窗户处,强笑着向他哀求什么,两眼却求救似的朝虎子这边张望。虎子咬咬牙,把头强低下去。过了两秒钟再抬头看,山崎用整个后背挡住了千代子。一只腿把千代子的裙子压得紧贴在身上。千代子在说什么,可是听不清。虎子要求大家说:“静一静,静一静!” 人们不知什么事,可是静下来了,从车那头果然传来了声音:“噢,大叔,谢谢您,别开玩笑了……” “亲个嘴怕什么,叫我亲个嘴!” “大叔,您快松手,车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什么人?中国人也算人吗?来,大叔喜欢你。” 人们脸上露出惊愕、愤怒、卑视和无可奈何的悲哀。谁都想说什么,谁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沉了半天,有个人说:“他们日本人欺侮日本人,咱管不着。” “别给自己找台阶了!”宋玉珂说,“我们一二十条大汉,竟保护不了一个小女孩,怎么有脸还说风凉话?” 张巨往山崎那边看看,惭愧的低下了头。 宋玉珂把手捏成拳头又伸开,伸开又捏上,看样在打主意。虎子已经忍耐不住了。 车门口清清脆脆传来一声亲嘴的声音,千代子带着哭声说:“大叔啊大叔,我还小呢……” 陆虎子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伸手抄起了他放在行李架上的饭盒,举手朝山崎斫去,宋玉珂眼疾手快,往他手上猛一打,饭盒打偏了,砸在窗玻璃上,咣啷一声,大米洒了满地。车上的人都把头转过来瞧。 山崎扔下千代子,急急走过来问道:“什么事?” 宋玉珂说:“饭盒掉下来,把米洒了。” “谁,谁弄掉的!” “报告舍长,是我!”虎子带着挑战的神情说。 山崎并没有发火,更没有动手,只骂了句:“混蛋东西。”转身就走回去。回到座位前,看到千代子逃得没影了,前后一联想,琢磨出点滋味来。立即从椅上拿起木头战刀,直扑向陆虎子,没头没脸的就往下斫。虎子倒了,他又用马靴踢他、踹他。虎子只是用两手搪着在地上滚,既不**,也不告饶。两边的华工动手来拉山崎,山崎醉醺醺的抡起木刀四处打。正乱着,忽然火车吱的一声急刹车停住。山崎倒栽葱跌倒在地上。扩音器叫道:“空袭警报,空袭警报,请大家赶快下车隐蔽!” 人们扔下山崎争着往外跑,趁机对山崎连踩带踢,山崎的酒吓得醒了一大半,木刀也不要了,打开一扇窗户跳下车去寻防空洞。最后剩下宋玉珂把陆虎子搀起来扶下车时,飞机的扫射声已响成了一片,眼看着啪啪啪啪沿着火车道一串火光过去,留下一片弹洞。他们不敢再远走,就近钻到火车底下,在铁轨中间趴了下来。 在山崎踢打他的时候,虎子只觉得一下一下热乎乎,沉甸甸的,并不感到疼痛。趴下后松弛下来了,浑身上下火烧似的疼痛难忍,他轻轻**了一声,想弯过胳膊抚摸一下后背,可是胳膊也疼得抬不起来。正这时,一只软绵绵温乎乎的东西在他背上擦了过来,上下擦着,擦到之处麻苏苏的轻快了不少。他闭上眼享受着这舒适,并不想弄清那是什么。可是那东西顺着背爬上来了,轻轻的几个指头摸了一下他的脸,他吃惊的转回头一看,千代子正满脸泪痕的趴在身边,一面抚摸他受伤的脸,一面不转睛的看着他,刚和他的眼睛一接触,就往他身边紧靠过来说,“我全看见了。”整个头埋在他的背上放声哭了起来。虎子心口通通跳得山响,他想推开她,可不知怎么反抓住了她的手。他胆战心惊的回头去看宋玉珂,老宋却不声不响的朝火车另一头爬走了。 “千代子!”虎子头昏沉沉的,找不到合适的日语词句,费力的、半通不通的说:“别哭,不痛,用不着担心。” 千代子用整个身体摇摇他,还是哭。虎子不再说什么,动了下身子,把被打得满是血痕的脸贴在她泪湿的脸上闭上了眼。 过了好长时间,听到老宋在叫他,虎子把头才从千代子脸边抬起来,老宋在远处招手说: “两个冤家!有什么要紧话可快说呀,解除警报了!” 千代子问:“什么?” 虎子说:“警报解除了。” 千代子整理一下头发,沉着的说:“明天我值夜班,半夜时你到伙房外边那个防空洞里去,我等着你!” ------------ 十 竹山市的景色是怡人的。 这里只有一条短短的小街,和小街平行着哗啦哗啦响的溪流,小街入口处是一间石头砌的小房子,装着一架木头制的大水车,水车没人看守,径自转个不停。不知是用它春米还是浇田。街上有一家挂着半截布帘的旅店。陆虎子看过一部电影,是讲日本邮政历史的,里边一队队用背架背着邮件的脚伕,在武士们保护下跋山涉水,住的就是这样的旅店。旁边一家挂着朝鲜文招牌的食堂,当门放着白木桌子,桌上放了十几盘煮熟的白薯。街对面一家酒馆挨着一家药店,酒馆还没开门,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鲜丽的和服,在门口一边唱着一边扔包儿,两只手熟练的扔着三个彩色绸包。药店已经开门了,门外地上支着一个双面看板:一边画了个闭着眼的女人头,写着“桃梦”二字;另一边则是专治淋病良药,那“假名”读出来是“五淋拿根”。橱窗里却摆着一只巨大的甲鱼壳,也许是乌龟壳。那意思大概是作完“桃梦”注射“五淋拿根”,人就会象乌龟那样长寿了。 旅店的主人和两名浓妆艳抹的妇女,早就在门外迎接着。山崎和千代子进了旅店,过了会一个十七八岁,比虎子略大些的学徒出来说:“山崎先生叫张巨和宋玉珂进去。” 这旅店掀帘进去是个土间,穿过土间,一个小小院落,周围一圈都是木头走廊,一溜拉门。门打开就是铺着塌塌米的客房。张巨心想,如果客人住满,所有拉门都打开,早晨起来向四面一看是摆得一圈整整齐齐的脑袋,一定挺吓人。 现在只有北面拉门敞开着,摆了两张饭桌,店主和山崎分宾主而坐。两位妇女分坐在二人肩下,墙边放着三味弦。店主吩咐,两个女人各自捧了一杯酒递给张巨和宋玉珂。山崎大模大样的说:“我们斫的竹园,就是这位老板的,他敬你们酒,你们就喝吧。” 张巨和宋玉珂喝完酒,山崎就交代,由一个学徒把他们带上山去,千代子随他们去做饭,他还有些事务和老板办理,就不上去了,要两人多操心,带好大家。 张宋二人出来时,人们已经散开,有人在药店窗前看那乌龟壳,有人蹲在河边研究那水车的构造与中国水车有什么不一样,更多的人挤在朝鲜饭铺门口买煮白薯,一个朝鲜妇女收钱,一个朝鲜妇女递货,屋内站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头发很长,满眼血丝,阴沉沉的望着这些人,冷冷的问:“是从椿岗来的吗?带队的日本人是谁?”有多嘴的就说:“是的,舍长山崎带队来的……”别人就拉他一把,小声说:“别跟他闲磕牙,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张巨看了一眼,对宋玉珂说:“这人我在椿岗见过,我替山崎送大米给朝鲜女人那天,碰见他在那附近转。”张巨多了一点心,还以为他是贼呢!说完,吹一声哨子,人们很快就集合起来了。他把山崎的话交代清楚:“既是叫我跟老宋带队,哥们儿就多捧场,把斫竹子任务完成就算上上大吉。没人监视,咱们乐得自在,可互相管着点,别出事。” 千代子和那学徒抬来一个平底锅。张巨吩咐人去把锅接过来。千代子连说:“谢谢!”学徒却一声不响,他不过十八九岁,比虎子大些。可瘦瘦巴巴,满脸病态。不等人们把锅和工具收拾好,他就催着说:“出发,慢了老板要骂的。” 出了小镇,一侧是稻田,一侧就是山道。小学徒领着大家从一座木桥上跨过小溪。顺着小溪,沿山脚走了一程,就拐上山道爬山了。 山里静悄悄的,只有各色鸟儿,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又似应答,又象独鸣。放眼望去,上下左右,一片翠绿,满是竹林。只沿山道有些开着红色花朵的紫薇,和含苞欲放的“椿”,是日本的“椿”,叶子和花都有点象山茶,不是中国捋下叶来可以腌咸菜的那一种。 转过山腰,看见海了,波平如镜,风和日暖。侧面山腰,有一栋白木黑瓦的住家,纸扉拉开,一位穿红花和服的少妇跪坐在席子上对镜梳头。一只矮脚方头的小狗叫了两声,又懒懒的趴到竹荫下去了。这么幽静、这么清闲,仿佛战争和轰炸都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事。 他们走到临海一面半山坡上。这里也有一户人家,房屋陈旧了,倒也整洁。小学徒招呼一声,一位六十上下的大娘就迎了出来,嘴里连说:“来了吗,欢迎!”一边向全队人一一鞠躬。大家答着礼,到庭院中休息下来。学徒说这是村上大娘,老大爷打鱼去了,中午回来。讲好了,那鱼就卖给大家做菜。请再派一位帮厨的和千代子小姐留下做饭。他领大家上山斫竹。斫好竹扛到这里,明天会社派船来装运。 这时村上大娘捧出了两串柿干,行着礼说:“山村人家,没什么招待的,吃一点柿干吧!听说中国也有柿子,也晾柿干吗?”宋玉珂感谢着把柿干接过来,分给大家。问谁带着钱,先借出来给大娘。问了半天没人答言,张巨说:“不如把咱们带的米给老太太一饭盒。一锅饭里每人都少一口,没什么可争执的。”宋玉珂把自己带的米给了大娘。大娘再三推让才收下,又一再感谢。大家一边吃柿干一边告诉她,中国把柿子压成饼保存,不是整个儿的挂在绳上晾干。大娘又拿出一把熟白薯干给大家吃。大家说中国都把生白薯切成片晾干,不晾熟的。大娘说:“真有趣,什么都不一样。”宋玉珂说:“我们那里老大娘也很慈祥,这一点跟您一样!”老太太拍着手笑起来了,说:“你真会说话,原来听说来一些中国人斫竹子,我有点害怕呢!中国人什么样啊?男人头上是有个小辫子吧!”大家也笑了。她说她在一本图画书上看见的,四个人抬着一个轿子,抬轿的仆役和坐轿的老爷头上都有辫子。 千代子的手上有魔法,经她抚摸后,虎子伤处虽然还疼,可是轻快多了,爬山他也没掉队。和千代子紧贴过的那半边身体血液流通的比另一边舒畅痛快。被她脸上泪水沾得凉酥酥的感觉象是一直印在那里了。听说要留个人帮厨,他就想留下来,可不好意思跟宋玉珂说,他向千代子使眼色,要她向宋玉珂去讲。千代子扭了一下身子,把手指跷起来,悄悄指指虎子,虎子摇头,千代子撒娇的把嘴噘了起来。 宋玉珂早已看在眼里了,把眉头皱起个圪垯。他决心不把虎子留下,免得惹出祸事,就去找张巨商量:“你看把谁留下给千代子帮忙?” 张巨说:“这还用商量?”扯起嗓子喊道,“陆虎子,你留下帮厨!” 宋玉珂想阻挡已来不及,忙说:“留他合适吗?” 张巨说:“山崎揍的那几下子不轻,叫他干点零碎活养养吧。” 宋玉珂不能说出他知道的情况,又不放心,沉吟着还想找点理由。张巨说:“你怕什么?还怕这一对童男童女配对儿呀!管那个呢!搞他们娘儿们也算爱国!” 这时陆虎子已经拿起一根竹杠和铁水桶,和千代子两人要去溪边抬水了。千代子说:“请各位把带的米倒在这口大锅里。”宋玉珂把虎子拉在一边,脸上一点笑容也不挂,警告说:“你要老老实实!” “嗯!” “望乡台上唱莲花落,你们俩都是不知死的鬼!” 千代子虽听不懂说的什么,却直觉的猜到了大概意思,咬着嘴唇,低下头,偷着抬眼看宋玉珂的面色。宋玉珂转脸看见她,却作了个极亲切的笑容,小声说:“你多关照他吧!”千代子点点头。 两个人一个提水桶,一个扛着竹杠,一声不响往有流水声的山沟走。下了一段坡,身后被竹林挡住了,千代子回头看着虎子,吐了下舌头,两个就格格格格的笑起来。两人谁也不说什么,拉起手连走带跳,不时的互相看一眼,就又格格格格无忧无虑的笑。遇到小沟小坎,千代子故意的缩起肩膀,迟疑不前,要虎子拉着她扶着她。碰上处独木桥,她又不让虎子冒险了,非要自己走过才叫虎子过。不一会来到溪边,水又清又凉,在石头空里绕来绕去。放下竹杠和水桶,两人先手捧着水喝了几口,千代子说:“我出汗了,要洗一洗。” “你洗吧。” “你站到小树那儿去。” 虎子听从命令退到了小树下边。 “向后转,不许回头。不,还要用手把眼睛蒙上。” 虎子唯命是听,既不回头也不把手岔开个缝。他真想回头,真想看一眼。他听到背后攉弄水的声音,心也随着那水声跳动,他并不是要看看千代子身体,满足某一种欲望,他还没到那个年龄,还没感到那种诱惑,他好奇,他想看看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回头,她在调什么皮?可是他把这心气儿压住了,他不愿意对千代子失信,因为她敬重他,信赖他。 不知什么时候搅水的声音停了,他还在猜想她在干什么,刷的一声一股凉水顺他脖子流到了背上,他打个冷战转回身来,千代子手捏着毛巾马上要跑,他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她格格笑着弯下身去,向他求饶,“我叫你哥哥行不行?”“不行。”他握着她的腕子,另一只手伸到她头上,把她头发扑拉乱了。千代子“噢、噢……”笑的接不上气来,一股暖洋洋、带点牛奶味的气息从她的头发里,脖子上散发出来。他不自觉的深深嗅着,浑身的血都热起来了,他低下头去忍不住要亲一下那散出这么诱人的香味的头发和脖子,可刚刚一触到那软软的头发,又立刻把腰直了起来,脸臊的直冒火。他发现自己在干坏事,干下流事,他想起老宋的警告,还想起老家关帝庙上一副对联。那对联是他们老师写的,对他们讲解过那词意:“忠臣孝子皇天保佑,邪男淫女看我大刀!”小小年纪要作邪男淫女吗? 千代子已经感到他的呼吸喷在脖子上,嘴唇触到头发了,用一只手捂上脸,遮住了恐惧和羞涩,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失望的抬起头来,看到他在出神。 “你怎么了?” “我们不是在作坏事吧?” “什么!你!”千代子打了他一拳,象埋怨又象赌气念叨了些什么,又狠狠的捏了一下他的腿。他“哎哟”一声。 “你疼了吗?真对不起!”她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她刚刚捏过的地方。 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手拉手去打水,打水之前千代子叫虎子也洗个澡,虎子只把上衣脱下,洗了头脸,千代子用毛巾沾上水轻轻给他擦洗红肿并带有青伤的背。千代子淘米的时候,虎子按老大娘的指点在门外挖了个灶坑,坐上锅,把老大娘送来的干树枝、木片点燃了。 米淘好,他们俩并排坐在灶坑前烧火。虎子添柴,千代子抱着腿坐在一边哼着歌,那是四国地方一个小调,嘹亮开朗,不是那种缠绵悱恻尾音拖的很长的调子。 虎子看着她,思想斗争了好一会,试探的说:“千代子,我们俩是好朋友吗?” “当然是,唯一的,最好的。” “你相信我的话吗?” “相信。” “我想告诉你件事,除去你妈妈不要对人讲。” “神仙作证。” 他把嘴靠近她的耳朵,有点紧张,可是一字一字的说:“别信人们胡说,你哥哥是个好人。” 千代子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紧张得手直发抖。 “你知道些什么?” “在中国的皇军,都象山崎那样坏,杀人放火、强奸妇女!可也有些日本人反对他们,对中国人好,是中国人的兄弟,这样的人我亲眼见过。他们就叫反战同盟!” “可那是叛国,对天皇不忠,给日本带来耻辱。” “不,千代子,不是这样,烧杀抢掠的日本军队才是日本人的耻辱呢!比如说,一个人打我,一个人保护我,你喜欢谁,就算这人不是你的哥哥!” “别说了,别说了。”千代子困惑的发了一会呆,“他给家里带来多大不幸啊!我就因为受不了老师和同学的白眼才退学出来找活干的,谁也瞧不起我们。” “千代子……” “这些事我弄不明白。我们不管他,我作我的日本人,你作你的中国人,可是咱们俩好,永远好。”千代子撒娇的把头靠在虎子肩上,虎子可怜她,心疼她,想尽快让她明白她哥哥的行为是好的,是正当的,可又没有什么好办法,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来想先安慰她一下。 “嘘。”千代子象只小鹿似的伸长脖子仔细听了一会。 听到了脚步声,跑步来的,咔咔咔咔,不是一个人。千代子离开他,要站起来。 虎子不放她的手,似叮嘱又似询问:“明天晚上?防空洞?” 千代子点点头,又捏了一下他的手。 跑步的人上来了,一二十人,带着枪,是警察。 ------------ 十一 华工们被囚在铁丝网与工厂围墙之间将近两年,一下子来到大自然里,背后又没有监视的人,真象出了笼的鸟,他们在草地上打滚,翻筋斗,比倒立行走。站在蓝天白云之下,向着一片锦缎般平滑光亮的濑户内海放声大喊:“欧,我是中国人!” “欧,我活着哪!” 领路来的小学徒也很高兴,他没想到这批中国人尽管胡子拉碴,头发很长,衣服破烂,可是兴致很好,脾气和善。一会儿的工夫他交了两个朋友,学了好几句中国话。 “我是日本人。你是中国人。我们是朋友。” 最使他高兴的是,人们很尊重他意见。他叫斫那根竹他们就斫那根,他不叫斫的,他们不动。长这么大他只听别人指挥,按别人意思办事,挨别人打骂。在家是爸爸,哥哥;进学校是老师、高年生;当学徒是老板,师傅。这次碰到和他平等相处,甚至称呼他“野川君”的人了。他对这些人也格外和气些,看看进度很快,他就劝大家:“请休息一会吧,时间还多呢!老头的鱼船十二点才能回来,我们午后二点能吃饭就不错。” 想到要吃到鲜鱼,估计数量还会不少。大家也高兴,为此人们后悔留下了陆虎子,“那两个小东西能做出什么味来呀,该留王海!”王海在天津瑞蚨祥学徒时上过灶,自己说甚至会作“全家福”。 嘻嘻哈哈的笑着,乒乒啪啪的斫着,突然叭勾一声,身边一声枪响,人们嘴也停了,手也停了,互相望着满脸惊恐。 “把工具放下!”一个粗哑的嗓子喊道,“举起手来!到空地上集合!” 四面都冒出来了端枪的警察。用枪对着人们,叫他们把斫刀、手锯就地扔下,举着手往外走! “慢一点,拉开距离!” 警察凑近来,形成两排,一个警察把枪背起,从最前面人开始,挨个儿搜身。小镜子,吃饭的竹匙,手表或指南针……全搜出来扔在了一边,然后叫他们成一列横队排好。警官模样的人问道:“谁是班长?” 宋玉珂和张巨走了出来。警官摆手,让张巨退下去,只留下宋玉珂:“一共来了多少人?” “报告,总共二十七人,一人留在农家做饭,现有二十六名!报数!” “一二三四……” “做饭的不是两个人吗?” “另一位是日本工员,不应当由我报告。” “那一个呢?”警官指指站在队伍外边的小学徒。 “这位先生是旅馆的人员,给我们领路来的。” “好,你把每个人的姓名写给我!” 一个警察送过来一支钢笔一张纸,用枪指着宋玉珂,叫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写名单。宋玉珂说:“请允许叫他们每人报一下名,他们报一个我记一个。不然我也背不准。” “可以。” 警官高傲,冷漠,蔑视这些华工。但他公事公办、并不象山崎那样乱骂乱喊。在宋玉珂写名单的时间,他把学徒叫到一边问他,说:“你领他们来的吗?” “是的,警官先生。” “几点钟出发的?” “早晨七点。” “从那时一直没离开他们吗?” “没有,一分钟也没有。” “他们有没有人离开过队伍?” “只有一个人。” “谁?” “做饭的那个小孩,他离开队伍去做饭了!” “胡涂蛋!私自离开队伍的,不知去向的!” “没有,全在这儿了。他们能上那儿去呀?” 宋玉珂写好名单,警官一个个点名对了下号,就命令出发,宣布:“不许说话,不许离队,违者开枪无赦。” 警察问:“那些工具呢?” 警官说:“留一个人看守,另外派人来取。” 他们一口气走到镇上,路过那家鱼户,停也没停,也没见到千代子和虎子。只看见老大娘躲在屋里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门外那锅还在冒热气,木柴已经烧到灶门外边来了,生烟呛的人直咳嗽。 警察把他们押到一个谷物仓库院内,打开一扇门,把大家轰了进去,咣啷一声就上了锁。顿时屋内漆黑一片。这仓库没有窗户,闷热、潮湿。 人们议论: “出了什么事?” “要把咱全杀了吧?” “也许又运到别处去?” “虎子哪儿去了?” 宋玉珂开始怀疑虎子和千代子太不检点,惹出事来了。很后悔把他留下,后来又一想,不象,两个孩子男女私情的事,警察署不用动这么大干戈的。 屋里氧气越来越少。开始人们只觉得胸闷,喘不过气来,后来有人恶心了。有人喊头晕。不知谁说蹲下,底下空气多些。蹲了一会不成,又有人说不行,还是上边空气多,大家又站起来。有人大叫了一声:“不行,要把我们憋死了!” 人们最后一鼓劲的喊了起来:“不能把我们憋死呀……” “干什么?”警察在外边喊:“谁叫枪毙谁!” “枪毙吧,枪毙吧,枪毙也比憋死强!” 当真有人晕过去了。靠近门的人就用力砸门。这时外边传来另一个警察的声音:“到底什么事?由一个人讲,不许乱喊!” “里边没有空气,我们要窒息死了!要处死你们枪毙好了,为什么用这种下流办法?” 两个警察商量了一阵说:“我们去报告官长,你们等着,不许再喊了,更不许砸门,不然就开枪。” “不许骗人。” “谁骗你们!” “骗我们就跟你拼了!” 人们静下来了,有人说要尽量少动,少说话,免得消耗氧气太快。 等了一阵又一阵,人们失去耐心了,开始怀疑警察是骗人。有人提议砸门出去,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拉到山上打游击去。终于外边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有人喊道:“官长开恩了,给你们换地方,要一个一个出来,不许骚乱!”人们听着钥匙穿进了锁孔,卡的一声锁打开了,吱吜吜门轴响了,一股清凉空气吹了进来,大家贪馋的张开大嘴呼吸。院子里这么亮,每一个出来的人都用手遮住眼睛。警察喊口令把队伍排好,押他们出了谷仓,往市镇另一端走了很远,押进一座神社里。庙堂前好大一片柏树林,警察用绳子拦出一个长方块,喊他们成两列走进方块中。然后,后排向后转,命令背靠背坐下。 宋玉珂趁势立正说:“先生,我们可以不行动,总要上便所吧?而且我们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我们既被拘留,请给予犯人应有的待遇。” 对于吃饭的问题,警察不予回答,可是不一会叫人抬了两个浇菜园的尿桶来,放在离绳圈不远的地方。宣布大便要五个人凑齐,由警察押着上便所。小便就在这桶里。 过了有两个小时,上午那个警官陪着椿岗市的署长来了,他们先叫华工们整队,点了一次名。随后走进庙堂后和尚的食堂,摆下桌子,一个一个挨次的审讯: “你几点钟到竹市?几点钟进山?和谁一起走路干活?最后一次见到山崎先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绝对没离开过大队吗?你相信有人给你证明吗?宣誓,按上手印。右手拇指和食指的。” 没有用刑,也没有反驳和追问。 都审问完,天已黑了。有两个工役忽然抬着一个竹筐来了,每人发了两个面包和一块黄酱萝卜。他们后边又有一个工役,用车推来一锅酱汤,每人发了一碗。热腾腾的。 人们心里说,听说日本警察当局对犯人是最苛待的,和“兴亚寮”比却总还按规则办事。 过了会,一辆囚车开到神社门外,警察把张巨喊出去,拷上手铐,推进了囚车,通知其余的人原地躺下睡觉。 人们好久好久也睡不着,担心张巨此去凶多吉少,可谁也猜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清早,工役又送来一顿饭,每人一个便当,一杯红茶。十点钟时,警察来把绳子解掉,喊农民把尿桶担走。并对宋玉珂说:“你们可以随便在院内休息,但不许出门,不许打扰庙堂。自己管理自己,下午有人来接你们。”院内警察也撤了,只在门口留下一个哨兵,禁止出入。可是中午却没有人管饭了。大家一直饿到晚上八点有道才到来,哭丧着脸,什么也不问,只说:“宋,集合,上火车。”他们路过朝鲜小食堂,只见门敞着,随风开合,屋里桌子推倒,钱柜砸开,满地破碗残碟,小旅馆店门紧闭,连一丝灯光也没有。 到了车站,见虎子和千代子正在一位老人陪同下等候大家。老人和千代子和虎子告别,嘱咐他们有机会再来。又和有道寒暄几句,自己走了。上火车后,有道把千代子叫到对面椅上坐下,自己闭上眼打瞌睡。宋玉珂和华工们问虎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虎子指指有道,捂了下嘴。然后在手心上写了山崎二字,伸开手掌在脖子上一抹,眼珠往上一翻,无声的笑了起来。 人们更忍不住了,小声问:“自杀?” “叫别人杀了。” “在哪儿?” “水车后边石头房子里!” “什么时候?” “十点来钟。” “谁杀的?” “不知道。” “你们俩这一天在哪儿了?” “警察把我和千代子一块抓住,还有那打鱼的老头,刚上岸,也给抓住带来了,把我们三个关在警察署一间小屋里,今天中午才放出来。老头请我们吃了顿代用食。又不放心我们俩在这儿,就陪我们一直等到现在。” “好人。” “可惜他那一筐鱼全要臭了,好大的鱼呢!” 声音越来越大,有道咳嗽一声,大家才把嘴闭上。 回到“兴亚寮”已是半夜时分。满屋纸片乱飞,翻箱倒笼,原来昨天全体华工被警察监视着在自己床头站了一夜,有打盹的警察就用绳子捆起吊在上层铺的柱头上。整个“兴亚寮”被警察搜得底儿朝上,并当场抓走了韩有福。天亮时发生火警,警察才撤去。后来听说是那朝鲜女人家起的火,延烧了附近街邻。火救灭后,人们发现,女人孩子全被用刀杀死,凶手放火后自己也剖了腹,警察鉴定出凶手正是那女人的丈夫。他在作战中受重伤,原以为死了,谁知被医院救活了。正在办理退伍,先请假回来看看,发现山崎霸占了他的妻子,一直躲在竹市朝鲜老乡家伺机报仇。警察鉴定了,山崎身上刀口和女人孩子身上的刀口一致。这刀就插在他自己肚子上。 人们只是打听不出韩有福和张巨被抓的原因,心里象坠着一块铅。 虎子和千代子的约会就这么被搅了,千代子吓得生了病,从此没来“兴亚寮”上班。 ------------ 十二 很久不见了的运料船,又停靠到工厂自用码头旁了。船身上打了许多补钉,熟识的船员换了面生的人。可是接二连三来了好几艘。打零杂的人全集中起来去卸船,动力厂的大吊车又开始轰轰响着把煤堆成一座小山,化盐池的水泵也打开放水了。 但厂方并不打算马上开工。通知各部试验运转,检修齐全,扫除干净,先庆祝建厂五十周年,然后再开工大干。 “建社周年祭”,是椿岗“曹达株式会社”的大节日,对本社社员来说,不亚于过盂兰盆节或端午。演讲比赛、角力、相扑、田径、同年会、同窗会(本厂办有技工学校)、恳谈会,同在本厂任职的夫妇,本厂职工的孩子,本厂职工的家属,各有不同的纪念庆祝活动。会社备置大量的礼物、纪念品,各种奖品奖金。用董事长梅津先生的话说:“家人们到除夕都要团圆。我们这个大家庭有自己的除夕,能不团圆欢度吗?曹达会社的灵魂是我们全体成员。厂房、设备是靠了我们才有生命,我们要庆祝自己的节日。” 工人们、职员们并不是个个都对会社满意。平日骂厂长、骂董事会的人也有,泡蘑菇怠工的也有,打架的也有,互相拆台的也有,穿得破破烂烂,饭盒里只有半盒饭一块咸菜的人照样冲着社长的黑色小轿车吐唾沫。可是在庆祝周年祭的日子里,这一切暂时推到一边去了。在街上碰到挂着本社社徽的人,认识不认识都互相打个招呼,“我们是一个家族的!祝贺您啦!”路上人看着,多少流露出羡慕的眼光。社员们知道这个,并为此高兴。 今年是建社以来最困难的年头,美国飞机三天两头来,虽然只是经过,还没投过弹,可总是听见了炸弹声,看到了对岸燃料库的熊熊黑烟,原料又因海上被封锁供应不足,人们以为纪念活动会减少,甚至取消的。可是董事会决定要照例庆祝。不仅不减少项目,还更要增加些,扩大些。因为是五十周年,因为是战时,同人们付出了加倍的努力。 华工本不算本社正式成员,或只算一半属于会社,会社方面表示给予本社成员的待遇,只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同,不请大家赴宴,而把猪肉、面粉、青菜和酒送到兴亚寮,请大家自己包饺子,做中国菜。演出会、比赛会则自由参加。庆祝期间,一律放假。并和有道以及警察局取得了联系,划定自“兴亚寮”到中岩百货商店这一段街准许他们自由活动。规定一条纪律,必须三个人以上集体出入,在街上只准用日语交谈。 华工们很高兴。五十周年六十周年和他们关系不大,可这是到日本后从没享受过的待遇。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饺子是什么模样了,更没有过可以上街不必请假不拿外出牌的自由。从这里他们敏感到一点气息:日本战败的时间不会长了,他们有意放松管制在留后路!就在宣布这些事项的时候,有道还不动声色的发表了一条消息:“张巨和韩有福已经释放了,是一场误会,不过他们身体不好,现在住在医院里,会社送给病伤职工的慰问袋,也有他们的,你们可以派个代表参加会社的慰问队去看望一下,别人不要去了,他们需要静养。” 总算有了活路。大家欢呼着选了宋玉珂去慰问。 因为只有两把菜刀,只好选出十个人,交替去伙房剁馅,其他的人把竹子截成小段当擀面杖,刷干净饭桌作面板,闹闹嚷嚷的包饺子。肉馅供应不上,包包停停,停下的时间就表演节目,变戏法,耍猴,学叫卖,数来宝,三合刀,五花拳……天哪,在一块受苦受罪一两年,竟不知“兴亚寮”里如此藏龙卧虎,甚至还有人能顶着饭盒——三个,不是一个——绕食堂一周!山崎死了,只有道一人管事,有道禁不起别人欢迎,用南京话唱了个《高邮西北乡》,唱得大家哈哈笑,因为日本人中国人谁也听不清一个字。桥本大娘是德岛人,会跳阿波舞,她跷起脚,用下驮的尖着地,两手一翻一翻的跳,叫别人用擀面杖砸桌子替她伴奏。山崎横死,她是唯一掉泪的人,可也是最不隐藏自己高兴的人:“你们总说我的话不可靠。怎么样?连警察署都承认那朝鲜男人回来了不是?” 只有虎子打不起精神来。 哎呀,想人是这么个滋味呀!连心挂肚的,可真折磨人!他刚被抓出来的时候想家,想妈妈,想爹,不知他们怎样为自己着急掉泪,怎样生活。可过了一阵也就淡了,只赶上什么事提醒起来,才又想一下。现在才知道那不叫想,只是人们说的那句文词“挂念”。老百姓说是“惦记着”。想可是另一个劲呀!她怎么站着?怎么笑?怎么哭啼啼的把手放在你背上摸来摸去?她现在是躺着啦、坐着啦、吃得下饭吗?也这么翻来覆去的念叨两人在一块说过的话吗?真想跟个人说说,可又不敢说,男人想女人,咦,丑死了!可还是要想!那天应当抱住她,亲她,宁可让关老爷给一大刀,也不该错放走那么美好的时刻。日本的神仙一定不管这些闲事!日本也有好东西,千代子好,神仙也比关老爷开通些。 饺子煮出来了,馅太满,面太软。煮的又多,囫囵的比破的少。虎子把破的拣来吃了。整的放在饭盒盖上晾硬梆些,装在饭盒里。下午看戏,看完戏自由活动,也许能溜到渡边大娘家去,她家在自由活动区以外,被警察抓住会打吧!关老爷的大刀都不怕了还怕打? 包饺子耽误了时间,他们来到歌舞伎座已到开场时间了。进门的地方,一位老大娘,夹着一叠旧报纸、包装纸和剪开的牛皮纸袋,一张张的往人们手里塞:“请拿去包鞋吧!请包鞋。”人们有的推开她的手,有的接一张纸,扔给她一个小硬币。虎子没有钱,况且身上的衣服也不比鞋更干净,但不好去推那又瘦又脏的手,只说:“不用,大娘,我用不着。” “是陆君哪,拿去吧,我怎么会找你要钱呢!” 原来正是渡边大娘,这可喜出望外了。虎子接过一张纸,在脱鞋的地方故意磨蹭着,别人进场了,他又退了回来。把饭盒从怀中掏出来,塞给大娘:“给千代子,还有您,还有小弟弟,这是饺子。” “谢谢啦。” “她好些吗?” “好了,明天要去上班呢!” “真的?” “真的,你等着她吧,她想你呢!可是你不会把她拐到中国去吧?” 歌舞伎剧场没有椅子,大家都盘腿或是跪坐在塌塌米上。腰板不挺直就看不见。节目也不怎么样!初进来时,是一个大胖男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瘦姑娘说相声。大胖子一会儿管小姑娘叫妈,一会又叫奶奶,偏偏一到逗笑的节骨眼上就听不懂了。换了个节目是木偶戏,本该有点趣味,可是日本的木偶又派头太大,一个木偶要两个活人架着耍,三个木偶加上活人就是九个人,站了满满一台,却又不打不翻。只是随着旁边一个人的朗诵浑身哆嗦,既没有王小二叫老虎吃了那么惊险,又不象猪八戒背媳妇那么逗乐。日本人拍手大笑,中国人在这可成了“洋鬼子”,“洋鬼子看戏傻了眼”!有的打哈欠,有的干脆冲吨,跟白天相反,唯独虎子却兴致极浓,天知道怎么搞的,相声大部分他都听懂了,而木偶这么大,比耍的人个儿还高,实在好玩哩!最后上来了歌舞伎,这下大家都活跃了,唱做都象京戏,只是唱的比京戏慢,打的比中国快。一群人上来对打,一个人把刀捅进另一个人肚子里,那人肚子上插把刀,还用自己的刀当拐棍,拄着爬了好远,可不知哪一边是好人,哪一边是坏人,所以也就不知道看着解恨好还是敬佩好。别人鼓掌他们就跟着鼓掌,反正打伤的是日本人。 原本以为是深夜了,散戏出来,外边还天光大亮,发的有票,还可看一场电影,人们怕电影和戏一样,看来“傻眼”,可是虎子兴致没消,又到电影院去。这电影也不错,完全懂。说科学家发明一种炮弹,把唱歌跳舞的形象收到炮弹里去。炮弹不论打到哪里,咚的一声炸开,人们就看见唱歌跳舞的形象,听到歌声乐声,虎子觉得这种炮弹实在比60炮弹好,可以把千代子收进去,将来自己回了国,可以带些这种炮弹,每到想她的时候就炸一颗。 晚上回来,人们在围着宋玉珂探听消息。宋玉珂只是叹气,不肯说张韩二人病势怎样,只说:“就是拣了条命。”为什么抓他们呢,搜查时从韩有福被下边抄出了那朝鲜女人的慰问袋,怀疑韩有福和这件杀人案有什么牵连,灌了一壶凉水韩有福就草鸡了,只得供认是从张巨那儿偷来的,恰好山崎死时张巨也在竹市,就把张巨抓了来,上了一夜刑,张巨只咬定袋子是送米时朝鲜女人给他装米的。天亮案子破了,警察不再追问山崎的事,却问起打大牙和绝食的事,谁出的主意,哪个是主使?张巨把打大牙的事承认了,说绝食是大家吃不下,没有人主使。这样又折腾了他一阵,看看人要不行了,才放了出来。好在他骨板硬,胆也大,看着倒比韩有福精神些。 知道明天就见到千代子,虎子反倒更心切的睡不着了,翻身、出长气,一会儿上趟便所,一会喝口水。临天亮打了个盹,急忙穿上衣服去门口迎她。千代子没来华工们却都起来了。原来今天是正日子,要上厂内的神社拜神,开纪念会,听董事长致贺辞。虎子跟着吃了饭,又跟着去拜了神,游魂似的,既不知吃的东西什么味,又不记得都作了些什么仪式,回来后刚宣布解散,他就找个理由在食堂外来回逛,逛还不甘心,又伸头往里边看,只看见桥本大娘对着一盘盘炸天妇罗数数儿…… “虎!”背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简直觉得象是地震了一样浑身一紧,转回身来。千代子瘦了些,更白,更纤弱了。穿着白海军衫,蓝裙子,上衣和裙子都小了,露出一大节手腕和细细的白白的小腿。 “好了吗?” “好了。你呢?” “我可要死了!” “啊?”她着急的问,“为什么?” “想你!” “嗯哼!”她捏他一把,指指屋内。小声说,“我也是。” “晚上值班吗!” 她点点头,笑了。眼睛看看后边的防空洞,“嗯?” “嗯!” 从这时起,虎子就象被一个精灵附了体。他觉着每个人都在拿眼盯着他,用耳朵听他的话音,好像他们都知道了他的秘密,到时候一把把他抓住。为了掩饰这种不安,他故意的大声说话,无原无故恶作剧、闹笑话。本来他没报名参加运动会,也坚持要去,还临时争取参加瞎子背瘸子赛跑,竟然跑了第三,领到一支铅笔的奖品。 晚饭时,每人发了一碗清酒。一个大人拿炸“天妇罗”跟他换,他不肯换,要和那人划拳,划拳他总输,一会喝下半碗去,有点飘乎乎的了。那人一琢磨不对。改成谁赢了谁喝,连赢带骗把那半碗酒灌了下去才算完。 他坐在那儿发开了愣。不会被人抓住吗?不会有警察暗地监视着“兴亚寮”吧!也许山崎阴魂不散呢!抓住可怎么得了?丢死人了,活不成了,把千代子也害的没脸活了。说不定还要挨打,山崎打韩有福不还问他:“跟日本女人胡搞没有?”宋玉珂也会不理自己,将来回国也没脸见人。他心揪成了一团,脸色发白。人们看出他神色不对,就说: “不会喝酒,喝多了,快扶他躺下去吧。” 他愿意离开大家,听凭人们扶他上了床,拉过被子蒙头盖上,可是还害怕,还紧张,浑身抖成了一团,连铺板都吱吱响了。他想还是不去好,告诉千代子自己病了。她会原谅的。这么一想,他安心了,也不抖了。可真要爬起来去通知千代子时,他又改了主意,干什么不去?一辈子头一回喜欢上个女人,毁约不去了,我算个什么男子汉?在打仗呢,也许一颗炸弹下来就完。竟一生没和自己爱的人亲近一下。死了也闭不上眼!不,非去不可,死也去。不是发誓连关老爷的大刀也不怕吗? 可是他又抖起来了,上牙直打下牙。宋玉珂进来看看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是发疟子吧?” “酒喝多了!” “瞧这出息,我给你端碗水去!” 宋玉珂端来凉水,强制他喝下去醒酒。喝完他更冷了。连说,“行,好多了,心里痛快多了!你叫我一人歇着吧。” 宋玉珂走了。外边在鼓掌,在笑,有几个人唱二进宫、别人用嘴替他们拉弦。现在去也许还早点,那就先去等她,不该叫她等我。他关上灯,拉开后窗,爬了出去。然后跷着脚,躬下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其实用不着这么小心,没人注意他。第一次有喝酒的机会,每人都在用放纵掩盖心底深处的悲苦。 他溜到防空洞口,看看四外确实没人,双手扶着门口木条,几乎是跳了进去,还没站稳,一团白色的影子就扑过来抱住了他。发疯似的亲他。他也抱住她,才知道她是这么纤弱,真担心再一用力就把她挤碎了。 “噢,千代子。” “你怎么啦,抖成这样?牙都碰得直响!” “我冷,冷。” “天不冷。虎,你是害怕,对吗,害怕了?” “我不知道,控制不住。总是哆嗦!” “你别动,抱住我,过一会就好了。心定了就好了,你怕什么?” “人们会抓住……” “抓住怎么样?我愿意把自己给你!我没出嫁,有权力想爱谁就爱谁!” “千代子,我们不是胡闹,对吗?不是别人那样找快乐。我要娶你,战争结束了,我不是亡国奴了,能挣钱了,马上娶你,你答应吗?” “我是你的。早就是,永远是,娶不娶都是。” “一定娶。可要等好多年……” “我等着。头发等白了也等,只要能结婚,作一天夫妻也高兴。” 宋玉珂不放心虎子,又到屋里去看他。开灯一看,被子掀着,人没影了,可开了后窗户。他到窗台看看,果然有鞋印。他把鞋印擦掉,关上窗,从送饭的走廊口拐出去。到了院里,轻轻的踱着步子,防空洞口传来孩子气的说笑声。他走远一些,找个背灯处坐下,替他们放着哨。 老宋九岁时就由父母娶来个十三四的媳妇。从小相处说不上爱情不爱情,反正互相习惯了,认为向来如此,本该如此。他教书挣钱,她生儿育女;他参加抗战,她照顾公婆;她勤劳、本分,尽管自己被抓到日本,可家中事全然不用担忧。他也算知识分子,可对自由恋爱毫不热心,自己这老伴就不错,“自由”来的还未必这么合式,这么习惯。对韩有福那种下流事他鄙视。对虎子和千代子的事从根本上说他不赞成。可是他心疼这两个孩子!怪可怜的。死活都保不定,随他们去吧,只要不闹出事来就好。所以他要尽心保护他们。 从虎子和千代子的事,宋玉珂想起伊藤贤二和虎子的姐。他自己被抓的前两三天,曾接受组织的委托去胡楼看望伊藤,他在虎子姐姐家看到了一幅美好的图画。婆婆抱着孩子,媳妇赶作针线——为伊藤做一件小土布汗禢儿,伊藤坐在地上和老爹两人编筐。老爹编,伊藤替他削红柳条。老宋来了,媳妇立刻搬个炕桌放在枣树下,进屋去烧水,抢过伊藤手里的镰刀说:“快跟老宋说话去吧,用的着你干这个啦?甭着急没活儿干,等腿好了跟我下地耩麦子去!”伊藤半懂不懂,咧着嘴憨笑。老爹呵呵笑着说,“叫你不要动手你不听,偏爱受她的搡打!” 老宋发现,自从那个危险之夜后,这一家几个人和伊藤的关系有点变了,更亲密而带家庭味了。 一切都很美满,全家非常和睦,老夫妇需要个义子承继家业,虎子姐姐还年青,理所当然应当再寻个丈夫。伊藤对于用生命和信誉保护了他的年青寡妇由感恩而生情,这是多么天作之合顺理成章的事啊!可是,这是牵扯到两个国家的事,就必须立即制止,防患未然。伊藤不能为一个女人放弃对他自己祖国的责任,年青的寡妇经不起死别之后再遭受一次生离!不能结果的谎花,开它作什么?虎子姐姐还年青,此事传出去对她再嫁不利。老宋回去作个汇报,设法把伊藤转移到离这儿很远的一个村子去了。老宋要叫虎子把这件事的前一半,到他姐姐把伊藤保护下来为止的那一段转述给千代子,以说明中国人民和日本反战同盟间的战斗友谊,临到开讲忽想起还有后一半,不改造一番不好交代,就打了退堂鼓。 洞口有动静了。先上来了虎子,他回身去拉千代子,两人在黑地里又拥抱了一下,可是洞里比外边黑,他们一眨眼就看到不远处蹲着人影,吓得都忘了松开手。 老宋咳了一声,慢吞吞的说:“别怕,是我。”千代子没听懂,还是打了个冷战,虎子告诉他是老宋,千代子捂着脸跑了。虎子羞臊答答的,带着负罪的心情走近老宋。 “您在这儿凉快!” “嗯嗯。” “您都知道了?” “啥?我什么也不知道!” “老大哥,别看不起我们。” “嗯,我心里有数。” “真的,我要娶她。一定娶她!” “孩子话!” “你看着,这辈子我要跟别的女人拉扯,你别理我。你往脸上吐唾沫!我谁也不要,就要千代子!我们不是胡闹!” “这是小说唱本上的话……” 突然间尖厉的汽笛声响了,他们还奇怪:“天怎么亮的这么快?六点了吗?”安在屋顶的警报器跟着吼叫起来,原来是空袭警报。楼里的人纷纷往外跑。两支探照灯交叉射向天空,并响起高射炮的射击声。 千代子还没走远,又赶紧跑回来,钻进洞去。在里边喊老宋他们俩快进洞,老宋下去了,楼里的人也纷纷跑出来了。虎子贪图看热闹却蹲在门口不肯下去,千代子又钻出来拉着他说:“快下来,快下来!我求你了,别叫我担心了。”她不顾人们用奇异的眼光打量她,硬是把虎子拖了进去,按在自己身边趴下来。 先是感到大地抖动,后来才听到沉重的爆炸声。有几个胆子大的人始终没有下洞,在门外当义务报告员。B29型轰炸机,五个一组,五个一组,谁也数不清有多少组。高射炮打上去一朵朵白烟,它们不急不忙,平平稳稳从白烟上边很高的地方飞过,没有斜膀子,也没有下降,俯冲,就从两翼的腋下落下炸弹来!呼啸着,带着风声,变成一片霹雳,一片火光。椿岗市半边天都红了,曹达工厂已成一片火海,刺鼻的阿莫尼亚味、酸味随着焦糊味飘满整个空间…… 华工们一边两手按着耳朵,肚子紧贴地面避震,一边小声交谈:“这壶酒够兔崽子们喝一顿!” “好,叫他们庆祝吧,五十周年,寿终正寝。”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千代子什么也不顾,把身子偎在虎子身边。每传来一声巨响,她就轻轻叫声:“噢!”往虎子身上挤一下。虎子一下子感到自己长大了一大截,不再是个自顾自的小力巴了。他肩上有了份责任,这是他的人。他得保护她,爱惜她。他又新奇,又骄傲,又感到有点沉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呢,他绕个圈,把她放在靠墙的一面,自己到靠洞口的一侧趴着,而且把她的大部分身体掩藏在自己身体下边,他认为炸弹也象人一样,要来得从门口下来,那么他就保住了她,用自己的背。他象哄孩子似的对她说:“别怕,我在这儿呢!” “神仙保佑,叫我们死在一起吧!” 宋玉珂觉得他们太没顾忌了,有点生气。可是人们都在保自己的命,想自己的事,谁也没闲心来注意这对小儿女。 轰炸持续半个多小时,警戒警报却一直没有解除。人们试探着从洞内爬出时,椿岗已陷入了混乱状态。车站,食堂全变成了临时包扎所。抬伤号的担架,拉尸体的板车挤满街道,消防人员并不去救火,那火已没有救熄的希望,只是拆除与火场临近的房屋。千代子痴呆呆的站了一阵,放开虎子的手就跑。 “你上哪儿去?” “妈妈和弟弟……”她一边跑一边说,“啊,我真罪过呀!” 勤劳部和警察署派来人,把华工集合起来,去参加清理现场和拆除危险房屋。人们把大绳拴在竹子搭起的小楼房柱上,喊着“一二三”,哗啦一声,药店倒了;哗啦一声,酒馆坍了;哗啦哗啦,一户户居民住宅变成了瓦砾,垃圾。房主人有的飞快的穿梭似的从屋里抢出能搬动的一切;有的只是叫喊,嚎哭,要跟拆房的人拼命,被带队的警察连推带架的赶开;有的木然站在坍倒的房子旁边,任凭泪水在脸上纵横交流,不哼一声,不说一字,象是完全失了知觉。 这以后的几天成了华工们的节日!他们在日本干过上百种活,只有这次干活心甘情愿,不偷懒不惜力,越干越痛快,充满了快乐。只要没有人监视,每拉倒一栋房子他们都喊一声,“万岁!”他们在日本过了六七百个昼夜,只有这几个昼夜不唉声叹气,不提心吊胆。吃得香睡得熟,人们忽然都和善起来,没有人打架、吵骂、赌博了。互相结过仇的人见了面也笑嘻嘻的开玩笑:“恭喜恭喜,圣战到底!”“发财发财,飞机还来!” “兴亚寮”没人管制了。工厂已炸成一堆废铁完全停产。正在疏散职工。勤劳部由军部撤回了,连做饭的桥本大娘也不再来上班。会社与劳工协会联系,华工在此已无用处,又没粮食可供应,不如送他们回国去。会社在山东有个厂,据说战争的后方可能要转到华北和满洲,那里的厂要加强,叫他们上那里劳动更为有利。办理回国手续,很费时间。有道不能再来管“兴亚寮”日常事务。有道的家中已接到疏散命令,他向大家很友好的一一握手告别,从此不见了。会社只好叫华工自己推举几个人管理自己,连伙房也由自己掌管。现组成的伙伕班从桥本大娘处要来钥匙和账本,才知道华工们上半年的口粮已被山崎盗卖瓜分了一少半,剩下的不够吃两个月了。伙伕班请全体人员开会商讨怎么个吃法,是作长远打算细水长流呢?还是吃几天饱饭,养养肠子。多数人说:“可着肚子吃,吃一顿算一顿,吃光了再想办法,车到山前自有路!”宋玉珂问:“什么路呢?”就有人说:“实在没辙就上警察署请求拘留,犯人总得给饭吃,看样他们也没几天熬头了!”这办法自然没人赞成。快胜利了还去作犯人?宋玉珂建议:“比平常要多,可也不能随便吃,至少要维持一个月的伙食,不能等到中国战胜了,我们已饿死了。” 医院光收伤员还不够用,没有闲地方给张巨和韩有福住,把他们撵出来了。两人在警察署受了酷刑,从医院走不回来,华工们找来送饭盒的小车去推他们。本来只去四个人就够,可是都想早点见面,一去去了十来个。自从大轰炸以后,空袭警报就一天也没停过,有时一架美国飞机也来转一下,在挺高的空中咔咔咔咔打一梭子机关炮,悠悠然再飞走。“兴亚寮”有一架收音机,原是放在事务室内给山崎等专用的,华工们把它搬了出来,声音放的大大的,收听防空警报。 “六时十二分,B29型十架进入长崎上空,现向东南方向飞去,六时二十分B29型十五架,进入坂神地区投弹十枚,损失调查中,六时三十分……” 拆毁房屋这工作,是由市役所、防空指挥部门和各团体联合组织指挥的。在位的人不大忍心眼看同胞们的家业被毁!也不愿作遭人记恨的角色,决定把这活给中国工人做。他们每天只把该拆的地点,房号交给“兴亚寮”,事后查验一下,施工中并不参与。宋玉珂当选为负责人,他认为必须亲自去接张巨和韩有福才够情义,把干活儿的事交给另一个人负责,他和十几个人推着车就去医院。车停在医院门口,众人要到楼内去搀扶张巨。两人扶着墙走出来了,大家见这个高大汉子被折磨得皮包骨头,肉皮又黄又亮,完全脱了原形,不由得鼻子就发酸。韩有福哽哽咽咽的说:“我可是再世为人哪,万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呀!”倒是张巨硬实,尽管站在地上直打晃,可还是拍拍胸脯: “哥们儿,别急,看谁熬过谁!我没死,可东条下台了!” 把他俩安置车上坐好,众人拥着往兴亚寮走,一路又说又笑,走到吉田眼镜店门口,有人大声说:“静静,有人喊什么!” 话声一停,就听见了,千代子在后边连跑带喊:“虎,虎!” 人们推推陆虎子说:“快去吧,小媳妇叫你呢!” 张巨把眼一翻说:“怎么的?还真挂上勾了?好样的,劝赌不劝嫖。咱们快走,别耽误人家说体己话。” 人们逗韩有福说:“你那一扇呢?” 张巨指指韩有福的包袱:“乌贼干、炒黄豆,连家底都给他送来了。日本媳妇中国菜,一点不含糊,我要不惦着还当中国人,非在这招养老去不可!” 虎子臊得从脸红到脖子根。这些天他跟大伙一块拆房拉死尸,高高兴兴,当真连千代子也忘在一边了。一见她,心里有点愧意,可仍然带点生气的样子说:“当着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来找我呢!” “对不起了。虎,原谅我。我没时间,我在那边电杆下等你好半天,你走过来了,看不见我,我没有办法……” 虎子后悔了,心疼她了。小声小气问她:“别生气,你刚才说什么没有时间?” “通知我们疏散,我和妈妈要到广岛去找舅舅。小弟已跟着学校走了。” 虎子象雷击了一下。僵在那里半晌没动。 “什么时候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今天,马上,你们的人已经把绳子拴在我家房梁上了。” “不!千代子,不!” “我们说了不算,我们是草民,也许哥哥是对的,该反对这战争……” 吉田眼镜店的门大开着,眼镜店里还扔着矩尺形的柜台,可是没有了眼镜,没有了吉他,没有了那和善的老头,也没了那总在慢慢走的马车。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走进店里,随手关上门,紧紧抱在一起,好久好久,什么也不说。最后千代子两手摸着虎子的脸说:“我得走了,帮妈妈收拾东西去。忘了我吧。” “不,你说过,你是我的。” “是你的,早就是,永远是!” “我一定娶你,你等着我!” “那你不太苦吗?我不在心里坠着你吗?”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心里第二个最最珍贵的……” “第二个?你还有第一个是什么?虎,你没对我说过。” “祖国,又爱祖国又爱你。将来战争结束了,这两样就能合成一气了。” “我是你的,听你安排。” 千代子亲了一下虎子,从怀中拿出小小的一个洁白的手帕包塞在虎子手里,捂着嘴,低着头,急急走出去。一边跑一边呜咽着。 虎子打开手帕,里边是一缕又黑又柔软的长发,发散着千代子特有的、带点牛奶味的香气。 他把头发包好,揣在贴身的衣袋里,飞快的跑往兴亚寮。到了宿舍,把被子、褥子、包袱全抖开,他想找点什么给千代子,可又不知能找到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找什么呢?后来他冷静些了,想起个主意,找了张干净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中国,山东省禹城县城东陆村”几个字,叠起来又往外跑。宋玉珂迎面走来,见他如此慌张,忙问:“你上哪儿去?” “我送千代子,叫去也去,不叫去也去。有话回来再说。” 他汗也不擦,鞋扣开了也不系,一口气跑到渡边家门口,这时院内正喊着:“一二三!”哗啦一声,房屋倒了,一股呛人的灰尘腾空而起,他象受到当头一棒,钉在那里了,拆了十几座房,他第一次望着那倒坍的竹骨瓦片流下泪来。他盼望日本受惩罚,惩罚可不该落在穷老百姓身上啊! “千代子呢?千代子!” 人们告诉他,已经走了,上车站了。 他顺着去车站的路急追。拐过吉田眼镜店,终于看到两个矮小的人影,手中提着包裹,背上背着行囊,行在满是断梁残柱的瓦砾堆中。他喊:“千代子,渡边大娘!” 两个人停住了。转过身来等着他。 虎子追上去,顾不上向大娘问候,把字条塞进千代子的上衣兜里说:“保存好,我家的,不,咱们家的地址。” “嗯,”千代子望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声音不清的说:“妈妈,请您背过脸去。” “我是背着脸哪!孩子们。” 千代子把脸伸到虎子面前,让他最后亲了一下泪湿冰冷的腮。 “我的主人,再见。” 她提着包随妈妈走了,再也没回头,她极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虎子痴望着她纤细袅娜的背影,消失在断垣残壁后面,消失在从未熄灭的火场上飘来的硝烟中…… ------------ 十三 千代子去广岛,走的就是现在“光”号所走的线路,陆虎士想,她所看到的沿线景物,也就是自己现在正看着的了。当然有些变化。五颜六色的房屋,银色的石油化工联合企业,高速公路,立体交叉桥,这些那时还没有。连电视都还没有,电影里还幻想把演出节目录在炮弹里呢!可这起伏的翠绿的小山,忽隐忽现的濑户内海总是在这个位置,显示出这样的形体轮廓吧!为什么非乘新干线“光”号,没有比“光”号慢点的车吗?千代子乘的那种,窄一些矮一些木座客车当真绝迹了吗?应当乘那种车! “陆先生。”高桥静子看他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立刻说。 “啊?” “你答应过的,又忘记了!”她撒娇的噘噘嘴。 “什么?” “在车上把故事讲完。” “唔,唔,是的,不过也没多少了!” 一九四五年春夏之交,这批华工被侥幸送回中国。这些人在国外积攒下过多的仇恨、过多的愤怒,比任何时候更热爱祖国,忠于祖国。回来不久,他们派宋玉珂去寻找党,在党的领导下,几乎没怎么动员,只是一声令下,暴动就成功了。杀了工头和看守的伪军,夺取枪枝,把队伍拉到了解放区,在那里他们经过一段学习和休整,分发到各个岗位上去。大部分后来都在解放区的工厂里成了骨干。也有一部分人参加了军队。 陆虎子参了军。几年之后,淮海战役时他已经是军队中的下级指挥员。有天他的队伍驻在江苏一个小镇上休整,上级来电话,说有几位要回国的反战同盟的战友将从他的防地经过,要他安排食宿。首长在电话里说:“你是我们的日本通,发挥一下特长吧!” 陆虎子当真显了身手,亲手下厨房作红豆饭,天妇罗,借来个摊煎饼的鏊子加上炭火作鸡素烧。并且买了二斤酒。 一共只有六名日本战友,还有两个护送人员。刚一见面,他就认出戴眼镜的“鬼子同志”来了。他与五年前差不了许多,脸上多了几条鱼尾纹,也只在笑的时候才显出来。他却没有认出虎子来。经过介绍,虎子才知道他叫伊藤贤二。安置下住处,洗过脚,虎子请他们赴宴。几个日本战友到饭桌前一看菜,再把那烧得沙沙响的鏊子一看,欢呼雀跃起来: “连长同志,你哪儿学来这一手?” “日本、椿岗!我在那儿作过征用工!” 从这儿开始,话声和笑声就不绝了。人们向虎子打听这打听那,问华工们的遭遇,也问日本当时的状况。问得最详细的是伊藤贤二,他在椿岗住过,还记得吉田眼镜店和松竹影院。甚至说起渡边大娘他还露出惊讶。 “是那一家?有个女儿叫千代子的?” “对的,千代子……” “她们还在椿岗?” “去广岛了,说是投奔舅父后再下乡。” “广岛?”伊藤贤二不再说话。别的人一时也沉默了。 虎子让了一会儿菜,忍不住问道:“伊藤同志,你既认识千代子,也一定认识她哥哥吧!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认得,我们是同学,同时应征入伍的,后来他也在被俘之后参加了反战同盟。” “现在在哪里?回国了吗?” “四年前就牺牲了!”伊藤叹着气说,“牺牲在太行山区。” 别的几个人说,渡边义雄牺牲在反战同盟的小报上登过消息。八路军为他开了隆重的追悼会。 虎子好久没有再参加谈话,伊藤看他失神沉闷,故意用敬酒来为他提精神。 虎子发现自己有些失礼了,马上打起精神来,寻找话题。开玩笑说:“伊藤先生,我会算命!你要算命吗?” “唔?”伊藤也发现自己失态了,打起兴致说,“看手相?” “看手相!” “那你给我看看!” 虎子拉过伊藤的左手看了看,又看看右手。 “你负过伤,大概是打在左腿上,恐怕是在二十一二岁的时候!” 同伴们齐问:“真的吗?对吗?” 伊藤嘿嘿笑着说:“怎么回事,我才建立起无神论观点来,你要给我再打破吗!” “没什么神秘的,我那晚上还吃了你一包糖呢!” 伊藤贤二对准他的脸,辨认好久,终于想起来。于是向大家作了介绍,人们的兴致火暴起来了:祝酒,猜拳,唱歌,日本人围着煎饼鏊子扭秧歌,虎子跳阿波舞。从桥本大娘那儿学的,据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虎子送他们上路,伊藤贤二故意走在后边,请求单独和陆虎子谈几句话,他俩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下来。 “陆同志,你知道吧,一个女人救了我这条命。” “听宋玉珂讲过,好像救你的是个中医的女儿。” “不,他记错了。那个见义勇为的女人就是你姐姐,她丈夫是被日本军队杀死的。” “是这样……” “陆君,可惜我们各自肩负着对自己祖国、自己民族的责任,我们的生命都不属于自己!我无法报答她的恩情。见到她的时候,替我谢罪吧。我不会忘记这一切。” 伊藤贤二抱了一下虎子的臂膀,告辞要走了。虎子又追上去说:“同志,我也拜托你一件事,你回去后有可能见到渡边家的人吗?” “我要尽力找找看,渡边义雄是我的朋友,我有责任把他的情形转告他家里人。” “如果见到千代子,你说我一直惦记她!” 伊藤贤二发现这个解放军连长象个姑娘似的脸红了,声音也不大自然。 “我明白了。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他亲切的拍拍虎子的胸,现出由衷的同情。 ------------ 十四 陆虎士吃过饭,洗过澡,浑身疲倦,可不想马上睡觉。 公事办理得很顺利,明天去长崎,就要从那里回国。日本也好,广岛也好,今生能否再来很难预卜。他想再看它一眼,想看看濑户内海,这到底是他尝受过那么多爱和恨的地方。 电话响了。大概又是高桥静子,商谈明天旅行的事。 “喂,喂!” “是谁?”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陆虎士!” “我是伊藤贤二呀!同志,记得吗?” “老天爷,真是你吗?我一到东京就找你……” 原来伊藤贤二回国后改了名字。现在冲绳的那坝市经营蔬菜鲜果,同时热心为日中友好工作。今天忽从电视上看到陆虎士访问椿岗的新闻,急忙打电话给电视台,请帮助查询陆的地址和电话。听说陆第二天就回国,他遗憾不已。他已是抱了孙子的人了。妻子是个中国血统的日本人。他婉转的打听虎子一家人的情况。听到虎子的姐姐仍健在,和她的儿孙们迁居到黑龙江林区,生活很美满。说了声:“谢天谢地,我一直为她祈祷!”又问:“您呢?也作父亲了吧?” 虎子没有回答。而反问道:“伊藤君,我们分别的时候,我曾经拜托您一件事……” “我没有忘记,我为您打听了许久,可是没办法把结果告诉你。如果来得及,我赶到长崎去给您送行,当面报告。” “来不及了。伊藤君,告诉我吧,千代子在哪里?” “陆君,您是个心胸开朗的人,我们都经过各种灾难的磨炼了,我想……” “您告诉我,我什么都经得住。” “陆君,我查问了许多人,证明广岛投下***的那天,千代子一家恰好在广岛。在她舅父家里。她舅父就住在那个保险公司大楼不远的地方……” 虎子觉得胸口痉挛得难受,他解开领扣,深喘一口气,象是自语,又象问伊藤:“这么说,她活了十六年,什么也没留下?就象她根本没到这世界上来过?” “只留下一个名字。”伊藤的声音也有些低沉,“在那个黑色大理石棺内,安放着几万名殉难者的姓名,有一个就是渡边千代子。” 是那种神秘的第六感觉起了作用吗?陆虎士来到广岛第一天,就去参观了“***爆炸纪念馆”,许许多多令人触目惊心的展品他都印象模糊了,可是从保险公司拆下来的那一座花岗岩的石阶却反复在他脑中出现。巨大的灰色花岗岩被***爆炸时产生的高热和辐射改变了颜色,变浅了,发白了,有的地方甚至有熔化的痕迹。只是在石阶的一端却清清楚楚留下一个深色的,完整的人的影子。据解说人讲,当时恰好有个人坐在这里休息。 这是谁?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当然也有家,也有亲人;有自己的历史和希望;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一整篇故事。也许这是个劳碌一生的人,战争最后使他失去了一切,孤独的一个人在城市里踯躅,走乏了、坐在这儿歇歇腿;也可能这是个少女,临疏散前在这里等情人来赴最后一次约会……什么都可能,可人们永远也无从知道了。只留一片默默无言,而告诉给人们那么多事物的影子! 这影子也许就是千代子呢?谁能说一定不是她? 他看见了,千代子穿着她那身藕荷色的和服,雪白的布袜,站在台阶上,从那里不是正好能看到濑户内海吗?她微扭着头,黑亮的眼睛眯细了,遥望濑户内海,望着和平,望着她心上的人。那海边正飘过一艘挂着白色风帆的船,她打算让这船把她带到一个陌生而又亲切的地方。她怀里揣着那张纸,纸上匆忙写下的:“我家的,咱们家的地址!” “我是你的,我听你安排!” 陆虎士记不得他是怎样放下电话,又怎样走出旅馆的。当人们碰到他的肩膀,向他说“对不起”时,他才觉悟到已经置身在一条繁华的大街上了。满是穿西装衣裙的妇女,没有人穿藕荷色的和服。霓虹灯明明灭灭,乐器店往外散播出电子琴的音乐,游戏机前象电话交换台似的坐满全神贯注与电子设备斗智的人,一个山区来的人戴着有红色毛发的假面,散发什么传单。灯光显示的新闻广告在重播当日新闻:“广岛进入特大都市行列……” 他无目的地信步走着,为了把自己烦杂的思绪排解开。转了几次弯,人影稀了,树荫浓了,灯光暗了。从濑户内海吹来的夜风带着咸味,轻柔凉爽。他猛抬头,前边一幢楼房挡住了去路,竟是“***爆炸纪念馆”。他弄不清自己是否有意往这儿走来的,可现在他相信自己确实正要来这个地方。纪念馆锁了门,看不到那花岗岩的台阶了。可是远远能看见当初这台阶存在的地方,看到那栋被***扭曲,变形了的保险公司残骸。而那下边就是石阶所在,他睁大眼睛,寻找石阶上站着的穿藕荷色和服的千代子,他认为一定会找到,而他看见的却是马鞍形的纪念碑,围绕纪念碑的水池。(这水池使人想到,遭受***炸后的人们那种渴求饮水的可怖景象)水池旁立着那黑色的大理石棺。 早上,他来过这里。满广场是人,打着小三角旗的观光团,捧着花圈的国际朋友,在碑的前边默祷致哀!刚学走步的孩子,手拿着面包,被一大群鸽子包围着。一队队小学生,亲手叠了千羽鹤,放到那个可怜的小姑娘的纪念亭中去。那小姑娘被炸伤后,在医院里每天用包药的纸叠千羽鹤,她相信等她叠到一千只时她就会痊愈。会象鹤一样自由飞翔。可是叠到九百多只时她逝去了。从那以后,别的孩子就不断接替她往下叠……虎子也叠了一只千羽鹤放在亭内。那时,他心中有无限的惋惜、同情。却没有太多的痛苦和悲哀。现在广场上静寂、空旷,连鸽子都睡去了。他望着这碑,这水池,这石棺,象刀绞似的痛苦。沉重的悲哀压得他喘不出气来。满腔的悲哀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手帕包。几十年过去,手帕变黄了,头发也失了那牛奶似的气味。可它一天也没离开过自己的身边。在他心中,千代子一直活着,一直象小时候那样,生活在日本的一个什么地方。或许在上学,在教书。甚至带着苦味设想她已作了妻子和母亲。现在才知道,那头发的芳香尚未散尽时,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直到一小时之前,这广岛,这纪念碑对他还是遥远的异国的一个毫不相干的所在。现在变得和他血肉相联,是再也不能忘记的地方了。 侵略战争,你这遍身是血的妖魔!使人们分合聚散!仇敌结成亲眷,骨肉生离死别!人们统计这战争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物,费去多少钱;有没有一种方法来统计它撕裂了多少心,埋葬了多少真、善、美啊! 濑户内海、广岛与这泰山脚下、东海之滨的放羊娃有何相干?海山相隔,天各一方,谁想到竟在他心中和你这黑色石棺里埋藏着同一个名字! 陆虎士把手抚在那冰冷的石棺上。低下头,闭上眼,任凭泪水无声的顺着面颊流下去。一阵风吹过,他听到濑户内海在叹息,在呜咽! 明天就要回国了,这地方今生不一定再来。祖国正热火朝天的为实现四个现代化战斗,要把全部的感情、理智、生命投入到这个伟大的斗争中去…… 别了,濑户内海! 别了,我亲爱的人! 别了,我灾难深重的少年时代! [注释1]一个点,最小的数称眼候。 [注释2]女人背在身上的装饰品。 ------------ 追赶队伍的女兵们 ------------ 一 周忆严给俞洁包扎磨烂了的双脚,完全忘了在庙门外放哨的高柿儿。听到争吵声,才想起高柿儿半天没动静了。天还没大亮,破庙四邻没人家,她跟谁拌嘴?她到门外去看,高柿儿象端枪似的端着用油布包着的小提琴,押着一个瘦男人和一头瘦驴走进山门。 高柿儿才剃了头,帽子显得旷,穿一身长过膝的军装。那外表,那神情,怎么也不象是个女孩子。 “你不老实,我拿电气炮崩了你!”小高虚张声势地拍了一下她的“电气炮”,那东西发出一阵又闷又哑的和声。 “长官,老总,”瘦男人又急又怕地说,“我实在是好庄户人!” “庄户人看见我跑什么?” “大五更天,你端着那家伙追谁谁不跑?” 小高指指瘦男人头上戴着的呢帽说:“洗脚盆似的,庄户人有戴这个的吗?” 那人赌咒发誓,说这帽子是他从联保主任的包袱里偷的。昨天保公所往滕县城逃跑,抓了他的官差,连人带驴送了他们几十里地,挨打受骂连顿饭也不管。半夜车误住,他借机跑出来,心里觉着太憋屈,随手从车上的包袱里抓了个物件揣进怀里,跑出老远才敢掏出来看,原来是个这! “你说的我不信!”小高说,“跟我们上司令部去,查清楚再放你!” “管,管。你查访去吧,谁不知咱二刘是老实庄户主!你们司令部在哪庄呢?” “这是军事秘密,你跟着走吧。”小高说着就往大殿里走,“这驴反正闲着,顺便带上我们的病号。” 周忆严转身跟进了大殿,悄声说:“看样是个庄家人,不是反动派。” 小高说:“我知道。” 周忆严说:“那你抓他干什么?” “要使那条驴!” “那也不能硬抓呀!” “我不抓他早跑了。” “群众纪律!” “这敌占区的老百姓一点觉悟没有……” “就更得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只能说服动员,不能强迫。” “我先强迫,你后动员,不一样吗?要不俞洁怎么行军?”说着她就去收拾俞洁的背包,把被子拿出来往驴背上一垫。周忆严端了一茶缸煮熟的南瓜到院里,对二刘说:“老乡,你跑了一夜,大概也饿了,先吃碗南瓜吧。咱新四军有政策,决不冤枉好人。你别害怕。” 二刘看看这个女兵挺和善,肚子也真饿了,一边道谢一边就接过茶缸,用手捏着吃起来。周忆严趁这机会跟他讲新四军出山来打国民党的意义,讲减租减息政策,然后说到要雇他的驴。只要把病号送到地方,照价给脚钱。二刘虽说心里塌实些了,也还不敢说不字。小高不管这些,已经把驴备好了。 俞洁把鞋子、换洗衣服塞进挎包,由小高扶着上了驴。小高在前牵着缰绳,忆严和二刘殿后,就顺着大路向南走。 这三个人掉队,象是命运和她们恶作剧。 总部的文工团,参加一个纵队的庆功大会,到各师轮流演《血泪仇》。前天才搭好台子,突然通知演出撤销了,要宣传队当晚跟随该师一同转移。在借的服装中,有一件褂子是从十里外一个村带来的。分队长周忆严就命令高柿儿和俞洁去送还,以为这时刚开午饭,相隔只十里地,决不会影响晚上行动。俞洁、高柿儿才走了半个时辰,又来了道紧急命令,叫部队立即出发,目的地是四十里外的燕子崖。周忆严把行军路线和通知,交给房东军属大爷就随队出发了。俞洁和高柿儿送衣服回来,一见通知马上追赶。天黑到了燕子崖,只见周忆严一个人在村外等候。队伍在这里打了个尖,又继续前进了。团长告诉周忆严前进方向是滕县城东一带,要她带领俞洁、高柿儿随后赶到。临出发前,师首长在队前作了攻打滕县的战斗动员。既然要攻坚,当然一两天内不会离开滕县周围,滕县距燕子崖不过九十里地,加加劲一天就能赶到。所以团长还说,一方面要加紧追赶,另一方面也要适当照顾体力。都是女同志,俞洁新参军不久,小高还是个孩子,只要能安全到达就算完成任务,时间倒并不一定非卡在一天之内不可。 在燕子崖老乡家吃完饭刚交初更时分,俞洁二人已走了六十余里,忆严不好动员她们再接着走,决定宿营一夜。第二天一早下起雨来。上午精力足,路也还没湿透,速度还可以。到中午左右已走了三十余里,到了沂蒙山南麓。这时就听见了滕县方向闷雷似的炮声。三个人又是兴奋,又是着急,随便从干粮袋里抓点煎饼渣吃,就着山泉舀了缸子水喝,又继续赶路。 进入鲁南平原,路上的石头少了,脚下困难可多了。先是不断地滑倒,随着就鞋上的泥越粘越重,走几步就粘上一大团,足有四五斤重,不甩掉迈不动腿,总甩就累得浑身酸疼。小河也多,蹚过一道又一道,刚穿上鞋又要脱。忆严和小高是有过锻炼的,索性把鞋洗净别在皮带上,赤着脚前进;俞洁试了试,不行,每走一步都被硌得一咧嘴,便用纱布条把鞋紧紧地绑在脚上。反正已经湿透了,过河也就不再脱呀穿的找麻烦。三个人连跌带滚走了足有两三个钟头,回头一望,都泄了气,他们喝水的山泉旁有棵小槐树,这时还枝枝权权看得很清楚。 又走了一个时辰,看看天黑了,雨还不停,再望身后的山还是那么近。忆严想天黑之后更不好走,都精疲力尽了,不如早些休息,明天一鼓作气赶上去。这一带是敌占区,贸然进村不安全,就投到路边这座破庙里来。 大殿地上燃着的木柴还没烧尽,不用说前边的部队在这烧饭来着。她们跪在地上吹了几口,借着火苗的光亮看看四面,见神案两边还扔着些烂谷草、断秫秸。周忆严就催着那两人续上柴禾烤衣服,自己点了个草把,把整个大殿又巡视一遍。从神案上找到用日本钢盔盛着的煮南瓜,窗台上捡起个用碗片作的小油灯。她把油灯点着,钢盔放在火上又煮了一阵。三人靠着火堆用手抓着吃。个个吃得咂嘴舔唇,都说从没吃过这么好的南瓜宴。吃完饭,身上也暖过来了,忆严派定放哨的班次,就叫她俩先睡。俞洁起身去睡觉,刚迈了一步,就叫了声“哎呀”,象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咧着嘴吸起凉气来。 忆严问:“你怎么啦?” “我脚不知叫什么扎破了,痛得钻心。” 忆严赶紧扶她坐下,小高端过灯来照着给她脱鞋。等把鞋脱下来一看,哪里是什么扎的!脚被雨水泡软了,她过河不脱鞋,灌进去的砂子把脚掌磨掉一层皮,露着粉红色的嫩肉,经过刚才这一休息,肿胀得象熟透的桃子。俞洁头一次看见自己的脚变成这样,吓得嘴唇哆嗦起来。 忆严说:“别害怕,干一干就会好的。” 她拿出自己的茶缸子,走到外边雨地里,找积水深的地方舀来半茶缸水。用自己的毛巾沾着,给她轻轻擦洗干净。扶她睡下去,又催着小高也躺下,自己便到门洞外放哨去了。 屋里的两个人小声吵起嘴来。 “你哭什么?人家战斗部队讲究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你这连轻伤都算不上!” “谁哭了,别冤枉人好吧?” “你肩膀直翮扇,干草都响了,还不承认!” “我怕明天赶不上队伍,心里着急。” “俺俩抬也把你抬了去,你急的哪门子?” “我怕咱仨都赶不上!” “现在急了,早可不听人劝呢!谁的服装不是在哪儿演从哪儿借?偏你这件就非带着走!” “我不是为了演出质量吗!” “是看内容哩还是看衣裳哩?这又不是你那上海的剧团,专靠行头装门面。” 俞洁内心里厌恶透了她在上海小剧团的生活,可又反对别人用鄙视的口气谈论那个团体。她认为说那样话的人看不起她的艺术资历,否认她在艺术上的才能。可是跟小高有什么理好讲呢?这个当交通员出身的小姑娘,连内心世界也男孩子化了,而且是那种满身野性的山村男孩。她背过身去不再跟这小野孩争辩。 小高听听没有反响,也就没了吵嘴的兴致,翻个身打起呼来。俞洁一会儿也睡去,而且睡得很死,小高半夜起来去换岗她一点也不知道。 小高换岗时把她和俞洁争论的事汇报了,忆严批评了她几句,说俞洁在这种情况下能跟着走下来就很不错,对一个大城市来的新同志,能象战斗部队的战士那样要求吗?我们要尽量关心她照顾她,不是急着批评。她命令小高,在追赶部队的这一段时间,必须主动跟俞洁团结好,不要再老三老四地瞎放炮。 忆严觉着刚打个盹,天就亮了。她睁开眼,看见俞洁正冲着一双烂脚发愁,那脚肿得发亮了。忆严打开自己的背包,那里有一套团里演戏用的便衣,是她替服装组背的。还有一件旧衬衣,是她自己的。她把衬衣撕开,小心地把俞洁的脚包起来。俞洁想拦阻已经来不及了,就说:“可惜了。包的再仔细,在烂泥地里一走不也白费了?”忆严没吭声,暗自发愁,不知怎样让俞洁走完下一段路。冒险到村里找牲口去吗?几里之内看不见有村庄;背着她吗?几十里路程何时能赶到?从昨天半夜起炮声又停了,谁知道情况又有什么变化? 小高抓了这匹驴,虽说应当批评,却把三个人心中的愁云全吹散了。 ------------ 二 雨停了,大片大片云块你争我赶地向西飞驰,太阳不时地露出脸来,把田野照得金光闪亮。庄稼叶子上挂满沉重的水珠,田里道上横淌竖流的都是水,那声音听起来很欢快。 骑上驴,赶队伍有了把握,也免除了步行之苦,俞洁从心里到脸上都开朗了。小高见俞洁脸上没了愁云,想到很快就要归队,也觉着浑身轻快。这时周忆严为了弥补可能造成的坏影响,又进一步对二刘作宣传工作。二刘看出这三个女兵只不过是要骑他的驴,并无恶意,换了国民党军队,打着骂着不也得送吗?何况人家善说善讲的呢。心里也舒展开了。 小高拉着缰绳问俞洁:“你看咱俩象干啥的?” “干啥的?” “走娘家。俺那儿小媳妇走娘家都骑驴,她男人给她拉着缰绳。” “要死,叫你哄了!你把缰绳给我自己拉着好不好?” “干什么?” “那多有趣,象骑在马上的将军似的。” “驴一调皮,怕不把你这个将军摔成泥胎!” “这驴的样子满老实,给我自己拉一会儿。” 小高把缰绳给了俞洁,驴当真老老实实一步一摇头地往前走。 天上一阵轰响,来了几架飞机。忆严喊了声:“注意!”可是飞机并没降高度,在西边盘旋一圈又拐向东飞去了。 俞洁见小高找来牲口,自己却辛辛苦苦背着背包在泥地里奔走,既感激又歉疚。平日那些嫌隙,显得没意思了。一半认真,一半也是表示友好地问: “听说当交通员,每天出生入死,你是怎样习惯的?” “我们家是交通站,打记事就看我爹、我嫂子跑交通,看惯了。” “那生活一定很有趣吧?” “赶不上文工团热闹,干什么都大家在一块儿,当交通执行任务一个人的时候多。” “你几岁开始干的?” “九岁!” “我的天,你不害怕?” “净急着完成任务,腾不出工夫来害怕。” “满危险啊!” “赶上扫荡,当老百姓一样危险。” 俞洁想问高柿儿参加工作的经过,想起曾经为此惹起过不愉快,把话又咽下去了。 天朗气清,被雨水冲洗过的庄稼绿油油、光闪闪。哗哗的流水声,嗒嗒的驴蹄声,云雀叫,蝈蝈鸣,一片和平景象。俞洁随着毛驴的脚步,有节奏地摇晃着,不由地哼起一支早已忘记了的歌儿来: 柳叶青又青, 妹在马上哥步行, …… 唱了两句,觉得在革命环境中唱这种歌曲不甚妥当,改成了只哼曲调。 几十米开外,是个交叉路口,一个披着被单的妇女,也骑着一条驴,匆匆地由东向西走了过去。后边紧跟着一个穿长衫和一个短打扮的男人,也走了过去。可那条驴走出几十步后一回头,发现这边有它一个同类,四个蹄子一撑,扭起脖子啊呀啊的打起招呼来。那条驴还没叫完,俞洁胯下这一条也把脖子一伸,高声回答。 二刘这时落在驴后几十步远,急喊:“快拽紧了缰绳!”俞洁还没听明白,那驴一个蹽高,蹿到了路边庄稼地里,四个蹄子趴开,箭也似地朝横道上那条驴奔去了。俞洁吓得脸煞白,尖着嗓子叫:“拦住它呀,拦住它!”那边跟驴的两个男人听到喊声,朝这边一望,短打扮的男人急忙来拦阻俞洁骑的驴,穿长衫的却转身往南跑去。 对面那条驴发现两个监视它的人各奔东西,就连叫带跳在原地绕开了圈子。一圈没绕完,它背上那个妇女就跌倒在路旁水沟里了,那驴也迎着它的同类跑来。短打扮的人还没抓住俞洁的驴,听到背后驴蹄踏地的响声,知道是自己的驴来抄了后路,扔下俞洁的驴又去抓自己的驴。那驴岂容他随便抓?转身尥子一蹶子,又朝西跑。这边俞洁的驴看到那驴的手段,得到启发,也仿照同样的姿势尥了一蹶子,把俞洁掀到棉花地里,胜利地鸣叫着追随它的同伴而去。二刘也不顾俞洁在泥中挣扎,紧追着驴屁股向西跑。两条驴和两个赶驴的人喊着、骂着,转眼拐到青纱帐后边去看不见了。 小高过来扶俞洁,忆严就去照看摔在水沟里的妇女。那个女人蒙着个被单,既不叫喊,也不**,只是两脚蹬着要往起爬,却又爬不起来,忆严赶紧过去搀扶。那女人回过脸来,忆严吓了一跳。怪不得这人一声不哼,原来嘴上塞着块脏手帕!满脸连泥带水,看不出模样来。忆严赶紧把她嘴里的手帕掏出来。那女人急促地问:“你们是新四军吗?”忆严说:“是。”女人说:“我是烈属,你们救救我,快抓那两个人贩子!”忆严忙问:“哪一个是?”女人说:“两个都是。噢,你先解开我的手。”忆严掀起被单来,才看见这女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忆严一面冲小高她们喊:“快去抓那两个男人!”一面急忙给女人解绳扣。 小高听到忆严喊,赶紧往西追;俞洁跟着跑了几步,脚疼蹲在地下。忆严把绳扣解开,就和那女人掉头往南追。穿长衫的人原先躲在一座大坟后边看动静,听到忆严喊抓人,又听见脚步声,这才拔腿逃跑。忆严和那女人看见穿长衫的背影,就一口气的追了下去。忆严边追边喊:“站住,不站住我开枪了。”那人脚下更加快了。忆严掏出手枪朝那人打了一枪,没有打着,再打,卡壳了。两个女人哪里追得上个壮汉?终于那人钻进一片高粱地不见了踪影。两个追的人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忆严和那女人回到路边,小高也回来了。她追了半天连个鬼影子也没看见。两个脚伕都骑着驴跑了,倒是把俞洁的军用被叠成一叠,放在了地头上。 那女人蹲到沟沿上洗了个脸,这才看出是个健美的小媳妇。头上扎着白头绳,黝黑的脸上泛着红晕;头发、眉毛又黑又亮,腰板挺直,胸前高高地凸起。虽是满脸气恨,嘴角却向上翘着,仿佛在笑。 三个人都询问她的来历。 她叫二嫚,原是枣庄街上人。三岁上爹爹死在矿坑里,随娘改嫁到东边一个小村。后爹以赶脚为名,作黑路买卖。在二嫚六岁时,他把二嫚卖给了津浦路边姓宋的当童养媳。宋家只一个孩子,比二嫚小两岁,老夫妻是厚道人,把二嫚当自己的女儿看待。小夫妻从小象姐弟一般相处,上头之后也感情很好。 宋家地亩不多。离铁路线近,农闲时候二嫚的男人常去车站找点零活补助家用。一来二去,结识了铁道游击队的人,作了秘密队员。 铁道队神出鬼没,打鬼子杀汉奸,在铁路沿线威名很盛。宋老伯是有血性的人,当年在铁路上做过工。知道了儿子的秘密,并不阻拦,反倒常劝二嫚不要扯儿子后腿。日本投降后,铁道队进了山,合并到主力部队去了。人们这才知道二嫚的男人当了八路。保甲长们就接二连三的来宋家敲诈勒索。 去年冬天,大部队从山里开出来,男人回来一次,膀大腰圆,完全是个老兵的派头了。在家住了一夜,给她讲了半夜的革命道理。她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一声不吭,心里想:“这是俺那个人吗?他咋懂这么些事哩!”他劝她安心等他,把照顾老人、支撑家务的担子担起来,她推了他一把: “这两年你不回来,俺都让老人冻着饿着啦?” 他走后的几天,连日价炮响,枣庄打破了,济宁攻开了,国民党的快速纵队消灭了。一个消息接一个消息传来。她心里说:“这都有俺那人一份功劳呢。”整天笑嘻嘻的,家里地里忙个不停。保长甲长见了她象猫避鼠似的,老远就赔笑脸,打鞠躬,她把头扬得高高的,不拿正眼瞧他们。 突然,一夜之间部队全往北撤了。她想队伍来时从这儿过,回去也该打这儿走。就倚在门边槐树下,跷着脚往路上看。等了大半天,来了几位首长和同志,他们眼睛低垂着,托着男人的遗物和烈属证…… 婆婆倒在炕上了,公公象呆了似地成天一言不发。她煎汤熬药,忙饭打食,倒把悲痛挤到一边去了。只是到了夜里,她把首长送回来的一件小布衫紧搂在怀里,用鼻子搜寻那散失了的汗味儿,让眼泪一次又一次渗湿那空着半截的枕头。 婆婆去世后,公公对她说:“你还年轻,守着没意思,走一步吧。”她说:“他说了,叫我支撑这个家,照顾你老。” 半月前她下地回来,家门口拴着条驴,多少年都没亲戚走动,哪儿来的客呀? 她一进院子,闻到一股酒味,又多了层疑惑。这时老公公就迎了出来,说:“嫚呀,你爹来看你了。” “爹?我哪又来个爹?” “你爹呢,咋哪儿来的?” 这时一个瘦老头子,一身赶脚的短打扮,从堂屋走了出来,喷着满口酒气说:“唉,这些年家境不好,总想来看你,总来不了。最近才听说你男人没了。你娘不放心,急得病在炕上,管什么也叫我接你回去住几天。” “回家?自小我的家就在这儿,往哪儿回?我不认得你是谁!” “唉,孩子,我一万个对不起你,你娘总是亲娘啊!我知道这里一家人对你好,可这个家还不是我替你百里挑一挑来的?” 二嫚扭身走进自己屋,老公公隔着窗户劝她去看看病在炕上的娘,也趁便散散心。她动摇了,十几年来,不止一回想起那个受苦的娘啊! 她随那个脚伕来到这边,她娘果然不行了。娘俩哭了一场又一场,直到把她娘伺候入了土,她这才打点回婆家。可是脚伕拉住她说:“没你男人了,你还回那儿干什么?我再给你掂对个合适的主儿,重新成家立业吧。年轻轻守什么寡?” 二嫚说:“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谁管得着?说实话吧,那头的亲事我已经给你退了!” “你少胡唚吧!” 脚伕冷笑着,从箱子里拿出个包袱来扔在她面前。那正是她的包袱,脚伕从里边掏出张旧纸来,那上边写着字,盖着指纹。 “你看看,婚书我都赎回来了。” 她这才想起脚伕有几天不在家,鬼鬼祟祟地说是给她娘去抓药,却又没抓回药来。 她跳着脚说:“没跟我商量,这不算!” “好,不算不算!”脚伕顺着她说,“明天我送你回去,退这份婚书。我花了身价,我得要回来呀!” 脚伕一边说一边往外退,退到外边反锁了门。她哭,她喊,没人理她。半夜,房门突然打开,脚伕带来人贩子,把她按在床上反捆了双手,嘴上堵了手帕,用被单一蒙,架上了驴。说是她想娘想出了魔症,送她进城就医去。 走了小半夜,来到沂河边上一个树林里,他们就把二嫚拉下驴,拿鞭子朝她的胸前和后背狠抽了一通,说是杀杀她的野性。他们告诉她,碰上什么人掏出她嘴上的手帕也不许她说话,要是张嘴求救,还有厉害办法等着她。 天明后,大路上过来几队新四军。脚伕就拉着驴转到小路上,碰上有人问,他们说是送病人找大夫的,一路混了过来。这次碰上女兵们,趁着毛驴绕圈子,她不顾死活从驴上滚了下来,为的让人看见她的嘴是被堵住的,她的男人是新四军,相信他的同志们不会不救她。 女兵们听她讲完,小高气得骂脚伕和人贩子。俞洁一边擦泪,一边叹气,连说:“女人两个字,总是和不幸联结在一起。”忆严顾不上反驳她,问二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回婆家去再说。”二嫚说,“脚伕一定是说我自己要退婚的,老人家不定多伤心呢,我得去说明白。” 忆严说:“那也好。万一你婆家还呆不住,你就打听着去找新四军,革命部队会帮助你。” 二嫚说:“我知道,我一路碰上不少往东去的新四军,要不是嘴堵住,我早喊救命了。” 忆严听说部队都往东去了,决定往南再走几里,找不到部队就往东追。二嫚回婆家要先往南后往西,就一同上了路。 人贩子并没走远,隐藏在一片青纱帐里躲着。远远看见二嫚跟女兵一道走了,这才恨恨地去找脚伕和驴。 走出七八里地,要分手了。忆严把干粮袋解下来给二嫚。二嫚说:“救了我一命,感恩不尽,哪能再要东西?”忆严说:“我们这也是老百姓给的。马上就追上队伍了,我们还能补充上。你带上吃吧!”俞洁硬把粮袋套在了二嫚脖子上。二嫚问:“当女兵都得是有学问的人吧?我去了能要吗?”忆严说:“想革命的妇女都要,我和她都没上过几天学。”她指了一下小高。二嫚说:“我问女兵。小子家我知道,俺那个人也不识字。”俞洁说:“她这个小子是装的。”二嫚把眼睁得溜圆看着小高,小高被看得不好意思,笑起来:“这回露了馅啦!”二嫚把小高搂在怀里说,“我让你蒙了,一路上也没敢跟你说句话。” 分手之后,一片轰响,九架敌机分成三组,越过忆严她们的头顶,由西向东飞去。小高奇怪地问:“部队下山不是为了打滕县吗?怎么二嫚碰见部队往东开呢?你听听,飞机也一个劲儿往东窜,是不是情况又有了变化?” 忆严也有点疑惑。她说:“按二嫚所说,东边肯定有咱们部队。一和部队联系上,天塌下来也不怕了,咱们就往东赶吧!” ------------ 三 三个女兵过了一村又一村。逢人就打听:“见到新四军部队了吗?”回答都是:“才过去没多远,往东去了。”直到黄昏,才看到村头的第一个哨兵。 忆严叫小高跑步去打听情况。小高去了一会儿,笑嘻嘻跑回来说:“忆严,到了你要去的地方了。” “别耍贫嘴,哪个部队?” “泰山部队!”小高一字一顿地说,说完撇了下嘴,“怎么?不是你正要去的啊?” “泰山部队”并不是文工团跟随行动的那支部队。可是周忆严一听,两只眼格外地闪亮了。 忆严初到文工团来,还是个小姑娘。那时是游击环境。过封锁线,穿敌占区,得有个大同志领着;分散活动,隐蔽埋伏,须有个大人带着。团里把照管忆严的工作交给了老团员孙震。说是老团员,他也不过二十一二岁,比忆严大个六七岁。可是对一个十三四的孩子来说,他当然是个大人,何况他天生来就长了一脸络腮胡子,半个月不刮脸就看不清嘴唇眉毛,而那时候刮脸机会又很少。 他们在一起,形影不离。先是叔叔带个小侄女;随后大哥哥带个小妹妹;再随后可就成了一个男青年陪着个女青年。不过他们这种亲密关系是历史形成的,由来已久的,无论别人和他们自己,谁也没感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孙震力大气粗,搭舞台搬幕布是好手,可演起戏来实在没一点灵气。台词向来是记不住的,胳膊腿一上台就不听使唤。他要求调换工作,领导也赞成放他走,以便更能发挥他的力量。他去战斗部队当了文化教员,不到两年,成了个能征善战的连长。 他离开文工团后,开始一个星期来一封信,信上几乎写上全班人的名字,自然也有忆严;过了一阵,变成一个月一封,只写几个和他关系密切的人的名字,里边也有忆严;不知怎么闹的,后来固定了每两个来月一封,却只写周忆严一个人的名字了。这件事变化的挺自然,谁也没有吃惊,也没有成为新闻,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加,忆严自己不大在嘴里念叨孙震了,人们一提孙大胡子,忆严则脸上泛红,极力把视线转向脚下,以掩藏眸子里跳动的火花。 现在小高揶揄她,她就故意板起了脸:“那咱们的部队呢?” “不知道,”小高说,“哨兵讲,要打听情况请上连部。你看是大伙一块去,还是又派我一个人去?” “鬼!”忆严捅了她一拳,“就你废话多!” 她们三个兴冲冲地进了村子,找到了连部。孙大胡子当真从屋里出来迎她们的时候,不光她们感到意外——没想到恰好是孙震这个连,孙大胡子更意外。 “哈哈,你们象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三棵蘑菇!”他张着大手拍完忆严拍小高,单单和俞洁握握手,“怎么连电话也不先打一个。” 小高说:“要能打电话,就到不了你这儿了。我们掉队了!在追赶队伍。” 忆严说:“我们团正跟着黄河部队行动。” “不管在哪儿,你们到了我这儿,我就要把你们收容下。”孙胡子粗声粗气地说,“我是后卫连,我后边再没有咱们的部队了。” 他把三个人身上背的东西连抢带夺弄到手,领她们进了屋内。叫卫生员给俞洁上药,叫通信员上伙房弄饭,他自己往锅里加上半桶水,拉着风箱给她们烧洗脚水。三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述她们的掉队经过。 “你们就感谢马克思暗中保佑吧!”孙震听她们说完,作了个鬼脸,“天知道你们怎么会没当俘虏!” 他告诉她们,当她们从那庙里出发时,敌人的先头部队正在沂蒙山南麓,距他们不到十里地。而且居高临下,肯定能把她们看清楚! 孙大胡子又说,这次部队转移,是一次战略行动。文工团下部队演戏的那几天,国民党正有一百个旅,从南北两面急速进逼我山中的部队。陈毅老总特意下令,叫各部队杀猪宰羊,庆功演戏,作出副兵骄将傲、毫无戒备的姿态,可暗地里修好工事,埋伏下人马,要打他个半路伏击。不料蒋介石那个秃头里装的也不全是浆子。一听情报说陈毅在看戏作诗,毫无戒备,连喊:“且住,且住!”他说陈毅这个人,年轻时求功心切,冒险疾进的毛病是有的,可麻痹懈怠的过失从没犯过。眼下这个排场,一定又耍花样。马上叫一百个旅放慢速度,改为步步为营,合围稳打。他们爱演戏演吧,沂蒙弹丸之地,资源有限,共军决支持不住长期消耗。陈老总一看蒋介石的招数变了,马上就拿出预备好的第二手,趁敌人改变战略,尚未定局,命令全军偃旗息鼓,从不同方向穿过敌人空隙,一夜之间,全部钻出了沂蒙山。这正是她们三个送还服装那天下午的状况,不过当时谁也不知道这内情。 南线我军到了敌后,就猛攻滕县。向北部山区进逼的敌军,正奇怪找不到我军所在,忽然屁股后边着了火,这才知道孙悟空已钻进了肝脏深处,马上把三十个旅掉过头来,直扑滕县。等他们赶到沂蒙山南麓,距滕县不到三十里处,滕县的炮声却停了,我军又不知道去向。直到天亮之后,才得到徐州指挥所电报,说“根据飞机冒雨侦察,共军已转头往东,直奔沂河而去,看样子想东渡沂河再往北绕回沂蒙山。”蒋介石命令南线三十个旅:“立即改向东方疾进,务求先一步占领有利阵地,将共军歼灭于沂河两岸。”国民党来不及下山就拐弯往东,便宜了三个女兵,没被抓作俘虏。 忆严问:“黄河部队现在哪儿?” 孙胡子说:“当然在东边,我西边没有部队。” 忆严说:“你看我们怎么办?” “最妥善的办法是先跟着我们。”孙震说,“指导员领受任务去了。详细情况他回来才能知道,你们今天不能再瞎闯了。在我这儿休息一夜吧。” 忆严决定当晚住在这里。就叫孙震介绍近些天来连里的先进事情,准备晚点名时开个鼓动晚会。孙震说:“你们赶路已经很累了,今天就算了吧。” 忆严说:“你可真是立场变了。你在文工团当分队长时,我们要嫌累,要求停一次鼓动工作,你那话多着呢!传统啊,作风啊职责呀,把人批得有个地缝都想钻。今天说这个了,不行!” 那时的文工团,有一套鼓动形式,是几个现成的歌唱表演节目。曲调、动作都固定。到了一个连队,收集来新鲜材料,编上几句有现实内容的词儿,拉上去就演,准备起来并不费事。比方说这两天炊事员老张表现好,两个说快板的就一递一句说: 炊事员大老张, 做的饭菜格外香, 一天行军八十里, 摊了煎饼又做汤, 同志们吃了打胜仗, 人人学**老张! 说完,大伙再扭着秧歌把这几句唱一遍。要是想表扬饲养员老李呢,词儿又改成: 大老李是饲养员, 样样工作抢在前, 骡马喂得肥又壮, 赛垮了敌人的汽车连。 完了也是扭着秧歌唱一遍。 这些词儿都很简单,那调儿战士们也大都会唱,可演出来大家还是打心里欢迎。受表扬的大老张、大老李,红着脸听完,总还要向班长表示个决心,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担不起这光荣,以后要更加努力。从他们以后的表现看,这鼓动力量确是巨大而又持久。 这晚上周忆严三个人就迅速地准备了这么一套节目。没带油彩,脸上不能化妆,衣服总要换一换。于是小高穿上了她那套便衣,成了儿童团的男孩;忆严从背包拿出那套服装,成了识字班大姐;俞洁拉提琴,穿军装也就可以了。数快板是忆严和小高,合唱三人一块儿张嘴,俞洁来个小提琴独奏。再由忆严拉琴,俞洁和小高表演立功对口唱,一台戏准备得很红火。 这几天忆严她们够苦够累的了,可连队比她们更辛苦得多。她们走了这几天的路,连队是一天一夜赶来的,其余的时间在滕县还打了一仗。所以晚点名时,连长一宣布文工团同志表演几个节目,那巴掌足足拍了有三分钟。随后演一个节目就嗷嗷叫着要再来一遍,等到表演小提琴独奏和对唱,就要起来没完了。幸好连长是文工团员出身,知道团里有制度,这样的小晚会一定要满足战士要求,只要有人要求就唱。他就出来打个圆场,指挥全连唱个歌散会,才算给她们解了围。这一带是敌占区,老乡们还不大敢太往军队跟前凑,可孩子们和年青人在外圈也围上了一群。散会之后,大街小巷满是说笑声,这三个人使整个村庄活跃起来了。 演出之后,通信员把女兵领到连部西厢房去,已经给她们铺好了铺草。解被包的时候,小高推推忆严说:“你的背包我管,去吧!” “什么呀!”忆严扭了下身子,磨蹭了一会儿,终于笑着上堂屋去了。 孙胡子早已在桌上倒下了两碗开水。忆严来到,两人面对面坐下,互相看着笑起来。 “作梦也没想到你来!”孙震摸着胡子说,“知道你来我刮刮胡子!” “别刮!刮了就不象你了。” “完全大了,大姑娘了。” “再背着我行军背不动啦!” 两人又哈哈地笑一阵。于是东一句西一句谈起来。她跟他谈文工团的熟人、趣事,他对她讲连队的战斗、友情,一句也没说两个人之间的事,可又都觉得很愉快、很满足。仿佛他们平日盼着的也就是见面这么谈谈,不在乎谈什么,能两人坐在一起谈就是感情上的享受。到了查哨的时间,孙震这才站起来说:“你挺瘦,注意点身体吧,叫我少挂念点,嗯?” “嗯,你也一样,那军装穿一阵也得洗洗,满是白碱,不杀得慌呀?” “我给你写了封信,还没寄你就来了。” “给我吧。” “人都见了还要它?” “有什么特别内容吗?” “没有。有特别内容也不往里写,跟以前那些信一样。” “那也给我。” 孙震从皮挎包里翻了半天,拿出个自己糊的信封给了忆严。 忆严说:“我回去了。”说完却又不动地方,两只亮得异常的眼睛渴望地瞧着孙震。孙震看看院子,确信通信员不在,上前一步,迅速地抱住忆严,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忆严想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可他已经用更快的速度退了回去。脸红着,象个偷糖吃的孩子,咂着嘴,被甜蜜蜜的犯罪感困恼着。 忆严红着脸笑道:“我小时候,一过河你就抱着我……” “那,那时候我不担心你生气!” “傻!白长这么长胡子。” 他俩一块儿走出院子。孙震指指西厢房问:“你来找我,她们不会有反映吧?” “你总单独给我写信。团里同志们好像不声不响地批准咱们了。” 忆严回到屋内,小高和俞洁早睡熟了。她合衣躺下,好久睡不着,虽然只是印证了一下早已存在着的情感,心里仍然不能平静。 她把信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手按在上边,睡熟不久,通信员进来又推醒了她。 外边又在下雨,屋里还很黑,通信员打着电筒轻轻说:“周分队长,连长请你去一下。” 忆严赶紧穿上鞋,摸着军帽,一边往头上戴,一边就往外走。孙大胡子光着头,站在雨地里瞧着西厢房,见忆严一出来,招了下手就走进堂屋去了。通信员留在房檐下。 忆严跟进了堂屋,桌上的灯还亮着,灯芯已剩下不多。 孙大胡子用手挠着头,不吭声。 忆严很熟悉他这个手势,就说:“有什么为难事了?你说呀!” “你们必须赶快走!”孙大胡子说,“现在就动身,有什么困难吗?” “你不是想说这个吧?”忆严猜测着说,“要走就走,当兵的谈什么困难不困难呢!” 孙大胡子吞吞吐吐地说,他检查哨位之后,打电话把她们三个人的情况告诉了指导员。指导员说叫她们安心睡觉,开完会后,他向上级打听黄河部队的位置。可是过了一个钟头,指导员又来了个电话,叫她们不要睡了,马上追队伍去。 “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呀!”忆严说。 孙震又挠挠头,这才说:“他们的位置变了,现在在西边了。” 忆严以为听错了,又问一句:“哪边?” “西边,就是昨天你们来的那一边。” “不是你连西边没有我们的部队了吗?” “是的,是的,那是昨晚上!可是现在,我连以东又没有我们的部队了。他们昨天天黑以后,来了个向后转:从南边小道悄悄绕回西边去了,目标是越过津浦路,渡过运河,与鲁西南的刘邓大军会师。”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听说就马上派通信员去喊你的。” “那你们呢?”忆严问,“你们还不行动?” “我们马上也出发。” “反正一个方向,那就一块走吧,总比我们单独行动强。” “不是一个方向,我们往东!” 周忆严又以为听错了,半晌没言语。 “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呀!”孙大胡子故作轻松地说,“当兵的嘛……” 忆严说:“你刚才讲,东边没有我们的部队了。” “是啊,可这只能对咱们自己人说。”孙大胡子口气庄重起来,“对敌人,仍然要叫他相信我军主力在东边,并且还继续向东进!所以,天亮之后我们就要在敌人的视线之内,大摇大摆向东走!” “你们都指谁?” “一个团!”孙大胡子又笑起来,“你记得吧,在文工团里时,一唱平戏就叫我跑龙套。团长总说,老孙,你别看不起龙套,四个人代表千军万马!这回我又跑龙套了,我们一个团代表整个南线的野战军!” “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忆严说,“为什么不叫跟你们一起行动?” “这,这跟演戏到底不一样。唱戏这边是四个,那边也是四个。现在咱们是一个团,敌人可是三十个旅。他们一发觉上了当,马上就会有一场一百对一的恶战……” 忆严生气地说:“怪不得催我快走,是把我们送往安全地带呀!” “这是上级首长的命令!”孙大胡子说,“上级命令,非本建制人员,一律动员走!而且你们这一路也并不安全。津浦路两侧的敌人地方武装、土顽势力、交通警察纵队,也有好几万。东边的敌人,一发觉上了当,马上也要追赶。连日大雨,道路全翻浆了,后边你们追,前边大部队也在走,要把那两个女兵安全带回部队,你得好好费点心思呢!我把你叫出来,就是叫你先有个思想准备,过一会儿帮我做工作啊!” 忆严沉默了片刻,想起马上要分手了,自己还跟他发脾气,很有点后悔。她把他的手握紧说:“你可要,可要活着打回来。” “没有你批准,我且死不了呢!”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个人的工作倒极好做。小高是服从命令惯了的,往哪指就往哪打,不知道什么叫讲价钱。俞洁听说要继续追赶,虽有点沮丧,可也没什么选择余地。只是在帮她们轻装的时候很费了点劲儿,什么零碎都舍不得扔。几经反复,才使她们同意只带着粮袋、两身便衣、提琴和发给她们的三颗手榴弹,其余一切都扔给连队司务长去处理。 分手前孙震又嘱咐她们,三个人要生死与共,团结一心,能不进村就不进村,能不宿营就不宿营,要克服一切困难,追上自己的队伍。 ------------ 四 周忆严今年十九岁,但看起来要大些,即使在比她大三两岁的人中间,她也象个大姐。碰到叫人生气的事,她很少发火,至多脸红一阵,说话带点颤音;碰上叫人们狂喜的事,她也不会大笑大喊,多半把两个好看的嘴角弯上去,轻轻地在嗓子里格格两声。这一点曾经引起俞洁误会,以为她心机纤巧,善于掩饰自己。其实,俞洁是不了解她的经历。 忆严小名叫秀儿,生在天津,只记得有个爸爸,不记得有妈妈。爸爸是个唱昆曲的。从记事忆严就在打了花脸、贴了头面的人中转来转去。她七岁那年,爸爸陪着人唱“钟馗嫁妹”,一个斛斗翻下去再没有起来。从此她就成了全戏班的公共孩子,这个叫她去买盒烟,那个叫她沏碗茶;吃饭时白大爷给块烙饼,田二姨给夹块咸菜;睡觉就在戏箱旮旯铺个草袋子。人们象喂条小狗似地喂养着她。后来,戏班维持不下去了,演员们也要各奔东西。管事的只好领着她,到常去唱堂会的裕二太太家磕头,求太太把这孩子收下来当丫头。裕二太太扭捏了一阵,留下了她。等戏班一离开天津,她转手又把忆严送给牌友刘太太,顶了她的麻将牌帐。 刘太太的男人在北京另有个小公馆,一年也不回天津一两趟。这里只住着太太、一个胖小姐和一位抽大烟的少爷。下房里,太太一位远亲以半主半仆的身分当管家,还有个兵痞出身的守夜人。有谁经受过这个世界里的这种生活,只要看看这些成员,就能想到秀儿要有多顽强的生命力,才能挺受过来。谁都比她地位高,谁都比她权力大,谁都可以支使她、折磨她、侮辱她,并以此来发泄自己对生活的厌倦、仇恨和敌意。 她白天要收拾三个人的屋子,倒三个人的便盆,洗三个人的衣裳,伺候老太太喝茶,伺候少爷抽烟,伺候小姐绣嫁妆。晚上要替管家干活,替守夜人打更。管家和守夜人合伙偷东西。她看得明明白白。说出来,那一男一女半夜里堵上她的嘴,用炉通条烫她;她不说,主人又认定是她偷的,让她在雪地里饿着肚子一跪几个小时…… 她终于也熬不下去了,觉得这样活着,既看不到希望又没有意义。可是正当她准备了却自己这短短一生的时候,忽然从天外伸过一只救助她的手来。这家来了个姓林的客人。这个人一连来了好几回,每次都是秀儿送的茶。第四次来时,她刚倒了茶要退下,太太说: “秀儿,先别走,这是大夫。请他验验看你有什么病没有,怎么总这么瘦呢?” 那人慈祥地笑着,拉着秀儿的手说:“别怕,我给你捏捏积就是了,不象有别的病。” 他叫秀儿扶着椅子站好,撩开了她的衣服后身,顺着腰往颈部按摩上去,触到肩胛骨处问道:“孩子,你背上这块青痣是从小就有的吗?” 秀儿点点头。 “别处还哪里有?” 秀儿说:“左大腿上也有一块。” 那人放下秀儿,转脸对太太说:“就是的了,请您把文书拿来,我们当场过付了吧。” 太太打发秀儿出屋去,一会儿的工夫管家就来通知她收拾东西,给她道喜,说来的那人是她舅舅,特意来赎她的。 秀儿估不透是真是假,是福是祸。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什么亲人都没有的,她又惊又怕,浑身哆嗦起来。这时候姓林的客人自己到下房来找她了,他看了这暗黑潮湿的下房,抚摸着秀儿瘦苦伶仃的肩膀,眼圈红了,哽咽着说:“孩子,外婆找了你许多年了。”这神情、这声音,是秀儿从父亲死后再没有见到和听到的。世界上又有人把她当人了。尽管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可是她不由得扑上去抱住他呜咽大哭。 “舅舅”把她从天津带到香港,从香港带到重庆,在重庆见到了周伯伯,才知道派人找她的是共产党,是周恩来。才知道那个唱戏的穷演员不是她的亲父亲,而是和她亲生父母住同院的街坊。她父母都是以教员身分从事革命活动的共产党员,“四·一二”时被军阀枪杀了。好心的演员冒着风险,收养了她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孤女,以报答他们生前对他的照顾和资助。周伯伯找了她许多年,抗战开始,河北省的党组织从回到高阳的艺人们口中打听到她的下落,立即派人到天津找到了她。她的父亲也姓周,周伯伯给她起名叫忆严,把她送进了新安旅行团。不久,她随着新安旅行团到了苏北解放区。 在新安旅行团,她没有别的孩子活泼、天真,也没有文化上、艺术上那种早熟的素养。可是她沉着、老练,政治上进步快,对自己要求严,很快地成了个小领导干部。当部队文工团要补充几个青少年时,旅行团就把周忆严输送到新四军来了。 她受到了战争的锻炼,也熟悉了一般的工作方法。可带领两个人单独执行任务,她还是第一次。 头一件事,她先把自己见到过的老领导们回忆一下,从他们的行为中找寻自己应该遵循的作法。她想到了:第一要以身作则,吃苦在先;第二要发动群众。 小高是小老革命,把她的工作做好,两个人齐心协力帮助俞洁一个人,完成任务就有把握了。 她把小高拉到身边,悄悄谈起来。 ------------ 五 和小高谈的很顺利。因为太顺利了,周忆严倒放心不下,怀疑这个小东西要么是没用心听她谈,要么是她根本没意识到情况有多严重。 “当前的情况很严重,你懂了没有?” “瞧,怎么不懂呢?比平常严重多了。” “我们要帮助俞洁克服困难,无论如何把她带回队里去!” “那还用说,谁还能扔了她!” “你是老同志,要主动团结她。” “保证不在我这儿发生问题。” “你,你怎么总嘻皮笑脸的?” “还非要哭丧个脸呀?我不会。” “你记到心里没有?” “幸亏你还刚刚当个分队长,就这么唠唠叨叨,将来要当了婆婆,可够那儿媳妇受的!” 忆严打了她一巴掌,叫她先走出百十米去当个尖兵。联络信号是她装斑鸠叫,忆严用口吹的定音笛回她。她象个脱了线的家雀,三跳两跳不见了。 忆严的话她当然听懂了,只是她实在体会不到忆严那样的沉重心情。打仗嘛,总是有紧张时候,也有缓和的时候。总那么缓和,当兵的还有什么乐趣!俞洁嘛,当然要回部队去,她还能开小差?帮助她也是用不着说的,昨天还不是我弄来的驴吗!至于要主动团结,她心说:“这个任务可要格外用心才能完成。” 她从到宣传队的头一天,就对俞洁没有好印象。 几个月以前,小高从教导队调到文工团来。走到文工团村外,从河边小树林传来一阵叫人想掉泪的琴声。她奔琴声走去,想打听一下团部住在哪里? 小树林边上拉着被包带,挂满了粉红、月白、鹅黄、淡绿、各种颜色的小衣裳,都是洋布的。她心想:“象是地主新媳妇在晾嫁妆?”又往里走了几步,看见在一棵较大的树下,站着位干净漂亮的女同志。上身穿着雪白的紧身背心,绿军裤洗得黄里透绿,横竖的布丝都清清楚楚。长过肩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扛着个黄油油的木头葫芦,那叫人想掉眼泪的声音,就是从这儿拉出来的。 女同志看见小高,尖叫了一声,赶紧放下木头葫芦,从树上拉下半干的军装穿到身上。红着脸,可是笑嘻嘻地说:“你这个小同志!那儿晾着衣裳,还不知道里边有女同志吗?怎么也不咳嗽一声,就闯进来了?” 小高敬了个礼,撇撇嘴说:“我嗓子不痒,咳嗽个啥?女同志有什么稀罕的?告诉我文工团团部在哪儿吧。” 女同志说清了团部的住处,小高又问道:“你扛的那是个什么家伙?” “这是提琴!” “这玩意一拉就叫人怪伤心的吧!” “能叫人伤心,也能叫人高兴,看拉什么曲子。”说着,女同志把提琴扛到肩上,拉了个秧歌调,小高听了笑着说:“唉,这个调就叫人高兴了。以后多拉这个调吧!”又敬了个礼,走出了树林。心想:怪不得临来时指导员嘱咐说,文工团里知识分子多,到了那儿处处小心,不能象在交通站那么撒野,这知识分子就是花样儿多,你走近她还要先咳嗽声! 在团部办完手续,团长把她领到一个夹道口,指着个黑大门说:“你们分队就住在那儿,分队长叫周忆严,你找她报到吧。” 小高走到大门外张望一下,见一个女同志蹲在墙边守着一堆火煮什么东西,她就大声地咳嗽起来。那女同志回头看了看说:“有话说话,没话滚球,你站在那儿干咳嗽个什么劲?” 小高走进门,规规矩矩敬个礼说:“我叫高柿儿,从教导队调来的,团长叫我找周忆严同志报到。”说完就摘下帽子来擦汗。 “个儿不高,嗓门可不矮!我就是周忆严。”周忆严打量着她新剃的小光头说,“听说你是个小丫头呀?” “错了管换。” “怎么剃个光头?” “工作需要,抗战时当交通员,整天在敌人鼻子底下转,装个男孩方便点儿。” “鬼子投降一两年了,为什么还没留起来?” “怕招虱子!” “演戏可不象看戏那么容易,到这儿来要准备克服困难!” “豁出脑袋干呗!” “你的铺在西屋南间,跟俞洁同志住一块。你先去收拾收拾,把身上衣服换下来,一会儿跟我上河边洗澡去。瞧瞧你脏的!” 小高心想,文工团员要都是象分队长这样,倒还可以干下去。 西屋南间铺着草铺,果然已放下了一个背包。高柿儿赶忙打开背包,拿出她当交通员时发的一身便衣换上,抱着军装来到了周忆严身旁。周忆严一看,皱了下眉:“你怎么换了这么一身?” “我们就是发一身军装一身便衣。” “没问你军装便衣,我问怎么也是一身脏的?” “谁说,这不挺干净吗?这大襟上是会餐洒上的油,洗不掉了。” “你给我看着点火,这锅里是胶,别熬糊了。” 周忆严转身进了屋,一会儿抱出一身新军装来扔给高柿儿:“你给我换上!要邋遢以后再邋遢,到团里头一天,留个好印象!” 小高就站在院里把衣服换了。袖子长过了手,裤子盖着鞋。忆严要拿针线绷一下,小高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不用,自己卷巴卷巴十分满意了。 忆严从火上拿下胶,打开个油布包,捧出一只坏了的提琴,耐心地一块块粘合着。 小高问:“这也是扛在肩膀上拉的那个琴吧?” “对,叫提琴。” “怎么人家那个金光铮亮,你这个咋这么寒碜?” “人家那是从上海、济南买来的,我这是找庄稼木匠比着做的。” “晤,人家那是三八大盖,你这是土造***!” “不,***作战还能用,我这个上台不能用。那声音象是从坛子里发出来的,只能在平时练习用。” “啊,你这是木头手榴弹!” 上午她和忆严去洗了澡、洗了衣服,中午吃饭和全分队的人都见了面。下午别人进行工作,让她自由活动,她就走遍了文工团的各个角落,几乎认识了所有的人。吃过晚饭她跟村里的男孩子们一块玩起攻碉堡来,很快地成了全村孩子的领袖。到晚点名时,忆严一看那身新军装又成了泥猴。晚上忆严和俞洁还要学一点提琴,叫她先睡。她点着灯一看,可着草铺上铺了一条鹅黄色的毛巾被。当枕头用的小包袱上也盖上了条雪白的毛巾。再一看自己那两条连水带泥的腿,赶紧把毛巾被叠到另一边去,把小包袱上的毛巾也撤了,往草上一躺,合上眼就睡了。 睡得正香,有人推她,并且轻声地喊:“小高,小高。” 她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问:“有情况?” “什么情况,我叫你收拾一下正式睡!”是俞洁的声音。 “我不是睡得挺好吗?还怎么正式睡?” “衣服也不脱?” “穿着睡惯了。” “怎么把毛巾被也掀了?跟我讲客气?” “那东西太干净,太好看……” 俞洁坚持要铺上毛巾被。小高妥协了,只好也脱了那身脏衣服,拿出条被单来盖上。可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俞洁拉着她的手问:“你十几啦?” “十四。” “爹娘全在吗?” “全没了。他们都抗日,一个叫鬼子烧死在俺家里,一个不愿作俘虏自己投了河。” 俞洁叹口气说:“唉,可怜……” 小高抽出手,抬起身问:“你说什么?你怎么对我说这种屁话?” 俞洁被弄得摸不着头脑:“怎么,你生气了?我没有说什么坏话呀!” “你说了,你说可怜!革命同志都教育我坚决革命!都说我们家光荣,就村里老地主才指着我后脊梁说可怜呢!” 俞洁赶紧认错,说这个词确实用得不当,可也真没有坏意思。小高虽然平静下来,可不愿再和她谈下去,把脸扭向一边。 高柿儿很少和别人谈她的家庭情况。倒不是谈起来伤心,一谈起来人们多半说些又尊敬又赞扬的话,叫她挺不自在。她想,老人家的光荣,自己拿来贴什么金呀! 她家是个中农,哥哥比她大十五六岁,老早就在县城师范念书,而且在那里秘密参加了共产党。毕业后回到村里教小学,就说服她爹爹在自己家成立了交通站,爹爹当了交通员。那时正是抗战的对峙阶段,来往的人员,都是头天半夜来她家住下,第二天夜里悄悄由她父亲领走。文件由外边送来,再从这里转出,带路、送信由老头干,做饭、烧茶就落在了妈妈和嫂子身上。过路的同志说些感激的话之外,总要谈点抗战的大势、革命的道理,听长了,熏惯了,连老太太带儿媳妇全都有了政治觉悟,先后正式参加了工作。高柿儿虽小,耳熏目染,对交通员的一套工作全都记熟了。她喂着一条狗,叫老黄,一来了客人,她就带着老黄坐在门口放哨。碰上情况紧,他爹为了迷惑敌人,送信时也常把她和老黄一道带着,装作走亲戚的模样。她已是个小帮手了,哥哥和爹爹就一本正经地对她进行政治教育和保密教育,高柿儿一一都记在心里。 一九四一年冬天,她哥哥调到军队工作,嫂子上党校去学习,日本鬼子突然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大扫荡。爹妈要坚持岗位,就把柿儿送到十几里外她姑家去躲鬼子。柿儿在姑家住了十六七天,呆不住了,吵着闹着要回家。她姑父说:“现在扫荡还没完,不能回。实在要回,也等我先去探探情况,问问你爹的意思再送你回去。”她姑父除去种地还编筐,当下正是年底,怕编不完误了生意。要再过一两天赶完了活,才能上她家去。柿儿是任性惯了的,哪有这个耐心,不等晚饭做熟,从篮里拿了个高粱饼子,一边吃着一边就走了。 天黑以后她才走到自己村头。还没进村,就闻到一股焦糊气。村里一片死静,窗上不见灯光,门前不见行人,等走到自己家墙外,她吓得心口乱跳,两腿瘫软。哪里还有家呀?横在她眼前的是一片冒着烟气的焦土。月光下,黑乎乎的残墙围着一堆烧焦的梁木檩条,塌下来的房顶斜盖在原来是炕沿和锅灶的地方;没有了门窗和屋顶的房子,象黑色骷髅似的歪歪斜斜地站着;锥形的房山,指向银蓝色的夜空。 高柿儿的思维神经麻木了,眼睛睁得老大,半张着嘴喘粗气,在瓦砾堆里磕磕绊绊地转来转去,既不说话,也不流泪,只顾两手东翻西找。她自己也不知要找什么,只是无目的地辨认着一件件看熟了、摸惯了,如今已燃烧、压砸得变形了的器物,后来就颓然坐在原本是锅台的一块泥坯上,痴呆呆地象一段小木桩。 不知道是哪个街坊发现了她,转眼间就围上来几个乡亲。人们拉她回自己家去住,劝她放声哭,陪着她流泪,可她似乎什么也看不清楚、听不明白,只有一个意念,就是顽固地要在这个地方就这样坐着。谁劝她也不走,谁拉她起来,她挣脱开还到原地按原姿式坐下去。 有一个长辈说:“这是急惊疯迷住心窍了,别打扰她,让她慢慢缓醒过来就能好。扰动了还怕作下病。” 有人给她身上披了件破褂子,有人给她手里塞上块熟地瓜,大家叹着气、擦着泪走开了。 她就动也不动地一直坐到月亮高过树顶,三星半晌午。她刚刚感觉出自己冷得牙在打战,远处传来一只狗压抑着发出的呜呜声,仿佛有一团灰白的影子在什么地方闪了过去。 “老黄?”她下意识地说了句,就轻声喊了起来“黄!”随着这声叫喊,那团灰色从黑地里箭似地朝她扑了进来。那狗呜咽着,摇着尾巴,把两个前爪搭在她肩上,把头拱到她胸前,“呜呜,呜呜”嗅她、舔她,象有说不完的话。她一把搂住它,哇哇大哭起来:“老黄、老黄,就剩下咱们俩了吗?咱的家呢?爹呢?娘呢?” 她搂着狗,一边叨念着,一边掏出剩下的半个饼子,掰着喂进它嘴里。 “老黄啊,这些天你藏在哪儿了?瞧把你饿的,肚子都瘪了!” 她伸手抚摸它的肚子,触到一件光滑坚硬的东西,打了个寒战,立即清醒、警觉起来了。那是个小竹筒,用丝绳拴在黄狗腰上的。去年扫荡时,鬼子来得突然,爹爹把一份文件就塞进竹筒里,拴在老黄身上,把老黄打出门去,逃过了鬼子兵的检查。这竹筒怎么又拴在老黄身上了? 她伸手到竹筒去探摸,果然有一小卷发硬的东西塞在里边。这一定是爹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她毫不犹豫,站起来,唤着老黄就往下个交通站所在的村庄走去。路过村西头,地主吴善人正骑着大骡子,由扛活的跟着从城里回来,看见高柿儿,叹了口气,对扛活的说:“抗日抗日,那日本是容易抗的?闪下个小丫头孤苦伶仃,可怜!” “放屁!”柿儿一腔子怒火,轰的一声爆发了出来。“给鬼子汉奸出钱粮、舔屁股才可怜!” 吴善人吃了一惊,看看柿儿,摇着头走了。柿儿冲着他后脊梁狠狠啐了口唾沫。 她一口气走了二十里,到了运河边上另一个交通站墙外,扔进一块砖头,学了几声猫叫,门吱的一声就开了。这站上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柿儿叫她婶子,早和柿儿熟透了的。可今天一见,把眼睁得老大,象是不认识柿儿了。她挓挲着两手站在一边发愣,眼泪却顺着腮边往下滚。柿儿进了院子,等她拴上门,连忙从老黄身上解下竹筒来交给她。她从竹筒中掏出一封被血粘在一起的信件,马上把柿儿抱到了怀里。 在这里,柿儿才知道上级已经找她好几天了。因为叛徒出卖,日本鬼子扫荡的第一天就包围了她家。那时她父亲已经带着文件离开了。只她妈妈一个人在家,日本鬼子叫她交代丈夫的去向,交代家中的抗日活动。她不回答,鬼子兵把她双手倒绑吊在梁上,房上浇了汽油,点起火来。 她爹已经跑出了合围圈,可是叛徒领着鬼子骑兵追上来了。他负伤之后匆忙把文件塞进竹管,拴好在老黄身上,自己跳进了还没冻硬实的运河汊子里。 组织上知道了两个老同志光荣殉国的消息,鬼子刚撤走,找到他们的遗体埋葬了。要把柿儿送到烈士子弟学校去,可是不知柿儿在什么地方。 现在柿儿自己找来了,婶子要带她上根据地进学校。可是柿儿说:“打鬼子报仇要紧,上哪门子学?你跟上边说说,叫我也当交通吧,带上我的老黄一块。我爹以前这么答应过的!” 不久在组织部门的登记册上,原先写着她爹爹名字的地方,贴了一块白纸,郑重写上:“姓名,高柿儿;性别,女;年龄,八岁半;职务,交通员。”何婶子家的户口册上也加了名字:“养子,四儿;性别,男。”婶子的丈夫,在别人没见她之前就给她剃光了头发。从此人们就看到一个小男孩,满身野气,无冬论夏地往返在运河两岸官道上,身后跟着一条狗。 日本投降后,高柿儿已是有了四年军龄的排级干部。组织上送高柿儿进学校,可她在那里上课打盹,下课跟些男孩一起调皮捣蛋。学校跟她原单位商量,又把她送了回来,编在军区机关的教导队里。教导队是些受训的干部,除去出操、听课,大部分时间是自学文件。一到自学时间,她就混到一群小号兵、小通信员群里去摸鱼、掏雀、撵兔子。领导上和同班的大姐们正不知拿她怎么办好,文工团来挑小演员,一下选中了她,简直是八相情愿,教导队高高兴兴把她打发了出来。 到文工团头一天,就碰上这么个娇小姐,就听见她说屁话,高柿儿一肚子不高兴。以后就越看俞洁越不顺眼,成了她的反对派。 ------------ 六 只剩下俞洁和忆严两人时,空气就不象忆严和小高在一起时那么轻松和谐了。忆严一直感到俞洁对自己有些不满意,可始终弄不清隔阂出在哪里。现在情况紧张,不是慢条斯理交换意见的时候,忆严开门见山,对俞洁说:“现在就咱们三个人并肩战斗,过去有什么意见,咱们先放一放。大敌当前,咱们生死摽在一起,一直坚持到胜利吧。再别闹什么小心眼了,好吗?” 俞洁用抱住忆严的肩膀作为回答。 “你放心吧!”俞洁过了会儿说,“咱们掉队这两天,我心里有好多好多想法。可现在不是谈的时候,我保证听从你指挥,跟着你前进。我参加革命晚,有许多旧思想,你们不要嫌弃我,多帮助我吧!我自己也要主动想清一些问题。” 她说的是实话。这两天,她改变了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另有一些事情她还有保留意见。 这些事大半是和忆严有关的。 俞洁和忆严的意见,就从忆严肩上那把提琴引起。 俞洁参加文工团,文工团开了个欢迎会。大家欢迎她提琴独奏。团里只有三把小提琴,让她自选一把。按旧艺术团体的惯例,俞洁认为这实际上是在业务上对她考试,所以准备得很认真。三把琴都试过了,最后选中忆严使用的那一把。 文工团的同志们,大部分是农村的孩子,没有谁受过正规的业务教育。相形之下,俞洁就是专家了。她拉完一个曲子后,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一次又一次地要她再拉一个。节目演完一进后台,忆严就高兴地对她说:“拉得真好,你编几个战斗的曲子,下部队给战士们拉去吧。”第二天团部把俞洁找去,拿着忆严那把琴说:“以后这只琴就交给你保管和使用了,希望你作出更好的成绩来。” 俞洁一听,犯了犹疑。她听说过,几年来周忆严都用一个土造的提琴练弓法指法。大反攻时缴获了这把琴,全团一致赞成交给她使用,以奖励她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 “不,琴是分队长用的!”俞洁说,“我不能接受。” “是你们分队长提出来的。她要求把琴交给你,让琴发挥更大的作用。”团长说,“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她作得对,我们在支部要表扬她。” 俞洁把琴收下后,心里仍不安定。在艺术的竞赛场上,亲姐妹相遇也是当仁不让的。在旧剧团里,谁要主动向你让步,那就要当心背后有什么鬼!革命部队里当然不会这样,可她不相信这是出于周忆严自己的本意。可能是从表演效果出发,团部动员她把琴让出来。为了保全她的面子,又说成她自己的请求。谁担保周忆严今后不会找碴报复呢? 她挟着琴回到班里,一见忆严,就笑着说:“分队长,你好不好帮我求个情?” 忆严问:“什么事?” “你看,团长非要把这只琴给我用,我怎么能要?” “组织决定,你就服从吧!”忆严说完,忙自己的事去了。本来忆严说的是老实话,俞洁却越琢磨越觉得是对自己很冷淡,这以后她就对忆严格外警惕起来。 小高调来了。俞洁发现小高对忆严有种说不出来的好感,别人说她不听的事,一经忆严张嘴,小高就乖乖地收兵。可这个小高,只要开生活会,总要给俞洁提几条意见,就连俞洁爱清洁这一点也说是小姐作风。尽管忆严也批评小高有片面性,可是她怀疑小高对她的反感,正是背后从忆严那儿传染来的。 讨论《血泪仇》的角色时,小栓妈有两个候选人,一是俞洁,一是周忆严。俞洁为了避免和忆严撞车,再三表示不能胜任。可是忆严带头举手,最后还是选定了她。俞洁总担心会又引来什么不愉快,果然,在连排后的讨论会上,大伙都对她扮演的角色不满意:感情虚假呀,知识分子腔呀,没有农民的气质呀,光小高一个人就讲了二十分钟!哪里是提意见,简直就是在众人面前寒碜她,她作了好几年演员,还头一次出这个丑。自己申明演不了,退出来吧?又批评她不虚心,听到点意见就使性子。也有人说她不坚强,连一点克服困难的决心都没有。她硬着头皮把戏演下来了。演到十几场上,有一天临上台忽然犯了胃病,疼得她在地上滚,团长决定临时改换节目,突然周忆严站出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临时换节目哪来得及。俞洁上不了场,我代她一下好了。”大家问她有把握吗?她说:“好歹能完成任务!”人们帮俞洁把服装脱下来穿到忆严身上,忆严前边化妆,后边别人忙给她梳头。锣鼓一响,正点开戏了。 从忆严一上台,边幕两旁就有人低声喊好,一段河南梆子唱下来,后台就议论成了一片。有人说表演得真象农村妇女,有人说这么唱才有地方戏曲味……台下的掌声象打雷。 俞洁不知道忆严什么时候作的准备,看来是用心良苦,蓄谋已久了。她在上海那个小剧团时,见过这套手法,有人暗地准备了一个角色,抓住扮演人因病请假的机会,取而代之,一举成名。可自己曾让周忆严演,她不肯呀!是专门为了使自己难堪,她才这么作呀!这太过分了。她觉得象是当着众人,被周忆严啪啪打了两个嘴巴。尽管她坐在舞台后边背阴处,没有人看得见她,可是她脸烧得火热,眼泪湿润了两腮。 祸由自取,谁让自己一走进这个团体,就锋芒毕露,夺走了周忆严的提琴呢?俞洁怀着敌意与忆严保持着距离,并且想找机会离开这个团体。她后悔得罪了这个有革命资历的对手。 她几次带着眼泪想起了这一切,可是两天来的掉队生活中,忆严对她的照顾出乎意外,亲姐妹碰到生死关头,还免不掉有个私心呢,忆严却连一点私心都没有。这次掉队是由自己引起的,又因为自己没有行军经验,磨坏了脚,拖慢了大家的进程。如果没有自己累坠着,人家两个是早可以追上部队的。如果没有她两个帮助自己,自己早不知落到什么地步了。这些过去的纠纷,还值得一提吗? 现在唯一还没想通的,是忆严这么一个人怎么存在着互不相容的两重性格?这两天对自己的关怀,看得出百分之百出于赤诚;可以前那些小动作,也算得上用尽心机!她想起团长经常说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不容易”这句话,脱口而出:“是困难哪!” 忆严见她半天不吭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就说道:“坚持住吧!一到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你就想,我们是为四万万人民在受苦受难,你就有力量了。这是我试过多次的灵药,这个世界不公正,很不公正!总有一些人靠了剥削人、凌辱人享福;另一些人受剥削、受凌辱一直到死。这个不合理劲儿,早有人看出来了,有多少戏就是演的这个。可真正想出办法来改变这种情况的是马克思,真正按这办法干的是共产党。他们要改变这个不公正的社会,而且把它建设成人人富裕、人人幸福、人人有权说话、人人有权管事的世界。我们能参加这个改造世界的队伍,能为这么件大事受苦受罪,甚至牺牲,是求之不得的!你不觉得幸福吗?” ------------ 七 雨一阵大,一阵小,下了一天一夜,她们三个人紧一阵慢一阵,也走了一天一夜。 因为下雨,敌机没有骚扰,她们开始是顺着大路走的。傍晚的时候,遭到两次还乡团的袭击,一次没看到人,只从侧面庄稼地里打来几枪;第二次听到枪响,看到高粱地里有穿白衣服的人一晃,忆严喊了声:“架机枪,二班上来!”砰砰地还了两枪,敌人跑了。她们也就不再敢沿着大路行动,只能远远地傍着大路,在庄稼地里一步一陷地前进。夜晚,雨大了,三个人又合在一起手拉着手走。中间吃一顿炒面,也是一边走一边往嘴里送。走到半夜,脚下已经由烂泥变成了水塘,一步下去就没到膝盖,这只腿才拔出来,那只脚又陷进去,走个三五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大气。俞洁脚上的鞋子、纱布早被泥拔掉,摸也摸不着了。好在脚已经麻木,倒比疼能忍受些,可是快天亮时,她的胃又绞痛起来,并且浑身冷得直磕牙。 忆严握着她的手,感到她在浑身颤抖,轻声问道:“你怎么啦?” “没什么?”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不厉害!” 忆严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叹口气说:“糟糕!你在发烧。” 小高说:“站下歇一会儿吧。” 她们摸到一棵树下,三个挤在一起,背靠着树站下来。刚站下不一会儿,俞洁就含含糊糊地**两声,两腿弯了下去。小高叫她一声,她打个寒战又挺立起来说:“我睡着了!” “再呆下去我也要睡着,”忆严说,“咱们走吧。我和小高架着你,往前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宿营吧。总这么走,谁也坚持不下去。” 她们连抬带架又走了约半个钟头,天蒙蒙亮时,看到道旁有一片瓜地,支着个窝棚,就奔了过去。她们叫了两声,没人搭腔,挑开草帘,躬身钻了进去。里边除去铺着个草铺,烧着一堆柴灰,什么也没有。俞洁看见草铺就一头扑过去,叫声:“妈呀!”爬上草铺合上了眼,一会儿就发出了含混的**。忆严扒扒柴灰,见还有火星,便从铺上抓一把草放上,歪着头噗噗地吹起来,一会儿她把火吹着了。 “小高,先别睡,”她推推坐在一边打盹的小高说,“把你背包里的便衣换上。湿军装脱下来烤干它,这样睡要生病的。” 她自己也打开了背包,拿出那身演戏服装,推醒俞洁,亲自帮她换上,把俞洁的军装伸到门外拧了拧,坐在小高对面烤起火来。小高先是两手举着自己的军装烤,随后就把两个臂肘放在膝盖上,再过一会儿就两手一松,把衣服扔到脚前,歪头打起鼾来。忆严不忍心再叫醒她,把她的军装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手上举着俞洁的军装,把火添得旺旺的,尽兴烤着。没有多久,她就被白色的蒸气包围住,身上暖和过来,眼皮也重了。她举着衣服打了几下瞌睡,赶紧摇摇头站起来,想到外边透一口凉空气,使自己清醒些。把头钻出窝棚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大雾,连大道上的树木都看不见了。她回到里边,推推小高说:“不行,咱们仨要都这么睡着,要误事了。” 小高揉着眼,痴呆呆地看着她,似乎什么也没听懂。 “你精神精神,衣服烤个差不多就到外边放哨,让俞洁好好休息。”忆严说,“我得出去侦察一下,外边雾大得很,不要出什么事。”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嗯。” “我还想趁机会弄个牲口什么的,俞洁这样子怎么前进?她已经把力量耗尽了。” “我去!搞这一套我内行。” “我去吧,这里是敌占区,你毛手毛脚地我不放心。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你们不必等我,顺着大路往西走就是了。我沿着大路两侧找你们,联络信号还是你学斑鸠叫,我吹那个定音哨。目标是运河岸。” 俞洁已经被胃痛弄醒了,听到这里就欠起身说:“分队长,别为我费心了,我能坚持。” 忆严扶她躺下说:“你坚持得很不错了,我相信你能继续下去,可我们的速度太慢了。我去想想办法看,只要有群众,总能想出办法来。” 俞洁说:“这样吧,你们在这儿休息,我先走;你们休息完再追上我,这样我就少拖你们一点后腿了。” 小高说:“算了吧,你一个人怎么走?碰上点什么情况,你连个手榴弹也不会扔。有我们在,决不叫你单独去冒险。” 忆严说:“我也需要去侦察一下情况,昨天咱们就遭到两次袭击,侥幸脱过来了。靠近铁路两侧敌人势力更强,不摸清情况摸瞎走不行。” 俞洁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忆严把自己的东西全整理好背到身上,提琴挂在肩上,两颗手榴弹别进皮带,手里握着加拿大手枪,钻出了窝棚。小高送她出来,然后自己把窝棚前后左右的地形看了看。侧着耳朵听听,没什么动静,又回到窝棚里,俞洁正把头伏在胳膊上哭。 小高想发火,想起忆严对她的嘱咐,又忍了下去,叹口气就坐下噘着嘴烤火。 俞洁越哭越厉害,竟然出了声,这下子小高可忍不住了。 “饿了吃,困了睡,有意见就提,可哭个哪门子!” 俞洁细声细气地说:“我对不起你们!” “老天爷!这是革命呀,谁对不起谁?咱们要追不上队伍,对不起陈老总,除这以外没有对不起谁的事!” “这回掉队是我引起的。又因为我累坠着你们,你们才不能很快追上队伍!” “要是我挂了彩呢?你们带我不带我?” “当然带。” “你带我还叫我欠你的情呀!”正哭着的俞洁被小高一下问笑了。 “你拖着胃病烂脚走路,是干革命;我架着你行军,也是干革命。不都是为了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吗?谁欠谁的情呢?同志间要不这样,那该是啥样?我想不出来!” 这句话又使俞洁想起忆严性格中的某些难解之处。 她对小高说:“我问你个秘密,你能说吗?” 小高说:“我这人对同志没秘密。” “你知道忆严是什么时候背好我那角色的词儿,练好地位的?”俞洁说,“那天她真露了一手,救场如救火,要没她顶上,整个戏为我回了。可我就奇怪,她怎么准备得这样充分?” “这算什么秘密?”小高说,“她提词就把词记住了,作场记又把地位记下了。无非是你起床之前、睡觉之后,她一个人在排演场练习就是了。真正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呢。” “还有秘密?” “跟你说吧,不光你那角色她准备,戏里所有女角的台词她都背会了,地位全记住了。” “真的?” “她让我当检查官唱给我听,走给我看的!她说以前因为演员临时生病回过戏,高高兴兴来看戏的战士又垂头丧气地回去了,那情形叫人看了真过意不去。从那以后,不管排什么戏,她都把别人演的角色准备下来。知道谁出问题呀,不论谁临时出了事,她都能顶!” “是这样……” “可不要说我讲的。她现在得机会就批我,我都成了她就饭吃的咸菜了。”小高气哼哼地说,“我给你提了几回意见,她也批评我。我有我的权利呀!意见提错了说明我水平不高,她急什么呢!这么操心,也不怕白了头发!” 俞洁非常自疚,真正感到了自己和忆严在品格上的高下之分,也多少懂得了“思想改造不容易”这句话该怎么去理解。以前一听到这四个字,她总以为指别人,自己放弃上海的舒适生活,投奔到解放区来,一心一意地为革命工作,改造得真够顺利呀;现在看来,要改造成周忆严这样坦荡无私,还很得费些功夫。她盼着忆严回来,不管情况多紧张,也把自己心里话说说,并且认真地向她赔个不是,虽然没出之于口,但在自己内心里是委屈了她,侮辱了她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俞洁沉重的心情转移开些,就坐起来说:“你睡一会儿吧,我来放哨。” “行了,行了,老天爷!”小高按住她说,“保证你休息好是分队长留给我的任务,我可不敢擅离岗位。” 俞洁说她脚被干泥拿得难受,必须出去洗一下。小高告诉她,南边有一片苧麻地,凡种麻的地方都有水坑。俞洁走后,她又把火挑旺,拿过军装来接着烤,烤着烤着她就又前仰后合起来。一阵生烟把她呛醒,军装袖子已烧掉了小半个。她赶紧扔在地上拿脚踩灭,一看草铺还空着。时间已经过去好大一会儿了,俞洁还没回来,一定是又犯了胃病,赶紧钻出窝棚去找她。走出窝棚,她举起胳膊先伸个懒腰,胳膊还没落下来,就听东边有人喊:“小孩,过来!” 小高扭头一看,两个戴牛皮帽的国民党匪军正站在瓜地头上。她低头见自己穿的是便衣,没什么破绽被发现,就大摇大摆地朝两个匪军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一个大高个子匪军端着枪问。 “住在瓜窝棚里,你说干什么?”小高翻翻白眼,“看瓜呗!” 一个猴子脸匪军往地里走了两步,拿脚踢了踢一个大西瓜问:“瓜熟不熟?” 小高一看是来找瓜吃的,心里又多了分主意。为了给俞洁个信号,免得她突然冒出来,就扯大嗓门喊:“哎,我说国军老总,那是卖钱的东西,你怎么上脚踢呀!” “你叫唤什么?”猴子脸一脚把西瓜踢出老远,“踢瓜?再叫唤老子还踢人呢!” “哎,你们国军抢人瓜还不叫说呀!”小高把嗓门扯得更大了,“欺侮小孩算什么本事!” 这时候大道有人喊了声:“怎么回事?” 小高一看,站起来一个戴大盖帽的军官。再一看,影影绰绰好长一溜队伍正蹲在地下休息。小高暗地叫声:“不好!”头一个念头就是把他们引开,千万不能让他们进到窝棚里,看见军装和零星物件,更不能叫他们发现俞洁。 大高个子匪军立正说:“报告连长,这儿有个看瓜的小孩。” “带过来,带过来!”匪军连长喊道,“在那儿叫唤什么!” “小兔崽子!”猴子脸斜了小高一眼,赌气地一口气踢破了三四个西瓜,“回头跟你算帐。” 大个子小声说:“你不吃就算了,踢了它干啥?老百姓种个瓜不易!” 猴子脸说:“你少管闲事!” 两个匪军把小高押到了大路上。小高一看,轻机枪,六零炮,整整是一个连的队伍。 “小崽子!”匪连长问,“你喊什么?” “你们老总踢我的瓜,还不许我喊一声呀!” “你要抢先慰劳国军,他还踢吗?” 匪连长看看两边的匪兵,匪兵们谄媚地干笑起来。小高噘起了嘴。 匪连长收住笑容,问道:“你是哪个村的?” “北边王村!” “天天在这儿看瓜?” “看了半个月了。” “这两天看见过队伍没有?” “没有。” “你撒谎!” “我撒这个谎干啥!” “这满地脚印、牲口蹄子印,你就住在窝棚里会没看见?说!你是小八路冒充看瓜的,还是袒护八路军不说真话?” “要说我是八路,你上王村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王小四子?要说我袒护八路,更不挨边了,我没见他袒护他干吗?” “他们在这儿过,你怎么没看见?” “半夜里过队伍,我知道是哪一边的?见了当兵的咱躲都躲不及,还伸出头来看呀?” “那你听见过队伍了?” “听见了。” “多咱?” “前天夜里。” “有多少人?” “光听能听出多少人来呀?” “往东去还是往西去?” “听不出来。” “就没有上瓜田吃瓜的?” “半夜里下着雨,谁吃瓜呀!” 匪连长掏出根烟卷叼在嘴上,点着,吸了两口又问:“昨夜晚东边有人见三个女八路走过来了。还有个大胡子,带着几十个共军也过来了。” “我没见。” “你怎么又没见?” “这两位老总到我瓜地时,我才睡醒,一整宿我都睡觉了。” 猴子脸说:“胡说,你早醒了。” “早醒了我还不跑,等着你来欺侮我?” “你又犟嘴!”猴子脸举起拳头,可是匪连长摇摇头,叫他退到一边去。 “你既是当地人,道一定熟了。相公店还有多远?” “二里来地!” “说你是小八路冒充的吧,这回露馅了!”匪连长把手枪掏出来冲着小高,“说实话!” 大个子在一边嘟囔说:“谁不知道相公店,离这儿还有二十来里地!” 一群匪兵围了上来齐喊:“说实话,不说枪毙你。” “谁说二十来里地你找谁去!”小高一边核计着一边说,“我这个相公店没那么远!” “到底多远?” “十来里地是有!” “为什么说二里?” “我怕你们抓我带路,近些,你们就不用带路的了。” 匪连长笑了笑,把枪揣了起来。众匪军也把枪放下了。 “小孩,跟我耍心眼还耍得过去?”匪军连长哈哈笑了起来,“没说的,给我们带个路吧,走!” “就这么走?” “怎么走?还拿八抬轿抬你!” “我不得拿块干粮带着?” “到下个村我们就开饭!”匪连长说,“有你吃的!” 匪连长一吆呼,蹲着的匪兵就都站了起来。小高心想:就这么把匪军引走,免得俞洁暴露自然好,可是不给俞洁作个交代,就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她琢磨了一阵说:“长官,那窝棚离这儿没有一泡尿远,能耽误多大工夫?我去拿块干粮、带个斗笠,回来时给你捎个大西瓜解渴不行吗?” “你他妈鬼点子还不少!”匪连长向大个子和猴子脸一努下巴,“跟他去,一步别离开!这小子总要回窝棚,是不是要捣什么鬼呀,到那儿仔细看看!” 来到地头上,小高说:“地里泞,你俩就在这儿等着吧,我去去就来。” 大高个说声好,站住了。可猴子脸说:“不行,连长说了叫一步不离,一块儿走!” 大个子一看猴子脸挺较真,也只好跟了进来。 小高进了地,先挑了两个大西瓜,给两个匪军一人抱住一个。她想:“给他俩先占住手,真发现情况,他们来不及举枪,我就拿手榴弹收拾了他们。”她核计着钻进窝棚后,怎么才能挡住匪兵的视线,叫他们发现不了军装之类的东西。靠近窝棚了,里边散出来一股焦糊味。小高心想下雨天气味散得慢,刚才烧袖子那味还挺浓呢。她弯身掀开草帘子把头一伸,嗬,不光呛得喘不过气来,而且满屋子白烟,什么也看不见。原来她毛手毛脚,刚才没把袖子上的火灭净,现在又烧起来了。 猴子脸紧跟着小高把头探进窝棚,马上又咳嗽着抽了回去,骂道:“大白天你熏什么蚊子呀!” 小高用柴禾棍在地上写了“快走,向西”四个字,同时大声说:“老总,烟不大,进来呆会儿吧!” “少耍贫嘴,你快点吧!” 小高再次踩息了火,把自己的干粮袋藏在草下边。想到这一阵毁了老乡几个西瓜,又用柴炭棍写上“瓜钱”两个字。她把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心想,以后俞洁单独行动了,这东西该留给她。匪军们身上有的是手榴弹,真需要时不怕弄不到。便把它放在了显眼的地方。从草铺上找到一领破蓑衣,抓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钻出了窝棚。 猴子脸在外边一直不停嘴地催:“快快快。”小高说:“光说快,里边睁得开眼吗?就这样我还没找着干粮呢。” 他们回到大道上。小高虽然不知道相公店在东还是在西,可知道国民党当官的向来是行军走前边,打仗拉在后边。一看匪连长站在尽西头,就说了声“走吧!”领着朝西走去。匪连长打头,后边跟着整整一连美械化的军队。 ------------ 八 周忆严从窝棚出来时,天还没有大亮。白茫茫的雾气充满天地之间。 她先是顺着大路往西走,把所能看到的树林、高庄稼地尽力记在脑子里,计划着出现情况时的撤退路线。连日阴雨,没有人下地,雾厚天晦,听不到鸡鸣狗吠,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口前了。 这些年行军的经验告诉忆严,贫农户多半住在村边村后,沿道临街那是富裕户的地盘。她就沿着村边往村后绕过去。才拐过东北角,从一条南北巷子里传来钩担水桶声。不一会儿,一个青年妇女挑着水桶出了巷口。敌占区的妇女多半怕见兵,而且整天关在屋门里,也提供不出什么情况。忆严就没打招呼,继续往前走。 挑水的妇女显然感到身后有人行动,不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待到看清周忆严,失口叫了声:“俺的娘!”就把扁担水桶放到了地上。忆严一见,忙说:“别怕,你挑你的水去!”可那妇女直接走到忆严面前说:“大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看看我是谁?” 忆严仔细一看,原来是二嫚。 “二嫚!可真巧。”忆严拉住二嫚的手说,“你怎么在这儿?” “俺公公就是这个村的呀,你们队伍全来了?” “就是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二嫚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跟我到家去。” 二嫚挑起水桶,领着忆严进了巷子,拐进路西一座角门里。二嫚径直走进堂屋,忆严站在院中打量这个小院。三间北屋,两间东屋,西屋只剩了房基,上边堆着些柴草木料,整个院子收拾得整洁有序。北房西山头有个窄夹道,是通后院的。忆严正要去看个仔细,一阵咳嗽声,二嫚的公公披着件单褂子出来了,一看见忆严就亲热地说:“孩子,快上屋里坐去。” 忆严进了屋,老大爷就往炕上让,忆严说不会盘腿,勉强就炕沿坐下来。老大爷说,二嫚告诉他被救的经过,真想钉个长生牌位把她们供起来。可一想,她们都是自己儿子的同志呀,哪能使这个老办法,只等队伍过来的时候表表心意吧。偏巧不巧,当天半夜大队伍就过来了,他们在这街上打火做饭,这院里也来了一班人。老人就急忙把只最大的母鸡宰了,悄不言地塞进菜锅里。那个班长发现了,说啥要拿出来。二嫚哭啊闹的不许他们往外拿。那个班长才叫有主意,说是“不拿,不拿,煮着吧!”却跑到连部报告去了。不一会儿连长、指导员都来了。听说这是烈属,他们扛了十来个干粮袋,哗的一下,都倒到囤里说:“难为你了,大爷,我们是来替烈士尽尽孝心的。”说着拿锹的拿锹,使笤帚的使笤帚,把这屋里屋外好收拾了一阵。老人以为他们能住两天呢,笑呵呵地只看着他们忙活。谁知道刚忙活完,集合号响了,这些人一人端了一缸子小米饭就出发。别说鸡,剩下的半锅饭都留下了。老人说忆严来得正好,快完成这劳军的心愿吧,这回找到正头香主了。 说话间,外屋风箱响,锅勺动,二嫚已在做饭。忆严赶紧拦住说:“你别忙,我可没工夫吃饭!”老人一听,有些恼了:“怎么你拿我们当外人呀!”忆严连忙解释,把她们三个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找牲口、送人这事包在我身上。”老人说,“二嫚,你别忙活了!趁着大雾,你快去把那两孩子找回家来,家里的事交给我。” 忆严要自己去,老人疾言厉色地留她。二嫚说:“我是个正牌老百姓,碰上谁也不怕,对这里的道路又熟,比你去有把握。可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另说着了。” 忆严没法,写了叫她二人前来的字条,交给二嫚。二嫚挎上个篮子,拿了把镰刀就走了。这里老人自己动手弄饭,忆严就坐在草墩上拉风箱。 老人告诉她,从前天夜里大军过去之后,这一带的保安队、自卫团全活动得很紧张。上边有命令,叫这些东西拼出全力堵截向西开的新四军。命令下来时,新四军已开过去了,堵截成了废话,只对老百姓使威风。从这往西,七八里地就是津浦路了。津浦路沿线驻着交通警察纵队。南边一个车站叫官桥,北边一个车站叫城河。这两个地方都驻的有国民党正规军。前晚上新四军过铁路的时候,把两个车站和沿线的敌人,全封锁在他们的窝里,兔崽子们竟然连一枪也没敢放。待到天明之后,大军已出去二十来里到了河边,他们才机枪小炮地打了阵,算是交差。不过这两天对过路的老百姓却盘查得很严,说是要抓掉队的新四军。新四军过去在这一带走过几次,铁道游击队也造成过很大的影响,老百姓对新四军是拥护的,都盼着他们能长驻下来。可是由于政权始终在国民党手里,农村也没经过民主改革,老百姓当面还是不敢和新四军太亲热。 说话之间,饭已做好。小米粥,贴饼子,箅子上就熥着那只老母鸡。老人撂下饭桌,要忆严桌边坐。忆严说:“你老先吃吧,我现在吃不下。” 老人把眼睁得溜圆说:“你这是咋了,忙活半天是为我自己呀?” 忆严说:“您快吃吧,我得等二嫚她们来了一块吃!” 老人还劝忆严,忆严说:“我带着她们两个人执行任务,她们两个还在饿着呢,这筷子我怎么好往嘴边送?大爷,你老快吃吧。” “嗯!”老人点点头,“好队伍,好队伍呀!这才叫亲如手足。好,我跟你一块等。” 老人只好把鸡又端回锅里,把个草墩往墙根拉拉,陪着忆严又闲谈起来。他说,二嫚那个养父,也叫人吗?孩子叫了你一顿爹,怎么能干出这样丧人伦的事来?孩子当初是卖到我家的,我不点头,他根本没权力往回领。可我心疼这孩子,心想年轻轻的,叫她再找个主过日子吧。我一个钱没往回要,就把婚书给他了。临走还把二嫚的箱子、行李,全让他带了去。 忆严说:“这回二嫚回来了,你们爷俩互相照应着过吧。” 老人担心地说:“婚书都让他们骗走了,他们能不找到这儿来捣乱吗?” 正说着,前边道上乱了起来,先是狗咬,后是鸡飞,砰砰两声枪响,军号和哨子齐鸣。老人猛地站起来说:“不好,是匪军进村了。他们一来就是这个动静,我去瞧瞧。” 忆严赶紧收拾好东西,抬脚就往门外走。老人问她:“你上哪儿?”忆严说:“我得出村,不能在这儿连累了你老。”老人说:“他们都到了前边道上,你走不出去了。你把东西带全了,随我来。” 老人领着周忆严绕到西夹道,扒开了垛着的几个秫秸,露出个平摆着的半截风门子。他掀开风门,露出洞口,对忆严说:“快下去!这是我以前为他们铁道队藏东西挖的,我不喊你,你可千万别出来。” 忆严踩着洞口两侧的脚窝下到底,前边已传来砰砰的砸门声。老人把秫秸原样压上,答应着:“来了,来了!”转到前院去。 洞底往横里去还有个洞,只能弯着腰爬进去人。黑暗,潮湿,一股浓烈的腐土味儿。用手摸摸,水淋淋的,忆严又退了出来,只把提琴放到横洞里。 忆严靠洞壁站着,一面倾听前边的动静,一面把两个手榴弹的铁盖都拧下来,解开了绊绳,手枪也拉上了顶门火。 隔着三间堂屋,前院发生的事情听不大清楚,只偶尔听到一两句斥骂声。随后脚步移到屋里,说话声就传到了地窖。匪军问老人几个人在家?老人说一个人。匪军啪啪打了老人两个耳光说:“一个人!饭桌上怎么摆两双筷子?”老人说;“就是等那个人没等到,才摆到现在呀!那个人要来了,不早吃完了!” “你等谁?” “等亲家,闺女生孩子了,亲家今天来接我。” 匪军不再问话,开始里里外外地搜查。脚步声由远而近来到地窖顶上了,而且听到用刺刀戳秫秸的声音。周忆严全身神经都紧张起来,把上了顶门火的手枪瞄准了洞口。这时候前院忽然“咯咯,咯咯咯”鸡叫起来了,一个匪军说:“不好,老东西把鸡放跑了!”另一个说:“我早说上后边来找不着什么下酒物,你没见咱往后走时,那个老鬼咧着嘴笑呢!”两人急忙忙又跑回了前院。忆严这才又把举着枪的手放下。堂屋里又传来了打骂声。 “老共产党!你怎么把鸡都放跑了?” “咦,你这话才叫怪!谁家鸡白天不放出来寻食。” “你给我抓回来!” “跑的哪儿都有,我上哪儿抓!” “不管那个!老总们今天要在你这打尖,非吃鸡不可。别的还不要,没有鸡你试试,看把你的房子点了不?” “为了口吃的,值当的吗?你老总不就是要只鸡嘛,给你只鸡就是了呗!” 听到锅盖移动声,两个匪军又叫了起来。 “老东西,这回你得说实话了吧,鸡是给谁燉的?吃鸡的人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闺女坐月子,谁家还不给燉个鸡?老总想吃,吃就是了,可别再拿横话吓咱了,老百姓经不住吓呀!” 这时一阵脚步声,有更多的匪军进了堂屋。接着就听见划拳声、笑骂声,鬼哭狼嚎,乌烟瘴气。 心情一放松下来,周忆严感到困乏不堪。她把腿伸进横洞,背靠着洞壁想合上眼休息一会儿,脑袋往壁上一靠就睡熟了。后来,头顶上挪林秸的声音把她惊醒。她又持枪瞄准洞口,洞口却伸下一个黑色的陶罐来。老人小声说:“他们走了,还没出村,你再委屈一会儿吧。我先给你送点吃的。” 燉鸡作了转移敌人视线的诱饵,老人又给忆严煮了碗小米饭加南瓜。 直到下半晌,前街才吹起集合号。匪军们这才稀稀拉拉地出了村。 忆严回到屋里,二嫚已经回来了。把两套军装和一颗手榴弹放在忆严眼前,其中一件上衣已烧掉了大半。 忆严问:“人呢?” 二嫚说:“没见着。出村不远就看见国民党的军队正往这儿开,我就拐上了小道。多走了里把地,到了那个窝棚,一个人也没见着,就扔着这些东西。地上还写了几个字,我不认得,可照样描下来了,你看看说的啥?” 二嫚翻开那件烧剩一半的军衣,她用柴炭一笔一划照着地上的字描了样子在那里。 “向西,快走。”忆严念道,“他们发现情况,向西转移了。留下这几个字,是给我看的。” 二嫚说:“怎么把东西也扔下了,不怕别人捡去?” “一定情况很急,不然决不会连武器都来不及带的。行了,我知道她们往西走了就好了,俞洁有病走不快,我很快就能追上她俩!” 忆严马上要走,二嫚和老人都留住她不放。他们说现在大白天,敌人队伍才出村没一会儿,后边有没有后续部队也不知道,单枪匹马决不能上路。不如耐着性子再休息一会儿,把精神养足,天擦黑再追她俩,也慢不到哪儿去。 忆严只好留下来,到二嫚屋里去休息。 二嫚住在东屋。光溜溜的席,光溜溜的地,什么摆设都没有,可收拾得干净明快。忆严一则心里不宁静,二则在地窖里睡了一觉,这时再也睡不着,和二嫚两人就谈起闲话来。她把自己的出身经历讲了一遍,二嫚越听越难过,拉着忆严的手说:“我以为就是我命苦了,原来世上还有比我苦的。”忆严说:“旧社会,咱们女人的命运有几个不苦的!”二嫚说:“你们这革命的就是好,当兵、打仗,男人咋的你咋的,谁的气也受不着。”忆严说:“这得感谢共产党,没共产***,咱们能闹出个什么名堂来!共产党闹革命,不光解放受苦受罪的工人、庄稼人,也解放咱们女人。” “我明白,俺那人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哩。”二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忆严问二嫚:“以后你打算怎么过呢?” 二嫚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俺公公不会撵我,过一天算一天吧!” 忆严问:“那个脚伕不会再来找麻烦吗?人贩子能就这么完了吗?” 二嫚说:“谁来我跟谁撕落,我不怕!上回是我吃没提防的亏,以后我提防得紧些,他们到不了我跟前。” 忆严说:“他们是谁?他们是整个的旧社会呢!你一个二嫚,十个二嫚也斗不过人家。要真正翻身作主,得象你那男人一样,跟着共产党闹革命!” 二嫚笑着说:“我能有你那文武双全的本事呀?” 忆严说:“我这还不是在革命部队锻炼出来的!没参加革命前,我可没你那两下子。那天我看见你连喊带骂、猛追人贩子的劲头,心里就想,这个女人可真敢斗争,你要参军哪,锻炼两年要比我有出息得多。” 二嫚低头沉默了许久,眼圈红着说:“我不能走,这一家就剩下老公公一个人了。不看活的看死的,不能图我自己痛快,把老人扔下。我忍着吧,多咱伺候他入土为安了,我找你们去。” 忆严问二嫚:“你还想再找个人不呢?” “自己能糊上口,要那行子干什么?”二嫚忽然一笑说,“你们这当女兵的,整天跟男兵一块在枪林弹雨里滚,大概谁也没闲心想这些事吧?” 忆严笑笑说:“很少想,很少!可也不是一点儿没有!” 二嫚把嘴凑近忆严耳朵问:“咋的?你有了对心的了?” 忆严觉得一时说走了嘴,脸红起来,低声说:“还年轻呢,哪能就有……” “连想想的空儿也没有?我不信。” “想的空儿是有啊……” “想什么呢?总得想个人儿吧?” “嘻嘻!” “什么人儿?” “什么人?”忆严红着脸说,“还不也是个当兵的!”说完伏在二嫚肩上笑起来。 天黑以后,忆严上路,二嫚把她送出四五里地。一阵风急,看看又要变天,忆严催二嫚回去。二嫚恋恋不舍地说:“队伍再开过来时,来看我吧。” 二嫚慢慢地往回走,心中升起一股空荡的哀愁。好多年她没和人这么无拘无束地说笑过了。从童年到青年,她唯一说笑玩要的伴儿就是兄弟兼丈夫的那个人。那个人没了,她也永远失去了生活中的明亮欢快。既没有说笑的对象,也没有说笑的心情了。这地方还没解放,寡妇家是不许见笑脸,也不许出笑声的。她把全部的青春活力都消耗在劳动中,从疲劳里享受一点对生活的满足。这个女兵来了一天,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把她拉进正常人的生活气氛中来了,而且让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充满阳光,充满活力,人与人之间以最坦率、赤诚、无私、互为骨肉的关系结成群体。忆严在眼前时,这一切都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忆严一去,又都随着她走了,那一切又变得遥远而虚幻了。 她回到村里,夜已深了,经过自己家后窗,发现亮着灯光。这么晚点着灯,从来没有过,也许公公不放心,在等她吧。紧走几步拐进巷口,突然从她院里传来了嗷嗷的驴叫。她不由得一惊,站住了脚。她一生骑了两次驴,两次都给她带来了可怕的厄运。一种不祥的预感,逼使她转回身又走出巷口,贴身站到自家后窗下倾听里边的动静。 “东屋、北屋你都瞧了,那儿也藏不住人。”是公公气哼哼的声音,“你们还赖在我这儿干什么?” “有人看见进你家了!”是那个脚伕的声音,“你手里没有婚书了,再藏她就是拐带人口。不交出二嫚,咱们上县衙门说话去!” “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公公说,“我候着你,现在你给我滚蛋!” “都别赌气,都别赌气。”人贩子拉着长声说,“人有人在,事有事在,叫我看还是早点把人交出来好,好来好散,何必惊动官府呢?” 二嫚象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浑身连气带恨地哆嗦个不停。她不敢再停留,急忙往北,躲到一个荒废的猪圈里去。 整整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到他家门响。随后两个人小声议论着走出巷子,往村外去了。 二嫚仍不敢去叫自家的门,她绕到西墙外,手扒墙头翻进院里。脚一落地,堂屋里公公就怒冲冲地问了声:“谁?” 二嫚悄悄说:“别喊,是我!” 老人几步抢了出来,抓住二嫚的手说:“孩子,刚才……” “我知道了。” “那你还不快走!” “我放心不下您老。” “糊涂东西,这个世道咱们谁能顾住谁?快走,追那个女兵去。” “我走了,他们不找你麻烦?” “你不走麻烦更大。天黑了,我送你一程子,别动门栓了,还翻墙出去。” 老人先翻过墙头,从外边接过二嫚,出了巷口,一直往西。这时天又落下豆粒大的雨点米了。 ------------ 九 俞洁进到苧麻田之后,很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水坑,她拉住棵小桑树,胆战心惊地涮了脚,再往回走,就转了向。大雾天,又没太阳,又看不见标志。正在着急,她听见小高和什么人喊叫,等她找到和瓜地挨边的田埂,往外一看,吓得她倒吸了日凉气——两个匪军正押着小高往大道上走呢!她以为窝棚里的一切全被敌人发现了,赶紧转身向着瓜地相反的方向,尽快地逃。她忘了胃疼,忘了脚烂,不辨方向,不选道路,一个劲地跑下去。她跑得心跳呕吐,两条腿抖得要跌倒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雾散了,几天没见的太阳,照在挂着水珠的庄稼上,一片金晃晃的绿色。四周有鸟叫,有虫鸣,可就是没有人声。俞洁一想到这次真正是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泪水又流到了腮上。可这次没有闲工夫哭,下一步的去向,还要自己决定呢! 昨天夜里,在她发作胃病,忆严和小高架着她前进的时候,她曾经起了个念头,想要悄悄离开这两个人。她觉得自己这个身体,恐怕是熬不到追上部队了。自己行动不了,也拖得她们两个人速度减慢,失去追上部队的机会。为什么不放她们轻装前进呢? 到了瓜棚,她睡醒一觉,听到忆严要去替她找牲口,她又检起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且由于敌情的紧迫,她想得更认真了。三个几乎是赤手空拳的女兵,再没有麻利壮健的腿脚,能应付突然遭遇的敌军吗?如果没有自己,忆严和小高大概能闯过去;有了自己,怕成功的希望很小了。 自己离开她们之后怎么办呢?她粗略一想,在农村环境里,和忆严、小高她们那股如鱼得水的自如劲儿比起来,自己是个淡水鱼掉进大海里,一无所能;但到了城市地方,自己就有足够的经验应付了。她身上还有从上海来时带着的几块银元、一个戒指,这点东西足够她从这附近坐火车到商丘的。她参军前曾随着剧团在那里演出过,认识当地几个教员和学生,都是思想进步的青年,她可以找他们先住下来,养养病,弄清情况。从商丘往北,一天之内就可以到达部队要去的鲁西地带。比这么徒步追赶有把握得多。万一商丘落不下脚怎么办?还可以去开封,开封一个剧团里有熟人,可以搭班演戏。别的路都绝了,最后还可以打电报给当资本家的父亲,把属于她的存款寄来。有了那笔钱,在当地养病也好,暂回上海也好,都不成问题,养好病再设法回来。只要能让忆严和小高脱身而走,自己就免除了良心上的一项负担。 想是想的头头是道,可她终究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几天来相依为命的战斗生活,使她不能骤然拔脚。而且有一个理论问题她还弄不清,这么作的背后,是不是正隐藏着懦弱、动摇的私心。 突如其来的阴错阳差,一下子把她推到独立行动的境遇上来了。那些头头是道的想法,一到真要行动时就露出了破绽:就她这身怪里怪气的打扮,满口的上海普通话,能不为敌人所注目吗?孤身一人,狼狈不堪地奔到商丘,有谁能热情接待她呢?几天来战事频繁,火车不通又怎么办……能够和忆严、小高一起行动是多简单、多幸福!要么追上部队,享受胜利的欢快;要么光荣牺牲,落个光明磊落结局!有什么可烦恼呢? 现在再回到那个路上去是不可能了。她一个人追赶部队;即使不碰上敌人,也会拖死在半路上。只有走迁回道路。 她顺着那条小路,往西南方向慢慢走下去。 将近晌午,路上行人多起来。虽然人们不时向她投过奇异的目光,却谁也没打听她什么。她心稍放宽了点。远处望见村子了,从村口出来的人朝各个方向散去,有的手里提着油炸馃子,有的腋下夹着成匹的粗布,也有牵牛的,挑担的,看得出是才散了集。 俞洁用手拢拢头发,拉了拉衣襟,尽量作出从容的姿态,走进了村子。 这一带的集市,都是平明开市,半晌午收摊。俞洁进到村里,集已经散了。牲口市还有几个经纪人袖口对着袖口用手指讨价还价,粮食市有人蹲在地下一颗颗拣落地的麦粒,剩下的全是些零散闲人。只有当街一个大车店,门口挂个破笊篱当幌子,里边人声喧嚷,锅勺相撞,还透着些热闹劲。俞洁迈步走进店堂,想找个地方坐下,却被突然静下去的气氛和直盯着她的几双眼睛拘束住了。好在一个小跑堂的上来解了围:“嫂子,要吃饭啊?”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俞洁沉住气说:“后边有干净地方不?” “请请请。” 小跑堂把俞洁引进后院,让到一间草房。屋里没有桌椅,只有铺着光席的土炕,土炕上放了张炕桌。 俞洁说:“把你们掌柜的请来。” 小跑堂出去了。不一会窗外传来了放低了的斥责声:“你没长眼哪?连双鞋都没有穿,是个住得起店的吗?”说着推门进来个五十上下、穿着长袍的帐房先生。这人手里托个长杆烟袋,两眼露着厌烦,板着脸说:“这几天战事紧,咱们店不留客。您起步吧!” 俞洁忍住气说:“我不住店,要吃饭。” “吃饭请前边,”帐房往外一指,“我们这儿可是先付钱,小本生意,拖欠不起。” 俞洁早已从靠身衬衣处掏出一块银元,握在手里了。这时把银元往炕桌上一扔,嘡的响了声,银元翻了个过儿。帐房先生的两个眼角随着这银元一转,耷拉下来,嘴角却提了上去。 “你先收下,吃完再算。” “取笑了,取笑了,那用得了这么多!” “我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屋用饭!” “那自然,把饭开到这儿来。”帐房先生回身朝外边吆喝了声,“快打洗脸水来!”然后用两个指头捏起银元,用嘴吹了一口,放到耳边听听,点点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俞洁打了个寒战,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已经遗忘了的旧世界来了,又置身到那一套叫人恶心的虎狼夺食似的相互关系之间了。就象一个久离了鱼肆的人,突然又回到那里,对那股腥臭味格外敏感,格外难以忍受,简直奇怪自己怎么竟会在这空气下生活过近二十多年!更奇怪的是,她在决定这次行动时,想了熟人、路线、方便条件和可能遇上的敌情,就偏偏忘了这个世界里令人窒息的冷酷和丑恶。 小跑堂端来了洗脸水,帐房先生亲自捧来了茶壶茶碗。吩咐跑堂的去准备饭后,帐房先生打了一躬,站在一边陪起话来。 “刚才您别见怪,这两天地面上不平静,各色人等都有,我们不得不小心。也怪我们不长眼,叫您这身打扮影住了!嘿嘿,听您口音,不是此地人吧?” “婆家在此地,娘家在上海。” “唔,明白了,明白了,您是打东南乡来。” “你怎么知道?” “东南乡魏老财主在上海有买卖,少东家是在上海结亲的,咱知道,就是没有见过尊驾!”帐房先生向前探出身子,亲切地说,“听说有一股共军昨天到了东南乡,那势头要往西来。昨天小孟庄孟老掌柜才从这儿过去,骑头骗马,跑得急,连鞋也掉了一只。您看共军的队伍,不敢到这街上吧?” “军队的事,咱女人家上哪说去!” “这年头,有两钱就睡不安稳哪。你这是奔哪儿?” “上车站,回娘家呗,”俞洁到这时已经扮好角色了,就自自然然地演下去,“既是自己人,老财东,麻烦你给我讨换双鞋来吧。家里不见外边见,谁没有求谁的时候?” “那好说。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你要用牲口,我给你再找个赶脚的得了。” 俞洁想了想说:“树大招风,我走几步吧,这儿离车站有多远?” “西南是官桥,十二里地,一路洼地,听说那儿把得严,官面上手也黑点;北边城河十五,路好走,守卫的是保安队,多少有点油水就知足。” 跑堂的端来了包子、面条,帐房先生帮着摆好碗筷,退了出来。这时前边屋吃饭的人已经散光了,只在一个墙角还坐着几个好打听事的常客。帐房先生一进屋,就笑容满面地走到他们跟前: “妇道人家,到底好套弄!”帐房先生得意地撇着嘴说,“三言两语就叫我摸着底细了。是东乡财主的少奶奶,叫新四军吓出来的,往上海娘家跑!” 天上传来不祥的轰鸣。由东而西过了好几组飞机。南边西边都传来轰炸和扫射的声音。南边很近,西边的要远的多。 ------------ 十 俞洁吃过饭,恢复了些力气。帐房先生送来一双家做布鞋,要了她一块袁大头。然后笑容可掬地劝她不妨歇个晌觉。说这里距车站不过十几里路,睡醒觉路也干透了,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俞洁躺在炕上迷糊了一会儿,由于担心小高的遭遇,怎么也睡不安稳。现在要还有她在身边够多踏实,以前为她那些孩子气的行为而闹意见是多荒唐啊!历史上出过个花木兰,人们演啊唱啊折腾了多少辈子;可我们这个小小的花木兰,连她自己带周围的人,谁也没觉出是个英雄!而她可真是个英雄呢,你听她跟匪军吵得多凶!被人押走时神态多从容!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她能安全脱险吗? 俞洁犹疑不决。来到这镇上两个钟头,把她对旧世界的憎恶又都唤醒了。她想打消绕道城市、曲折前进的计划。 俞洁的父亲,是上海广东帮中有实力的资本家。母亲是原配夫人,生过两个孩子,都是没有继承财产权利的姑娘。偏偏两个姨太太都生了儿子。母亲既受不了眼前的冷落,又恐惧丈夫去世后不堪设想的晚年,得了精神病。大姐十几岁上被迫嫁了出去,给一个更大的资本家作儿媳,早早生下两个女儿后,完全重复了母亲的道路,成了那一家多余的人。 俞洁幼年,是在奶娘和使女们的下房里度过的。到了上中学的年纪,父亲把她送进寄宿学校。三年级的时候,电影厂拍一部少年片,选她作了临时演员。她不仅第一次在艺术活动方面得到了鼓励,而且第一次靠自己劳动拿到一笔酬金。啊,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一个靠自己奋斗取得生活位置的人,是多值得自豪啊!她求导演说情,进了某个艺术团体的学馆。那里管饭,还给一小点零用钱,她觉得很满足。写了封信给父亲,声明不再接受他的生活费和学费。他父亲回信说尊重她的意见,并说已为她存了一笔款子,终生属于她。但要她改一下名字,暗示一个财界巨子的千金作优伶,总不是什么可称道的事。 她在那个艺术团体,由学员到演员,由一般演员到挂三牌,经历了三年。随着艺术上的进展,她的乐观、自信和对生活的希望反而大大衰退了。艺术界,这个被看作纯洁、超脱世俗的圈子,竟也是那么污浊、丑恶,同行之间象乌眼鸡似的。你演砸一个戏,人们指手划脚贬你,蔑视你,幸灾乐祸;演红一个戏,人们嫉妒、诽谤,说你跟这个导演有了暧昧关系,给那个名流送了贿赂。你明明在台上听到后台有人议论:“瞧那口台词!瞧那几步台步!这也叫演戏?”等你下台后询问:“张先生,我的台词还念不好,您多帮我!”“李小姐,我就是穿着古装迈不开步子,您指点我!”却人人都满口恭维地说:“好极了,太好了。侬勿要开玩笑好勿啦?我能指点什么?” 剧团里排了个新戏,叫“桃李梅”,她演“梅”,是个小主角。这个戏在上海轰动了。到处卖“桃李梅”三个女性的照片,人人哼戏里的插曲。有一天闭幕后,她的异母哥哥意外地来到了后台,除去向妹妹问好,还表示要请全团吃夜饭以表祝贺。这个哥哥已是个初露头角的小老板了,平日并不和她往来,她对此举也不热心。可是班主和导演倒十分愿意接受邀请,想借此和这个有大财东作后盾的小开拉关系。 从此以后,她哥哥成了这个艺术团体的赞助人,碰上银根吃紧,常常借垫资金。俞洁忽地一下在海报上的牌位又往前挪了一步。不知怎么小报上有关她的吹捧文章,也多了起来。 “天生佳种,艺材超群!” “艺高不怕年少,新星亮过老星!” “俞洁就是演得好!没闲话讲!” 俞洁的照片登满了报头报尾,连夏天卖的团扇上都画着她的大人头。 俞洁开头满得意,越往后越觉得事情蹊跷,就在这红得发紫的梦一样的日子里,一间名叫“桃李梅”的咖啡馆,在上海的繁华街头开张了,霓虹灯广告上就是三个女演员头像。她哥哥聘三位女主角作名义股东,请她们在开市那天亲临剪彩。在闪光灯明灭之中剪过彩,又是一场宴会。宴会上除去几位明星,又请了上海各界的名流。从此“桃李梅咖啡店”在上海就风头十足,生意兴隆。几位名义股东每人得到半打丝袜和一本五折优待的用餐券。 过了半年,突然报纸上出现了一条启事,俞洁的父亲声明与儿子脱离关系。俞洁听别人讲,不大相信,找到报纸一看,白纸黑字,果然不假。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许多债主、记者、律师们找到剧团来了,声称“桃李梅咖啡店”用了空头支票,她哥哥已畏罪潜逃。父亲宣布与儿子脱离关系,不肯承担“桃李梅”的债务。于是“桃李梅”被宣判破产拍卖,债主来找“股东”。这几个名义股东当然不该出钱,也拿不出钱来。但是请律师、上法庭,一时就成了小报的头版新闻。明星、股东又是“名门千金”的俞洁又成了主角,平白无故她成了万人耻笑的对象。 官司打完,她病了一场,留下了胃疼的病根,一点点积蓄也花光了。她想换一下环境,搭上一个以淘金为目的的流动剧团,离开了上海。 这正是抗战胜利前后。流动剧团只有几个固定成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找临时演员。出出入入的人,成分复杂起来,有流亡学生,大后方来的职业艺人,失业青年。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区和各个社会角落,有人也带来了关于共产党解放军的传闻和解放区出的小册子。俞洁没有关心过政治,更不懂什么阶级斗争,可是她对人们口里和书里描述的解放区发生了兴趣,那里的生活方式、人与人的关系使她向往,特别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叫作“革命人生观”的书,第一次引导她考虑起人为什么要活着,而且才知道为人民、为受苦受难的人民大众生活、工作才有意义。恰好这时他们正在苏北一个小城演戏,一夜之间,新四军解放了这个城市。新四军发现他们这个上海来的小剧团,郑重其事地派人向他们慰问,送来了生活必需品,主动提出和他们开会联欢。联欢会上,新四军文工团演出的节目,使她耳目一新。那显然不是为了向他们宣传新排练的,尽管艺术上拙朴,可里边表现的生活豪迈、清新、庄严、健康,充满了为人民为民族而献身的英雄气概。联欢会后,她几次到这个革命的家庭里来访问,打听解放区的各种情况,打听共产党的各项主张,人们友好地、耐心地告诉她想知道的一切。最后,她终于问道:“共产党为了消灭剥削、建立共产主义而奋斗,我这样的资产阶级分子也要吗?”人们告诉她:“象你这样,只叫作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本人不能真是资产阶级分子。你不是一直在自食其力吗?况且在现阶段,民族资本家也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就是剥削者本人,愿意背叛自己的阶级,参加革命,革命队伍也真心欢迎。我们部队里还有起义军官当指挥员呢!” 新四军发放路费送流动剧团回上海,俞洁自动地留了下来。她有了新的生命。 由于连日来艰苦行军、有病,也由于出于解除忆严小高两个人负担的好心,她急于摆脱困境,想到了迂回前进的方案。来到这个店里,帐房先生几副面容,几句言辞,把她忘怀了的那个世界的面目,又记忆起来了。 一天也不能再回到那里去!她决定依照忆严说的路线追队伍,哪怕死也死在干净的战斗生活中。 她爬起来,整整衣服,准备动身。忽然外边一阵嘈杂,乒乒乓乓上门板下幌子地忙乱起来。她走到门口,正碰上慌慌张张的帐房先生。 “国军的队伍进了村,您留步吧!”帐房先生心神不定地说,“我得跟士绅们去碰头,商量送慰劳款,免得队伍进入店铺民宅。您在这儿委屈一夜吧,免得出了事,我见到老财主不好讲话。” 他认定俞洁是某个地主的少奶奶了。 ------------ 十一 小高领着一连匪军走到一个村头,碰上了十字路口。正不知往哪儿走,迎面来了几个挑担卖盆的,看样子正去赶集。猴子脸嘴快,抢着问:“喂,上相公店走这条路错不错?” 卖盆的说:“上相公店在东边那条道就该往南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匪连长揪住小高就问:“怎么回事?”小高着急说:“东边是洼地,下了一夜雨不好走;这边绕几步,路可好走。我是当地人,还不比他们熟?”匪连长又问卖盆的:“他说的是实话吗?”卖盆的看见刚才一句话,险些给这孩子招来场祸,早已后悔多嘴了。连说:“他说的不错,那边是一下雨就存水。从这往南拐,也多走不了几里路!” 匪连长撒开了手。小高抻抻脖领子说:“下边一直走就到了,你们又信不过我,放我回去得了呗!” 匪连长不理小高,下令说:“先进村开饭,便衣到相公店摸摸情况去。” 小高抗战时期当交通,日本军队、汉好队开饭他都见过。日本军队到一个庄,是先在大道上烧一堆火,各自把饭盒子放在火堆上烧烤,同时向维持会要他麻高(鸡蛋)和衣毛(地瓜),当兵的也有到处抓鸡的,可那一半是撒野、取乐,并不当正经伙食来源。汉奸队损多了,他们进了村先找办公人要“伙食包干”,就是一共要多少钱,算是这村供饭了。钱要到手却不走,要挨家挨户“搜查八路”,一边搜一边也开了饭。不挑食,见什么都往嘴里填,馍馍、烙饼自然吃,糠煎饼、菜团子也往口里塞。因为他们平日根本吃不饱,所以有吃了药耗子用的红矾馒头的。这国民党军队如何吃饭,她还没见过,就躲在一边细心观察。 连长说:“先打两枪报个信!” 猴子脸就举起枪朝天开了两枪,这一来全村的鸡也飞了,狗也咬了。几个衣衫还没穿全的保甲长,就举着写了“欢迎”两字的纸旗,迎到了当道,鸡啄米似地向连长鞠躬。一边把队伍领到打麦场上,一边路上就说定了给养数目:要一百斤烙饼,五十斤猪肉,十斤香油,十条香烟,二斤烧酒,二斤洋糖…… 小高听了,先是吓一跳。这些狗杂种个个是饿死鬼,长两个肚子也吃不下这许多呀!又一想,到底比汉奸队还是文明点,集体坐在场上吃饭,总比随便骚扰老百姓强,尽管要的多,可也还有个准数。 到了场上,队伍吹声哨子宣布解散,连长等人就由办事人陪着进了一个地主宅院。猴子脸和大个子是连部的传令兵,押着小高也跟了进去。 连长进堂屋,大个子、猴子脸和小高在院里树底下歇着。这其间地主厨房里锅碗瓢勺叮当直响,吱吱啦啦的炒菜声和肉食的香味直往外冒,几个办公人员就出去进来地穿梭般奔跑。一会儿听见连长在堂屋里拍桌子骂粗话,一会儿又满屋哈哈大笑,村子里也就这儿哭那儿喊,不时传来打人声。因为走过一段路了,那两个匪兵对小高也就不那么凶狠了。小高问:“这都是忙活些什么?” 猴子脸说:“开饭呗!” 小高说:“刚才在路上不都谈好了?” 大个子说:“谈的场面上话,办起来另有一套。” 猴子脸逞能地说:“你个小老憨,见过什么世面!真照那么办,当兵的不得撑死,保甲长还有谁干?连长的赌账靠啥还?往老百姓头上摊派,是按说的摊派一百斤大饼,到当兵的手里二十斤就不错,四十斤折钱入连长腰包,二十斤归保甲长,那二十斤打点打点司务长、排长、上士们。大饼如此,别的也照办。连长拍桌子是嫌价钱折低了!满屋大笑是大家都讲和了。” 小高问:“照这样,你们当弟兄的不是挨饿吗?” 猴子脸指指枪说:“当丘八的这七斤半是吃素的?你没听见满村鸡飞狗咬吗,各有各的路子。小老弟,我看你挺机灵,趁早别看那份瓜了,跟我们穿号褂子吧!” 小高这才知道他们办伙食的办法,是把鬼子和汉奸的手段综合在一起了。 猴子脸见小高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怎么,叫你当国军你还不干哪?” 小高说:“谁干这个!” 高个子说:“只怕由不得你,你知道连长为什么不放你回去?” 小高说:“不知道。” 猴子脸说:“他的勤务兵开小差了,看样想拿你补上!小老弟,你的运气比咱强,以后还要你多关照呢!”小高说:“别放屁,我不会干那玩艺儿。”猴子脸说:“勤务勤务,三大任务:行军背包袱,驻军晾被褥,打起仗来学老鼠。有脑袋就能干!” 正说着天上响起了飞机声,匪连长跑到堂屋门口朝天上看看,急喊道:“信号布,信号布,快摆信号布!这帮驴日的在天上看不见青天白日帽花,炸弹下来不认亲戚,快,快!” 猴子脸赶紧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三卷布来,喊着大个子一块攀着树上了房,把两条白的夹一条红的摆开。飞机低空盘旋了一圈,果然翘起尾巴跑了。小高见大个子和猴子脸全在房上,趁机就往门外跑。刚到门口,一个哨兵把枪一横问:“你上哪儿去?” 小高说:“我,我躲飞机。” “飞机都走了你还躲个屁,回去!” 大个子和猴子脸把信号布卷了起来,又背在身上。一个小甲长端出一盘烙饼、几个咸鸡蛋交给猴子脸,说:“这是给你们几位弟兄的。”小高说:“我是抓来的老百姓,别拿我当他们一伙。”小甲长说:“连长说一共三位,我不管谁是谁。” 小高早饿了,可吃得很不舒坦。她担心那个连长认定了叫她当勤务兵,这可假装不得,非马上跑不可。 她还没想出脱身的办法,去侦察的便衣回来了。报告说相公店正赶集,没有敌情。据赶集的老百姓说,相公店东南七八里地,昨晚到了新四军,今早上还在那里没走。为首的是个大胡子,有二三十人,正象出山的那一股。 匪连长就下命令,吃完饭立即向相公店开拔。小高心想,不跑了,跟他们走,这比自己找队伍还有把握些。只要和自己的队伍接触上,还怕找不到机会逃过去? 下午再出发,他们还让小高走在最前边。那个连长果然对小高说:“小孩,你看当兵好不好?吃香的,喝辣的,现成的军装穿着,比你看瓜强不强?” 小高说:“不强,看瓜没人骂,当国军的人人骂!” “不挨骂长不大呀!”匪连长笑着说,“反正他们又不敢当面骂,背后骂啥不是也听不见!” “那也不干。前边的路你们认识,放我回去吧!” “不干也得干,给我当勤务!” “我家还有老妈!” “当兵的有妈的多着呢!” “反正不干!” “我枪毙了你!”匪连长掏出手枪比划比划,然后冲猴子脸说,“给我捆上,带着走!” 猴子脸找根绳来,给小高捆了个麻坎肩,把绳子一头牵在自己手里。他知道这孩子已经注定要当勤务兵的了,犯不上得罪他,绳子捆得很松。 这一队人到了相公店,又停了下来。镇长好说歹说,交出来二十万金元券,每个兵两馒头一块熟肉,交换条件是不进店铺民宅。小高怕硬叫她当匪兵,宁可饿着没吃那馒头。匪军收了钱,吃了馒头却不走,坐在村头的柳树行里抽烟打盹,呆到一更多天。派去的便衣又回来报告,打听得新四军确实已离开东南乡,往津浦路开走了,连长这才下路往东南乡前进。小高一听,心里着了团火。本来盼着跟自己的队伍接上火,好找机会逃回去。却原来这批匪军是躲着走的,非等新四军离开决不朝那个方向去。 往东南走了个把钟头,路过一个小村,这时天已阴透,就要下雨了。连长把几个排长叫到跟前,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那几个排长,各自带着队伍继续前进了,连长却带着连部和一个警卫排,进村号房子睡觉。他们把一家有瓦顶的院门叫开,把正睡觉的老百姓全撵走,就占了整个院子。连长住进靠东的一间,别的人占了中间和西头一间,大个子和猴子脸押着小高挤进了灶屋。那家老百姓哪肯全走光呢,留下个男人看家,这男人就成了临时听差兼厨师。他们翻出来了鸡蛋、咸肉和粉皮子,就叫这男人生火熬菜,给连长下酒。 这里菜没下锅,南边就热闹起来,人喊狗吠,火光冲天;等到这里菜炒好,酒烫热,几个穿袍着褂的土财主,就由一个排长领着进了院。上财主们喊着:“连长开恩、连长开恩。”等连长出得屋门,那几个人已经就全跪下了。 “各位父老,有话好说,快请起!” “连长不救我们全村性命,跪死也不敢起来。” “这是从哪儿说起?我军有令,秋毫无犯,违者格杀勿论!我的弟兄骚扰了百姓吗?说出来,说出来,我马上枪毙!” “没有,没有!老总们都挺守规矩。” “那你们求什么?” “我求求别伐我祖坟的柏树。” 排长说:“报告连长,那树林正在挖堑壕的地方。” 连长说:“那是扫清射界,没办法!” “老总们正拆我的房子,连顶都掀了。” 排长说:“打通墙壁,以备巷战!” 连长说:“这是战事必须的,爱莫能助了!” “老总们正毁我的庄稼呢!” 排长说:“那正在阻击阵地范围内。” 连长说:“父老们,总不能叫我的弟兄趴在平地挨枪子儿,连个隐蔽壕也没有呀!” “连长,昨天总共来了二十多个共军,他们在村头做了顿饭吃就走了。用不着这么大事备战呀!” “军机大事,你们知道什么?那是他们的尖兵排,大股共军在后边。兄弟得到命令要在你们村阻击,有一场大仗打呢!” “连长开恩,把战线往西挪几里吧,一打起来,全村不都平了吗?”几个人都磕起头来。 “军令如山,这岂是兄弟我做得主的?诸位快起来,不要难为我吧。” 又闹嚷了一阵,人们都进了屋。过了半个钟头,连长在门口喊了起来:“传令兵,马上去送命令,停止修工事,防线移动了。” 猴子脸答应一声“有!”就往外跑。才出门又转回来,把身上那个包袱解了下来,掏出里边的信号布,把空包袱皮抖抖,系在腰上,对大个子说:“看着点,得了彩头有你一份!”这才跑出去。 大个子咕噜道:“妈那皮,就你张罗的快!” 小高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个子说:“拍桌吓耗子,挤土财主点油呗。这是价钱谈妥了,他小子抢着捡洋捞儿去!” 小高问:“那几个财主怎么还不快走?” “不得留下写个感谢状吗!” “啥叫感谢状?” “找块红布,写上某年某月国军某连在本村英勇杀敌,救百姓于水火;秋毫无犯,敬父老如事亲等等。然后画押具结,连长好拿回去报功啊!” 小高说:“这里深更半夜,上哪儿找红布笔墨去?” 大个子说:“都有,连长那文书箱里带着呢,常用的东西哪能不预备?” 打白天起,小高就看出大高个儿作坏事不朝前赶,说话也比猴子脸温和,就跟他说:“我说老总,我看你是个厚道人,怎么干上这个了?” “是我愿意干的呀?”大个子哼了一声,“咱家欠地主帐还不上,我是卖壮丁出来的!” “干长了也觉出甜头啦?” “苦头吧!太丧良心的事咱干不出来,拍马溜须又不会,光当吃亏受累的角儿。” “那腿长在你身上,你不会跑?” “我见过开小差抓回来的,当场枪毙了!再说往哪儿跑呢?我家就在这不远,跑回去保甲长还要把我卖出来。” “要当兵也不一定非在这儿干!我可看见过一支好队伍,当官的跟当兵的平起平坐,不坑害老百姓,光打地主老财……” “我也听说过。他们从这儿路过好几回呢!” “那你怎么不过去?” “你没看咱这连长吗?听见点风就躲着走,想遇也遇不上!” “你们没上过前线哪?” “这是师管区的队伍,专在后方押给养、抓壮丁的。前天新四军从沂河边上跑出一股人,东边的队伍急忙掉不过头来,这才叫我们出来。” “老总,咱们都是穷苦人,哪儿不是行好呢,你把我放了吧。” “不行,弄不好你的脑袋搬家,我的屁股也打烂。老老实实睡觉吧,绳子要碍事,我倒可以给你松松。” 大个子摸黑给小高松了松绳子。小高伸腿躺下,一下子碰到了软乎乎的一卷东西。她想起来了,是猴子脸扔下的信号布。她轻轻用脚把它勾过来,伸手把它塞进了身旁的灶膛里,想到再碰到飞机时匪军们的狼狈相,她偷偷地笑了一阵。 天亮前匪军们全回来了,大包袱小行李扛了不少。猴子脸自己背了一包袱,还扛来连长的一份:一件狐皮袍子和一套哔叽西装。是在上海开商号的那家地主的。原来连长要的价钱太大,一时凑不出现款,估衣布匹全折价。猴子脸因为在翻衣服时,无意发现一块烟土,不吭声塞进自己包袱,乐得心花怒放,完全忘了信号布的事。大个子根本就没走这份心。 队伍集合,班师回营。匪连长问小高:“回心转意没有?当勤务兵马上分你一份。跟定了我,发财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小高说:“你放我回去,我问问我妈。” “混蛋!”匪连长着着实实打了小高一个耳光,对大个子说,“解开绳子,两条道随他拣!”原来抢的东西很多,要回去孝敬上级,匪军找来扁担,打了几副挑担,抓了几个民伕来挑运。匪连长叫人把他的小包袱也拿来放在担子旁,对小高说: “你自己拣,给我当勤务兵呢,背背我的小包袱,舒舒服服甩手走。不愿意你就跟民伕一块挑担子去!” 小高一声没吭,咬牙担起一副挑子来。 ------------ 十二 听到国民党军队开走,帐房先生念了声佛,正要放铺盖睡觉,外边打起门来。 “谁?” “我,投店的。” “这么晚了还住店?” “就是晚了才住店,白天还赶路呢!” 开门吧,不大放心;不开门,又怕耽误了生意。他扒着门缝往外看看,是一个脚伏一个买卖人,脚伕还拉着一头驴。他开了门。等到客人来到过堂灯下,他想起来了,这两位客人和这头驴前几天在这儿住过,说是到东乡去接亲戚的。既是熟人,他就笑呵呵地接过缰绳说:“还住您上回住的那间房吧,我马上送水来。”他心里挺奇怪,怎么没接亲戚空着驴回来啦。 帐房先生去打水,脚伕就往槽子里拌料,这时从后边茅厕走过来一个女人,直奔东厢房去了。正在下雨,风灯又挂在牲口槽上,什么样的人看不清楚。可是影影绰绰,脚伕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就回去和穿长袍的嘀咕。 等到伙计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子来摆饭桌,穿长袍的客人就说:“这兵荒马乱的,你们店的生意倒还兴旺,客房都住满了吧?” “瞧你说的,谁家不看黄历,单挑这日子出行呀!除去你们二位,就一个单身堂客。” 驴伕问:“从外乡来?” “到外乡去!”伙计说,“东乡的财主,叫新四军给吓出来了。听说回上海娘家去。” 因为村头上驻留着国民党军队,俞洁一直提防着意外,没敢入睡。国民党军队开走了,她这才合上眼,想赶快睡一觉,为明天赶路积蓄精力。刚刚睡熟,一阵砸门声又把她惊醒,接着便听见人打招呼,驴喷响鼻儿,一路进了院内。等来人进了客房,驴牵进牲口棚,她悄悄起身下炕,想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观察一下动静。她去的时候没见人,只从东厢房窗纸上看到两个晃动的黑影,回来时牲口槽旁有了人,中等个,短打扮,在风灯之下看得格外清楚,一下子就认出来是给二嫚赶驴的那个脚伕!那天她骑的驴往二嫚那里冲时,是他跑过来迎面拦阻的。那长相决不会记错。 回到屋内,她就再也躺不住了。 既是两个人一块儿来,那一个一定是人贩子。救出二嫚,是跟他们结了仇的,跟他们打照面凶多吉少。这里遍地是敌军,他们一勾结就把自己出卖了!无论如何,要趁他们还没发觉离开这里。 这时刚交三更天。立刻走,引起店家怀疑事小,招惹他俩注意事大。她就坐在那里等天明,她想这两个人半夜才睡,不会醒得太早的。 既不敢点灯,又找不到事做,几天来全身虚弱乏力,坐在那儿想不打盹也办不到,她就又打了个盹。睁眼一看,窗外明光瓦亮,她心说:“糟了,天都大亮了,恐怕那两个家伙也已起身了吧。”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窄缝,倒还好,东厢房的门还没开。她把门慢慢开大些,侧着身子蹭出门,一看原来是天晴了,露出来半个明月。不过远近已有鸡啼,总有四更多光景了。她悄悄走到前屋,伙计已经在生火。因为店钱昨晚已付过,就招呼伙计开门。伙计嘴里说着:“走这么早啊,再歇歇呗!”把门打了开来。俞洁加快脚步,出了村西口。 昨日一天暴晒,已经干了的道路,这一夜雨又浇泞了。俞洁一则心急,二则也休息了一天一夜缓过劲来,尽管跌跌滑滑,速度还是很快。穿过几块高庄稼地,回头看不见房子了,她这才一块石头落到地。摸摸额头,头发已经被汗粘成绺了。 路边小水沟里流动的水很清亮,想洗个脸,又忍住了。继续向前赶,走了约摸里把地,大路向下倾斜下去,眼前出现了好大一片水洼。有多深不知道,足有半里地长;两旁多宽也看不清,只见高粱玉米都一半泡在水里,露出半截随着水波摇晃。是走下去还是另外寻路,主意还没定,背后“哒哒哒哒”越来越近传来了驴蹄声。俞洁把牙一咬,脱下鞋,卷卷裤腿下了水。 初下去水并不深,只没小腿;水下的地也并不陷,反而又硬又滑。走过一段,一下子就深了下去,一直没到了腿根,水底的泥也就暄得象酱缸了。俞洁只得一步站稳,再迈下一步。这时就听到背后有人蹬水声。回头一看,两人一条驴正从背后赶来,穿长袍的骑在驴上,穿短打的拉着缰绳。 俞洁想快,两脚也不作主,只好由他们赶上来,随机应变,再设法脱逃。 他们赶到俞洁身旁,就把速度放慢了。 俞洁低下头只管蹚水走路,眼也不抬。可是心跳到喉咙口,脸红到了耳朵根。她心想,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今天可好,她这个兵还赶不上个秀才有力气;而这两个却比敌兵更凶狠。倒要格外机警些,只要不使他们动武力,事情就有回旋余地。 “大嫂,”穿长袍的轻轻地问,“一个人赶路啊?” 俞洁没吭声。 他又问:“这是上哪儿?” 俞洁心想:“他到底认出我来没有?”就瞅了那人一眼,答道:“上火车站。” 穿长袍的和俞洁打个照面,眼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俞洁知道他完全认出来了。 “我们也上火车站,”长袍说,“既是同路,这驴让给你骑吧。” “我能走,不用麻烦你。” “既碰上,就是有缘的!”长袍笑道,“谁没有用着谁的地方呢!看大嫂这样,八成是回娘家吧?” “差不多。” “路上可不好走啊!国军到处盘查,要找化妆的共产党;新四军也在找掉队的逃兵;两边都说要给检举人发赏钱。” “嘿嘿!”俞洁冷笑了一声,“你倒打听得很清楚,你没打听一下,检举错了赏什么吗?” 长袍一下子噎住了。国民党兴派女特务,共产党可也有女侦察员。弄不清她的真身分可吓不住她。 “我是说咱们作伴走方便些。”长袍笑笑说,“这一带是国军的天下,我手里有通行证,开的正好是两男一女。” 俞洁看出来,要硬从这两人手里挣脱出来,不大容易。需要将计就计,寻找机会,尽力把他们稳住。 “作伴就说作伴吧,费那么多心思干什么?”俞洁笑道,“都是场面上人嘛!” 这时已出了水洼,俞洁停下来拧拧裤子上的水,穿好了鞋。长袍下了驴,执意要俞洁骑上。俞洁也不再客气,叫脚伕扶她骑上去,故意说:“得罪了,今天的脚钱算我的。” 长袍和短打对了下眼神,两人都有点发懵。明明白白是这个女人,穿着新四军军装骑着驴,冲撞过他们,并由此丢了那个二嫚,怎么隔了一天就变了一个人?那口气言谈,象是个熟走码头的老江湖。 俞洁不过在一个戏里演过一个江湖女子,她见景生情地把那台词、身段,借用到这里,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看来绝路也并非不能逢生,她后发制人,等待长袍亮牌。 “听您是南方口音?”长袍说。 “小地方上海。” “要回家喽?” “看顺风不顺风呢。” “要能成全我们一笔生意,在下倒惯会撑篙竿。” “您的生意我知道,要拿我卖活口喽。” “那可不敢,都是朋友嘛!” “我听你讲讲门道。” “我们弟兄奔波劳碌,无非为的一个钱字。那天我们丢了个活口,损失五百现大洋。今天老天开眼叫我们碰到你,这笔帐只好由你垫上。哪党哪派不干我们的事,你能出钱,我们放你走,上海也好,山沟也好,由你自己去。” “我要拿不出呢?” “那就莫怪我们太讲生意经。不过尊驾不是老斗,总不致于叫兄弟费手脚吧!” “我身上没钱,可是有拿钱来接我的!” “那好说,我们把你找个地儿供养起来,你尽管发信喊人来接。我们将本求利,并不要毁坏财神的!” 俞洁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万一脱不了身,宁愿叫父亲弄钱赎她,也比当国民党俘虏强吧? 长袍见她不语,进一步说:“不过话讲清楚,你要是国军这边的人呢?亮亮牌子,咱们算是一场误会;要是那一边的呢?我也卖个交情,你只要愿意合作,碰上国军我也绝不透底!” 俞洁说:“随你,你我都是长着嘴的。” 说完这一阵,各自盘算心事,气氛沉闷而又紧张。俞洁盘算,能跑当然要跑,若实在脱不了身,只好争取叫家里来赎人。事关生死名节,宁叫家人耻笑,不能当敌人的俘虏。脚伕悄声问长袍:“你当真拿她作抵押,等她家来赎票?”长袍使个眼神,意思是:“这是稳兵计,把她弄到济南卖了,有油水叫人肉作坊捞去吧。” 这时太阳高照,人贩子和驴身上都有了汗水。看看前边不远就是铁路,脚伕猛打两鞭子,想赶到路旁树荫下去休息。驴子四蹄扒开,走得欢快起来,两个男人跟着,急忙穿过了一个交叉路口。神使鬼差,从南边正开来一连满载而归的国民党部队。匪连长一看见这几个人,就大叫一声:“干什么的?过来!”两个人贩子木然站住,想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走得屁滚尿流的匪军,不等下令就坐在泥地上大喘气,挑担的民伕也撂下担子擦汗。猴子脸和大个子端着枪把人贩子和驴全押过来,俞洁趁势跳下了驴。 匪连长手里转弄着手枪问:“干什么的?” “老百姓,家里人病了送济南求医的。”说着人贩子就从腰里掏出盖着大印的通行证。 “老子不看那鸟玩意!”匪连长拿枪筒子把那张纸一拨弄,“军事时期,把驴先让老子骑骑!” “哎,老总!我们还要赶火车呢!”人贩子又掏出钱包来。连长昨天一天已经肥了,那看得上这几个钱,拿枪一挥说:“你们两个老爷们儿去挑担子,把那小孩跟当兵挑的两副换下来!” 原来有个被抓的老头害痨病,一路咳血,半道倒下去了,担子落到一个匪兵的肩膀上。小高身小力薄,咬牙强挑,匪兵好吃懒作,从没干过重活,所以尽管连长骂、排长打,他们也走不快。连长一看这两个人贩子倒长得精壮,便把这个差事便宜了他俩。 连长上了驴,匪军领着人贩子和脚伕来接担子,俞洁扭身就走。脚伕一眼看到,就对长袍说:“她要跑!”长袍挣脱匪军就去抓俞洁,匪连长厉声问:“要干什么?”长袍说:“我这女人要跑。”又冲俞洁喊:“你还要命不要命,想要命就站住!”脚伕帮腔说:“她是个疯子,一跑开我们就没法找了!”长袍说:“叫我给你们挑担也可以,你们可不能把我的疯女人放跑了呀!”俞洁一听,气狠地骂道:“混蛋!谁是你女人,你是人贩子!” 长袍一听,泄了底了,就破釜沉舟地喊:“你们快抓住这个女共产党!” 匪军们听到这里,都哈哈笑起来,说是这一家人对骂的全是新词。匪连长骑着驴大叫一声:“混蛋、我这儿是你们家呀,吵得个天昏地暗!住口,男的挑担去,把女的也给我看起来。等到了车站,我打发你们滚,你们再上一边吵你们的去。” 小高先认出了两个人贩子,心里就直擂鼓,琢磨着万一他们要是认出自己来,可怎么对付!等认出骑驴的竟然是俞洁,这脑袋嗡的一声,立时就胀得有笆斗大。听他们一争吵,而且匪连长压下去后人贩子既不再进一步揭发,俞洁也不坚持要走,就更料不透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了。 “把挑子撂下吧!”大个儿冲小高说,又推推穿长袍的,“你挑上。” 穿长袍的从小高手上接过扁担,放上肩膀,咬牙往起一站,猛抬头看见小高,“啊”的一声,把嘴张得象个死鲇鱼。 “怎么,不认识啦?”小高抢先一步问,“前天你们俩还吃过我的瓜!” 长袍支吾了一声,不知如何应答。 小高趁大个子去指挥脚伏接担子的空儿,小声对长袍说:“你敢刺毛,我就咬定你是共产党,你跟新四军一起,在我瓜棚吃瓜的。” 匪连长把俞洁也交给了大个子和猴子脸看管。俞洁被匪军们贼眉鼠眼看得很气恼,把头低了又低,不瞅任何人。看到大个子和猴子脸拉开有三五步距离,小高用手碰了一下俞洁的手,俞洁把胳膊使劲一甩,啐了口唾沫,脸扭向了另一侧。 “俞洁!” 这轻轻一声,象是个晴天响雷,俞洁浑身都震动了,急忙回过头。一看是小高,惊讶得半天没喘过气来。小高使个眼色,小声说:“别看着我,你我装作不认识。” “嗯。” “你怎么跟他们混在一块去的!” “他们跟上我了!” “你怎么不跑?” “跑不了。他们要扣住我,叫我家拿钱赎!” “这是骗你,真的也不能干。革命战士不能干那个事,要有点志气!” “有你我就好办了,我听你的!” “没有我你也要坚决斗争,宁可死也不能叫人贩子卖了。” 西南方向有了飞机声,而且听见不远处机枪扫射和炸弹爆炸。 “往西北,往铁路那边靠!”匪连长听了听说,“大概西南边有敌人,靠近铁路咱们就跟交警队伍联系上了。敌人真上来,咱们免得被包围。” 队伍穿过庄稼地,来到铁路边上。碉堡上的敌人问了口令、番号,摆摆手让他们通过。正这时,几架飞机沿着铁路线低空飞过来了。 “摆信号!”碉堡口的哨兵喊道,“你们快摆信号。” 匪连长连忙冲猴子脸喊:“快,快!”猴子脸赶紧从背上解下包袱,把扣一解,哗啦一声掉出些花花绿绿的女人小衣服和一块大烟土。匪连长不由分说,坐在驴上就踢了他两脚,“我叫你摆信号!你给我晾破烂!好小子,你还昧下一块烟土!” “摆信号,摆……”猴子脸也急得变了颜色,问大个子,“信号布呢?” 大个子说:“连长叫你背着的,我哪儿知道!” “我枪毙你……”匪连长一句话没说完,几架飞机扭头已经飞回来,咔咔咔咔,机关炮就铺天盖地地往下扫。那头驴打个前失跌倒了,连长从驴脖上滚下来,扔出去有一丈远。 “我操你妈!”匪连长掏出手枪,朝天上打了两枪。可飞机不听那一套,接着又是一次俯冲轰炸。匪军没有挨自己飞机炸的经验和准备,哭爹的,骂娘的,趁机会打仇人黑枪的,乱成了一片,转眼就死伤十几个。小高趁机拉着俞洁的手说:“快跑!” 小高拉着俞洁穿过了铁路,跳进路边的水沟里。她们还没爬上沟沿,大个子匪军端着枪紧跟着追了过来。小高一看,躲不及了,就一把将俞洁推上沟沿说:“进庄稼地,快跑你的!我来对付。”俞洁几步钻进玉米地。 追赶的匪军来到沟沿上,小高猛地从下边钻出,双手把他的腿一拉,大个子仰面朝天倒下了。小高掐住他的脖子说:“我拿你当好人,你倒追着我不放!” 大个子两手用力拉开小高掐在脖子上的手,从嗓子缝挤出几个字来:“我有话,我有话!你急什么?” “你抓我我不急?” “你跑你的,我追我的,我要开枪不早开了?” “那你这是干啥?” “傻祖宗,我也跑,信号布丢了,死了好几个人,连长不要我的命吗!”说着他把枪栓卸下来放在小高手里说,“这你放心了吧,还不快跑?” 小高拿着枪栓,也钻了庄稼地,大个子端着没有栓的枪,就追了进去。因为飞机还在头上连轰带扫,碉堡上的敌人也钻进乌龟壳,谁也不留心他们的动向。其实大个子本不必玩这么个小花招的。 进到高粱地,小高就和大个子合在了一块儿,两人边跑边喊俞洁,可是没人答应。正跑着,呼的一声从两边跳出两个穿便衣端枪的人来,喊道:“缴枪不杀!” 大个子赶紧把枪举过了头。一个人接过去看了看:“栓呢?” “在这儿!”小高交了出来。 “跟我们来!” 两个便衣一前一后,押着他们往西南上急走。一边走一边问他们:“哪一部分的?” 大个子说:“师管区警备连。” “你们俩往哪儿跑?” 大个子说:“不知道,我跟着他走的。” “小孩你呢?”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跑?” “他们抓我当向导的,两天没让我回家了。” 两个押解的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端详一会儿小高说:“你家在哪儿?” 小高说:“你管不着。” “管不着?不告诉我只怕你找不到!”那人笑着说,“上一回你找不着家,就是跟我问的道。” 这么一说,小高觉得口音是很熟,可看了又看,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战士说:“有天晚上,三个文工团员找队伍找到我们连驻地,你跟哨兵问路,放哨的不是我嘛!” 小高又看了看,扑上去抱住了那战士,蹦着高儿,连拍带打地说:“你换了便衣,我认不出来了。” “你也换了便衣,我可就认出来了。” 小高问那战士,怎么到了这里。那战士让小高站住,等另一个人押着大个子走远些,才告诉他:他们在沂河边上坚持战斗一整天,后来敌人发现我们的大部队已远去,那里只不过是一个团,就恼羞成怒地以九十倍的兵力扑了上来。上级命令各营分头突围,突出包围圈后绕道回沂蒙山区。可是这个连是从西南方向钻出来,摆脱开敌人后,已经没有可能向东向北运动了。而且连伤亡带散失,剩下不过三十来人。连长决定沿着大军的足迹向西追赶,还布置了要注意沿途找寻她们三个女兵。 那战士问小高那两个女同志在哪里?小高就把大致情形说了一遍。那战士说:“刚才听到敌机在这边扫射,我们还以为有咱们的部队到了这里,连长派我俩来侦察一下。刚到这儿,庄稼里站着个妇女,朝我们看了一眼,扭头就往北跑了。这敌占区老百姓,见着带枪的扭头跑是常事,我们也没上去盘问,那一定是姓俞的同志了。” 确实那正是俞洁。 小高叫她进了庄稼地先往南后往西。她刚把脸转向南面,就看见两个持枪的人,弯着腰朝这边走来。她连思索一下都没有,扭过身尽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她也不辨方向,只一心想往离飞机扫射远的地方跑。跑过高粱地,又进小树林,没提防树林里坐着一个人,险些绊倒在那人身上,连忙收住了脚。那人吓得也赶紧爬了起来。俞洁一看,连声叫苦。 “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穿长袍的人贩子说,“赶脚的死了,驴腿断了,我以为真弄个鸡飞蛋打呢,你又送上来了。不用废话,跟我走吧。” 俞洁听了小高的批评,决心不再跟他搞权宜之计,扭身又往左边跑。长袍就掖起衣襟来追。看看快追上了,俞洁急中生智,弯腰抓起两把烂泥,转身站住。长袍追到跟前刚要说什么,俞洁把手中的烂泥朝长袍眼睛上砸去。长袍哎呀一声,抬手去擦泥、揉眼,俞洁拐个弯又往右跑去。 ------------ 十三 忆严按着二嫚指点的道路,不一会儿就到了铁道边上。这时正有一辆巡道的铁甲车,自北往南开,□□地喘着气,头顶上独眼似的大灯,贼亮贼亮。忆严隐蔽在一墩红柳后边,借那灯光观察地形。铁路两侧,四五百米宽的开阔地;顺着铁路线,半里左右一个碉堡,碉堡上的哨兵不停地在喊口令。第一个碉堡喊:“注意警戒!”第二个碉堡就喊:“监视敌踪!”这么一个挨一个传下去,直到老远的南边,隔一会儿又从南往北喊回来。 巡道车开过去不久,就有一辆又大又高喷着火冒着烟的火车头,拉了好长一溜黑乎乎的车厢开了过来。火车也撒着满天红亮的火星过去了,背后留下了沉寂和黑暗。 忆严说服自己,再等一等,再观察观察,弄清碉堡上敌人的情况再过也不迟。 从西北上,象是海潮奔腾,传来了哗哗的响声。忆严以为起了风,看看头顶的红柳枝条,却动也不动。她正纳闷,一股冷气逼近身体,接着落下铜钱大的雨点来。到这时风才迎面猛扑过来,一墩墩红柳,发出哨声,把枝条弯下又挺起,挺起又弯下地和狂风抗争。转眼间忆严隐蔽的地方已变成了一片水塘。 “扔上个雨衣来,扔上个雨衣来!”随风吹来碉堡上哨兵的喊声,“光顾推牌九,耳朵里塞上驴毛了。” 这正是机会!忆严腾起身,飞快地跑过开阔地,登上路基,跨过了铁轨。风大、雨大,敌人哨兵正往身上套雨衣,谁也没发现她。她跳到路西的开阔地边沿,心想:“顺利过来了。”就在这一刹那,猛地亮起了一个又长又近的闪电,一时间整个大地都象燃起了蓝色的火焰。随着雷声,碉堡上的敌人喊了起来:“什么人?口令?”南边的一个碉堡上敌人闻声也喊:“不说话开枪了!”这时恰是闪电过后最黑暗的一瞬间,忆严不顾一切摸着黑飞跑。接着又来一个闪电,这个闪电没有刚才那个亮,却象一片光柱在忆严所在的地方晃来晃去,不再止熄。扭头一看,原来碉堡顶上亮起了探照灯。一排枪弹扫了过来。在光秃秃白茫茫的开阔地上,忆严觉得自己的目标又突出又高大,正想找个地形隐蔽一下,左膀子似乎被人推了把,她跌在了水洼中。 南边的碉堡也参加射击了,子弹打得水花四溅。二十步开外就是一片谷子地,能到那里就算安全脱身了。她要双手撑地爬起来,可是左胳膊沉重得很,胳膊下边的雨水飘着红丝,这才知道左膀负了伤。她咬紧牙关:“一定要爬起来,要进到那片谷地里去。” 碉堡上的敌人又喊了:“投降吧,还趴在那儿干什么?都看见你了!” 忆严不吭声,右手从皮带上拔下一颗手榴弹,她等着碉堡敌人到身前来。 碉堡上喊:“过来不过来,不过来再给你一梭子。” 碉堡上又打了一梭子***,子弹却全射在她右侧一百米开外的地方。忆严明白了,敌人并没看到她趴在这里,那些话是诈她的。于是她就往地上趴得更紧些。 碉堡上的敌人骂了一句说:“妈的,死了!”说完就闭了探照灯。忆严高兴得不顾膀子疼痛,用右手撑着地就要爬起来。才一踡腿,旋即一个念头闪进脑子:“慢着,也许敌人在耍心眼呢!”她又把腿和手都放平了。 四围漆黑一片,除去风声雨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二十步之外,那片意味着安全和胜利的谷地,简直象一块磁石吸引一根细小的铁针那么拉住她的心。灯灭了不到半分钟,她觉得已过了很久,有好几次她都觉着再也等不得了,要把机会错过了。也许敌人正摸着黑,悄悄地从后边靠近她,就是死也要跳到那片谷地里去。可是她几次都压制住这令人发躁的冲动。最后,实在耐不住了,她决定数个数,从一到二十,要是敌人再没动静,就坚决爬起来前进。她刚想好这个决定,刷的一下探照灯又亮了,而且连南带北几个碉堡的灯都亮了。巨大的灯柱象一条条剪刀,在几里地长的开阔地带剪来剪去。停下来又静止地照了一阵,然后才一下子全关掉。忆严抓住时机,跳起来跃进了庄稼地,顺着垅沟弓着身走了很久很久,碉堡上的敌人再也没有开灯。 她感到左胳膊热辣辣地疼,头晕、寒冷,便把裹腿解下来一条,拿牙咬住,用右手紧紧捆到伤口上。拾起一根被风雨折断的高粱,掰去头,当作拐杖,一步一步向前挪。借着断续的闪电光亮,总算找到了向西的大道。她又掏出作为联络信号的定音笛,一边走一边吹。天将明时,放晴了,露出半个月亮。月光和笛声惊醒了林鸟,一个个抖着翅膀都叫了起来,画眉、叫天、腊嘴、鹌鹑全有,可就是没有周忆严盼望着的斑鸠声。 太阳老高了。道路向前伸展着,无穷无尽。多半夜的狂风暴雨,把每道田垅都变成了浑浊的小溪。高粱、玉米,枝残叶碎,象挂了一身破布条。周忆严两眼深深凹了进去,眼眶乌青,嘴唇干裂,眼睛缠满了红丝。两只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被烂泥拔掉了。她摇摇晃晃,迈着不匀称的步子,机械地吹着口笛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用手拉过一片高粱叶,舔舔上边的露水,又吹着笛打起精神走下去。 有几次,她边走边睡着了,又被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惊醒。她浑身每个骨节都酸疼,做任何一个动作都要花加倍的力气。可是她既不敢坐下也不敢停步,怕一坐下去自己就没有力量再站起来。她认为小高和俞洁是在她前边的,她们在等她。 右前方离开道路一里多地,有一片密压压的树林。她对小高说过,白天尽可能不要从路上走,尽量利用可隐蔽的地形地物。也许她们会躲在树林里休息吧?要是那样,在路上吹笛可未必听得见,应该走近那个树林一些。 她下了道,横插进湿淋淋的庄稼地里。太阳又热、又亮,所有庄稼叶上的水珠都散发出白色的水气。四周都是一样的绿色,一样的闪光。哪里是道路,哪里是树林啊?它们怎么在围着自己转呢?她觉得有点恶心,伸手抱住身旁一棵树站下来,微微地闭了下眼睛。一种温暖而又滞重的感觉,麻酥酥的流遍了她的全身…… 什么人的喊叫声惊醒了她,她发现自己抱着路边的一棵树睡熟了。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正一边喊一边朝她走来。可是她不明白他喊的是什么,要张嘴回答他,不知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她松开抱着树的那只手,想要作个手势,忽然看见脚下那一片带着雨水珠的绿草地,象从下往上翻的一页书,越来越近地盖到她脸前来了…… 很快就又醒过来,自己已经趴在一个战士的背上。战士背着她每走一步,她的伤口都剧痛一下,就是这剧痛把她唤醒了。她叫战士放下她,让她自己走。战士说:“不行,你在发烧。”可是她就没想问一下战士是从哪里来的,她是在什么地方?仿佛一切原来就是这样的,就应该是这样的。有一阵她觉得背着她的正是孙震,一边背着她一边腼腼腆腆地看着她,冲她笑。 当她真正清醒过来时,是躺在宽大的河岸旁一个柳树下面了。她面前真的蹲着一个连长,一个嘴上还没长出胡须的青年连长和一个小卫生员。她的胳膊已经经过治疗,重新包扎过。小卫生员还给她打了退烧的针剂。 青年连长告诉她,大部队昨天就过河了,他带着一个排作为收容队,也已经到了规定的时间。只是因为一夜暴雨,山洪骤发,他们才没有过去。刚才两个去收集渡河材料的战士发现了她。她简略说了自己的情况,就忙问道:“你们收容到那两个穿便衣的女同志没有?”连长说没有,他一定叫战士们注意观察,叫她不要挂心。他说她目前首要的任务是吃东西和休息,等一下渡河,是要拼体力的。 话刚说完,就象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树后转出来一个斑白头发的老大娘,手里端着一茶缸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卧荷包蛋,往她身旁一蹲,就了一匙,用嘴吹吹,送到她口边上。 “大娘,我自己能吃!”忆严伸手去抢茶缸,大娘把茶缸闪开了。 “我喂,你就吃吧,我要是外人还能到了这儿。” 卫生员说大娘也是从沂蒙山来的。她自愿随部队转移到远离敌人的另一个根据地去。 连长吹响哨子,通信员跑来通知渡河的时间到了。恰好忆严刚刚咽下最后一口鸡蛋。 几十个战士都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用手拉住两个用木棍、扁担扎起来的井字形的木架,木架中间是一口头号的大缸。连长对忆严说:“两个缸,你和大娘一人坐一个,其余的人全手扶着木架。会水的推着它,不会水的摽着它,能够踩着底就走,踩不到底的地方就游。” 几个战士,把大娘背着放进缸里,另几个战士就来背周忆严。周忆严说:“等一等。连长,我现在需要一支***,并不要过河。” “不过河?”连长奇怪地说:“敌人随时会到,你不过河干什么?” “我还有两个战士没有到!组织上给我的任务是三个人同时归队,我没有权利自己过去把她们扔掉!” “她们在哪里?” “不知道。我要去找!” “你的伤势很重!” “我必须完成任务。” “我们已经超过限定的时间了,我得执行命令……” “你们给我留下支枪就行了,我不要求你们等我。只希望你们过去后,把我的情况报告给上级!” 连长两只手攥起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起。猛然喊道:“二班长,王金宝,你们俩上来!” 二班长和战士王金宝两个人从水里爬了上来。 连长说:“你们两个留下,听周分队长指挥。周忆严同志,你只能在河这岸再停两小时,中午十二点以前,必须渡河西去,不然追击的敌人就到了!” 周忆严答道:“是。” 连长又说:“我到那边马上向上级报告,请求派我回来接应你们。” 连长和周忆严握握手,吹声哨子,跳进水里。木架旁的战士为了减小阻力,都已脱光了衣服,连呼带喊,拥着木架向急流中游去。 ------------ 十四 周忆严和两个战士分成三路,向铁路方向出发。忆严居中,走大道;班长左翼,王金宝右翼,相隔各二百米。联络信号是忆严吹笛,二班长学鸟哨,王金宝作蛙鸣。接近铁路了,仍然没有任何女兵的踪迹。二班长提醒她,马上必须赶回河岸,连长的劝告是必须听从的,十二点要渡过河去。 忆严正在为难,南边不远处传来了飞机扫射轰炸声。忆严说:“敌机轰炸,想必有我们的部队,咱们稍微往南再找找不好吗?” 于是向右转,横列变纵列,战士王金宝打头,三个人远远地沿着铁路线向南走。 走了一里多地,传来了蛙鸣。忆严和二班长马上加强了注意。一会儿沿着南北小路跑来三个人,两女一男,全是老百姓。三个人却是边走边打、扭成了一团。男的打倒剪发的女人、那个蒙手巾的女人就从后边给男的头上一拳;男的转回来去追蒙手巾的女人,剪发的又从地上爬起来去掐男人的脖子。二班长和王金宝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不该为劝架而暴露目标,忆严看了一会儿,大叫道:“快上去!那女的是我们同志,男的是个人贩子。” 二班长和战士立刻冲了出去。长袍一看忽然钻出来了新四军,扔开女人就往铁路那边跑,嘴里喊着:“共军来了!这儿有共军!”王金宝手快,举起枪连打两发,人贩子倒下了。两声枪响,给碉堡上敌人报了警,机枪、步枪立即密麻麻地射击过来。“俞洁,快来!”忆严招呼着,几个人就钻进青纱帐,急往河边撤退。 走出一段路去,听到喊大姐,忆严这才发现和俞洁一起的是二嫚,不是小高。 忆严说:“咦,你们俩怎么到一起了?” 俞洁说:“我也不知道。刚才人贩子把我打在地上,正要捆我,她象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从后边给那小子一拳,救了我。” 二嫚说他公公昨晚送她出来,绕道城河车站。到了铁路这边,公公嘱咐几句就回去了。二嫚一个人正走到这里,看到一男一女连追带打,先认出人贩子来。心想不管那女的是谁,也要救她一把。等打了人贩子,女的爬起来,才看出竟是俞洁。 碉堡的射击刚停,从左后方又打来了几枪,二班长说:“这不象是碉堡上打的,弹道低得多,怕是有情况。” 忆严说:“快,赶快撤到河边上再说。” 二班长架着忆严,王金宝拉着俞洁,五个人既不还枪,也不回头,一口气奔到了河岸。忆严问二嫚和俞洁两人谁会凫水,两人都摇头。忆严说:“二班长,你把武器留给我,你们俩一人带一个,快下河去!” 大家问:“你呢!” 忆严说:“我自有办法,你们快去。” 枪声越响越密,越响越近,终于听到呐喊声。原来匪连长挨炸之后,整顿起队伍正要走,碉堡上发现共军了。匪连长忙问:“有多少人?”碉堡上说:“看不清,大概有十来个!”匪连长这次出来,捞了不少财物,可一仗也没敢打,回去交差,多少有点心虚。听说只不过十来个人,他觉得这机会不能失掉,马上下了命令,朝河边追击过来。 这里几个人还在推让,俞洁和二嫚都叫忆严下河。忆严严肃地说:“三大纪律第一条,服从命令听指挥。二班长、俞洁,你们俩是干部,带头执行命令。” 二班长无可奈何,放下枪枝,解下子弹带,喃喃地说:“分队长,你这命令不正确,我是个男同志……” “我是叫你把女同志带过河去!这个任务只有你和王金宝能完成,不懂吗?” 忆严从背上摘下提琴,交给俞洁说:“你带去用吧,见到团长,替我汇报。我还没来得及问,小高到底怎样了?” 俞洁说:“为了掩护我,她晚走了一步,不知脱险没有。” 忆严说:“你报告团长,我任务完成得很不好,请组织批评吧!” 俞洁、二嫚噙着激动的眼泪,离开了忆严。忆严把手榴弹盖揭开,把***架好,视线牢牢地注视在越来越近的敌群上。 四个人走到水边,俞洁迟疑了一下,把提琴挂到了二嫚脖子上,喊道:“你们快走!”不等回答,扭头朝忆严跑了去。王金宝一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二班长抓住他的枪说道:“王金宝,把枪交给我。我命令你立刻把这个女同志送过河去,并且替我请求处分……”王金宝正要争辩,二班长用力一推,把他推向二嫚的身边,王金宝只好拉着二嫚走向河心。 敌人呐喊着冲锋了。忆严打了一排枪,撂倒两个敌人,并没挡住攻势。敌人叫着:“抓活的呀!”“跑不了啦!”直朝忆严扑来。看看相距不到十来米了,忆严扔出一颗手榴弹,同时,从她的一左一右也都投出一颗手榴弹去,三声爆炸,敌人退下去了。哒哒的***声,在忆严的左侧响起来,忆严这才看到二班长和俞洁,一左一右趴在她的身旁。 敌人的一次冲锋压下去了。忆严把二班长叫到跟前说:“你以为我们三个人能把这些敌人消灭吗?” 二班长没回答。 “你带她走,就为革命多保留两个战士;你留下,三个人全牺牲。可以只牺牲一个人的时候,多陪上两人,是犯罪的。走吧!” 二班长说:“我哪能扔下你,一个男同志……” “你首先是个战士!连长命令你听我指挥!”忆严急道,“我叫你带着她走!” 二班长咬了咬牙,无可奈何地招呼俞洁说:“服从命令听指挥,咱们走吧。” 俞洁把脸贴在忆严火辣辣的脸上,流着泪说:“我有些话要对你说的,来不及了……” “走吧,你经过这一路锻炼,应该成熟多了。” 二班长和俞洁走后,忆严整顿一下服装,无意间碰到了大胡子那封信。她想起从拿到它之后,还没来得及拆开看一眼呢!敌人还在布置进攻,她迅速把信掏出来,用牙咬着撕开封皮,把它展在地上。这个胡子也学会撒谎了,说是和以前的信一样。以前哪写过这样的信?只有两句话: 我请求把终生照顾你的任务分配给我,你批准吗? 她把这几个字撕下来,放进了嘴里,咀嚼着它,咽下了肚。 敌人又进攻了。忆严再次用手榴弹把他们打回去。在投最后一颗手榴弹时,她胸口又中了一弹。她回头看看,见二班长已拖着俞洁游到了河中心,就从堤上退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向河水中爬。 敌人组织了第三次冲锋,可是匪连长刚喊出一个“冲”字,就被背后射来的枪弹击倒。一队解放军战士呐喊着,端着刺刀,成散兵线从敌人的侧翼冲了上来。 孙大胡子见到小高,劈头就问忆严和俞洁现在哪里?小高说忆严早已失去联络,俞洁刚刚才又走散,估计是向河边走去了。孙震立即决定全队向西追赶,决不能再把俞洁丢失。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匪军挨炸的地方约有四五里。一听到枪响,他们立即跑步奔袭,赶到河边,已经是忆严在回击敌人的第三次冲锋了。 孙震从望远镜里认出投弹的是忆严,而且仅仅就她一个人,感到情况危急,立刻下令冲锋。他告诉战士们,目的不在于歼灭眼前的敌人,只要把他们冲散,与河堤上的战友会师就是胜利。战士们端着刺刀猛冲狠杀,象一阵旋风,直扑上来。敌人哪还有力量坚持抵抗,匪连长一倒,众匪军就各自夺路而逃,转眼间就远离开了河堤。 孙震领着人冲上河岸,却不见了忆严。正在着急,忽听小高在水边上喊:“孙连长,快来”这才看见忆严已倒在河边,半个身子泡在水中。他和战士们一起都奔了过去。 忆严神智清醒,神态从容,只是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孙震喊她,她强撑着睁开眼,望望小高和孙震,笑了笑,抬手指指对岸,用低得难以听清的声音对孙震说:“象小时候那样,背着我过河,追队伍去!” 孙震抱起忆严,让小高扶着,把她背在身上,雷鸣似地喊道:“渡河!” 走到河中心,他听到忆严喉头轻微地响了一声,伸在他胸前的手,一下就松软地垂了下来。他停下脚,往上掂了掂忆严,叫道:“小周,小周!” 回答他的只有河水的咆哮,河风的叹息。 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他面颊流下来,挂在毛茸茸的胡子上。他咬紧牙,头也不回,迈开大步继续向河西岸走去。 河西岸上出现了骑兵,一名,两名,好大一队。俞洁和二嫚,也随着骑兵登上了河岸,朝小高,朝孙震和他背上的忆严高喊: “快走啊,首长派部队接咱们来了——” “周忆严同志!”大胡子带着泪音喊道,“你看看,你们追上部队了。” 她们终于追上了部队。 ------------ 我们的军长 ------------ 一 宣传队在小城的小教堂里演戏。这小教堂只有一个门,人坐满后出入很不方便。有些战士就拿舞台当通道,上去乱跑。十四岁的小赵接受任务在台上撵他们。她感到这工作很有权威,就挺直腰板,满脸正经。 倏地跳上一个人来。小赵横身一栏,厉声问:“哪儿去?”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背着皮转带、驳壳枪。他指指台下说:“我们有事要回去……” 小赵往下边一看,后边还跟着两个人。就说:“不行,一个都不让过,别说三个了。” “同志,”小战士着急的指着下边一位年纪大的人说,“那是301,他还想顺便到后台,看看你们杜队长和马伕老张。” “谁也不行!”小赵没听清小战士说的代号。就是听清了也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谁,因为她参军才半个月。“这是我们的制度!上后台也要从外边绕。” 小战士还想争辩。台下那个年纪大的人说话了。一口的四川乡音:“小杨,下来吧。既然人家有制度,我们就不要破坏。” 小战士瞪了小赵一眼,转身跳下了舞台。年纪大的人从上衣兜里掏出小本,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叠成一条。又从另一个战士手里拿过一个草绿色绸布小口袋,举起来说:“小同志,劳驾你把这个交给杜队长。”在小赵弯下身去接东西的当儿,他拍了拍她的头说:“小鬼,你执行命令很认真,这很好咧!刚才是我们不了解情况,无意犯了错误。我们改正它!”说完他就带头挤进穿军装的人群中。 开幕之后,小赵到后台烧开水的炉灶旁找到队长杜宁。杜宁看完字条,打开小口袋,掏出来两个皮盒子。 张德标挑来一担水往锅里倒。杜宁招呼他说:“喂,你看,老总给咱们送来了战利品!” 张德标凑过来一看,眉开眼笑,“好漂亮的围棋!不用说是缴获日本太君的!老总人呢?” 杜宁指指小赵:“她给顶回去了。” 张德标问怎么回事,小赵把原委说了一遍,问他:“怎么,我做错事了吗?” 张德标说:“没错。可你知道他是谁?” “我没听清。象是山什么。” “301?” “是这个音。” “瞧你个兵当的!”张德标拍了下大腿说,“301是老总的代号你都不知道?” “哪个老总?” “陈毅老总!我们的军长!” 小赵吐了下舌头,愣了半天。又摇摇头说:“不对,我拦住他,他不光没发脾气,还向我作了检讨呢!” “那就更没错了!” 杜宁笑着对张德标说:“陈总今天没来,对你有点小小的好处,逃掉一顿骂。” 张德标问:“为什么?” “组织部调你去当排长你不去,他已经知道了,信上说要找时间跟你谈谈。” 张德标忙问:“连我讲怪话的事他也知道了?” “信上没有说。” 张德标把扁担横在水桶上,无精打采地坐了下去。从腰里拔出烟袋,使劲地在烟荷包里拧来拧去。 ------------ 二 过了个把月情况紧张起来了。李先念师长在中原突围成功;济南一小撮逃亡地主围攻执行小组中的我方代表;蒋介石的军队在解放区边沿不断挑衅……。 有一天各单位接到通知,去飞机场给军调执行小组的美蒋代表送行。 半个机场站满了打着大旗、小旗、三角旗的人。全是军队和民兵。大小旗子上写着: “武装保卫解放区!” “反对内战阴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开来了两辆美国吉普和一辆草绿色日本轿车。吉普上下来的是大高个美国代表和矮黑胖国民党军代表。轿车里下来一男一女,穿着新四军粗布军装。 机场上吼起了口号声。口号里喊的和旗上写的是一样的话。 张德标用胳膊碰碰小赵:“陈军长今天好威武呀!” “在哪儿?” “和女同志并肩走的,扎着皮带打着绑腿。” 小赵重新把视线投到那人身上,一时仍然认不出是陈军长。两条浓眉象剑一样,眉梢扬了上去,中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紧闭着,显得下唇更突出了。两眼闪着凛然的光芒。 他们似乎并不听那震耳的口号声,闲谈着走近飞机。恰好走到宣传队前边时,美国人停下来指指人群,笑嘻嘻的说了几句话。女同志翻译说:“他说这场面很意外!” 陈毅微笑一下:“不比济南的场面更意外。” 国民党军代表赶上来说:“那可是老百姓自发的行动,政府并不知情哟!” 陈毅说:“这是我下令叫他们来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决不会出现那种不讲礼貌的行为!” 他们又说笑了几句,都没听清。然后美国人和陈毅握握手,抢先上了飞机。矮胖的国民党军官也向陈毅伸出了手,冷冷地笑着说:“谢谢您的款待罗。陈毅将军什么时候驾临兄弟的防地,请吩咐一声,我马振武亲自驱车相迎!” “一言为定!”陈毅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两眼逼视着他说:“老兄再到我的防地时,我也备车恭候!” 马振武也在口号声中上了飞机。螺旋桨在草坪上卷起尘埃和草屑,把飞机拖进灰色云层。口号声变成了笑骂声。值勤人员站到一个立起来的石磙上吹响哨子,两手作着手势,把队伍往中间靠拢了一下,宣布首长讲话。他跳下来去扶陈毅,陈毅用手挡开他,一个箭步迈上了石磙。 “同志们,稍息。” 他把军帽摘下来,并且解开风纪扣,双手扠着腰,不紧不慢地谈起来:“为什么今天要搞个送行的阵势呢?一是他们在济南搞了我们一下,无理取闹!我们就还他一箭!这叫作‘来而不往非礼也’。第二,他们这次走后,不会再来了。给他留个纪念。他们要我们从枣庄退出来!从张店退出来!从临城退出来……。一句话,要我们把从日本人手里解放的大片地区都退出来送给他们!说是我们要不照办,他们就不谈了。大家说我们能把这些地方拱手送给他吗?” 广场里怒吼起来:“寸土不让!”“武装保卫解放区!” 象是群众的怒火感染了他。或者说是他自己迸射着的火花燃起了群众的怒火,而这火势又反转来引起他更大的爆发。他怒吼了一声,如晴空霹雳把全场的声音都盖了下去! “蒋介石王八蛋!他发了昏,欺侮到老子的头上来了!” 他脱掉上衣,连同帽子摔给下边的警卫员。他向左右扫视着,仿佛蒋介石就在哪个角落里躲着。 “这里的一城一地都是我们用血换来的!我们的罗副军长,捐躯在兰陵前线,我们的战斗英雄安保全牺牲在枣庄城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你想要,可以,拿蒋介石的头来换!” 他接过警卫员递上来的毛巾,擦了下满头汗水。 “我早晓得他龟儿子要起飚罗!美国飞机军舰把他的队伍送到解放区门口了呀!美国的枪炮子弹塞满他的内战仓库了呀!好啊!来嘛!老子等着打这场仗都等得手发痒了!现在我宣布全军动员,进入一级战备!” 为了压制一下自己的怒火,他停下来,沉默的扠着腰站在石殊上。然而又终于压不住那烧天怒火,他扬起一只手喊道:“你们中间有怕死的没有?哪一个怕死给我出来!” 广场上静得象是空气都凝结了。 “哪一个怕死,你出来,现在就走,我不留你!” 他睁圆剑眉下的一双大眼睛,目光由左至右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没有人走吗?既留下来,那就铁下一条心,跟着毛**革命到底!不打到南京不罢休!不打倒蒋介石不罢休!流血也罢,牺牲也罢,硬是要把春秋之笔夺到手,中国的历史要由我们来写!散会!” 他跳下石磙的时候,距他上去时不过十多分钟。在这十分钟内,二次大战后那短暂的和平时期结束了。人们进场时虽然活跃、欢快,但多少也带些松散。退场时则变得面色严峻、步伐整齐。军歌唱湿了每个人的双眼。 日本轿车发动起来,开到他身旁。他摇摇手说:“这是坐来在敌方代表面前摆摆架子的,现在用它不着了。”他和两个警卫员就近插入到宣传队的行列中,随着一二一的口令声跨步前进。 队伍很多,走走停停。出门前要等一阵。在队伍停下来的时候,陈毅环视了一下周围,大声问道:“张德标有没有?” “有!”张德标在排尾答道。 “出列!” 张德标从队伍中走出,站到大队前面。陈毅也出了列,站在他对面,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阵,不慌不忙地问:“你近来在搞什么名堂?” “报告军长,我喂马。” “我不晓得你喂马?我问你犯了什么错误!” “组织部调我,我没去。” “还有什么?” “有点自由主义。” “具体讲!” “我讲怪话,说要再逼我当干部去,我就开小差。” “那我叫怕死的人出来,你怎么不出来?” “军长,你批评我,我接受,可不能侮辱同志呀!我张德标哪一阵怕死过?” “怕困难,当自由兵,不求上进和怕死一样可耻!” “这么说,我没意见!” “你要往哪里去?” “我也没想真走,是说说痛快的!” “乱弹琴!”陈毅大喊一声。张德标低下了头。 “你以为你的错误不大呀!今天我就是有意叫你在全队面前照个相!看你这个老革命有没有脸皮!老革命?老油条!” “我,我……” “你怎么样?你天天和骡子打交道,就看不出骡子和人有什么区别!骡子四条腿着地,总是头朝下,只能看到蹄子前边一点点地方。人呢?人的两只手解放了,站起来了,他就扬起头,看得远!” “我落后。”张德标抬起手去擦眼睛。 “哪个给你权力落后的?”陈毅仍然声音很大,可是口气缓和了许多:“罗霄山上的老伙伴还剩几个呀?皖南的同志不在了多少?我们活着的有权力落后吗?” 张德标擤了擤鼻子。 “你文化低,当干部有困难,这个我知道。干革命哪能没困难,你以为我这个老总就当的很安逸呀!我能打报告给毛**请求调换工作吗?回去收拾一下,上组织部报到。” “是。” “下去当排长。你还想在党外游逛多久?到连里向支部讲清楚,说你爱犯自由主义,要支部监督你改正。” “是,下去当排长……” “只许干好,不许干坏!不然一辈子都不要再见我!” 下午张德标背起背包走了。不久,蒋介石向解放区发动了全面进攻,轰轰烈烈的解放战争开始了。宣传队也开上了前线。 ------------ 三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宣传队在前线演戏、唱歌、带担架、管俘虏,从苏北,鲁南,进入沂蒙山区,匆匆过了七八个月。大伏天在沂蒙山腹地又摆下战场,把敌人149师包围在摘星崮上。包围部队身后,狙击部队组成了另一个环形战线,挡住四面八方来增援的敌军。两条战线最近处不过十多华里。敌人增援部队的炮弹落在149师的头上,在报话机里可以听到他们互相骂祖宗。 宣传队分成小组在摘星崮战场工作。战斗的第三天晚上,杜宁被叫到团指挥所,接受一项特殊任务。 敌人前沿阵地的一个旅长,原来约定好这一天起义,临时又变了卦。派出个姓于的参议来联络,说要求增加优待条件。上级叫把他送到总部去。正在打仗,团里抽不出合适的人,就把这任务交给了杜宁。 杜宁陪着于参议在两个战场当中的夹道里,走了七八里地,遇到了迎接他们的两个参谋。一同走到一座不断有通讯员出入的破庙门口,一个参谋领着于参议进了庙门,另一个带杜宁绕过破庙,走下十几丈远的一段石级。参谋回答了哨兵的口令,就顺着哗啦啦流水的山涧走去。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宽阔去处,就看到有一大一小两间石洞。大石洞里悬着一盏手提式煤气灯。墙上挂了地图。灯下一只用公文箱搭成的方桌,蒙了白布。桌两旁有两只和这环境不相称的红漆椅子。石洞一端,用门板支起一张床,床上挂着军用蚊帐。一个体格魁梧,略有些脱发的人,只穿件白布衬衣,戴着花镜站在灯下看书。他一只手举着书本,另一只手机械的摇动一把破蒲扇在轰蚊子。杜宁他们踢动石子的声音惊动了他。他转过头,从眼镜的上缘往洞外看过去。参谋立刻喊道:“报告,杜队长到了。” “来来来!”那人放下书,摘去眼镜,大声喊,“小杨,搞点开水来!”杜宁一眼瞥见那书的封面上有三个墨写的大字:“矛盾论”。 杜宁认出来是陈毅军长,惊喜的站下,举手敬礼。 参谋离去了。陈毅领杜宁走到洞前一小块草坪上说:“坐吧,这里凉快些,蚊子也少。洞里不成样子,滴水,蚊子成集团进攻!”说着,先听杜宁报告了一下于参议来的情况,随后就打听宣传队半年多来在前线的工作:参加过哪些战勤工作?编演了什么节目?在火线上怎么演出的?每个人表现怎样?女同志在战壕里有什么不方便没有?他一边搧着扇子,一边把眼眯起来,高兴地听着杜宁的种种描述。并且不断的发问和评论。当说到有一个宣传队员牺牲得很英勇时,他郑重地站了起来。 “这个同志我记得。有一次联欢晚会他拉小提琴。拉了个小夜曲。演完后我批评他不该在前线上拉这种软绵绵的东西,他脸红了。” 杜宁说:“他在日记上记了这件事。” “过后我觉得批评的太急躁、太冒失了。人家是音乐家嘛!打算另找个机会和他谈谈,可没想到就此永别了。” “他日记上说,对军长那次批评很感激,认为受到很大启发。” “我还是太急躁了!人家从上海扛着小提琴到新四军的战壕里来拉,这一步就走的很可贵!至于拉什么,只要不是反动的东西,慢慢改进来得及呀。看一看毛**待人处世!有的人犯了严重错误,他还是耐心对待咧!那一次在飞机场,我骂张德标也骂凶了些。我总以为老同志嘛,不妨严格些,不用在方式上打圈圈,其实这是错的!越是老同志越是要尊重嘛!” 杜宁不愿看着首长在自己面前自责,虽然他很为陈老总严以律己的精神感动。就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张德标现在怎样了?我们一直没见到他。” “他很好。”陈毅说:“仗打得很勇敢,老毛病改掉不少,上个月入的党,今天早上提升营长了。只是他眼下的处境很困难。” 陈毅走到洞内地图前,指着标有“胡桃峪”三字的一个山头说:“他在这里打狙击。本来满有把握的,昨天蒋介石忽然空运来一个整编师,全投在这一线了。昨天在胡桃峪东邻阵地,撕开了个裂口,为了堵这个裂口,抽走了胡桃峪一多半兵力。现在他一个营顶着当面的两团敌人,压力很大。附近又抽不出部队去增援他,他那里是当前的要点。敌人要提去我们这颗棋子,就把摘星崮的死棋接出去了。” 陈毅走到桌前,点起一支香烟,吸了几口说:“我正想明天到他那里去一趟!” “军长亲自去?” “看看能不能找到块钢材,给老蒋弄个接不归[注释1]。”陈毅笑笑说,“至少为那里的同志分担一点压力吧!” 杜宁说:“军长亲自去,会给同志们很大鼓舞!不过……” “对蒋介石孤注一掷的流氓手腕估计不足,布局时少放了两颗,我是责无旁贷的。”陈毅望着杜宁说:“你愿不愿陪我去胡桃峪看一看啊?我想主攻部队的情况,你掌握一些了。狙击战线也经历一下吧,将来你好写作品。另外也许我还用你帮帮忙呢。” “那好,不过我怕帮军长作不了什么。” “到时候再看。我们去那里,既要和大家共命运,又不能束缚了指挥人员的手脚,怕要找个合适的方式才好。我正为此伤脑筋。”接着问杜宁说:“你是不是困了?” 杜宁说他白天在防空壕里睡了一大觉,现在不困。 “那我们来下盘棋吧!我等着处理几件事,不能睡,眼下正是个空闲。” 陈毅喊小杨取来棋盘棋子,摆在小桌上。他俩对面坐下来,小杨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冷开水。 棋走到中盘,参谋送来几份电报和文件请陈毅签署。随后又报告和于参议谈判的情况说,高处长叫报告军长,看样子敌人并不是真要增加优待条件,而是找借口拖延时间,观望形势。至于这个代表本人,倒象是有起义的诚意。问他一些敌情,谈的大体真实,与我们掌握的情况一致。另外还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其中一条,就是肯定了新空运来的增援部队是马振武的整编十八师。 “真是马振武?”陈毅兴奋起来。并不等人回答,又问杜宁:“你记得这个矮胖子吗?” “记得。军调执行小组时他来过我们这里。那次送行不就是送的他吗?” “看来我真要准备一辆吉普车了!”陈毅大笑起来,“可惜他是增援部队,不是我们的歼灭对象。” 陈毅叫参谋把高处长、于参议都请到他这里来。说完,和杜宁坐下来,又走了十几步棋,刚刚入港,一阵脚步声,高处长和于参议到了。陈毅只好放下棋,迎出洞外。于参议连忙行礼,陈毅招呼大家随便坐到石头上,就摇着蒲扇,象谈家常一样说:“昨天在狙击线上,我们吃了一点亏。你们起义的决心,这就有一点动摇。” “是的喽,啊,也不一定,不一定。” “要观望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可供观望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起义,我的部队要上摘星崮;你们不起义,我的部队也要上摘星崮!可是,起义对人民有好处,对你们自己有好处。” “那是的,那是的喽……”于参议一面答应着,一面心不在焉地考虑着什么。突然他出其不意地又站起身来敬了个礼,说:“我斗胆要求总座开恩,放我一条生路。” 在场的人都愕然而视,陈毅也愣住了。 “我不想回去了。”于参议僵笑着,以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儿下。“穿过火线是一道鬼门关,而且……” 真是哭笑不得。高处长说:“唉,你是受命来谈判的呀,不把我们谈的结果带回去怎么行呢?” “不不不,我可以写封信,你们派个俘虏兵送回去好了。我回去,就是不在火线上打死,我往返两军之间,特务们发现了也饶不过我的。” 陈毅停下手中的扇子,认真思考。谁也不再出声。于参议不断地擦汗。静了好一会,陈毅又把扇子摇起来,主意打定了。他诚恳地说:“你起义也好,投诚也好,我们都欢迎!这是头一条,先讲清楚。” “是是是。” “第二条呢,我劝你不要放弃一次立功的机会。你在反动阵营混了这么久,事到如今,应该学着想想替老百姓作好事了。争取立一点功劳,就更能取得谅解和优待。你还在盛年,来日方长,以后还可以为人民作事情嘛!” “我没有兵权,想立功,心有余力不足啊。” “我可以直说:我是希望你们全旅起义的,可并没有相信它会全拉过来!”陈毅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又说,“你回去,把我讲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把谈判的结果也告诉他们,不论他们起义与否,你这一条功劳都算数。我叫参谋处给你写一个证明,证明你投诚以后已经在为我们工作。打响以后不论哪个部队收容了你,他们看到证明会把你送到总部来,决不拿你按一般战俘对待。这样如何?” “这,这真是恩比天高了!”于参议连连鞠躬说,“我若不竭力效劳,天地不容。” “你好自为之吧,不久我们还会见面的。” 高处长和于参议走后,陈毅来回踱了几步,举起双臂上下伸了伸,看看表说:“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这盘棋走了两天还没完,接下去下完它!” 他们重新坐到桌前。杜宁说:“这个于参议利己得如此不加掩饰,也算是难得。” 陈毅只顾走棋,并不马上回答。过了一会,他象不在意地讲起他参观榨油作坊的事来。他说那些工人不光对油和饼细心收藏,就连那又黑又臭的油脚子也不轻易扔掉。工人说“物尽其用”,把它随便扔掉,脚踩上要污鞋,鸡吃了会生病,弄不好还会引起火灾。不如收起来,上上地,膏膏车,烧烧水,引引柴,把它用到正道上去。 这盘棋下完,一数子,陈毅输了两颗。 “你是跟我胡扯,分散了我的精神!”他拉住杜宁的袖子说:“不行,再下一盘!不能就这样叫你赢了!” 警卫员小杨装作倒水,先到杜宁身后,拉了一下他的衣襟,杜宁会意,忙说:“老总,我困的撑不住了。” 小杨说:“首长也该睡了。明天你要去胡桃峪,不睡一觉还行!” “你里通外国!”陈毅有点气恼地冲小杨大声说,“你和杜队长串通一起不让我翻梢!” “随便你吵!保证你休息好,是我的责任!”小杨说完噘起了嘴。陈毅也噘起了嘴。两人对看了一阵,陈毅终于认输地笑起来:“好,好,睡觉!睡觉!你也该睡了。唤小吴起来值班。” ------------ 四 第二天清晨,陈毅到了作战处,向指挥人员交代完摘星崮方面的作战方案,就带着警卫员去胡桃峪。临上马前嘱咐,叫杜宁赶去。 杜宁匆匆吃过早饭,也上了路。从小道拐到公路上,远远看见陈毅的三匹马,在前边小跑着前进。马蹄扬起黄色薄雾。 由远而近,传来了飞机马达声。杜宁手搭凉棚,朝天上一看,是蚊式。 他立即跳进路边的沟里。两架蚊式飞机擦着树梢,在公路上投下巨大的黑影,风驰电掣地滑了过去。身后响起一阵撕裂空气的噪音。飞机到了三匹马的上方,从两腋窜出一串串火球,当它扬头向上拔起时,又投下两颗黑色圆球,腾起的烟柱立即把三匹马吞没了。传来扫射声和爆炸声。 杜宁心里叫了一声“军长!”两眼紧盯住烟尘腾起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烟尘向西北移动着散开来。透过轻纱般的尘幔,看到那三匹马悠悠闲闲,不紧不慢地在信步前进。杜宁擦了擦满头的汗。 飞机自西南到西北兜了半个圈子,又一头扎下来,顺着公路去追那三匹马。看看螺旋桨碰到马尾巴了,那三匹马似乎听到一声号令,一齐转过头,迎着飞机奔跑过来。转眼之间,一上一下和飞机交错而过。随即又刷的一声停下,掉转马头观察它们刚才转身的地方。这时,飞机上倾泻下来的炮弹正叭叭响着,在他们跑过的路上炸开一团团白色火球。随之,又是两颗炸弹在更前一点的地方爆炸了,烟尘再次遮断了前方的视野。 三匹马迈开不慌不忙的步子,进入到烟尘之中。待到烟尘再次散开,公路上已经没有马匹了。只见向东弯去的山沟里,青纱帐间闪过一串棕色的影子。 杜宁一下跳了起来,在陈毅拐进山沟的地方下了公路。经过一条涧水,他洗了洗脸,又手捧着喝了个够,这才穿过隐蔽着马匹辎重的胡桃林,登上胡桃峪山顶。 山顶,是沂蒙山人民称作“崮”的大石岩。崮下石洞里设着团指挥所。可是只有一个参谋和一个通讯员在值班。团长随陈毅到前沿阵地去了。参谋介绍了一下当前的战况。这里往南,是一个椅子背形的山坡。左边扶手尽头凸出一个山头,是三〇〇高地。右边的扶手伸出去远得多,直伸到河水的半中间。那里有半截塌了的砖塔。塔基四面,一面连着椅背,三面是削壁悬崖。从左扶手到右扶手,拉开了四道弓弦形的防线。 最下边河滩上的那道堑壕,昨天已被敌人占去。第二道工事在河滩与三〇〇高地之间,沿着山脚展开。为了缩短战线,集中兵力,黎明前我们主动从那里撤了出来。敌人也没占领它,现在成了两军之间的真空地带。我们最重要的防线,就是以三〇〇高地为起点的这道工事。这一线上布满了真真假假的地堡、机枪阵地和单人掩体。它后边是炮兵阵地,隔着树丛可以听见战士们的笑语声和擦炮引起的金属撞击声。 杜宁没心思再休息,谢过参谋就继续前进。在三〇〇高地西边找到陈毅军长一行人,加入了这个十多人的行列。陈毅在营团干部陪同下,走走停停。一会儿站下来用望远镜看看敌方阵地,一会儿和加固工事的战士闲谈几句。堑壕有的地方并不深,人头会露出地平线,敌人常打冷枪。陈毅挺着胸大摇大摆不慌不忙地走着,陪同的干部们不时交换焦急的目光。 张德标发现了杜宁。急忙赶过来,摇着杜宁的胳膊问:“你怎么来了?队上的同志们都在哪里?” 杜宁一一回答着,并且祝贺他升了营长。 “呀呀乌!”他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他们来到一个丁字形的交叉点。有几个战士坐在背阴地里擦枪和抽烟,看见他们走来,正要站起来敬礼,陈毅摆摆手叫大家坐着别动。战士们又原地坐下。有的用眼溜着军长,有的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团长同志。”陈毅站下来,故作惊讶地问:“你怎么把我们的战士都带成这个样,打了胜仗倒象丢了二百大钱?” 团长正不知如何回答,一个矮个子、湖南口音的战士站起来说:“老总别挖苦我们了。你批评几句,我们心里倒好过些。我们吃了败仗!” “哪个说你们吃了败仗?”陈毅说,“这倒奇怪了。前天我给你们任务,要守住这个胡桃峪。那时候你们是两营人,对面的敌人是一个团!今天我来一看,你们只留下不到一营人了,敌人增加到两个团,可你们还守在胡桃峪上!你们分出去的人又守住了另一座山头。你们完成的任务比我下达的多一倍,这是胜仗呀还是败仗?我也有点胡涂了。” 有的战士笑了。可是湖南战士固执地说:“我们撤了两条防线呢!”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是军队,又不是棋盘上的小卒,只许进不许退。防线丢了再拿回来就是,那算个屁事!我今天来,就是知道你们会拿回来的。” 说到这里,一个苏北口音的战士,不好意思地问:“什么时候我们能打出去呢?” “那要看你们了。”陈毅说,“没有你们,我就是个光杆司令!你们打的好些,我们离开沂蒙山区就快些。”说到这里,他看到周围有几个穿带勾勾头老山鞋的战士。就说:“你们沂蒙山参军的同志们,怕不急着打出去吧?” 一个满脸胡碴的战士说:“我们更急咧!打了这半年仗,山里连一间正装房子都不剩了!种庄稼也趁不上节气。老乡们把粮食省给咱们吃,自己光啃糁子榆皮煎饼,早一天打出去,乡亲们好缓口气呀!” 陈毅说:“对头!不能老拿我们的厅堂作把式场!我们也去捅他的坛坛罐罐!这样吧,你们把这个阵地给我守到半夜十二点,我保证十天之内打出沂蒙山!有人会说,你这个老总说话怎么这样决断?我就是决断!哪个不信我们来打赌!”说着他伸出手作个要和谁击掌的架式,“哪个来嘛?” 说话之间,人已经围多了。教导员代表大家说:“人在阵地在,坚决守住胡桃峪。” 陈毅点点头说:“硬是要有这个决心。我告诉你们,毛**现在都站在地图前,望着我们这个巴掌大的胡桃峪!我们能不能很快打出沂蒙山,要看能不能吃掉摘星崮的149师;能不能吃掉149师,要看我们胡桃峪能不能把敌人的援军挡住!” 战士们说:“你打个电报,叫毛**放心吧,我们这面墙是铁打的,钢铸的。” “哎,这才象我们的兵!”陈毅高兴地挥挥手,继续向前走去。他们来到三〇〇高地一座地堡前边,这里有个小天井,顶上用树枝作了伪装。已经准备下了开水。大家坐下休息,团长趁机叫张德标报告他们的作战方案。 张德标说,有半截塔的山头,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鱼脊背通道和三〇〇高地防线相连,一旦通道卡断,就成孤岛。所以我们没在那里设防,敌人除去火力侦察过两次,也没有要占领它的意思。今天拂晓前,我们暗暗派去两挺重机枪,几门六〇炮,埋伏在那里。他们任务是,平时不许暴露,等到敌人向我三〇〇高地发起进攻,步兵接近我前沿之后,就从敌人的侧后方倾力射击,两面夹攻,不愁敌人不退。 陈毅考虑了一会儿说:“这个办法蛮好,可惜只能用一次!下次敌人就会集中力量切断鱼脊背,把那个支点搞掉。那时会有更多的敌人渡过河来参加战斗的。刚才不是发现河滩上的敌人有几个在用望远镜观察河面吗?他们准备派更多人过河来呢!” 团长说,我们按上述计划打垮敌人一次冲锋,天就下午了。他再组织一次对鱼脊背的强攻,已是日落。再要攻击三〇〇高地,只好在天黑以后了。夜间作战我们一人能顶他五个。拼出全部力量,怎样也守到天明。天明摘星崮的战斗该结束了。 陈毅认为这方案牺牲太大,而且不利于完成任务后甩掉敌人。他问:“你们现有两个连对不对?” 团长说:“实际上是五个排,加上炮兵连。” “放一排步兵,有炮兵协同,河这岸的敌人倾巢来攻,能守几分钟?” 张德标说:“可守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半小时拿的稳拿不稳?” 团长说:“有这么好的工事,绝对不成问题!” “好!那你还有一个整连!一连人在半个小时之间不能搞出点什么名堂来吗?不要光蹶起屁股来挨打,也琢磨琢磨打人呀!你们估计,敌人对三〇〇高地展开攻击后,河滩阵地上他们还有多少人作后卫?” 张德标说:“按昨天的情形看,至多一个连。” 陈毅说:“假定战斗开始的时候,你那一连人埋伏在宝塔山脚下,敌人接近三〇〇高地后,这一连人突然袭击他的河滩阵地,打他个措手不及,会怎么样呢?占领河滩之后再以工事为依托,和三〇〇高地的我军夹击敌人,他还吃的消吗?三〇〇高地上的两排人,坚守到占领河滩应当不成问题吧?” “如果能够运动到宝塔山底下,就不成问题。”团长说着和张德标对视了一下,就不再言语。 陈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见他们不再往下谈,就说:“我认为这个方案你们会考虑到的。肩膀上长脑壳,不仅仅为了戴帽子,是吧?” 团长说:“张营长提出过这个方案,我给否决了。” 张德标说:“因为我提不出到小山下边的通道,团长才否决它。我派人去侦察了,从宝塔山往下去实在没有路。河底是石头,硬往下跳会摔坏。而且扑通扑通一响,敌人立即会发觉。” 陈毅说:“你们考虑的很全面,特别是团长同志,否决的很有道理。” 他端起水碗喝了两口,眼睛闪出狡黠的火花,看了张德标一眼。张德标警惕起来,知道老总要作他的文章。 陈毅不慌不忙地问:“小杨,年初我们来这里宿营,是接的哪个队伍的防啊?” 张德标心说“来了!”忙答道:“我们连给你腾的住地嘛!” “你驻在这里时,到砖塔附近看过地形没有?” “……。” “没有敌情,又很忙,不看算了!”陈毅学着张德标的口气说完,笑着问:“对不对,我没叫你吃冤枉吧?” 张德标只是笑,不吭声。 “好!”陈毅说,“我要是给你个向导,给你条通道,那个方案能不能完成好?” 团长和张德标都笑了,忙说:“首长,只要有道路,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好,给你们个见面礼,免得下次来不欢迎。”陈毅回身喊道,“小杨,你去给张营长当向导,把他的队伍领到宝塔山脚下,占领了河滩你再回来!” 小杨才答应了一声。空中一阵呼啸,一连三颗炮弹掠过堑壕,在后边一百多米处炸了。天上也传来了飞机声。 团长说:“警卫员同志画个路线图给我们就行了,不必亲自去。敌人要进攻了,请首长放心回去吧。” “咦!收下礼赶客人呀?哪有这个道理。我哪里也不去!” “那就请军长到山顶指挥部去。” “为什么要赶我走?我妨碍你们作战吗?” 团长看看张德标。张德标鼓鼓勇气说:“报告军长,你在这里是有点碍事哩!”——他不敢提“不安全”三个字。 “乱弹琴!我碍什么事?” “你蹲在这里,我们指挥战斗请示不请示你?请示吧,老实讲,这么个小战场用不着你来亲自指挥。而且事事请示也耽误工夫。不请示吧,有上级首长在,下级指挥员怎么好自己作主?” “我并没有要你们事事问我呀!我一来就讲明了,仗你们自己打,我一不是来代你们指挥,二不是来督阵……” “说是说,真干起来……” “好,我宣布,从现在起这个地堡借给我使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要来找我谈问题。来,我也不见!小吴,把棋子给我!”小吴从挎包掏出一袋围棋子和折叠的棋盘,陈毅接过去,躬身钻进地堡,在里边喊道:“杜宁同志,来作个伴呀!我要报昨晚上那两子之仇哟。” 看看没有商量余地,团长只好说:“咱们走吧。不过,警卫员同志,你还是不必亲自去吧?” 小杨说:“我悄悄告诉你,这一切他昨晚上都计划好了。套两条牛也拉不转,赶紧出发是正经!” 走在堑壕里,团长问小杨怎么知道这里有道路?小杨说,去年他们驻军在这里,曾到宝塔山头看过地形。发现塔后边有一口枯井,井底与河水相通。井很窄,脚蹬两面石壁,人就可以下到井底。钻出去就是山后背阴处。只要从河水里绕过山脚,就到河滩上了。陈毅当时看了这情形,命令人用石板把井口盖死,上边堆了瓦砾。他说:“多掌握地形上一个秘密,对敌人就多一手招数。”团长说:“可也未免太巧,偏偏今天就用上。”张德标说:“也并非是巧。早在罗霄山上,他就教育大家,当军人的,不论多疲劳,宿营下来头件事是先看地形。在一个地区走两遍,肚子里就要有张活地图。这样打起仗来才心中有数。不然,等有了情况再侦察地形,往往来不及的。这一次我又吃了懒的亏,碰上他今天高兴,居然没有骂咧!”大家听到都笑了。 团长问张德标,准备派哪个连去?张德标说:“不用一个连,给我两排人,我亲自带去。这里交给团首长吧。老总在阵地上,多留一个排安全些。” 团长问:“你带两个排够吗?” “一个排也能完成任务,这已经是双保险了。把阵地上的马刀收集一下全给我!狗娘养的,我不杀他个刀刀见红,不回来见老总!” 张德标和小杨整理队伍向砖塔出发。团长和教导员分头走遍了整个堑壕,向一个个战士交代:“一定要守住阵地!陈毅老总在我们阵地上呢!”这句简单的话,象一把火,烧沸了每个战士的英雄热血。陈毅在阵地上!这就是号召,就是保证!既不必有后顾之忧,也没有任何后退余地。一定要把敌人挡在陈毅面前。胡桃峪是不可逾越的。 ------------ 五 杜宁被亮光刺得睁不开眼,随即又陷入一片暗黑中,两个耳膜呜呜直叫。对面的陈毅已经看不见了。他张开双臂朝陈毅原来坐着的位置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陈毅的上半身。等到重新恢复视力,地堡比先前亮堂多了。顶棚的一角横梁折断,上边覆盖的谷草和松枝都已不翼而飞。象是开了个多角形的天窗。围棋也不见了。他和陈毅都倒在半尺深的尘埃中。 他气喘吁吁地问:“老总,你安全吗?” “娘的,安全倒安全,就是帽子乘风飞去了!你怎么样?” “帽子倒还在头上,可鼻孔和嘴里呛的都是土啦!” “那就快爬起来。” 警卫员小吴慌忙钻进来喊道:“首长,首长!” “不要大惊小怪!”陈毅用手掸着脸上的土说:“还是去放你的哨。有人来问,说我没有事,叫他们只管去指挥战斗,不要进来打扰我下棋!” 等小吴出去,他和杜宁互相看着对方泥菩萨似的脸,哈哈大笑。杜宁从尘土中扒出围棋来,陈毅在墙角找到了他的帽子,帽檐被炮弹皮穿了鸡蛋大一个洞了,而且噗噗地冒烟。他把火捻死,在腿上摔打了两下,又扣到头上,两手扶着帽檐把它戴正。杜宁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说:“咱们换一下吧,你戴那个破的,同志们看着不好。”陈毅犹疑了一下,摘下自己的和杜宁换了说:“打完仗,你可以换个帽檐,我那顶还是黄桥发的哩!” 地堡开了天窗后,虽然比较亮了,可大不如以前安静了。枪炮声吵得对面说话都听不清。 炮弹爆炸声、冲杀声、坦克马达声、步机枪射击声混成一片。陈毅叫小吴拿来望远镜,从天窗探出身去。 杜宁也想看看外边的情景,但怕加大目标,增加陈毅的危险,就从折断的横梁旁探出头去,这才发现望远镜是多余的东西了。凭肉眼连敌人呐喊着的嘴脸都能看清楚。三辆坦克,炮口喷着火舌向我们的阵地疾进。步兵随着它蝗虫似地汹涌着。 有几发炮弹嗖嗖响着从头皮上飞过去。杜宁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 “秀才,沉着些哟!”陈毅压低声音说,“全阵地的眼睛在盯着我们,慌张不得!” 杜宁脸上一阵发热,把胸挺直了些。 三〇〇高地往下二百米处,山势陡峭,坦克停下来了。改为横向往返巡行,用炮火轰击我们的阵地。敌人步兵一批卧倒,一批前进,轮番冲锋。我们阵地上却枪也不回他一声,只见刺刀的刀尖在工事上端闪着寒光,不见战士们的身影。陈毅正察看着,眼前一晃,发现团长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陈毅问:“你怎么在这里?” “报告,我的指挥岗位移到这里来了。” “啊……” “军长,在我的阵地上,下令反击之前,是不允许把身体暴露在工事之外的。” “接受批评,我下去。” 陈毅退了下去。杜宁也要缩回身,可是团长叫住了他。 “杜队长,老总的安全交给你了!”团长激动地说,“你替我们大家多操点心吧!刚才那颗炮弹就炸在地堡墙边,战士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杜宁会心地点点头,退进了地堡。 陈毅拉杜宁坐下说:“人家把指挥所安到我们鼻子下边来了,安分守己一点吧。来,下棋。” 先是听到团长发口令。随着整个阵地就震动起来。炮弹出口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冲锋的杀声和抗击的杀声搅成一团,步枪已分不出点数,机枪象狂风怒号。整个阵地成了翻滚咆哮的大海。地堡就在腾空骇浪中颠簸。顶棚的土,哗啦啦不断下落,所有的横梁支柱都发出轧轧欲断的声音。杜宁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可是眼睛分不清棋盘上的横线竖线,再也找不着合适的落子处。 “秀才,秀才!”陈毅叹口气说,“你怎么连纸上谈兵也稳不住神呀?” “老总,你还是派我去参加战斗吧!”杜宁声音都变了,“叫我守着你,又不为你的安全担心,这是办不到的!这棋我走不下去了。” “小声一些!”陈毅看看地堡门口说,“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得到前委同意的。” “我知道。” “这里同志们担子很重,虽然我们没去直接冲杀,可是有我们在这里和没有我们在这里,我们是从从容容还是慌慌张张,对于大家来说,完全不一样啊!” “这我也理解。” “那就稳稳当当地把棋走下去!这也是战斗!” 杜宁定住神,把注意力努力集中到棋局上,厮杀声仿佛离开他远一些了。走了几十步,出现了一个契机,杜宁赶紧投下一颗子,如果陈毅应错一步,他就要满盘输了。 陈毅捏起一颗棋子,把手高高地举在空中,晃来晃去好久没有落下。杜宁头也不抬,两眼只盯住棋盘上的要点。 突然,陈毅狠狠地在杜宁肩上拍了一掌,喊道“你听,你听啊!” 杜宁被弄得懵头懵脑,还没明白过来,陈毅一下站起把地上的棋子都弄乱了。高兴的大声叫道:“你听见没有,张德标这个鬼东西冲上去了呀!”他兴冲冲地两手攀住横梁,一跃登上地堡的顶盖。等杜宁也把身体探出,山坡上的敌人已经象捅掉窝的马蜂,乱成一团了。占领了河滩的张德标,把全部火力对准冲锋的敌人后背,呼呼地猛扫。三〇〇高地上的守卫部队跃出了阵地,端着刺刀冲进了敌群。敌人一边倒下,一边向河水里溃退,拼命地往河对岸逃去。 杜宁说:“张德标怎么不把退路封死,叫敌人跑了!” 陈毅说:“张德标搞对了!这么多敌人,要逼着他在这山坡上顽抗起来,解决战斗很费工夫的,也难免把河对岸的敌人吸引过来。这样象放出带病菌的耗子,把他们连同恐惧、懊丧一起放过河去,敌人今天再想组织攻势就办不到了!” 陈毅倒背起双手,看了好一阵。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说:“摘星崮,149师,完了。” 他把手中的望远镜交给杜宁,自己跳下地堡,找团长谈什么去了。杜宁举起望远镜朝河滩上望去。那里还在战斗,但我们的人已经转过身去面朝河面射击了。战士们叉八着腿朝敌人火力追击,几个敌人到了水边,又转回身来举着枪投降了。 杜宁十分兴奋。从门口钻出去找陈毅。陈毅拿着电话筒正作着手势叫喊:“张德标,有鬼在抓你的脚跟吗?你讲慢些行不行?哇啦哇啦我什么也听不清!什么?马振武!叫你捉住了!不会的,你弄错了吧!不错?嗯,嗯,他过河来视察阵地,战斗打响他回不去了!确实是他?什么?已经派人送上来了?不要送,马上把他喊回去!在哪里抓到的还送到哪里去!原地看押,我马上就到!”说完,他按了下电话,又摇了一阵,对话筒喊:“要司令部。你是哪一个?听出是我来了?好。马上派一辆吉普车来,到胡桃峪山后等着拉马振武!喂,挑一辆好一点的、不在路上抛锚的哟。” 陈毅扔下话筒,一挥手,跳出战壕,直奔河滩。他并不挑选道路,跨过弹坑、火堆和敌尸大步走去。路上碰到小杨和张德标正迎了上来,就领着走到一个破掩体门口,对哨兵说:“叫马振武出来!” 穿了一身士兵服的马振武,半年不见瘦下去一圈,个子更矮了。一见陈毅,失声叫了一下,手足无措地举手敬礼。 “振武将军!”陈毅伸出手去,极力把话说得平淡,“有约在先,我是备车恭候了。” 马振武握了一下陈毅的手,连连摇头:“惭愧,惭愧。” 陈毅命令把马振武送到山后吉普车上去。他自己走到阵地中段,举起望远镜观察河对岸的动静。暝色四合,天暗下来了。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通讯员送来一份代电交给团长。团长看过后说:“请军长过目。” 陈毅说:“你讲一下吧。” “敌人的旅长不肯起义,于参议把守卫前沿的一个营拉过来了,阵地交给了我们。进攻摘星崮的大门打开了,马上就要总攻。” “我该回去了。”陈毅说,“你们加强警戒!看到摘星崮信号升起,立即全线撤离。沿河水逆流而上,三里地外有个河汊,是两部分敌人衔接处,防备松懈。你们从那里插入敌后,沿途不可停留,两天后到达沂蒙山外的鲁南平原,再相机休整。我会在那里会合你们的。” 陈毅带领杜宁等人,向山顶攀登。张德标追上来说:“小杨同志战斗得很勇敢,战士们要我替他请功。” 陈毅说:“应该为全体指战员请功,这沂蒙山就是一座丰碑,将永远铭刻着你们的丰功伟绩!” 他们登上胡桃峪山顶,天完全黑下来了。河南岸营火炊烟,绵延数十里。摘星崮方向,满天信号弹腾空而起。炮声枪声一阵比一阵强。夜风带着雾一般的细雨迎面吹来,隐隐听到人喊马嘶。 陈毅站到崮顶岩石上,解开了的衣襟,被风吹得呼呼飘舞,象是展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放声吟道: 淄博莱芜战血红, 我军又猎泰山东。 百千万众擒群虎, 七十二崮志伟功。 …… …… 初生白发的男人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时,歌声仍在耳边飘荡。他明白了,这不是幻觉。战士们仍然在战斗。就象当年他们唱着军歌,为建立人民的国家而冲锋陷阵一样,今天他们唱着军歌,为保卫和建设人民的国家而厮杀!他们永远是无产阶级的战士,永不背叛自己敬爱的军长。 于是他放开喉咙,合着空中飞翔着的旋律,歌唱着,走向他的新岗位。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1977年11月初稿 1978年清明,改完于北京 [注释1]下围棋的术语,堵住的意思。 ------------ 战友朱彤心 朱彤心虽然有点怪癖,可人缘不错。我认识他的时候,算起来他也不过二十来岁,可给我的印象已经很老了。他又瘦又高,走起道来左右晃荡。戴的那副深度近视镜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用纳鞋底的线绳拴着。他从不用药,哪儿破了或是长疖子长疮,一律抹牙膏。他从不洗衣服,每过一些日子,就把军装脱下来按在煤油里泡一泡,然后晾干,说是“这比你们洗的干净,不仅不招虱子,什么菌也不招”。于是他的军装胸前、袖口和领边都闪耀着铁甲般的光辉,散发着真正“德士古”煤油的气味。用煤油泡衣服,是他的特权。他是“灯光组长”,管着两盏煤气灯和一桶煤油。“灯光组长”是兼职,他的正职是创作组员。他一直在写,但写出来的剧本从来没演出过,游击环境中,没有报刊杂志可以登载,剧本若不能演,就算白写了。创作组长是位女同志,有点母性的慈悲心肠,见别人睡了之后他还守着如豆的油灯,蹲在老百姓锅台上边写;写出来的作品又一本本的送进锅台下边去烧,实在太残忍。组长就和队长商量,每逢他写出新作后,让他在行军出发前,或是驻军闲暇时向全队朗读一遍,算作口头“发表”。他对这种发表方法,极为重视。每次朗读前都特意洗洗脸,还在他的日本水壶里灌一壶热水,每念完一场戏都往嘴里挤一点牙膏,用水送下去。他相信这能保持嗓音清亮。同志们也很欢迎他朗读作品,看成是一场娱乐。他的作品虽然没法公演,读起来却常有惊人之笔。他有回写了个快板剧,内容是抓特务,说两个农民自卫队员刨白薯,忽然从地里刨出个特务来(我已忘了那特务是怎么钻到地下去的了。只记得他是在地下靠吃白薯过日子)。特务想反抗,两个自卫队员就一人一句的唱快板:“我的刀儿闪闪亮,我的枪口放银光。你要还是不投降,坚决把你毙来枪,毙来枪那个毙来枪,哐来令哐一令哐!”大家问他什么是“毙来枪”?他说:“白话就是枪毙。” 朱彤心的兼职工作倒是干得十分出色,两个汽灯六个纱罩和他形影不离。汽灯和他那“铁甲”发出的气味,会熏得同班的人睡不着觉,他因此常常单独一人住在老乡的牛棚上层(苏北有些地方牛棚和猪圈是二层小楼,楼下养猪养牛,楼上放杂物)。队长叫通讯员小江给他当灯光助手。这小江莽里莽撞,打气时碰坏一个纱罩。从此他就再不许小江给灯打气。有次朱彤心在一出戏里演个日本太君,正演到太君向汉奸队长布置机密任务,台上的汽灯忽然冒起了红火苗。小江心想救场如救火,不顾他的禁令,搬个椅子上台来打气。“日本太君”一见马上摆摆手说:“你的不要,开路开路!”他解下洋刀,自己上了椅子,对汉奸队长说:“你的扶着椅子!”他打完气,把椅子拉开,挂上洋刀又接着往下演戏。演汉奸的队员笑得答不上话来,朱彤心却小声说:“工作时间,你严肃一点好不?” 一九四三年冬天,我们住在苏北一个水网地区的小村里,半夜突然来了敌人。大家睡得懵里懵懂爬起来就跑。人们去牛棚上通知朱彤心,那里只有汽灯却没有人。敌人已进了村子,既不能大声喊又不能仔细找,只好抱着汽灯先跑出去。我那年十二岁,本来就跑不动,有个熟识的侦察员又送给我一双日本军队的大皮鞋。那鞋比我的脚要大个一寸多。也许那时就有了崇洋的思想萌芽吧,我穿着它心里美得不行。组长说了我几次,我也没舍得脱下来。这下子糟了。跑起来不光沉得要命,而且带子总开,一开了就绊脚,跑个三、二十步就停下结一回鞋带。那地方沟汊多、树木密,三结两结,我看不到前边人的影子了。先还听得见脚步声,顺脚步声去追却总被河沟挡住去路。最后干脆转了向,转来转去总离不开一条深沟的堤岸边。我精疲力竭,浑身是汗,只好顺堤岸溜到沟里去。坐在沟底连歇气带辨别方向,顺便哭一场。后来有些年,我也想哭过,可怎么挤眼也掉不出泪来了,才体会到能痛快的哭也是一种享受。 我正在享受哭的乐趣,听到了脚步声,赶紧收拾起眼泪,想观察一下来的是什么人。就听劈里啪啦一阵响,从堤上跌下一个人来。我拔腿就跑,沟里的冰冻得还不厚,我那皮鞋底子又硬,一踩上去马上“喀嚓”一声,就是一个水洼。我连着跑几步,“喀嚓”“喀嚓”响了几声,两只脚就全湿透了,冰水扎得我脚生疼。 那跌翻在地的人说话了:“小邓,你别害怕,我是朱彤心。” 我停住脚,问他:“刚才人们找你,你上哪儿去了?” 他说他铺床时把稻穗错当稻草铺在身下了。那楼板矮,又有缝,底下的牛总伸头去拽稻穗,还用舌头舔他的脚。他睡不着,半夜搬到后院草棚里去睡,所以别人没找到他。他被尿憋醒,出去撒尿,听见前街上有人说话,有马喷鼻,说的不是中国话,知道来了鬼子。他去找汽灯,见汽灯已不在了,这才翻后墙跑了出来。可跑得急,把眼镜忘在草棚里了,一路上不是撞在树上就是跌进沟里,这已是第三回进沟。他问我队伍上哪儿去了?我说:“我要知道早就走了,还会在这儿蹲着吗?”他说:“不要紧,咱先看看情况再行动。瞎跑不行,弄不好反会钻进敌人窝里去!” 我俩在沟里坐了一会儿,天麻花亮了,他说:“需要看看村里动静,要是敌人走了,我得回去找眼镜去。” 这沟的堤岸很高,一个人站起来刚到半腰上。他叫我站到他肩上去看。我因为鞋里进了水,这时脱下鞋把脚塞在棉帽子里捂着。这脚一踩上他肩膀,被北风一吹,先就打个寒战。另外,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害怕。既怕他把我摔下来,又怕敌人看见给我一枪,匆忙看了一眼就赶紧说:“看不见什么,太远了,”就跳下来了。他不死心又叫我扶着墙,他站在我肩膀上去看。我扶墙站好,他一踩上我的肩膀,就压得我浑身直晃。我说:“不行,我挺不住。”他就双手扒住沟沿,两脚悬空又看了足有一分钟,这才松手跳下来。 我问他看见什么了? 他说:“他妈的,没眼镜我啥也看不见。” 这话刚说完,沟岸上有了沙沙的响声。朱彤心抓住我的手,注意听了听说:“不好,有人向我们接近,快走!” 我拎起皮鞋要走,沟上边有人说话了:“别跑,跑也来不及了。” 我俩赶紧贴着沟边卧倒。朱彤心大声问:“什么人?不报番号我开枪了!” 沟上的人说:“要是敌人,早把你那架眼镜的家伙敲掉了!别吓唬人,我知道你没枪!” 来的是通讯员小江。 小江是队长派来联络我们的。队伍已经向海边转移了,叫他找到我们后,马上去海边一个村子找他们,那里距离这儿有四十几里地。 这小江是个漂亮角色。不论环境多艰苦,他的军风纪总是整整齐齐,军装洗得干干净净。现在他还是头紧脚紧,帽子上挂着副战场上捡来的破风镜,小背包打得方方正正,二指宽的背包带把灰军被分成了九个一般大小的方块,中间两个方块中勒着一双黑布面千层底的新鞋。鞋底朝外,为的是放下背包当坐物时,不致脏了被子。 既有了前进目标,就赶紧出发吧。我那双皮鞋却已经冻得梆梆硬,跟朱彤心的棉袄一个颜色了。把脚塞进去,就象塞进两只罐头盒里,又冷又硬,还拖拖拉拉叮叮当当乱响。 朱彤心对小江说:“你把背包上的鞋子解下来,给他穿吧!” 小江把眼睛睁得溜圆说:“咦,讲得轻巧,吃根灯草!这双鞋人家给我三发六五子弹我都没舍得换呢。” 朱彤心说:“不就是一双布鞋吗?再发鞋我还你一双。” “布鞋?”小江转个身把背包扭向一边,使鞋离朱彤心远一些,“这是直贡呢面子!” 朱彤心说:“那你也给他!” 小江说:“你发什么命令?你又不是我的班长!他走不动我们两人扶他好了!鞋子不能给!” 他们俩就架着我,拖着我走。走了里把路,我的脚磨破了,他俩也冒汗了,都想休息一会。 我们靠一个坟头坐下。朱彤心忽然说:“现在脱离了部队,单独行动,我们得有个班长才行。有个班长才算有组织!” 小江说:“队长不在这里,谁能任命?” 朱彤心说:“没人任命我们选一个!” 小江说:“能选自己不能?” 朱彤心说:“当然可以。” 小江说:“那我选我自己当班长!” 朱彤心说:“我也选我自己!” 我说:“我选朱彤心!” 小江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噘起了嘴。 朱彤心说:“好,少数服从多数,我当班长了。现在我就下命令,战士小江,你把背包上的鞋子给小邓穿!” 小江嘟嘟囔囔地说他军阀主义,可还是无可奈何地把鞋拉了出来,扔给了我。我把布鞋换上,就把皮鞋丢在地上了。 鞋也穿好了,他们也歇够了。朱彤心命令继续前进。小江问我:“大皮鞋你不要了?” 我说:“这一辈子再不穿那败家货了!” 他说:“那我捡着它好了!满好一双皮鞋,要叫鬼子捡去,白便宜了他!” 这次回去,朱彤心对小江解除了禁令,不仅允许他给汽灯打气,还教会他点灯,最后竟把灯光组长的重任交给了小江,自己专门从事写作去了。但他保留了一项权力,每到清除剩油时,他还要去泡一次衣服,条件是演出时他给小江当助手。 那时候,我们那个部队的文艺工作者还不会说“深入生活”这个词。大家都管下部队采访叫作“搜集材料”。朱彤心头一次采访是在“宿北战役”中到俘虏收容站帮忙。那个收容站在我军第一线部队后边三里处,只有两个保卫干事看着三百多俘虏,临时隐蔽;准备天一黑,敌机一回巢就把俘虏押送到后方去。可天黑之前,敌人一支骑兵突围出水了,冲过我们防线直奔俘虏营而来。俘虏们一见他们的人来了,就立刻群起鼓噪,随着骑兵逃跑。两个保卫干事有枪,一面还击一面后撤,逃了出来。回来就报告说:作家叫敌人抓去了。这事传到宣传队,大家很不安。有人担心朱彤心会牺牲,也有人怕他失节。队长和组长大姐甚至为他有两三天脸色阴郁,既不说笑也不打扑克。谁知过了半个月,我们正行军时,忽然看见朱彤心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手里在耍一根唱京戏的马鞭。大家围了上去,问长问短。他笑嘻嘻敬个礼,拿出封证明信交给队长说:“谁带干粮了,给我一块。我在这等你们等了半夜,饿草鸡了。” 据他说,敌人出水时,他还在忙着给俘虏发给养。两个人管三百多俘虏根本管不过来。天冷,俘虏们身上衣裳薄,就三一群俩一伙钻到老乡的草垛里、牛棚中、犄角旮旯里取暖。他发给养得到处找人。俘虏里有个人是随军剧团唱戏的,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孩,皮带上别着个马鞭。他挺可怜那个小孩,发给养时没见到这两人,就端着几个高粱饼子到处找,终于发现他们躲在一个空白薯窖里。他把饼子送下了地窖,除他俩之外,地窖里还有四五个俘虏,也没领到吃食,看见饼子就上来抢。他把那几个人喝退了。他答应出去再替他们找找。他从白薯窖出来,出水的敌人已到了村头,大批的俘虏正乱喊着,要随骑兵一块逃走。有两个广西兵到地窖来招呼他们的老乡,冷不丁看见他冒出头来,就扑上来把他按倒,用绑腿绑了,重把他推下自薯窖,并和他一起下到地窖里。 绑他的广西兵喊:“弟兄们,咱们的马队冲出来了,快跟着他们逃吧!” 地窖里的人站了起来,争着往外爬。 朱彤心问:“这算怎么回事?” 绑他的人说:“怎么回事?你当了我们的俘虏了。” 朱彤心说:“你当我们的俘虏,我们是怎么待你的?忘恩负义!” 唱戏的就对广西兵说:“这位弟兄待咱不错,把他放了吧!” 广西兵说:“放开他,他可得跟咱走!” 唱戏的对朱彤心说:“你就答应跟我们走吧。” 朱彤心说:“你刚从枪子儿底下逃出条命来,还上哪儿去?你就不心疼孩子?你们那骑兵是自己逃命的,不是来接你们的,你两条腿跟得上它四条腿吗!我们的队伍正追击,追不上他们还追不上你们?安生呆这儿吃饼子吧!” 那唱戏的一听,果然坐了下来。另外几个人也犹疑了。 那俩广西兵一看这情形,骂了句“孬熊”,扔下朱彤心,急忙钻出了白薯窖。唱戏的就给朱彤心解了绑。朱彤心松松胳膊扭扭脖子说:“既这样,你们等着,我还给你们找吃的去。” 唱戏的说:“现在还乱着,等一会再出去吧。” 另几个人也劝他稍等一会。果然,没出十分钟,上边又来人了。而且是直冲白薯窖来的。人们就叫朱彤心躲到他们身后去。来的还是刚才那两个广西兵。他们一下来就问:“刚才那个新四军呢?” 唱戏的说:“你们跑你们的吧,还找人家干什么?他已经走了。” 广西兵说:“不是,骑兵队丢那妈跑出三里地去了,我俩追不上。求他别记前仇,还留我们当他的俘虏得了。” 朱彤心从人背后转出来说:“我对你俩宽大处理了,坐下吧。不信你等着看,跑出去的那些人都还得抓回来。” 果然不到半夜,就又回来了四、五十人。朱彤心给他们编上队,趁夜就领着往后方带。可他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去。路上碰见一个战斗连队,他要交给人家,人家不要;但见他一个人赤手空拳领着六、七十俘虏不象回事儿,派了半个班帮他押送。他们转了一整天,碰上了友邻部队的战俘收容站,又央求人家留下这批俘虏。人家说:“我们人手不够,要留得连你一块留,把俘虏押到大后方你再归队!”他被迫当了十几天的收容队长,一直到了沂蒙山里,才请收容站的同志给他开了个证明信,拿着归来。临走他用半斤黄烟换来了俘虏的那根马鞭,他认为队里演出会有用处。 大家要给他报功。他很懊恼,说是:“净跟这些龟孙惹麻烦了,没顾上搜集材料。把创作计划白瞎了。” 这件事之后不久,他入了党。第二年春天打莱芜,他又下去搜集材料。他随着突击队冲进城里,后续部队被敌人封锁住没跟上来,突击队在敌人内外夹击中伤亡很大。打到天亮,只好退到城角一个破庙里隐蔽。这时连指导员也牺牲了。突击队长是个排长,对朱彤心说:“这里就你一个穿吊兜军装。没说的,你当政治队长吧!”他问:“这合规定吗?”排长说:“我还没入党,总不能叫我当指导员不是?”朱彤心说:“行,可我不会指挥打仗。”排长说:“战斗我指挥,你做政治鼓动工作。记住,冲锋时你得跑在前边,喊:‘同志们跟我来’,这就行了!”朱彤心说:“这我能喊。可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冲呀!”排长说:“我紧跟在你后边,叫你往哪头冲,你就往哪儿带就完了。” 他们在城里隐蔽了一天。外边的人听见城里没了枪声,以为他们全完了。不料天黑后发动总攻,外边一拉响炸药,他们就从破庙里接应了出来,四处呐喊,八面放枪。敌人以为我军已全进了城,军心动摇,就把城门放开了。这一仗打完,部队给他披红挂彩,举着立功喜报把他送回了宣传队。他埋头苦写,用二十天写出个剧本来。队长觉得这个剧本不演太不象话了,就下狠心排演了它。彩排的那天,连宣传部长也来看。这个戏实在远不如他以前朗读的作品有趣。头一场写蒋介石和汤恩伯开会,两人没完没了的发表**演说;第二场写我军指挥部开会,军长作了个完整的动员报告;第三场写战斗开始,干部战士一个个表决心;第四场写攻城,两边的军队反复冲过来打过去。人们耐着性子往下看,表情却十分严肃。只有他自己,看得眉开眼笑,又点头又咂嘴,还不断对坐在身边的创作组长作提示:“这里我是说明我们战士的政治觉悟的……这表明我军勇敢精神……你听,一句话就把蒋介石的反动本质揭出来了……下一场还精彩!” 这出戏一共演出了两场,干部战士们都说一看就打瞌睡,只好收起来。这时,打莱芜的那个部队来信商量,想调他去正式担任连指导员。宣传队领导也认为他去那里会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便找他谈话,问他本人愿不愿意;并说明,他现在是排级,如去任职,可以破格提拔为正连级。朱彤心请求让他考虑考虑。回到班里就蒙上被子睡了下去,一连两顿开饭都没去吃饭。组长以为他病了,做了病号饭送来。他把碗推开说:“你别假关心了。你们商量好把我推出艺术界,那么狠心,还给我送病号饭呢!”组长这才知道是闹情绪,马上汇报给队长。队长来找到他说:“我是征求你的意见,并不是命令你走。你不愿去,不去就完了,耍什么性子!”朱彤心说:“我不去。我知道你们心里看不起我,认为我没有艺术天才。等着吧,我非作个样儿给你们瞧瞧!我要求给我时间再下去搜集搜集材料。” 他就背起背包又到独立师去了。 这独立师原是河南部队,一九四五年夏天参加中原突围来到华东。他去的时候,这部队刚接到密令,要他们出击到敌人后方,把战线扩大到蒋管区去。朱彤心就跟着去了敌后,没了消息。过了一年,我们打到河南,与独立师会师了,我们去找他却没找到。师首长告诉我们:刚从沂蒙山打出来不几天,朱彤心就叫敌人飞机打伤了腿。当时部队正被十几倍的敌人追击堵截,情况紧急,无法带重伤员走。只好给他二十块银元,把他交给了沿途一个村里的老百姓埋伏起来。结果,我们前脚走,追击的敌人后脚就到。蒋管区的群众条件不同于根据地,估计他是牺牲了。师首长说:“当时的敌情老朱全知道,可这个同志很有党性。组织和他谈过话,他十分镇定,既没哭天抹泪,也没有提什么要求。他只说:请组织上放心,我决不做叛徒,给我留下颗手榴弹吧。” 许多人听了都掉了泪。有人提议给他开个追悼会。队长说,并没确实牺牲的消息,追悼会是开不得的。 过了两年,宣传队在六合地区等待渡江的时候,朱彤心突然穿了身地方干部的制服,骑了匹马,还带了个警卫员,顺着江边威风凛凛地跑来了。看到我们在树下排腰鼓,他老远就跳下马,大声喊道:“奶奶的,到处打听你们驻地,我骑着马整走了一天!” 排演自然停下来了。大家围上去抱他、揍他,摘下他的帽子来往天上扔,七嘴八舌问他怎么还没死。队长拉着他上队部去,那警卫员牵马上来问:“县长,这马卸不卸?”他说:“送马号去说我骑来的,叫老刘帮着喂上,咱今天不回去了。”大家听了目瞪口呆,怀疑刚才是否听真切了!组长结结巴巴地问他说:“刚才叫你什么?什么长?” “县长。临时的!”朱彤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找到你们了,我就要回来了。爱什么长什么长,叫别人干去吧,我还是写我的剧本。” 这晚上大家在竹林下开了欢迎会,要他报告这两年战斗经过。他说部队把他留在老乡家,当天晚上敌人就来了。可那家老乡不错,把他藏在草垛里躲了过去。敌人是追击我们的,一走一过,并没久留。他养了个把月,能拄着拐走了,便换上便衣去追队伍。但走错了方向,找到豫皖苏地区去了。地方武装把他收留下来审查了些天,经过几次战斗,发现他是个真干革命的,提他当了区小队队长。革命形势发展挺快,水涨船高,区小队变县大队,县大队改独立团。他当上豫皖苏边界上一个小县的副县长了,这回是带民工队来支援大军渡江。 大家称赞他干得好,给宣传队露了脸。他说不行,他的创作始终也没搞出来,另外他还犯过错误。在镇压土匪时,他要把一个被抓去才当了两天土匪的人也枪毙。那人村里的老乡来作保,他说:“谁再来保,连保人也一块毙!”正要把犯人押往法场时,专区领导赶来参加公审会,才把这事纠正了。领导同志问他:“明知这人是被迫的,才入伙两天,什么罪行都没有,你为什么毙他?”他说:“我怕放了他,土匪要再抓他去,一逼他,他又入伙。”领导说:“你不会先押着他?”他说:“我天天打游击,自己还没地方住呢,哪有地方押他?我这区小队总共九个人,再派一个看着他,不更拉不开栓了?”结果给了他个警告处分。 这晚上他大概跟队长谈了很久。第二天早晨眼都肿了。他对我们几个老同志说,他要求回来;队长说现在他在担任支前的领导工作,不能调他,等渡过江去,安定了再说。他要我们渡江以后经常提醒队长,叫他别忘了这件事。 他依依不舍地走了,不久我也离开了那个部队。 一九五五年,我进中央文学讲习所学习。一天曹禺同志来讲“莎士比亚戏剧”,我忽然发现旁听席位上坐着个人,很象朱彤心。课间休息时,我走过去一问,果然是他。我问他在哪里工作?他说他到底还是又回到老宣传队去了。不过宣传队已改为某军文工团,他已是团级创作员兼副团长。这次请了一年假,专门来当旁听生的。他早知道我在这儿学习,可因为他一直没写出象样儿的作品,“无颜见江东父老”,没好意思来找我。 这一年间,我们每逢听课就见面,甚至学员开讨论会他也来听。他学得很认真,有些理论课几乎都背了下来。而且信心十足,说以前搞了多年创作,始终没明白什么是文学,这回明白了,回去要大干一场,“非吓你们一跳不可!” 我从文学讲习所毕业后,到了工地,他也回西南去了。他好久没有来信,也没见他有吓人一跳的作品印出来。一九五七年,倒传来了“吓人一跳”的消息,西南来的熟人告诉我:他成了右派。 我问:“他怎么会成右派?为什么?” “说是他从北京回去后,领导要他向本系统的干部讲讲学习心得,他在讲话中大肆吹捧丁玲、艾青和冯雪峰,极力贩卖他们的修正主义黑货。此外,他多年来念念不忘要当作家,这说明他个人主义的名利思想已发展到了极点,使他变质了。” 这以后我自顾不暇,再也没打听他,再也没想起他。 一九八〇年,我改正了右派问题,去西南采访。偶然向人一打听,听说他正在昆明家中等待分配;处分改正了,党籍恢复了,可分配不出去,没单位要他。 “为什么?” “他得了癌症,医院都不给治了,谁调这么个干部来专等着开追悼会呢?” 我听到这消息,专程到昆明去了一趟。他住在一个电影院附近的小木楼上。只有一间屋子,中间拉个布帘,外边住他女儿,里边住他夫妻二人,东西又多又乱又脏。他身上穿一件旧咔叽干部服,胸前、袖口、领边仍焕发着“铁甲”般的光辉;人很虚胖,脸色焦黄,眼神却极活跃,但总是咳嗽。 我不知说什么好,对坐着呆了半天,还是他先开了话头。 “你近来写的小说我都看了,好咧!他妈的我不行了,我得找点别的事做做!” 我说:“你该先养身体!” 他说:“我要是天天总想着肚里的肿块,活得太不耐烦。想不想反正它都丢不了,由它去!” 我问他怎么得的?他说是十几年来在一个盐碱地区劳动,喝那儿水喝的。先是肾结石,后来变成了胃癌,再后来肺里也有了,淋巴也有了。大夫叫他开刀,他见同屋住的三个人,两个开过刀都死了,就不肯开。不开医院叫他出院。他说:“出院就出院,现在我找个土医生治。” 我问他:“见效吗?” 他说有效,不过要吃点苦。这医生的土治法是用一种药敷在他胳膊上,这胳膊敷上就发炎,溃烂,流浓血。胳膊一烂,肚里就轻快,疼痛也轻了,咳嗽也弱了。这胳膊一收口,肚里就又闹腾起来。于是就用药再敷另一条胳膊。 他说:“我查过古医书,这办法古已有之,属于视由科。” 我装作极有信心,劝他坚持治下去。他也表示极有信心,说决不向癌症投降。但送我出来时,他哭了,我也哭了。我们都说“再见”,可谁也知道难得再见了。 果然,今年春天开中篇小说评奖会,云南来了位作家。我问他:“你知道朱彤心的情况吗?他怎样了?” “他死了!前两三个月死的。我也才听说。” 我说:“他那病能活这么多年,够例外的了。” 那位作家说:“是的,在国外,癌症病人多延长一年生命都是医学上的成就。他多活了三年呢!” 我把这消息说给一些熟人。熟人都并不感到意外,大家都替他惋惜!说他要从政,可以当个不错的地方领导;若从军,至少也是副军级的指挥员了。可惜鬼迷心窍,要当败兴的作家,不但一事无成,反搭了条命进去。 我把这事说给我爱人听。她说:“你该写篇文章纪念他,这人对自己理想的坚定劲,不是平常人能有的。” 腊月二十五晚上,我坐在家里就构思这篇文章,刚想出个头绪来,外边有人敲门。我爱人去开了门,问了两句什么,便面色惶惑地说:“有人找你……” 我问:“谁?” “他说叫朱彤心!” “什么?你听错了!” 可朱彤心已经进来了。瘦高的个子,晃晃荡荡,一件旧军大衣不象穿在人身上,倒象挂在衣架上。他的脸又恢复了瘦干巴样,却有了血色,挺大的嗓门说;“你这地方真不好找,我光换汽车换了三次!” 我说:“你这是……” “我出差来了,来看看你。”说着把一个纸盒放在桌上,“顺便带来点白木耳。” 我问:“你一个人就来出差了?” 他说:“是的,临时帮忙,来参加个种植白木耳的经验交流会。” 我问他:“你怎么种起白木耳来了?” 他说:“这得感谢我的病。前年我的病凶险了一阵,我以为自己活不长了。我想:我的吓人一跳的作品,费半天力也没写出来;眼看剩下这点时间,更没指望;不如利用这点时间,干点力所能及,于国于民都有好处的事!我以前在下边劳动时,摸索着种过白木耳,自信掌握了点诀窍。前两年,有些熟识的社员进城找我打听种白木耳的窍门,我就干脆向组织申请,搬回到乡下去。效果不错,不少人家富起来了,群众说还是共产***好,不光有拨乱反正政策,还有帮助农民劳动致富的共产党员。这虽对我是过奖了,可我也觉得这两年确实过得很值得,确是最充分利用了我有限的时间。” 我问:“那么,你的病呢?” 他说:“还在肚子里。摸摸还满硬的,可是既不咳也不疼了,看样儿又脱过去了!我这辈子也真怪,凡是我要认真去办的事,多半办不成;凡我无意去干,被形势所迫去干的事,多半倒都干得还可以。连病也这样!那一阵我在昆明,全力以赴去治它,反倒凶险了。我下去后把精力全撂在帮大家种白木耳上,治病是例行公事,它反倒好了!” 我说:“你可以总结一下,这里或许有点什么规律性的东西!” “有的,有的!”他说,“只是还说不明白。你看,我参加打仗,是敌情逼的,不杀敌人他就杀我,结果仗倒打好了。开辟新区是政治形势逼的,不开辟根据地我们没法生存,结果新区就开辟出来了。种白木耳又是逼的,不干点有实效的事,我这最后几年要白过,死了无法向马克思交待,白木耳就种出来了!搞创作呢,总是在时间、条件都充裕的时候干的,心想写出篇吓人一跳的东西,废寝忘食、百折不挠而又不断的忧虑顾忌,患得患失,结果什么也没写成!” 我说:“是不是人在生死关头,形势所迫,那私字就被挤得很小了,反倒能调动起所有潜在的能动和优势来,无形中处在最佳竞技状态,效率就高。等到一切条件都充裕了,隐蔽的私字就冒了出来,会被一些主观愿望所蒙蔽,反倒强迫自己选一条最不易发挥自己的优势的道路走?” 他说:“也许是的,我以前常想,命运对我实在太宽大、太特殊照顾了;几次死在临头,都又转危为安。可我利用这生命为人民作了点什么呢?真可笑,做了的事都是我无意要干的。任何一个共产党员放在那种情势下都会象我那么干,而且一定比我干得更好。这算不上业绩,真正的业绩得是非凡的、特殊的,所以我总想写一部能流传后世的作品,认为那样才不枉活一生。现在认为,也许我没这个抱负,安心作好每一件平凡的事倒好了。那样总结一生,总会比现在作出的成绩多些!” 我说:“看来你现在是绝对不再想写作的事了!” 他说:“不。我不拿写作当个什么非要完成的事业干了,追求了一生,这点爱好总还不能全丢掉。所以在种白木耳和治病之余,也还写一点作为自娱。既不求发表也不求吓人一跳,只是信笔写写,念给老婆孩子听听。听了大家一笑,一家人,自得其乐。我带了两篇回忆咱们共同战斗的文章来,你看看可有记忆错误的地方?” 他临走给我留下来厚厚的一叠稿子。晚饭后我拿出来翻阅,没读几行就被它完全吸引住了。这稿子一反他过去作品的常态,不拿架子吓人,不故意弄奇情警句;用他特有的幽默口吻和带点嘲弄自己的语气讲述他和我们一群熟人的往事;一下就把我带回逝去的岁月里,听到了一个个普通共产党员的心声! 第二天一早,我迫不及待地给他打电话,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我说:“老兄,你一共写了多少?把其余的也寄给我看看好不好?” 他说:“怎么,可以给你提供点创作素材吗?行,我回去马上寄给你。若能对你有用,实在是意外的收获。” 我说:“你写得好极了,不仅仅对我有用,你这是真正的、难得的好作品!” 在电话里,他口吃起来了,他说:“你是故意安慰我吧?别这样,别人对我这么怜恤可以,你不要也来这个。这叫我难过,叫我想起自己是有不治之症的,你学滑了!” “老朱,我起誓!”我着急地说,“我以一个党员的名义起誓,我愿拿我半生写的东西换你这一篇。不换全部,就换我看过的这一篇!老兄,你总是不知道你自己的真正价值在哪里!” “真的吗?我……” 这么大个人,竟在电话里抽泣出声了。 一九八四年一月十八日北京 ------------ 话说陶然亭 “***”把国民经济推到“崩溃边缘”的日子里,虽是百业萧条,却也有几处应运而兴,发达得邪乎的所在。比如说北京的公园。除去上了锁的北海,其余的都透着格外热闹。每天从开门到静园,人一直象稠粥似的。细看一下,游客随着时间更迭,也作有规律的变换。早晨开门到八点来钟,是锻炼身体的老人、喊嗓子练腰腿的演员和候补演员们;八点到午后,主流是背着大黑塑料包的各省外调、采购人员;太阳西斜,就换为成双成对的男女青年,远远看去象二路纵队的分列式游行。 老管参加“陶然亭早班”,是因为医生劝他加强体育锻炼。而他在那间小屋里,也确实憋得百病丛生,半宿半宿睡不着觉。 一开头,他只想找个清静地方练深呼吸,做广播操。练了几天,不行。人类还保留着老祖先的群居特性,离群独立在这里也难以生存。你走进树林刚要作深呼吸,来了几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左边一个喊:“谢谢妈!”右边一个唱:“几天来察敌情收获不小”,后边忽然冲你脑勺大叫一声:“我踩着地雷啦!”换个宽敞地方作广播操吧,又有几个武将围着你拧旋子、翻吊毛,最后把你当球网,打起羽毛球来。白色的球象只银镖似的总在你头上来回飞。 于是他想入伙。 折磨了几天,瞅准一个地方。远对云绘楼,近傍鹦鹉塚,松树林中有一张长椅,三个老头固定在那里锻炼。老年人不惹是生非,就参加这一伙吧。 他鼓起勇气走进树林,弯腰踢腿作广播操,老头们看看他,又各自去活动自己的。从此老管就每天到这儿来。日子多了他就分清了三人的面貌:一个收拾得整洁精神,总戴一副水晶茶镜,他心里管他叫“茶镜”;一个宽服大袖,留一撮胡须,他暗地叫他“胡子”;还一个满头白发,穿一件洗褪色了的旧军装,他送个外号叫“将军”。 早春季节飘起雪花来。老管打着一把黄油布伞,照常来到了陶然亭。一下雪,练嗓的,耗腿的年青人不来了,身体太弱的老年人也不来了,园子里格外的清静。老管舒畅地呼吸着清凉空气来到小松林,茶镜和将军却早已开始了练功:将军打着伞,茶镜在伞下骑马蹲裆式站着,在活动十个指头。大概老管的坚持的精神感动了他们,茶镜手虽未停,却冲他点点头。老管退休以来,除去买东西,和人说话都很少,今天竟有人向他点头打招呼,心里一阵热乎,连忙对茶镜把头深深点了两点,又向将军着实鞠了一躬。将军打着伞笑嘻嘻地向他也还了礼。正这时胡子穿一件肥大的风雨衣走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点头,嘴里说“早、早”,眼神平均地把他的问候分给每个人,也朝老管看了一眼。 练了一套拳后,胡子就说东边有个亭子,不如到那里去坐一会儿。这时老管也不喜外,跟着一起往亭子走去。老管主动凑过去和茶镜攀谈。 “您老今年高寿?” “还小呢,才七十一,您怕没有一个花甲吧?” “刚六十一。” “不象。” “您贵姓?” “这个,您就称呼我茶镜吧!” 老管心想是不是自己心里叫他茶镜,不小心叫出了声,叫他听见过?便疑疑惑惑地笑了笑。 胡子插嘴说:“我们都这么叫他。我们在一块遛早二三年了,谁也没打听过谁的姓名住址。” “嗯、嗯。” “倒也没别的,就是图个放心,”茶镜笑着说,“省得说句什么话,过后说的人后悔,听的人也害怕。” 进了亭子,茶镜一放下伞就从兜里掏出个装胶卷的小铝盒和半个怀表壳。他从铝盒里倒出点棕色的粉末,放在表壳里伸到胡子眼前。 “您试试这个!” 胡子用拇指和食指蘸了蘸,然后就举在鼻孔处揉起来:“熏得不错,可惜没买到好鸭梨。” “这话您说!跑遍东西南北城,都是这一份,看着挺水亮,可没味儿!大概是上化肥上的。您也闻一鼻子。”茶镜把表壳又伸到将军面前。 将军战战兢兢用一个指头蘸了点,把它抹在离鼻子老远的嘴唇上,然后说:“象好茶叶味。” 茶镜把表壳又伸到老管面前,这友好的举动不能谢绝,老管就一边说“谢谢”,一边用手指蘸了点抹到鼻孔里,立刻鼻子一辣就打起喷嚏来。 “这是提神的,”茶镜自己闻着说,“您是不是觉着清醒多了?” “嗯,清醒——啊嚏——多了。”老管掏出手帕赶紧擦眼泪。 这一阵友好交流过去,将军就从兜里掏出本书来,问道:“再读一段?” “当然,当然。” “甭问。”茶镜说。 胡子接过去就大声念起来。念的是毛**著作。 总共就念了一小节,将军按自己的体会发表了一通议论。胡子和茶镜听得连摇头带点头——说到毛**的英明论述就点头,对照现在有些人的作法就摇头。老管感慨地说:“没想到你们老几位还天天坚持学毛**著作。而且学得这么认真。” 将军说:“我借他的眼睛使,我的眼被伤害了,一看书就头痛。”胡子说:“我们借他的头脑用,刚才他讲的您听见了,不是比报纸上说得更叫人入耳吗?”茶镜说:“也没别的,就是听听毛**到底怎么说的。要不别人总说是按毛**指示办,可干的事越看越别扭,也弄不清到底是咱反动,还是有人玩花招!” 闲谈了一阵,胡子站起身说:“到点了。明天见。” 胡子和茶镜出东门,老管和将军出北门。分道之后将军对老管说:“你这个年纪练广播操不合式了,明天我教你太极拳吧,吴式的。” 老管笑道;“我这个锻炼有一搭无一搭,练什么都行,只要能消磨时间就好!” 将军说:“革命者只有积蓄力量的时间和使用力量的时间,哪有供消磨的时间呢?” 老管不再说什么,将军也不再问什么,两人在北门外分了手。回去的路上老管觉着心里有了暖气,腿上有了力气,快到家门口他才琢磨出点味儿来,似乎今天又回到了人的世界! 第二天起老管就跟着将军学太极拳。 老管已经有些年什么也不学、什么也不敢学了。所以学习这件事本身就使他很兴奋。等到将军教了几个式子,又讲了通阴阳虚实,以意带气的原理,他可入了迷。他要求将军重新把已教过的两个式子丁是丁、卯是卯地再来一遍。这个要求,使将军大为高兴,他脱掉外衣,不厌其详地一个关节、一个重点的细说,直到他自己脑门见了汗。 “今天就到这儿吧。”将军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学风严谨,一丝不苟的人。我们国家就需要多有几个这种人,这作风要保持下去。” 老管一听,脑袋嗡的一声,象挨了一棍子。心想这不前功尽弃了吗?他自从背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大牌子游街起,就立志把那勤谨严肃,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扔进垃圾箱。几个所谓“造反派”大大成全了他这一志愿。不仅拆散了他的攻关组,封闭了研究室,把技术资料当作罪证送进“反白专展览会”,而且最后把他这个人也踢出了职工队伍。他暗自庆幸,要不是自己早有了远离学问的准备,怎禁得住这么大的打击?没想到刚学了两个太极拳式子,苦心扔掉的积习就又回潮,甚至潮得叫人看出来了。再联想到将军说的最后一句话,有股说不出的苦涩味哽在嗓子眼。 老管坐在椅上,为了赶走心头的杂乱就注意看别人练功夫。看了一阵,瞧出点门道来,敢情茶镜和胡子练的功夫都挺特别,从来没见别人练过!茶镜是骑马蹲裆式站着,象触了电似地抖动十个指头;胡子前腿绷,后腿弓,单用一只左手握着他的手杖左右地画圈。 大家收住式子回到椅子上来时,老管就好奇地问茶镜:“您练的这是哪一功?” “家传的功夫,没名。” 老管又问胡子:“您老那一套?” “自己发明的,我起名叫肘臂功。” 老管问有什么功效,胡子不回答,却把手杖送给了他。 老管伸手一接,由不得大吃一惊,竟是竹竿里藏着根钢筋!有大拇指粗细。 老管吃惊的样子引起三个人大笑。茶镜说:“我看你左手耍棍一点也不哆嗦了。这套功夫果然练的有效。”胡子说不光锻炼有效,这和他戒了酒也有关系。 将军说:“你真把酒戒了?那我得代表成千上万的人祝贺你。” 胡子说:“这也要归功酒厂,他们能把白干烧的又酸又苦,也不容易。” 说到酒,可触到了老管的伤疤上。他一连摇了几下头说:“说不得”。说是“说不得”,可一口气就说了下去:选料不顾标准了,酿造不守规程了,质量无人检验了,工艺无人监督了,老工人派去看大门,工程师调去管过磅……正当大伙听得入港,他却戛然而止。原来发现说得兴头,又打破了自己定的“不谈业务”的清规。 这隐情仿佛在座的人都无语自通,所以谁也不往下追问,只是带着怀念的口吻说起十年大庆时摆满大酒馆小酒铺的各色名酒。将军还说日内瓦会议时,周总理用茅台酒招待各国领导人,宴会后酒瓶子都被客人要走当了纪念品。 他们以为把时间拉远就会让老管从不快中解脱出来,可没想到只要不离开酒字,他就仍然陷在烦恼的漩涡中。他们说到的那些酒。有的是他参与酿造的,有的是经他品尝评定的,茅台包装的定型化他也参加了一定的意见。他们越谈他心里就越腻味。直到读毛**著作,他也没从那忧郁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别犯愁,将来那些名酒还会摆满我们的大酒馆小酒铺,而且还会有新品种新风味。因为喝酒的人喜欢这样,造酒的人也喜欢这样。” 老管苦笑着说:“还能有那一天?” “有积蓄力量的时间,就一定有使用力量的时间。” 学习时间他昏昏忽忽什么也没听进去。临到散伙了,走在湖边上他倒清醒了些,忽然想起了一句刚才要问没问的话。 “胡子戒了酒,你说代表成千上万的人祝贺他,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对成千上万人有好处。”将军说。 “你怎么知道呢?” “《红楼梦》里四大家族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百姓也是这样。一个人的长处对所有的人有利,短处也就值得大家担忧,虽说没有用电子计算机核算过,可肉烂在锅里,我这算帐准不错,因为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人。” “嗯,怕不一定,”老管琢磨着说,“要退了休呢?” “胡涂话!官衔、职务可以退,对人民的责任,对国家的义务,这是与生命共存的东西,怎么退法?” “要是有人不许你负责任,不让你尽义务呢?” “除去夺走生命,不然怎能办到?” 老管不再吱声,可是心中不服。心想你们老三位不也和我一样,每天到陶然亭一泡就是半天?冬去春来,人海沧桑似乎与你们都无关,还谈什么负责任、尽义务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老管学会一套吴式拳,已是一九七六年四月初。 这几天天安门前花如海,诗如潮,整个北京城的人,两只眼睛都闪起了异样的光彩。老管一天没动,两天没动,第三天忍不住了,出了陶然亭蔫不溜地坐车到了前门,然后顺着广场往北走。许多诗词、花圈都迫使他留步。他又爱看,又怕看,惊喜地发现人民发出如此强力的吼声,又担心会引出什么祸事。使他注意的还有一幅国画,画的是在一棵松树上立着一只鹰。老管喜爱国画,在被抄家抄走的东西中,就有一幅名贵的国画,画的也是鹰,那是名画家华一粟的作品。听说华一粟叫几个“造反派”把右腕骨砸成粉碎性骨折,已经僵直,终生不能执笔了。他被没收的那幅鹰,怕也早已翻过来写了大字报。今天看到的这幅鹰,笔法很象那一幅,使他怀念起看熟的那张画和从来未见过的画家本人。怀念起中国的传统文化,最终归结到怀念保护、扶持这一切的周总理。他觉得脸上冷飕飕的,两颊已经湿润了。 一股人流拥来,把老管挤到了一边,他回头一看,只见人群中间两只巨大的花圈露出在人头之上,隐隐听见洞箫演奏出的哀乐声。那是中国传统的葬礼用曲,已经多年没听见了,一听那旋律仿佛碰见了熟人。老管踮着脚,想看看清楚,可是人群太厚,他看见的仍是那露出人头的半截花圈。 第二天打过拳,读过书,到了闲聊时间。这时,旁边有两个生人,老管没注意,就冒冒失失地说:“听说天安门前,人山人海呀……” 茶镜正往表壳上倒鼻烟,顿了一下,看看胡子。胡子伸手蘸了点,往鼻上抹着说:“嗡嗡,今天这点烟味更醇了。” 大家都不再吭声。 老管觉得这里的气氛和天安门前,完全是两个时代,两个世界,很有点气闷。忍耐不住,又说了半句: “这人民的意志……” 茶镜把表壳伸到老管面前说:“你尝一点?”将军站起来点点头说:“西边月季园的月季开了,血点红,凤头紫,照夜白,各按各的意思开,合在一起就成了春天。你看他们在冬天全都残枝败叶,原来心里在暗使劲呢!” 说完他冲老管神秘地一笑。 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散得格外早。老管一个人往回走着,觉得和天安门那热烈沸腾生活相比,这陶然亭简直是坟墓。 想到自己是被人硬逼着走到这坟墓里来的,既气不忿,又委屈,可又想不出离开这一伙他该往哪里去。 这天晚上,他早早就铺上床要入睡,可是居民组长砰砰地敲门,叫他上民兵小分队听广播去,全市居民一个都不能落。 他到了民兵小分队,人已挤满了。和平日居民开会一样,人们都低眉敛眼,不说不笑,全屋里冷森森的。他觉得有些异常。 八点半钟,广播了《人民日报》文章,“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 听完广播,他浑身乏力,腿软得连楼梯都上不去了。这晚上他一夜没有合眼,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从天安门广场回来是暗暗滋生了一线希望的,只是在这希望破灭之后他才看清它。 很奇怪。昨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自己一点风声没听见?原来从天安门回来到今早上去陶然亭自己和谁也没接触。而今天从陶然亭回来自己又反锁了门。那三位老兄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响呢?一定仍是那样木然处之。他觉得能锻炼成那样没有烟火气,着实不容易。锻炼为了活着,活着为了锻炼,这种循环太有点嘲弄味道了。 外边传来第一班公共汽车的滚动声。他起床、穿衣,然后从紧锁的衣箱中找出一瓶密封的“燕岭佳酿”。这酒是他研究一生酿造,最后的一次成果。本来是留下作个纪念的。出了四月五日那样的事,他觉得这个纪念没有意义了。应该让它和自己的事业一起被忘却。他带着它去陶然亭,想和那三个伙伴共同喝光,当作和自己的大半生告别。他把酒放在书包里,提着来到陶然亭。这天早上来的人特别少,可三个人却都早到了,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练自己那一套功夫,不比往日用力,也不比往日松懈,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老管把书包挂在松树上冷静一下,也开始打自己的吴式拳。 学习的时间,将军掏出毛选第二卷来,翻了半天,指着对胡子说:“今天临时改学这一段吧。” 胡子就念道:“知识分子在其未和群众的革命斗争打成一片,在其未下决心为群众利益服务并与群众相结合的时候,往往带有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倾向,他们的思想往往是空虚的……” 念完之后,将军照例要谈几句体会。可今天他半天没吭声。 大家说:“该你了,怎么冷场呢?” “我想说的,毛**早说透了,”将军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脑门说,“老一辈的,周总理给我们作出了榜样;小一辈的,这几天给咱们当了先锋。前有车,后有辙,咱们剩下路都不多了,没多少工夫再闹鬼打墙,奔有亮光的地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吧。这几年,咱们的家底,凡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都抖落得差不多了。还有些家底是在人们心里、脑里、手心里的。这一部分更宝贵,更难得,谁要有谁就把它看好吧。不然等到有一天人民用着它时,发现保存它的人白把它扔掉了,那可上对不起祖先下有罪于子孙了。” 将军说完,眼光朝每个人都扫了一下。老管感到脸有点发热,躲开了他的视线,心想也许将军是泛泛而论,并没有所指吧。 到了聊天的时候了。胡子提议今天往西边转转,那里有个幽静所在,而且他有点东西给大家过目。 过了白石桥,绕过云绘楼,转过一道山口,步入一片园中之园的草坪上。这里密密种了些云杉、雪松、柑桔、冬青。胡子并不停步,领着大家照直钻进雪松林里。找一块宽敞地方站稳,从他的蓝书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报纸,取出一轴画卷,抬手挂在云杉上。 这是一幅国画,画的只是一棵青松和一只雄鹰,那鹰却是展翅飞翔着。边上题着字: “丙辰清明后二日,有感而作,一粟左手。” 老管象被电一击,呆在那里了。 将军过去拉住胡子的左手,眼睛湿润起来。 “天安门前那一幅真是你画的,你真是华一粟,你的左手真……” “我的左手是你给它生命的。一年多来你旁敲侧击,总是启发我,鼓励我。我不想再对你隐姓埋名了,叫你看看,叫你放心……” “是叫总理老人家放心!”将军说,“我们没权利放弃自己责任,年青人都走到我们前边去了。” 茶镜不声不响,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牙色的箫,靠在树上,呜呜咽咽吹出支送葬曲。老管顿时想起了在天安门广场听到过这个调子。将军和胡子把脸转向茶镜,屏声敛气听他吹奏,可是茶镜没有奏完,把箫夹在腋下,摘下眼镜,去擦眼泪,箫落在草坪上。胡子赶紧捡起来。他看看萧上刻的字,拍拍茶镜的肩膀说:“这箫是你自用的?” “是的!” “你是箫子良?” “不错。” 将军和老管把疑问的眼光投向胡子,胡子说:“京剧界的老前辈,给梅先生、程先生保了多年弦的,总理很赞许过。” “他们掰断了我左手三个指头,”箫子良说,“我已经发誓至死不摸乐器了,可天天听他开导,我活了心;见你咬着牙练拐杖,我动了情。这才下狠心练我的手指头,现在弦还不能拉,可吹管可以按眼了。” 胡子问将军:“你对我们这么关心,是不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就知道你们是中国公民!”将军说,“有权势的一伙不会往这里凑。真正的反革命不敢往这里凑!我只是尽了个革命同志的义务。习惯使然,没有特别用心关照哪一位呀!” 胡子问:“能不能让我在画上题个款,送你作纪念呢?” “画我保存,将来送给配得到它的人,我的名不值一题,要写就写革命者三个字吧。” 胡子从书包里掏出墨盒毛笔,题了“献给革命者”几个字,卷起来交给将军。老管心里一动,把那瓶酒也掏了出来说:“这个也交你保管。” 将军问:“什么意思?” “我,我决定把我中断了的一项研究再拾起来,那是一种新酿造法。将来有了用那种方法酿的酒我再拿一瓶来,两瓶放在一起,请你们品评。” 将军接过酒,用力地抱住老管说:“我说没有可供消磨的时间,说对了吧?” 在那一年十月的狂欢日子里,游行队伍经过陶然亭墙外,都看见土山上有一支小小的啦啦队,一个挑着国画,画的是被绳拴着的四个螃蟹;一个拉着二胡,奏的曲子叫“大得胜”:还有两人各执一面三角旗,上边写着“高兴”、“痛快”。 中央某部的队伍经过这里时,人们骚动一阵,大声地朝那四个满是白发的人喊起来:“老书记、老书记、老书记!”拉弦的、举画的和一个打旗的全把疑问的目光投向穿旧军装的那一个。那位老人两手高举,连连点头示意,满脸泪痕,连山下欢呼的人看得都擦起泪来。 这四个人如今仍然准时在小松林中相会。但是已经把闲谈的节目取消了。他们都很忙,没有时间。 ------------ 寻访画儿韩 掐指一算,这一带足有三十年没来过。第一监狱门前那“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自新之路”已铺了柏油,“梨园先贤祠”所在地“松柏庵”盖起了大楼,杨小楼的墓地附近办起了学校。往南走有“鹦鹉冢”和“香冢”。年轻时甘子千常在那附近写生,至今背得出墓碑上开头几句话:“茫茫愁,浩浩劫;短歌终,明月缺……”现在,他望着这历尽沧桑后的陶然亭湖水,当真有点“茫茫愁”。上哪儿去找“画儿韩”呢?画儿韩是搞四化用得着的人,被挤出文物业几十年了。自己已蜡头不高,生前不把他找回来,死后闭不上眼。 甘子千跟画儿韩的过节儿,是从三十多年前一场恶作剧开的头。甘子千年轻时画工笔人物,有时也临摹一两张古画。有一次看到名画家张大师作的古画仿制品,他一时兴起,用自己存的一张宋纸半块古墨,竟仿了一张张择端的画,题作《寒食图》。原是画来好玩的,被一位小报记者看见了。此人名叫那五,是八旗子弟中最不长进的那一类人。他把画拿去找善作假画儿的冯裱褙仿古裱了出来,加上“乾隆御览”之类的印鉴,作了旧,又拿给甘子千看,并说:“这两下子,你赶上张大师了。至少也不在画儿韩之下!” 画儿韩是作书画买卖的跑合儿,善于识别品鉴,也善于造假。在古玩字画同业中颇有声誉,近来被“公茂当”聘去当了副经理。 甘子千看着自己的作品打扮得如此斑驳古气,很得意,微笑着说:“您别瞎捧,我哪有那么高?” “要拿我的话当奉承,您那是骂我。”那五忿忿地说,“不信咱作作试验。” “怎么试验?” 那五就说,把画儿拿到“公茂当”去当。画儿韩识破了,无非一场笑话。要把画儿韩都蒙过去了,说明甘子千火候已到家。那没说的,当价分我一半,另外专候我一顿“便宜坊”。说完,那五用个蓝包袱皮把那画儿包走了。 要说那五从一上手就想诈骗,委屈了他。上手儿他也是凑趣赌胜。等他真准备夹着画儿去当铺了,这才动起骗一笔钱财的心。既要唬人,就得装龙象龙,装狗象狗。听说当行的人先看衣装后看货,那五现换了套行头:春绸长衫、琵琶襟坎肩、尖口黑缎鞋、白丝袜子。手中捏着根二寸多长虬角烟嘴。装上三炮台,点燃之后,举在那里。向柜台递上包袱去,说了声:“当个满价儿!”[注释1]就扭头转向墙角站着。一眼看去,活脱是位八旗世家子弟,偷了家中宝物来当(这些人从来是只肯当不肯卖。而当了又不赎。当初内务府替溥仪弄银子也是这个办法,很发了几家当行的财东)。 到底是那五的扮相作派障眼?是开口要满价吓住了画儿韩?是画儿韩一时粗心看打了眼?已经无从查考。总之几经讨价还价,包袱送上取下,最后画儿韩学着山西口音唱了起来:“写!破画一张,虫吃鼠咬,走色霉变,当价大洋六百……”[注释2]那时候兵船牌洋面两块四一袋,六百大洋是个数目。那五回来把经过一说,甘子千先是高兴得哈哈大笑,笑过去仔细一想,又害怕起来。此事一旦传开,自己的人品扫地,也得罪了画儿韩。他和画儿韩虽无深交,可也算朋友。他两人都爱听京戏;京戏中专听老生;老生里最捧盛世元。盛世元长占三庆,他俩几乎天天在三庆碰头。两人又都爱高声喊好,喊出来的风格又各异,久而久之,连唱戏的都养成了条件反射,要是一场戏下来没听见有这两人喊好,下边的戏都铆不上劲!有一晚盛世元唱《失空斩》,画儿韩有事没到。孔明坐帐一段,使过腔后没有听见两声叫好,只听见一声。盛世元越唱越懈,后来竟连髯口都挂错了,招来了倒好。画儿韩听说此事,专门请客为盛世元洗羞,两人拜了把兄弟。 那五见甘子千脸色暗了下来,就劝他说:“你还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吗?画儿韩自己就靠造假画起家,这叫现世报。你要嫌名声不好,以后不干就是了。这一次,咱们不说谁知道?而且这一次也是为了试试你的手艺,并不就为了捞钱。不过钱送到手,也决没有扭脸不要的傻瓜,难道你还搭上利钱把这张擦屁股纸赎出来?” “我没钱去赎它!” “想赎也办不到,当票归我了!” 甘子千除去接受那五的观点,没二条路。他守约给了那五三百元。但请他吃鸭子时,那五却没让甘子千破财。那五说:“这张当票我拿到东单骑河楼,往日本人开的小押店一押,还能蒙小日本三百二百的,鸭子钱我候了。” 甘子千说:“你可真有心计!” 那五说:“你不赞成吗?坑日本人的钱也是爱国!” 这之后不久,甘子千去店里卖画收款,就听到议论,说画儿韩玩了一辈子鹰,叫鹰鹐了眼。又过了几天,他就收到一张请帖。八月十六画儿韩作寿,请甘子千赴宴。 画儿韩租了恭王府靠后海的一个废园,在临水的“听荷轩”安排寿堂。房前一片瓦楞铁凉棚,正好铺开十来桌席面。甘子千以为碰上这件事,画儿韩面色要带点委顿,谁知几天没见,他竟更加精神爽朗了。酒过三巡,画儿韩借酒盖脸,作了个罗圈揖说: “今天若单为兄弟的寿日,是不敢惊动各位的。请大家来,我要表白点心事,兄弟我跌了跟头了!” 众人忙问:“出了什么闪失?” “我不说大伙也有耳闻,我收了幅假画。我落魄的时候自己也作过假,如今还跌在假字上。一还一报,本没什么可抱怨,可我想同人中终究本分人多。为了不让大家再吃我这个亏,我把画带来了,请大家过过目。记住我这个教训,以后别再跌这样的跟头。来呀,把画儿挂上!” 一声吆喝,两个学徒一人捧着画,一人拿着头上有铁爪儿的竹竿,把画儿挑起来,挂在铁梁下准备悬灯笼用的铜钩上。众人齐集画下,发出一片啧啧声,说:“造假能这样乱真,也算开眼了。”画儿韩说:“大家别叫它吓住,还是先挑毛病,好从这里学点道眼。”他一眼扫到甘子千身上,笑道:“子千眼力是不凡的,你先挑挑破绽,让大家都开开窍!” 甘子千脸早已红了,幸亏有酒盖着,并没使人注意。他走到自己这幅画前,先看看左下角,找到一个淡淡的拇指指纹印,确认了是自己的作品。又认真把全画看了一遍,连自己都佩服起自己来了。当真画得好哇,老实讲,自己还真说不准破绽在哪儿;若知道在哪儿,当初他就补上了。他承认笔力终究还不如真品,就说:“还是腕子软、有些俗气;纸是宋纸,墨是宋墨,难怪连韩先生也蒙过去了!”画儿韩爽朗地笑了两声说:“我这回作大头,可不是因为他手段高,实在是自己太自信,太冒失。今天我要劝诸位的就是人万不可艺高胆大、忘了谨慎二字。这画看来维妙维肖,其实只要细心审视,破绽还是挺明显的。比如说,画名《寒食图》,画的自然是清明时节。张择端久住汴梁,中州的清明该是穿夹袄的气候了,可你看这个小孩,居然还戴捂耳风帽!张择端能出这个笑话吗!你再细看,这个小孩象是在哪儿见过。在哪儿?《瑞雪图》上!《瑞雪图》画的年关景象,自然要戴风帽。所以单看小孩,是张择端画的。单看背景,也是张择端画的。这两放在一块,可就不是张择端画的了!再看这个女人:清明上坟,年青寡妇自然是哭丈夫!夫字在中州韵里是闭口音,这女人却张着嘴!这个口形只能发出啊音来!宋朝女人能象三国的张飞似的哇呀哇的叫吗?大家都知道《审头刺汤》吧!连汤勤都知道张择端不会犯这种过失,可见这不是张择端所画……” 大家听了一片惊叹。甘子千心中也暗自佩服,他向画儿韩敬了一杯酒,向他讨教:“《审头刺汤》我也听了多少遍了。雷喜福的、马连良的、麒麟童的都听了,怎么不知道汤勤论画的典故?”画儿韩说:“明后天你上当铺来,我细讲给你听,今天不是时候,盛世元来给我祝寿,马上就开戏了。” 说罢,画儿韩往那画儿上泼了一杯酒,划了根火,当场把画点着。那画顿时唿唿响着,烧成一条火柱。画儿韩哈哈笑道:“把它烧了罢,省得留在世上害人!大家再干一杯,听戏去!” 画儿烧了,甘子千心定了,坐下来消消停停地听戏。盛世元是尽朋友义气来出堂会,格外的卖力气。画儿韩表示知音,大声喊好。甘子千忍不住也喊起好来。一出戏唱完,画儿韩到后台道辛苦,盛世元说:“总陪你一上一下喊好的这位,也有些天没上馆子去了。是哪一位爷,请来见见不行吗?”画儿韩自收了假画,心中腻味,有些天没去三庆,不知道甘子千也没去。盛世元一提,他心中咯噔一声。他知道造假画来坑他的人准在同业同行之内,所以今天才撒帖打网,可没往甘子千身上想。一听这话,赶紧上前台找甘子千,学徒说甘先生才刚被人找走了。 这时,甘子千正被那五拉着走出花园的侧门,甘子千略有不满地说:“五爷,你怎上这儿显灵来了。”那五说:“有点急事跟你商论。我拿那张当票去押,日本人要照当[注释3],你说这个险冒不冒?若蒙过日本人挣他一笔,自然痛快;若叫他认出假来,日本鬼子可比不得画儿韩,免不了把咱送到红帽衙门,灌凉水……” 甘子千有点厌恶地说:“别得陇望蜀了!告诉你,画儿韩已经把咱那杰作火化升天了。”接着把刚才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那五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就拍起大腿来。 “这回可是该着画儿韩败家了!难怪我找连阔如看相,他说我要交鼻运!” 甘子千说:“你又想造什么孽?弄了人家几百就行了,别赶尽杀绝,何况打头碰脸,跟我全是朋友。” “朋友?生意场上无父子!见财不发是孱头。您甭管,等着吧,我请您正阳楼吃河螃蟹!” 那五走后,甘子千越想越不安,他觉着按人品说,画儿韩比那五高得多。别说这事与自己有关,就是无关也不忍看着叫那五再坑他。他决定明天一早去当铺访画儿韩,找机会和画儿韩说破,别让那五把事闹大。 这天甘子千来到了“公茂当”。画儿韩听说他来了,远接高迎,一直把他让到帐房后边自己的屋里。学徒敬上茶后,画儿韩端起水烟袋,呼噜呼噜吸了一袋,这才提起话头:“前几天我去三庆,怎么总没见你?”甘子千还没说话,帐房先生小碎步跑进来,满脸的慌张,语不成声地说:“经理,前边出事了。” 画儿韩不紧不慢地问:“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有人赎当来了。” “当铺么,没人赎当?” “不是赎别的,是赎……”帐房先生看了甘子千一眼,凑近画儿韩跟前,放低了声音。画儿韩大声说:“有话尽管讲,甘先生不是外人。”帐房先生这才恢复大声说:“有人赎画来了。” “哪幅画?” “就是昨天烧的那幅《寒食图》!” 甘子千觉得有人在自己头顶上撞了声钟,浑身震得麻酥酥的。万没想到那五穷急生疯,想出这一招来。 画儿韩说:“你告诉他,那幅画是假的,他骗走几百大洋就够了。还不知足,跟他上官面去说理。” “经理,您圣明,买卖人能这么回人家话吗?人家拿着当票儿,那怕当的是张草纸,要赎也得给人家!拿不出这张草纸来得照当价加倍赔偿,就这样人家还许不认可。怎么咱倒说上官面儿说话去?” 几句话问得画儿韩无言可对。这时外边吵嚷的声音大了。只听那五爷细细的嗓子象唱青衣的叫板似的喊:“怎么着,想赖我的传家之宝啊?还说我的画儿是假的?好,就是假的,我这假的是陈老莲仿的,比真的还贵,没东西就赔银子吧!” 画儿韩站起来说:“不象话,我去看看,子千,我请假了。” 甘子千听到那五爷喊,先是生气,继而尴尬。那五这一着,将得他手足无措。他顾不上规矩礼节,硬跟着画儿韩到了前柜。 当铺的柜台,照例高出顾客头顶一尺多。迎面墙上挂着黑红棍(这是清朝官商的遗俗,表示一半是买卖一半是衙门)。这时连帐房带伙计四五人都围在画儿韩身后朝柜台下看。只听见那五细声细气地说:“有画儿拿画儿,没画儿呢,咱们找个地方说说……” 甘子千走到画儿韩身后,越过柜台往下一望,只见那五身后还站着一个矮黑胖子,灰布裤褂,袖口盖住手,十三太保的纽襻全敞着,露出黑边的白洋布汗褟儿、红兜肚,一眼就认出了是外五区侦缉队的黑梁。看这阵势,那五已打定主意要勒画儿韩的大脖子了。甘子千向那五使个眼色,知其不可为而为地说道:“我当是谁呢。五爷呀!嗨,都是自己人,您何苦……” “甘爷,我们谈公事,您可别瞎搀和。我把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挑山当了。今儿来赎,他们一会儿说我那画是假的,一会儿叫我展期,您说这能不叫我急吗?” 甘子千正想找句合适的话劝那五罢手,画儿韩往前一挤,把头伸出柜台,冲下说道:“您急呀?我比您还急呢!我算计着一开门你就该来的,怎么到这钟点才来呀。不是要赎当吗!钱呢?” “敢情你怕我没钱?”那五从底下扔上一个白手帕包的小包来,里边满是五颜六色的联银券。画儿韩叫伙计过数,伙计数了,连同利息正好八百多元。画儿韩把利息数出来放在一旁,把六百元入了柜,伸手从柜台下掏出个蓝布包袱,往下一递: “不是赎画吗?拿走!”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不要说甘子千,连当铺的同人眼睛都直了,一时间鸦雀无声。那五先是呆在那里把嘴张开合不上,随后伸手去接包袱,两手哆哆嗦嗦怎么也接不住。侦缉队的帮他把包袱接过来塞在他怀里说:“你看看,是原件不是?” 那五打开包袱一看,汗珠儿叭叭地落在地下。朝柜台上的甘子千咧了咧嘴,既不象笑又不象哭,明是自问,实际是说给甘子千听:“画儿昨天不是烧了吗?” 画儿韩接碴说:“昨天不烧你今天能来赎吗?” 那五自语说:“这么说世上有两幅《寒食图》?” 画儿韩说:“你想要,今晚上我破工夫再给你作一幅!” 甘子千不敢相信眼前的奇迹。对那五说:“什么画儿说得这么热闹?叫我也开开眼。” 那五把画递了上来,甘子千不看则已,一看脸臊得象才从澡堂子出来!他首先把视线投在左下角,无意之中留下的那个拇指印,很轻很淡,端端印在那里,跟昨天烧的那画一模一样。他怀疑如把两幅画同时摆在一起,他是否能认出哪一幅出自自己之手。听说能手能把一张画儿揭成两幅,画儿韩莫非有此绝技? 下边侦缉队黑梁不耐烦了,问那五: “看样儿没我的事了吧?您拿钱吧,我该走了。” 那五掏钱打发了黑梁,缓过了神来,玩世不恭地一笑,向上拱拱手说:“韩爷,我开眼了。二百多块利息换了点见识,不算白花!” “利息拿回去!”画儿韩把放在一旁的利息往下一送,哈哈笑道:“画儿是你拿来的,如今你又拿了回去,来回跑挺费鞋的,这几个钱你拿去买双鞋穿,告诉你那位坐帐的!”说到这儿,画儿韩扫了一眼目瞪口呆、满脸窘相的甘子千:“就这点本事也上我这儿来找苍蝇吃吗?骗得过画主本人,这才叫作假呢,叫他再学两年吧!” 甘子千无地自容,低着头走出“公茂当”,从此处处躲着画儿韩,再没和他照过面。画儿韩尽管由此名声大噪,可是财东不敢再拿钱冒险,来年正月就把这位副经理辞退了。画儿韩跑了两年合儿,北平临解放时百业萧条,他败落到打小鼓换洋取灯儿的份上了。甘子千造假画的名声传了出去,尽管丢尽了人格,可换来了书画店饭碗,当了专门补画的工匠。因为揭裱字画,难免破损,得有人会造假修破。 北平解放后,甘子千凭他出身清白贫苦,政治学习积极,思想进步,靠近组织,公私合营时已当上了书画业领导小组成员,同业工会的副**。 公私合营后,文物书画业要整顿班子,有人提出来调画儿韩。政府人员不知道这人是谁,向甘子千了解,甘子千支吾说:“我跟他也不熟,等我去了解一下。”回到家来,他就犯了思忖。当初自己本没有坑骗他之意,却弄得无法解释。事已过去多年,他不来呢,谁也不会再想起谈起,于他于己都无妨碍。他如果来了,这人可也是长着嘴的。他要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说成我甘子千有意所为,我不得脱层皮吗?自己还正在争取入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吧!但也不能对组织说假话,见到政府代表时,他就说:“画儿韩的事了解了。这人做假画出身,当过当铺的副经理,解放前有一阵生活挺富裕,他作寿名演员盛世元都来唱堂会……”政府代表听了,又问他:“有人说他挺有本事,你看咱们用他好不用他好!”甘子千说:“还是领导上决定,我水平低,看问题没把握。”画儿韩终于没被调用。 按文物行某种惯例,从这行被清理出去的人,改行干什么都可以,但绝不许再染指文物生意。自己买卖,替人鉴别都属违例。画儿韩自此就从同行人中消失了。 多少年来,甘子千从没为画儿韩的事感到理亏心虚。慢慢地,连画儿韩这人都不大想到了。 十年动乱中,甘子千受了不少委屈。他认为最委屈、最不合理的是为了“改造他”偏不让他干自己稔熟的行业,而叫他去学修脚!打倒“***”后,恢复名誉也好,退还存款也好,都没有比让他回到文物商店,干他爱干又能干的工作使他感动。他拿出全部精力来工作。可是岁月不饶人,当他当选为人民代表时,大夫会诊的诊断书也送到了他手里。他被宣布得了必须休息、没有希望治好的那种病! 尽管他对人说:“我快七十了,马上去八宝山也不算少亡!三中全会以来的这段晚福也享到了!”可心里实在有点懊丧。他想到,自己这一生从人民那里取得的很多,报答人民的太少。他无声地给自己算帐,算算这一辈子对人民对国家作过哪些亏心事。算来算去,算到了画儿韩头上。 文物业的老手死的死,病的病。十年浩劫没出人才,人手荒成了要害症。如今国际市场文物涨价,无论识别古画还是作仿制品,画儿韩都身怀绝技,怎么能不让他发挥才干呢?当初只要自己一句话,说:“这个人有用,”画儿韩就留下了。可是自己没说,就为这个把他挤出去几十年。 共产党几十年的教育,老年人的忏悔心情,对个人得失的淡漠,一同起作用,他找到党委汇报,检查了错误。党委书记表扬了他的忠诚,责成他把画儿韩请回文物界来。 这一动手找,才发现北京城之大,人口之多,分离的时间之长!先听说画儿韩在天桥“犁铧头”茶馆烧过锅炉,到那儿一看,茶馆早黄了。又听说画儿韩和另一个老光棍合租一间房子,在金鱼池附近养金鱼,去那儿一问,房子全拆了。找了半个月,走了八处地方,唯一的收获就是听说画儿韩确实健在,有时还到陶然亭附近去练子午功。甘子千平日想起整过自己的那些人,心里总是忿忿不平。这时才悟到,原来自己也是整过人的,其后果并不比人家整自己轻微,手段也不比别人高尚。 他决心要把自己欠的债还上。不顾大夫警告,一清早就拄着棍来到了陶然亭。这时天还没大亮,雾蒙蒙的湖园里有跑步的,喊嗓的,遛弯儿的,钓鱼的。三三两两,影影绰绰,在他前后左右往来出没,向谁打听好呢? 正在犯愁,迎面走来一位留着五绺长髯,身穿中式裤褂,也拄着根手杖的人。这人目不斜视,一边走路一边低声哼着京戏,走近了,听出唱的是《空城计》:“众老军因何故纷纷呐议论……” 这唱腔使甘子千停住了脚。“纷纷议论”四个字吐字行腔不同一般。“纷纷”二字回肠九转,跌宕有致;“议论”二字坦坦荡荡,一泻千里。甘子千似乎出于条件反射,连考虑都没考虑,张嘴就喊了一声“好!” 老头儿也停住脚步,半扬着脸,象是捕捉这一声叫好的余音。他望着还没亮透的湖边树林说:“这份叫好声我可有三十多年没听见了,不是听错了吧?” 甘子千应道:“这‘纷纷议论’四个字的甩腔,我也有三十多年没听见了。您敢情就是盛老先生?” “哎哟,这话怎么说的!”老头几步抢了过来,并不握手,而是抓住甘子千的手腕子上下摇晃:“您就是,您就是那位跟画儿韩一块常听我的戏的……” “我叫甘子千。” “听说过,那年在恭王府园子出堂会,我让画儿韩请您来会一会,可惜您走了。从那一别就是三十多年。您一向可好?在哪儿工作呢?” 甘子千说在文物商店当顾问,盛世元说:“我也是顾问!唉,什么顾问?就是政府对咱们这些人器重,哪怕还有一点本事,也让你使出来。社会主义么,就是不埋没人才。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养老不养小,我从日本降伏那年就塌中,放在旧社会得要饭。一解放就请我上戏校当教习了。就是‘***’时候受点罪,可受罪的又不是咱一个,连国家**、将军元帅都受了罪,咱还有什么说的?昨天我碰见世海,他还能登台呢……” 甘子千想等盛老先生话说到一个站口,问问画儿韩的消息。可这位老先生越说越精神,只好硬挤个话缝插进去说:“盛先生,刚才您提到画儿韩,您知道他现在落在哪儿了吗?” “落在哪?他一直在我家呀!” 甘子千啊了一声,半天盯住盛世元没错眼神。天下哪会有这么便宜的事,一下就歪打正着(他忘了他先已扑空了八次)?又追问一句:“您说的是真格的?” “嗨,你问问陶然亭这些拳友,谁不知道画儿韩跟我作伴?‘*****’中茶馆黄了,画儿韩没地方混饭吃,急得在这湖边转磨,跟我说:‘四哥,这些年我一步一步的退,古玩行不让干了,我拉三轮;三轮不许拉了,我摆摊卖大碗茶;大碗茶不让卖了,我给茶馆烧锅炉;现在连茶馆都砸了,我还往哪儿退呢?从解放我就是临时工,七十多岁了,谁要我啊?’我劝他说:‘天下哪有过不去的河呢?你搬我家住去。从我老伴去世,儿子调到外地,我就剩下一个人。白天我在戏校挨批判,心里老怕家里叫人撬门抄家,你就给我看家得了。只要我这工资不取消,就有你的饭吃。’从打那时,他在我家一住就是十年。” 甘子千急不可耐地说:“既这么着,我跟您去看看他行不行?我有点事找他。” “不行。” “怎么?” “脑血栓,前天进医院了。” “哎……”甘子千两手摊开,连连叹气。 “您甭着急,眼下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不许探视。” 甘子千这才舒了口气,问道:“怎么突然得了脑血栓?” “累的。去年他检查出脑血管硬化,医生叫他多休息,他反而忙起来了。他说他家祖传几代捣腾字画,对于识别古画很有点诀窍,他想趁着还能活动把它写下来,免得自他这儿失传。” 甘子千说:“早动手就好了。” 盛世元说:“前些年他张嘴就骂,说文物行的领导全是棒槌,不认他这块金镶玉。他宁可带到棺材去也不把本事交给他们。这两年啊,政府一步一步给我落实政策。收入多点了,我们俩的生活也改善点。他觉着党中央政策好,虽是冲我下的雨,也湿了他的田。目前搞四化,他这点本事对国家是有用处的,不该再藏着掖着了。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能拦着吗?我就给他买纸,买墨,好茶叶,大叶烟,可就忘了叫他注意身体。” 甘子千含着泪说:“您可真够意思。交朋友交到这个份上,可以拍胸脯了。” “也还是党中央的新政策好,要是我被人家当成四旧扫进垃圾箱,还能顾他吗?” 甘子千心情沉重,默默无言地和盛世元并肩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他还能说话不能呢?” “能是能,舌头有点发硬,拐弯费劲儿。” “那就有救!”甘子千喜出望外。他想应当建议派人带录音机来录音;应当在***上提一个抢救老人们身上保存的绝技的提案;应当…… 盛世元向甘子千告辞,说:“哪天医生一解禁,我就领您去。” “是是。您看还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是有,怕你帮不上手。画儿韩当了半辈子临时工,没混上公费医疗,我落实政策补了点钱,这回他一住院全垫进去了。可这救急不救穷。这病不是三两天能好的,我的工资两人吃饭有富裕,供一个人住院可差远了。能不能找个地方给他出药钱呢?” “行!”甘子千斩钉截铁地说:“包在我身上了!” 甘子千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精神爽快了,心情舒展了。他计划把自己的存款移到画儿韩的名下。他几乎怀着感谢的心情想到盛世元最后这个要求。他觉着生活总算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在向这个世界告别时,可以于心无愧了。 [注释1]满价,即当价最高限额,当时约一千元。 [注释2]这是当铺习惯,好东西也说是破的。 [注释3]照当,是取出当品看一看,要付一个月利息。 ------------ 双猫图 虽说半夜抄家的风儿已随着“***”作了古,金竹轩听到敲门声还是有点犯嘀咕:大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深更半夜谁来找我呢? 他拉开灯、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面带微笑、行四十五度鞠躬礼的是康孝纯工程师,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么说吧,近年来可以跟这事相比的只有两件,一是唐山大地震,一是吉林陨石雨。 “这么晚还打扰您,您多包涵!”康孝纯拘拘束束地说,“我来是求您帮帮小忙的!” “是是是,”金竹轩答应着,不知道是该先请康孝纯进屋坐下呢,还是该找件衣服先把自己这副自然主义的形体遮盖一下。 “您甭张罗,我说句话就走。”康孝纯看出金竹轩局促不安,忙拦住说,“我来求您帮个忙。” “您尽管说,只要我办得到。” “我那儿有瓶酒,想请您帮我一块喝下去。” “啊?可这是从哪儿说起……” “您要答应帮忙,我先走一步,您随后到行吗?” “您既说了,我能不办吗!” “多谢您了,回见您哪,多穿件衣服别着了凉您哪!” 康孝纯走了。金竹轩望着他的背影直掐自己的大腿,他怀疑这是不是作了个荒唐梦。 金竹轩一边穿衣服,一边琢磨,这位工程师怎么了?神经不好呢还是别有他求? 打从京华建筑公司成立(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康工就是公司技术科科长,金竹轩就在他手下当文书。打从盖起这片宿舍楼(也有二十五年了),他们俩就在这幢楼里作邻居,康工别说没造访过金竹轩的华居,私下里连闲谈总共也不过两次。 是康工程师为人格外的傲慢自尊么?差矣!全公司二十几个科,康工程师的谦虚是数一的。向老金布置任务,从来没说过:“喂,你去干这个!喂,你去弄那个!”他总是双手捧着文件,走到老金的桌前站稳,四十五度躬身,笑着小声说:“老金同志,您看把这个文件抄它两份好不好?咱们下午三点用!”再不就说:“老金同志,我看这个地方要换个说法更妥当些,干吗要用命令的口气呢?用建议的口气人家也会遵照执行的。我看您就辛苦点,改一下吧。” 三十多岁的人就当了科长,而且听说早在伪满时期就当过“清水组合”的主任工程师,更早,在哈工大上学时,就是全校有名的高材生。待属下如此和气,能说傲慢吗? 二十五年前,老金和康工在街头相遇,意外地发生了第一次私人交往。这次交往过后,康工给老金留下的印象就不止是谦虚有礼,而且可以说助人为乐了。 老金为人有个祖传的缺点,爱花零钱。虽说孤身一人,没任何牵累,每月五十二元工资总是可丁可卯。也难怪,他熟人太多么!发薪这天,他照例是不在食堂吃饭的。下班之后,溜溜达达,进了天福酱肘铺。本只想买几毛钱猪头肉上饺子铺喝口酒就算完。可天福号大师傅是熟人,一见他进门,就笑嘻嘻地把嘴凑到他耳朵边说:“我准知道您今天发薪要来,才酱的填鸭,我给您留了一个在后柜放着呢!” 没说的,付五元大洋提着鸭子走吧。刚走到砂锅居门口,掌柜的刘四从门里抢了出来,打刘四学跑堂时老金就认识他,解放了,刘四还保留**惯,“竹贝勒,我正等您呢!刚杀冷儿头一回灌的血肠,今儿个炸鹿尾也透着鲜亮,快进来吧,还上哪儿去?” 头回灌的血肠,鲜亮的炸鹿尾,外加上刘四的外场,得进去坐下吧! 转一圈回来,到晚上一数钱,剩下三十六块了。半个月过去,除去饭票,剩下的钱就够洗一次澡剃一回头的。 您别以为下半月没钱了,金竹轩的日子就过得没声色。不然,该省的时候老金自会按省的办法过,照样自得其乐。下班后关上门临两张宋徽宗的瘦金体,应爱国卫生委员会之约,给办公楼的厕所里写几张讲卫生的标语,然后配上工笔花鸟。到星期天,早上到摊上来一碗老豆腐下二两酒,随后到琉璃厂几个碑帖古玩铺连看带聊就是大半天。那时候站在案子前边看碑帖拓本,店员是不赶你走的。 这个星期天正赶上老金没钱,又到了琉璃厂。在汲古阁翻看碑帖,无意间看到案子下边堆着一卷旧黄绫子手卷。拿起来撢撢土,展开一看,是半幅圣旨,雍正朝的。汉文的半幅叫人裁走了,留下来的是满文,讲的是关于修葺盛京八旗衙门旧房的事。老金对满文不算精通,可出于对自己祖宗、自己民族的怀恋之情,总爱涉猎一下。他看过来看过去,攥着这半幅圣旨舍不得撒手了。 站柜台的是什么人?练就的来看客人眉眼,就凑过来说:“金爷,有您的,我把它扔在案子下边,就为的看看如今还有没有识货的人!可就没料到您这儿米,现在想藏也来不及了!” “离西[注释1]怎么的?” “您别跟我逗,这是什么货您明白,要不剩下半幅,我能露吗?” “多少钱?” “跟您讲生意还有我的赚头吗?赏个本儿,给五块吧。” “多了!” “多不多您有谱!” “不值!” “值不值您有数!” 金竹轩不再说话,把手往口袋伸。他知道口袋里没钱,这是伸给掌柜看的。掌柜的早知道他身上没钱,可不挑破,斜眼看着他。 “哎哟!”老金冒叫一声,“我忘了把钱带出来了。这么着,东西我带走,明日格我再把钱送来。” “您还是把东西放下,”掌柜也把一只手按在那半幅圣旨上,“等你取来钱再拿走。” 掌柜的知道金竹轩是从不坑人的。多少年来拿走东西不给钱的事决没有过。这么卡一下,为的更激起老金买这件背时货的热心肠。于是一个抓住这半幅黄绫子,嘴里说:“交情呢,交情呢?”一个按住这半幅黄绫子,抱歉地说:“柜上的规矩,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正在客客气气地互不相让,门外走进一个年轻人,笑着问:“老金同志,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一见来了人,放了手。老金把圣旨抢在怀里,抬头一看,原来是顶头上司康孝纯,一下脸也红了,口也吃了。 “没事您哪,我们在谈生意您哪,是这么回事,我要买这件东西,可早上出来的急,一换衣裳,把钱忘在家里了……” 康孝纯半年来看见老金穿的都是这件衣裳,估计他也没有什么可换的,就问掌柜:“多少钱?” “五块!” 康孝纯掏出皮夹,抽出一张五元票子递了过去。金竹轩脸更红了,伸手拉住说:“这是怎么说,这是哪儿的话?”掌柜手疾眼快已把票子接过去塞进了抽屉,康孝纯说:“老金同志,您跟我还客气什么?”金竹轩连连点头说:“好,明儿上班我给您带去,再不等发薪那天璧还。”康孝纯说:“这点小事也值当的还?算我送您的!”说着两人出了碑帖店。康孝纯也没事,就拉着金竹轩到附近的一个茶馆坐下来,泡了壶茶,就着瓜子玫瑰枣,两人闲聊天。 “解放前,我靠卖祖上的产业混日子。”金竹轩脸红着说,“这坐机关办公的事,我是头一回干,蒙您多照应了。” 康孝纯坐在对面,象小学生听课似地规规矩矩地听着,然后答话:“您太客气了,我年轻,又是干技术工作的,这领导的事也没作过,你见到有什么缺点,还请多批评。” “很好,很好,确实是年轻有为。”金竹轩一边说着,一边琢磨,人家对咱慷慨热情,自己不好太不来真格的,就斟酌着词句说:“要说句知己话呢,我倒也想给您提个醒!” “那好啊,”康孝纯诚恳地说,“您提提。” “我那天抄写会议记录,就是讨论工字楼苏联专家建议的那分记录。我发现人家都说建议好,一定照办。可就是您……” “我说建议不完善,应当重新设计。我还画了个图,指明那几处结构强度达不到可能出问题。”康孝纯以少有的激动态度说,“中苏友好我双手赞成,也不能拿专家建议当圣旨啊!他是工程师,我也是工程师,叫我提意见我为什么不说实话,看到缺陷不指出来,等着闹笑话,这也不是对朋友应取的态度呀!” “不是说您提得不对,我是说别人都没提,”金竹轩说,“嗯,我在旧社会混久了,年岁也大了,跟不上新社会,这个这个,啊!说得不对您别在意,哈哈,胡扯胡扯。” “不,您提得还是对,我考虑……” “没什么没什么,对我的工作,您倒是要多批评,多指正。” 康孝纯见金竹轩无意再谈下去,也就不再坚持。他了解老金的出身历史,并不要求他思想作风怎么革命化。便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对您,我就有一点意见。” “您说,您说?” “您写报告,作记录全用毛笔。一式三份的稿子您宁可抄三份也不用复写纸,这,按说有您的自由,可我要请您刻腊版,您怎么办呢?” “嗯?” “您抽空也练练钢笔字不好吗?” “劳您操心,我练着呐!”金竹轩十分认真地说:“就是眼前我还用不到工作上去,因为我使钢笔比使毛笔写字慢得多。” 这次交往后,他们在工作场合之外再没来往过。金竹轩只是每当走路碰到康孝纯时冲他点头笑笑,以示没有忘记他的盛情。 过了两年,反右派运动中,康孝纯出事了。事儿不大,没有定成右派,可是贴了一墙大字报,开了几次会,批判他有反苏情绪,在苏联专家建议中故意挑剔、破坏苏联专家威信。康孝纯十分认真地作了检查,流着泪表示悔改,终于得到了宽大,把科长撤去,下放到工地劳动锻炼。金竹轩在整个过程中一句话没说,可看到别人咬牙切齿指着鼻子批判他,总觉着有点不忍,看他那副战战兢兢,脸无人色的胆怯样儿,总想安慰他几句可又不敢。为此,很梗在胸中一些天。后来碰上个机会,他总算对康工表达了一点同情,他这才安心。以后就又不和他交往了。 这时衣服穿齐了,走出门去。楼梯上一股凉风使他打个寒噤,也冲断了他的思路。他下了一层楼,就去拍康孝纯的门。 康孝纯正在厨房拌凉菜。 康孝纯从金竹轩家回来,一边切白菜心,一边很为自己的行为吃惊,老了老了,怎么办了这么件孩子气的事?半夜去请人来喝酒!为什么核计也没核计,提起腿来就去找金竹轩呢? 不错,他今天碰见一桩高兴事,得找个人说说。碰巧老伴去看姑娘,儿子出差了。可这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不请别人单请金竹轩?”不错,二十多年来他断绝和一切人的私交,要找人谈心只能就近找。而左邻右舍他和谁也没有来往,可这仍然回答不了问题:“和金竹轩不也没交往吗?”康孝纯自己盘洁自己,一棵白菜切完,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自己信任着金竹轩,虽说二十多年连句问候话也没说过,可暗地里自己拿他当个朋友! 反右运动中康孝纯受了批判,科长拿掉了,下放到工地参加劳动。虽说没戴帽子,可在一般人眼里也是个危险人物了。这种不算处分的处分,对康孝纯当然压力很大。可他自制力很强,一举一动决不叫人看出有什么消极情绪,反倒工作得更卖劲,待人更谦虚,学习更积极。不过这是平日在工地上。星期天一回到家人面前,就露出了忧郁与暴躁。家里人什么也不问他,默默地表示出同情与谅解:一赶上他无名火起,大人孩子三口人个个消声敛气,连走路都提着脚跟。他发现这一点,却就象病人,从别人对自己的宽厚容忍上了解到自己病危,烦躁反倒增加。他不愿使家人有更多的压抑感,就蹓到街上散心去。 这个星期天,他来到琉璃厂。从碑帖店出来之后,时间尚早,又进了古玩店。他随意地浏览着残破的秦砖汉瓦、青铜彩陶,在一个博古架角上,看到了几块寿山石印章。有一块印章顶上雕了一只龟,颇为精巧。他请店员把这块石料拿出,捏在手中摩挲着仔细赏玩。身旁一个人笑道:“康工好闲在呀!” 康孝纯抬头一看,不知金竹轩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站在他的斜对面。 “没事,闲走走。” “怎么,您想选块石头刻章子?” “随便看看,我见这一块雕得倒有趣。” 金竹轩把石头接过去看了看,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问店员:“多少钱?” “七块。” 金竹轩点点头,也不征求康孝纯的意见,把石头还给了店员。拉住康孝纯的袖子说:“别处再看看,没合适的再回来。”不问康孝纯同意与否,硬把他拉到了街上。 “有钱也不当这个大头,什么东西值七块?”金竹轩愤愤不平地说,“您用石头,我那儿有,明天我挑一块送到府上。” “几块钱无所谓。”康孝纯说,“那个龟钮……” “我知道,知道。”金竹轩冲康孝纯颇有含意的一笑。 金竹轩又陪着康孝纯逛了两个摊儿,见康孝纯兴致索然,就借口还有事要办,告辞走了。等下个星期天康孝纯又回家休息时,爱人就从抽屉里找出个纸包来说:“这是前天楼上那个胖老头送来的,他说你知道。” 康孝纯打开来看,是一颗半寸见方一寸多高、晶莹华美的田黄石章。顶上也雕着一只乌龟,可这乌龟与厂甸所见的不同,头是缩在壳儿里边的。除去印底用钟鼎文刻了康孝纯三个字外,两面边上也刻了蝇头小字。一面是一幅对联:“是非皆因多开口,烦恼全为强出头。”另一面是四个隶书,“以龟为鉴”。康孝纯看了高兴地说道:“这金竹轩看着挺笨拙,却原来内秀乖巧,一下就看出了我选那龟钮章的用意。”爱人在一旁见他满脸得意,就问道:“这个章你要经常用吗?”康孝纯说:“用,我喜欢它。”他爱人说:“摆在外边叫人看见那几行字,不会认为你在发泄对党的不满吗?”康孝纯听了,心里咕冬一声,压上块铅饼,脸色也就暗下来了。他爱人趁机进言:“依我看,不如把它收起来好,今后也尽量少和人交往。这胖老头我虽没和他说过话,可听人说过,他是溥仪的本家。我们已是泥菩萨过江了,哪还有再揽闲事余力,以后还是少交往好。对他,对咱都有好处。” 康孝纯听了,真象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刚才那点高兴劲全没了。他爱人知道吓着了他,赶紧又往回拉:“我无非是防微杜渐,也许事情没这么严重,你也用不着心情太沉重。” 康孝纯只顾站在那里愣神,再也听不到他爱人缓和空气的安慰话。他决定全部接受夫人的建议,立即把石章包好,放到箱底去。他找到那张包石章的纸,重新包石章,忽然发现,这纸原来就是他标明专家建议缺陷所在的那张图。他原是交给金竹轩叫他写好说明,准备提交党委当备忘录的,后来有别的事给岔过去了。反右运动中,人们想找来作证据,曾追问金竹轩,金竹轩一口说早销毁了,硬是没找到。 他这时才发觉,以往自己对金竹轩了解得很少。而大多数人对他也不大公平。 金竹轩平日在一些人们眼里,就象摆在旧货摊犄角上的旧壶套,认为除去给人增加点笑料,废物利用的价值都不大。 康孝纯是不同意这样看人的。他向人事科了解过金竹轩的历史。不错,他的伯父是贝子,可金竹轩刚四五岁,满清王朝就垮台了。从他记事他家就靠卖产业生活。金竹轩二十岁时他伯父去世,由他继承遗产。他继承的是一屁股债务,唯一可执行的权力是在卖房契上盖个章,自己扫地出门,把房产全部还了帐。他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虽说能写笔毛笔字,画两笔工笔花鸟,要指望拿这换饭吃可远远不够。他唯一出路是给人作清客。老实讲,这只不过比沿街求乞略强一着,是靠出卖自尊心换饭吃的。解放后,民族事务委员会和政协,考虑到他的民族和家族关系,决定给他安排工作。工作人员问他:“您自己谈谈希望作什么工作?”他噙着泪说:“哟,瞧您说的,政府派我工作,这够多抬举我,还有什么挑的?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当上人民政府的办公人员,就够体面的了。”工作人员又问他:“您的特长是什么?”他说:“我还有什么特长?就会吃喝玩乐,可又吃喝玩乐不起!” 工作人员知道他会书画,叫他写了一个横幅,画了两幅镜心,拿到***门鉴定。鉴定的结果是,都够参加展览的水平,但是要去当专业书法家和画家,他这样儿水平的可又太多了。这样就把他安排到建筑公司来了。金竹轩每谈到这一段,那是对政府充满感激的。 文书在科里是最低的工作岗位了,可金竹轩很器重自己这个职务。他本本分分地干,勤勤恳恳地干。乐天知命,从没有过分外的奢望。他看着科里的青年们争强赌胜,既不妒忌也不羡慕,凡能给人帮忙时,他还乐于帮忙。甚至有时他明知别人在抓他大头,巧支使他,他也装不知道,仍然笑哈哈地帮人把事办好。每逢开科务会,使唤了他的人又批他庸庸碌碌,胸无大志,是没落阶级的思想情绪。他还是既不生气也不发火,嘴里甚至还说以后准改。(其实一点也改不了。何况他根本不往心里去。) 康孝纯想,这人是有他一套没落阶级的生活习惯,待人处世也圆滑,可是对这么一个人,干吗要求他这么多呢!作为一个公务人员,他干的不是满称职吗!比许多能说会道的滑头不是更可靠吗?康孝纯认为不该歧视这样的人,所以他对金竹轩象对别的同志一样尊重。可没想到,仅仅平等相待这一点,使金竹轩竟是如此的感怀难忘。了解一下金竹轩平日待人的圆滑,就明白能在茶馆当面提出意见在他是多么的非同寻常。这颗图章和这张图纸又暴露出这个表面浑浑噩噩的人,自有他待人精细之处。 康孝纯很想隆重的谢谢金竹轩,可鉴于环境险恶,怕生出事来,硬把这股热情压了下去,从此和金竹轩断了交往。 “*****”中,金竹轩背着“封建余孽”、“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的大牌子游了几天街,就退休了。康孝纯则去了五七干校。粉碎“***”后康孝纯回家来,在楼门口看到金竹轩依然如故,既没显老,也没生病,很是意外。两人在楼梯上闲谈了几句,就各自分手。以后康孝纯上了班,金竹轩是个退休的人,两人出入时间不一致,连碰面的机会也很少了。今天康孝纯需要找个人谈谈,想都没想就跑去敲金竹轩的门,看来事出偶然,实际是早种下前因的。 敲门的声音,金竹轩到了。 康孝纯高声答应着:“来了来了。”开门把金竹轩让到屋里,转身把他拌好的凉菜和两个酒杯拿进屋摆好。从书柜下层拿出一瓶未打封的金奖白兰地,点火把封皮的胶膜烧掉,打开盖子,满满倒上两杯。 “我要跟你痛饮三杯!”康孝纯说,“头一杯,祝贺咱们俩经历了二十多年风雨,还都没缺须短尾。” “好,这一杯得干。” 金竹轩一仰脖,杯子见了底儿。 “好酒,好酒!”金竹轩赞叹说,夹了一口凉菜送进口内。他本想也赞扬一下这酒肴的,可一尝,又酸又苦,几乎吐出来,没法说昧心话,只好不吭声。 康孝纯自己吃了口菜,连连拍着自己脑门儿说:“糟了,我把糖精当味精放在菜里了。”端起菜盘就往厨房跑,接着听到哗哗的水声。金竹轩跟到厨房一看,他正把凉菜倒进一大盆凉水中洗涮,准备洗净了重放作料另拌。金竹轩说:“您别这么张罗了,白兰地没有菜也一样喝,咱们连喝带聊,胜过您重新弄菜,快回去坐下好了。” 康孝纯对重新拌菜也失去了信心,就随金竹轩回到了卧室。抓起瓶子,把两只酒杯又都斟满了。金竹轩按住杯子说:“第二杯,请你把宣我来陪膳的用意说一说,不然这酒到肚子也不消化。” “您不提我也要说。我家里人都出去了,就因为有话找不到人说,我才去惊动您。” “那您就快说吧。” “别着急,喝下这杯酒听我慢慢道来。” 康孝纯端起杯,举到金竹轩嘴唇边上晃晃。金竹轩只好也把杯子举起来,两人碰了一下,又把它干了。干了酒,康孝纯啧啧嘴,很不习惯,到厨房转了圈,拿来一个心里美,切成几片,和金竹轩两人嚼了起来。一片萝卜下肚,稳住精神了,康孝纯才接着往下讲: “两个月前,党委把我找去了,通知我,一九五七年给我作的结论错了,现在全部推翻。” “一九五七年给你作了什么结论?” “我也不知道,可是党委知道,说定了个中右,没有告诉我本人。” “啊,为这个请我喝酒!” “这有什么值得请你的?当初我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可又改正了,这事对于我不是毫无意义吗?” “嗯,倒是党委的同志们应当喝一杯,从此他们去了块心病,省了一分心思。” “我对党委的同志说,给我落实不落实政策,事情尚小,倒是赶快给那几栋楼房落实一下要紧。当初我指出苏联专家的建议有薄弱环节,给我来个中右,从此再没人提那楼的事。我估计经过唐山大地震,那几栋楼应该有内伤。你们趁早叫业主查一查,早点加固,别到时候哗啦一声出个漏子,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亏您还惦着!” “别看我话说得厉害,其实心里认为是白说。这二十多年我提的建议多了,没有一条不说很好很好,研究研究,可没有一条研究出结果来。你猜怎么着?这回还就有新鲜的!” “噢?” “今儿早晨党委又把我叫去了,进门就递给我一封信,信上盖着建工局的大红印,上边说根据我的建议局里作了检查,当真发现明显断裂三处,隐患十余处,通报表扬我对国家负责,还决定成立一个工作组研究加固方案,建议这个组叫我来负责……” 金竹轩打断他说:“你等等,这意思我还不大明白。以前您当科长,可没把科长头衔当事,今天要当组长了,倒半夜三更要喝酒祝贺祝贺是这么个过节不是?您的意思这个组长比那个科长更直过,对不对?” “您慢着,别错会了意,我不是因为当了个工作组长……” “我明白!是这件事透着咱说话又有地方了?” “不错。” “黑猫白猫,总算又承认咱是只猫了。是这个意思不是?” “是这意思!”康孝纯笑道,“为这个不值得干一杯吗?” “干!” 金竹轩和康孝纯把杯中金黄色的酒一饮而尽。康孝纯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手在柜内摸索了一会儿,又回到座位上,把那只刻着龟钮的印章推到金竹轩的面前。 “这图章上刻的两行字,一直成为我的座右铭,使我少惹许多麻烦,没跌更重的跟斗。以前我早要答谢您,可是不大敢;如今我能放胆感谢您了,这两句话又过时了……您是不是再辛苦一下,把这两行字换换呢!” 金竹轩拿起自己当年刻的图章,反复仔细地看了看说:“我看这图章不要磨也不要改,倒是留它作个纪念。为了庆祝今天这个喜事,我另有贺礼一件,您等着!”说完,他一溜小跑上了楼,不到两分钟,夹着一幅画跑了回来。就近灯光把画展开,上边工笔画着两只小猫:一只缩身后蹲,作着将要扑出去的形状;另一只四腿伸开,腾跃在空中,神态活泼,栩栩如生。边上提了一行瘦金体的提词:“黑也好,白也妙,不捉老鼠枉为猫。”旁边一行小批写道:“一九七九年春分。午前故宫博物院前来礼聘余为该馆整理满文旧档,午后外交机关请余为某使馆鉴定所藏古瓷之真伪。尸位素餐,已过数年,年近古稀,又逢知己,废品一变而身兼二猫,行将就木竟欣逢盛世。欲狂饮而无侣,涂此画以明志。”再下边,又新加了一行大字:“康工逢喜,无以为贺,奉上此画,以示共勉。” 康孝纯禁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笑着一边又斟满了一杯酒。 一九八〇年三月 [注释1]离西——北京话,开玩笑的意思。 ------------ 荒寺 由头 莲花山是禅宗某一派的祖庭。自两晋以来,历代增修,山前山后九洞十八寺,三千尊塑像,外加摩崖石刻,壁画藻井,十分庄严绚丽。清朝末年,日本一位高僧前来朝祖,奉纳大藏经一部,是海内外著名经典。一场“*****”,菩萨涅槃,经书火化。只留下半山寺三间僧寮,一间偏殿。旅游事业突起后,就有人在半山寺开设茶水站,顺便出租床铺供游人过夜。这人叫印空,原是和尚。“*****”中下山当了几年社员,现在回庙卖茶。收入大部分交大队,秋后从大队领口粮。从这一点看,还象是社员。他又在那间偏殿墙上,用红纸写下几个牌位:“阿弥陀佛”、“无量寿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牌位下设了香炉和功德箱。有人来烧香,也就有人往箱内扔钱。(如今买不到藏香、伽南香,权且用玫瑰卫生香甚至熏蚊香代替。钱却是地地道道由人民银行发行出来的好货币。)这钱不交大队,全由印空受用。从这一点看,他又象和尚。总之是僧是俗,有点稀里胡涂。这和尚有些痴呆,并不讨厌,大队不与他计较。 一九八〇年仲夏,吉日良辰,从山下开来一辆北京吉普。车上下来两男两女,要在寺内住宿。印空先点点头,又双手合十,把客人引进僧寮。这四个人是:“*****”前本市宣传部长,如今在省城当顾问的吴大成;“*****”前在吴部长手下当干事,如今当了本市文物处长的邵良音;吴大成的女儿,某大学新闻系学生吴百灵;还有一个是出租汽车公司的女司机,姓氏不详。 印空童颜鹤发,六根清净,可对红尘中的色空幻相并不迟钝。看青年男女眉来眼去,他断定邵良音正和吴百灵结缘。这不关和尚的事;他献过茶,就把人引进各自的住室。两位男性住北间,两位堂客住南间,他自己告退回方丈。这里虽是禅宗道场,印空却不是禅宗,他哪一宗都不是,他只会种菜、打柴、扫地、上香、添灯、击磬。他半夜要上香,所以早早睡觉——他也不会坐禅。 学生 四个人里,主客是学生。 吴百灵暑期作业要写一篇报导。她选题是《莲花山毁灭记》。平日总听到父亲为莲花山被毁而叹息,就有了把这一悲痛事件公诸于世的欲望。事件很简单。一个举世闻名的佛教文化胜地,经过“***”蛊惑下的红卫兵一顿破四旧,成了荒山野岭!主题思想鲜明,事件脉络清楚,只要补充点细节,增加感性认识,文章就能写好。另外邵良音在省城党校学习时,常上她家来看望老上级,吴大成夫妻对这个青年印象很好,百灵自己也看着邵良音聪明俊俏、正派诚实。尽管比她大十多岁,她还是下了决心发展同他的感情。为事业也好,为爱情也好,都需要到莲花山来。 邵良音一听她要来,当然全力以赴,不仅请假两天亲自导游,而且私费租了辆出租汽车。这也可见他为人的正派处;因为吴大成也来了,一个文物处长要陪老上级参观访问,本是可以算成公事,使用公家汽车的。 在这世界上,怕再也找不到比邵良音更合适的导游了。**前他在宣传部当干事,管理过莲花山;红卫兵来破四旧时他和吴大成起来阻拦,掌握第一手材料;特别是他真心诚意要叫吴百灵心满意足,真正作到了百问不烦。所以尽管面前是一片断垣残壁,他却能用语言艺术复制当年的繁华景象;虽然破四旧已成了伤心史话,他却能绘声绘色重现当年的峥嵘岁月。吴百灵听得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气愤,时而悲伤,真象亲自经历了当年那场九级风暴。这一天是过得相当满意的。 是不是也有不足之处呢?也有。 一是吴大成听说女儿来,勾起自己的怀旧之情,便也跟着来了,这多少叫两个青年觉得拘束;二是出租车这位女司机,叫人不喜欢。一个女人,一举一动都象男人,连嗓门也象!跟她说话,带搭不理;邵良音在兴致勃勃介绍破坏经过时,连亲身经历过的吴大成都听得出神,她却远远站在一边,左顾右盼,嘴角挂着冷笑,一脸不耐烦的神气;外形也不给人好感,袖子绾在肘弯以上,胸脯挺得高高的,走路昂着头,完全是红卫兵的作派! 司机 晚上住进一间屋,两位女性的矛盾激化了。 吴百灵看了现场,听了介绍,心情激动得睡不着觉,就一边叹气一边打腹稿,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 司机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不睡,折腾得我也睡不着。你明天可以坐在我车上打瞌睡。我怎么办?我一打瞌睡,你们都得掉到山沟去喂狼!” “看到莲花山破坏得这么惨,睡得着吗?不心疼吗?” “那是你看得太少。多走几个地方,到处看看,你就不这样了。大惊小怪!” “你真冷静,我早看出来了,人家介绍情况,你连听都不爱听。你真象当年的红卫兵!” “什么叫象呀,我就是!莲花山破四旧有我一号,比你那邵处长知道得清楚,我不爱听他那一套!” “怪不得呢!立场不同么!” “说对了!他把狗屎盆全扣在我们红卫兵身上,我打心里反对!” “我小时候见过红卫兵,不用别人扣屎盆,也香不到哪儿去!” “别人说这话我可以不理他,你可不应该。你不是学新闻的吗?将来要当记者吗?记者还没当,先学会主观武断,偏听偏信,这可有点玄!我劝你兼听则明,也听听别人的说法。” “那我就听听你怎么说!” 这就引出了司机下边一篇话: 不错,听说我们红卫兵到了山下,你爸爸跟邵良音确实是坐车赶来了。你爸站在山门口,两手撑住门框喊:“都停下!这是祖国的财富,不许任何人破坏。除非你们先打死我,踩着我的尸体过去!”那副英雄气概,我们都很佩服。可是你想想,我们一百多人要想硬冲,他一个人挡得住吗?我们都是喊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口号来的,他这几句话能把我们吓住吗?我们在山下等了十个小时没进庙,并不象邵良音说的,被吴部长拦在那里冲不上来。我们另有原因。实际上是这时候从山下开来一辆军车,车上拉着满满的猪肉、蔬菜。押车的战士要求我们让让路,说是山内有军事设施,要送给养进去;这引起我们一层顾虑。对伟大长城可不能侵犯,对国防设施可不能损害,不能无意之中破坏了国防。这样我们才建议叫邵良音去市委请示书记。我们想,军队有什么意见准会先告诉市委。邵良音去了四五个小时没回来,我们红卫兵急了,要硬冲上去。我们头头又把大家说服住,派了三个代表和你爸爸一块再去市委请示。到了市委大楼,你爸爸让代表在会客室等候,他自己先去找书记,一进去又是两个钟头没出来。我们觉得受了骗,就自己进楼找书记,可是门岗说书记不在,不叫我们进去!我们要你爸爸出来,门岗又说没看见吴部长回来,没处去找。就在这个时候,由北京来的红卫兵,足有五六十人,正来到门口。代表向他们控诉市委领导对我们的无理行为,他们说:“这是你们自找!革命哪能叫人批准呢?我们北总,早就踢开党委闹革命了,不是要破莲花山这个四旧堡垒吗?走,我们领你们干,出了事我们兜着!”这样,三名代表和几十名北京红卫兵一起赶回了莲花山。到山下,代表把进城的经过说了一遍,大家气得咬牙跺脚,北京红卫兵又作了一番动员,大家心里的火烧旺了,气鼓足了,半夜十一点冲上了莲花山。 我们从这时开始,砸到第二天下午。有人送信来说,毛**近日还要在天安门检阅红卫兵,大家一听,决定立即进京见毛**,就把菩萨们丢开了。 二百多人,在山上呆了十六个小时。搞破坏没有?当然搞了;投入力量大不大?当然不小;可你别忘了这二百多人除去一股狂热的过激情绪,什么武器也没带。只不过从山上现弄了几根木棍,捡了几块石头!这山上可是有九洞十八寺,大小菩萨总共两千多尊!他们都是铁打的、铜铸的、石雕的、泥塑的!高的七八丈,重的十几吨!日本人送的大藏经听说是两千多卷,七千多本,整整装满几间屋子。再说我们这些人,进山时就已经一天没吃饭,又熬了一夜加半天,一个个全没精打采了。不这样也不会接受市委用汽车送来的大饼、油条、肉包子!所以我们一边吃一边告诫,可以吃市委送的食品,可决不叫他们收买!你想想,这莲花山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文物资财,可是我们这十六个小时能破坏完的?老实告诉你,我们破坏是破坏了,可是收效甚微。只不过推倒几尊小菩萨,把四大金刚的眼珠剜了出来,把如来佛刷成了张飞脸儿。要按我们下山时的状况说,修复它可比破坏到今天这个程度省事得多!今天破坏了够十成!我们那一夜连两成也没达到!可是十几年来一提莲花山,就数落红卫兵!我们为自己的过错受了多少惩罚,你总该知道!失学、失业,苦闷、徬徨,弄得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天地良心,我们干这些事是因为幼稚、愚昧、轻信、迷信!别的那些人呢?他们什么都懂,可昧着良心去干!换来的便宜他们自己带走!权势,地位,直到目前照样在占有,以后也还生效。他们居然也厚着脸皮来骂红卫兵!这公平吗?你是学新闻的,准备当记者。那你就认真作点调查。敢不敢写,另作别论;先问你敢不敢看!敢不敢正视现实! 和尚 司机肚子里的气放完,一扭身打起鼾来。吴百灵更睡不着了,看来文章和爱情都隐隐透出了点障碍。她怕再惹醒司机会更给自己添烦,就悄悄坐起来,用脚找到鞋,溜出门去。 屋外一片月光,清凉如水,铁马飞檐,古色怆然,很叫人生发起超俗和悲凉的情绪。站了一会,听到偏殿那边有动静,定睛一看,几点火星闪灼明灭,似乎有人在烧香。她踱过去看个究竟。还没进门就听到含含糊糊、叽哩咕噜的祷告声,原来是印空和尚上夜香。 和尚叩首完毕,起身见门外有女人身影,想起临来时碰到邵处长也在月下徘徊。大概两人是约好要谈情说爱的。出家人慈悲为本,赶紧低头往回走,给人留下方便。 可是吴百灵叫住了他。因为他穿的是干部服,头也没剃得象新水瓢,没使百灵感到异样,她就脱口而出叫了一声:“老大爷!” “不敢。” “你夜里还烧香!” “惯了。” “当了十年社员也没改?” “改了。我一回到庙里来,习惯又改回来了!” “你真相信菩萨吗?” “说不准,好像也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祷告?” “肚子里有话,不说说郁闷得慌。” “什么话?” “我叨念叨念自己的罪过!” 吴百灵不知道和尚会有什么罪过,想听听,又怕和尚不愿说,就拿话引导。其实她自作聪明,印空不怕说,怕没人听。他找大队支书说了几次,都不等说完就叫支书轰了出来,他才改为向阿弥陀佛述说。 他说了十来句,吴百灵就后悔了。可是没好意思打断他,因为是她自己要人家说的。她只是想,头绪这么乱,要一边听一边替他捋才能明白,可真够呛!和尚没学过逻辑学,总该念过法华经吧?佛经也有个头尾次序不是? 印空心里当然有头尾。他怕有头有尾讲来人家不耐烦听,就找“最要紧的”关节讲,这才没头没尾,莫名其妙了。 最紧要的是打菩萨这件事。后山三洞,文殊、普贤、普提达摩、十八罗汉,一下午全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砸成了三截五截。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也推倒过一尊! 谁叫推的?“革命和尚造反团”。团长是师侄澄海,解放后他在莲花山佛教协会当干部。当干部可还是和尚。他领着十六个革命和尚,拿着大绳、撬杠来找印空。澄海把印空拉到洞口外,凄凄惶惶地说: “师叔,到处都革命了。回民红卫兵砸了清真寺,拉着阿訇游街呢!前山把三世佛铜像全砸成了大铜子,四大金刚眼珠剜出来打弹弓,下一步怕就轮到和尚了。” “阿弥陀佛,在劫难逃了!” “咱们也合计着造反吧。造反派对造反派总得有个照应不是?” “园林局长不是说,咱们保护好山林寺院,就是作了革命工作吗?怎么还要造反?” “那是旧话,现在不算了!现在革命讲究造反!” “这反怎么造法?” “把菩萨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呗!” “你们怎么不砸前山自己的庙,非砸我这几个洞?” “市委的干部带着石匠、铁匠、木匠、瓦匠,把前山六洞十八寺全占了。见到铜佛用铁锤打,铁佛拿汽焊烧,瓦匠拆泥塑,石匠铲刻石,大藏经扯碎后送造纸厂造手纸去了。已经没有咱造反的地方了。我佛慈悲,没让他们发现这后山三洞,留给我们个机会;咱要再不抢着造反,他们一来,就没咱们的份了。” 正说着,轰隆一声,普贤洞口冒起烟尘。原来这里说着,那里十六名法师已经动了手。普贤连同他的狮子已经跌碎在地下。 刚才在讨论时,印空虽然心里发毛,还没相信这就是眼前的事。看到倒下一个,他这才真正感觉到事情迫在眉睫。于是嘴也木了,腿也软了,直想往地上蹲。轰隆又一声,文殊和他的白像也倒了。澄海向着师叔,拉住他说:“反正要打倒,你快伸把手,回头往造反联合司令部报名单,我好报上你个名,你就也算造反派了。”这句话提醒了印空,他张着手喊:“别打了,别打,留下达摩祖师吧,这洞里不能一尊也不留啊!”有个和尚笑了,在笑声中人们把绳扣套到达摩的脖子上。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邪劲,也许是神力,印空跳起来抓住了绳子,用破裂的嗓音喊:“别拉!我在这洞里供奉了三十年,要打倒它也轮不到你们,我自己会推。平常我细心供奉,要推该叫我自己推,你们凭什么下手?”他一怒之下爬上了须弥座,转到普提达摩的面前。普提达摩面壁十年,惯于以后背对人生。这里的塑像也保留了它的习惯姿态,所以印空供奉几十年,竟没有瞻仰过他的圣容。今天转到后墙前,才发现这位祖师竟和自己一样穷愁潦倒,又黄又瘦,满脸苦相。印空一凑近他,就听见他沙哑着说起话来了:“印空,你当真要对我下手吗?三十年来,我们日夜相伴,谁也对得起谁。你为我上了香,扫了尘;冲着这个,庙里才让你打斋,施主才容你化缘。今天别人把绳子套上我的脖子,另当别论;你怎么也忍心对我下手呢?印空啊印空……” 印空心跳得越急,腿抖得越紧。两眼一黑就全身扑向前去,于是扑通一声,他俩一起降落到尘埃。 地上的和尚先看印空两眼发直,不肯动作,以为他不敢下手,想叫他下来。喊了一声,忽见他和达摩一起跌了下来,赶快上去相救,已然失去知觉。他们把他抬进草庵,又回来收拾几位菩萨的残肢断体,一并推往山下。干完之后,心里总有点魂不守舍。澄海提议,望空中烧了三炷香,念了一通大悲咒。大悲咒原是安慰人的亡灵的,如今用来给佛爷送终,虽说不大对题,也证明人鬼神之间可以通融,上下三界并不总是那么界限分明。 印空半夜才醒来,革命和尚们已经功德圆满,皆大欢喜而去。各洞之内一片清虚。印空看了一洞又看一洞,那感觉大概和孤身一人突然被火箭打到月球上差不多。这几尊佛像,别人看来是泥胎木偶,但在印空心中眼中,却是有血肉、有灵魂、有个性、有感情的。三十年来他头一次感到了孤独。因为再没有谁等他打扫、供奉、礼拜,也没有谁再耐心地听他诉苦、自责和祈祷了。最难堪的是,自这日起,达摩那张苦脸一有空儿就在他眼前晃,反复地问他:“你当真要对我下手吗?”口气不是责问,而是哀告。问得他坐在洞口嚎哭了半夜,(有人听了说鬼哭就是这个调!)他一边嚎,一边数落自己不该欺师灭祖,心起邪念,以怨报德。数落完心里就稍痛快点。以后他不嚎了,可落下个数落自己的病根儿。 但印空参加造反还是得到好处的。澄海到市里两大派之一的联合司令部报了到,“革命和尚造反团”被这一派承认是革命群众组织。后来这一派因为站队正确,在武装力量支持下掌了权,斗别的和尚,澄海等十几人就一律免斗;别的和尚挨完斗扫地出门,令其归俗自谋生路,造反团成员却都安排了工作。印空觉得这工作是自己用不义之行换取的,怕接受下来达摩更缠住他不放,不肯接受;结果介绍他到公社当了社员。印空本是以劳动为主的和尚,并不怕干活。可是他在大队生活得很不习惯。因为年轻人嘲弄他愚昧落后,老年人又责备他不该自己动手毁了后山。他们说和尚自己不毁,干部和工人未必能找得到,只要留下这几个洞,莲花山就不能算作荒山。有几个老人甚至偷偷对他说,“哪怕留下一个洞呢,咱心里也不至于这么空拉拉的!”当然,说是说,到了拆庙房的砖瓦,拉回各家搭猪圈时,他们比别人一趟也不肯少拉。这只要看看附近各村里不少猪圈鸡窝都少不了琉璃瓦、水磨砖就可以知道。印空生活在这里,觉得象生活在山上一样孤独,可又没山上清静自由。经济政策一松动,他就要回庙自谋生路。莲花市佛教协会要恢复,和尚们却早已风流云散,大部分不知去向。只有造反团的十几名尚在本市,而澄海又是其中最有政治头脑,又有组织能力的,当然由他当了筹委会主任。澄海积极筹备恢复庙宇,为印空回庙也很助了一臂之力。 印空回庙,普提达摩那愁苦的脸和悲哀的声音也随他回来了。他烧一次香,作一次自责,达摩就安静一阵。没办法,印空只好夜夜起来上香自责。白天他不怕,印度和尚白天大概有别的事,没工夫跟印空来找麻烦。 把头绪捋到这儿,吴百灵有点头皮发炸。 处长 印空走后,吴百灵想回屋睡觉,庙门外却一步步有人走了进来。她刚移步,那人喊住了她,原来是邵良音。 “你上哪儿去了,半夜三更?” “我睡不着,又怕在院内散步吵醒别人,到庙门外空阔地方坐了一会。你怎么也出来了?” “现在要回去了。” “索性再待一会,咱们谈谈好不好?” “夜深了,明天不行吗?” “明天一早我想去山那边办点事,不陪你一道下山了。有几句重要的话跟你谈一谈。” “那你就说。” “我白天介绍的情况不全面,有遗漏。” 吴百灵心里猛一动,想起司机的话。又想叫邵良音快说,又怕他当真证明了司机说的不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邵良音稳了稳神,尽量抑制住激动的情绪。 “红卫兵破四旧,只是开了个破坏的头,很重要的头;但接着往下干的,还有别人!” “什么人?” “干部、工人、技术员都有,到拆房时还来了农民。” 吴百灵有点颤抖地问:“你也参加了吗?” “是的。” “你是一般地随大流参加的吧,在那种情势下……” “不,我是带头人,是积极分子。把七千册经卷先撕后烧,化浆造纸是我出的主意。把铜佛砸成碎块卖废品,一共卖了四十万元,交到军管会,也是我。所以后来建立***我当了文化组领导成员,从那儿又演变成今天的文物处长!” “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这些事,几年来没人追究过我,上边有‘***’顶着,下边有千百人均摊,比起许多人和事来,我这不值一提。‘讲清楚’的时候我讲了一次,别人只是漫不经心地听听了事。从我担任领导工作以来,我坚决按政策办事,保护、抢救了不少文物,大家公认我是个既懂业务,思想又解放的好干部。可是咱们两人之间应当一切坦白,我不能对你隐瞒,不能欺骗!” “你真残酷!你知道,这样说了,对我意味什么?” “刚才我半夜不睡,我想的就是这个。可是事实总是事实,为此失去了你也比作伪君子强。司机骂的话我听见了,骂的不错。我不是故意听你们私下交谈,因为这里太静,你们声音太响,我当时恰巧在院子里。后来我躲出去了。” “也许你不是自愿那么干的呢。是有什么人煽动了你、蛊惑了你,一定是!我们虽然交往不深,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那种甘作坏事的人!” 邵良音把头扭向一边,沉默了一会,说:“我完全是自愿的,主动的!” “这不是实话!” “是实话。” “那就是你当真把这一切看作‘四旧’,是阻碍革命发展的东西,在好动机下干了错事?” “不,我作宣传干事分工管文物,懂得它们的价值。” 吴百灵火气冲上了头顶,怒冲冲地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这样干?” “我们是砸烂单位,我家庭出身又不好,如果没有突出的表现,一定会要我去边疆插队落户。我和母亲两人生活,母亲多年患肝硬变,我实在不能下乡去。” “为你私人的事就可以破坏国家的文物?” “我不去,或是我去了不带头干,别人也会去,别人也会带头干,莲花山结果仍然是毁灭,只是我再赔进去个家破人亡而已!” “照你说干坏事还有理了,再有这机会你当然还干喽!” “如果有一半人,不,只要有三分之一的人公开出来反对当时那股潮流,我宁可家破人亡,也站在这群人中。如果再有一次‘*****’,一切和上次一样,仍然是一呼百应,大家比忠心,我是还要干的!” “谢谢你的坦率,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不会再和你见面了。” 吴百灵回到屋内就把脸埋进枕头下大哭,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 部长 印空只供茶不卖饭。吴大成拿出带来的面包和午餐肉罐头,请司机一起吃早饭。从山上回莲花市,要走四个小时,路上没有打尖站。 吴大成看到少了一个邵良音,女儿和司机连问都不问,知道事有蹊跷,不象邵良音在纸条上写的那样:“临时想起点事,天亮前到山那边去了。” 吃饭到一半,吴大成憋不住了。问她女儿:“昨夜你们谈了很久吗?” “很久。” “有什么事谈崩了吗?” “谈得很好。” “什么内容,保密吗?” “完全可以公开!” 她把邵良音的原话全说了出来。 看看司机,面上的肌肉纹丝没动;吴大成却垂下了眼睑。一直到饭吃完,吴大成才又抬起眼来,说:“这个人太宽人严己,就不容易实事求是了。” 吴百灵问:“谁?” “邵良音。” “怎么,他对我说的还是假话?” “不全真!” “哪一点不真?” “他说他参加造反是自愿的,没人鼓动他,这是撒谎。” “是吗?谁鼓动过他?” “我!”吴大成不动声色地说,“他偷偷跑到我那儿去汇报,说干部们正串连工人要组织专业突击队,彻底砸烂莲花山——,他要我想法制止。我说,我不相信我能起作用,不管!他说,你要都不管了,我怎么办?我说,你赶快去参加,大局已定,没有你参加,莲花山也是要毁掉的,何苦要放过这个机会呢?知道吗?机会!他仍不肯去,我又对他说:现实生活很残酷,不能任性。现在是争取生存的时刻,生存下来才可能改变局面。” 吴百灵看看父亲,确认他说的不是假话,问道:“为什么出这样的主意?” “为个人,免得他被赶下乡,造成他家破人亡;为工作,我埋下一颗种子。那时我估计我们这些老干部全要被撵下台,不会留下谁。未来的宣传、文物领导人必然从这些造反派中出。我手下那些年青人我是熟悉的,邵良音当领导会比那些光会喊口号搞运动的人强!他要不去参加造反,那等于把全部机会奉送给那些人。所以我还叮嘱他,既去了,就不要随帮唱影。造反造出个样儿来,才不枉趟这一道混水!他听了我的话。当时我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吴百灵气得顾不上礼仪,顶撞说:“你说话既然还有人听,你为什么不出面去制止这场灾祸?!有的地方由于干部敢负责,顶住了,就把文物保存了下来,武汉的法源寺,昆明的西山不都保存得很好么?可见并不是一点希望没有的!这莲花山被毁,你这当部长的要负责!” 吴大成又垂下了眼睑,低声但清晰地说:“对,在这事件上我有错误。当时我意气用事,赌气,不愿负责了!我已经作过了检查,这次申请退到二线当顾问,我也考虑了这个因素,只是没对你讲就是了!” 吴百灵不好再说什么。她甚至有点可怜父亲,对于邵良音,自己觉得也过于急躁、粗暴,处理得过分草率了。 她悻悻地看着司机。 女司机仍然无动于衷,嘴角挂着冷笑。 吴大成喝过茶,回自己住室去收拾东西。吴百灵带点嘲弄的口吻,满含报复情绪地说:“我爸爸的话你听见了吗?” 司机说:“我昨天的话并不专对吴部长和邵处长,我也从没把他们看作是那些人中的最重量级。不过,我也问你一声,你以为你爸爸说的就全是实话吗?” “你还有怀疑?” “他没告诉你他鼓励邵良音去造反是哪一天的事。我可以告诉你,这事就发生在我们从山上撤回去,上北京串连的那一天。头一天他还在庙门口誓死保卫莲花山,第二天他就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总有点原因吧?能用‘意气用事’四个字说清吗?跟谁意气用事?为什么意气用事?红卫兵头一天破四旧,市委的干部,各单位的工人,大部分是怒目而视,又咒又骂的,怎么过了一夜他们忽然积极地组织起专业破四旧队,要完成红卫兵没完成的任务了呢?总得有点什么原因吧!” “你不用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吧!” “我认为他们是听到了什么风,这股风来自权威部门权威人士;这风认为破四旧是革命行动,认为反对它就是反革命!他们震惊之后,急忙表态,以示忠心。而你爸爸听后,就不肯再去阻拦,反劝他喜爱的干部抓住这根稻草以图生存。这样解释不是很合理吗?” 司机嘴角仍挂着冷笑,瞟了百灵一眼。 吴百灵恨不能狠打这个女人。她太厉害、太自信、太盛气凌人,可又太象是把握在她那一边。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恶意挑剔!你主观揣测,把别人尽量看得坏,我不信你的话!” “你信,我知道你信。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给你看点东西吧!听说你是记者,我本是故意带来给你看的,后来一看你除了记者还是吴部长的女儿、邵处长的朋友,而且又是个孩子,不想给你看了。现在决定还是给你看。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我不强求你信!” 司机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日记本,翻开折了角的一页。上边记着三个电话记录。 记录一: 时间 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五日九时 通话人 吴大成、中央**小组代表×× 吴:“我代表莲花市委向您请示,有人要上莲花山破坏庙宇文物,我们应当怎么处理?” ××:“**同志早说过,对红卫兵和造反派的革命行动,只能支持不能打击!” 记录二: 时间 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五日十时三十分 通话人 吴大成、北京四〇六首长 吴:“首长,现在有人正拉队伍,要去砸莲花山的庙宇文物了,市委叫我向您请示处置办法。” 首长:“唔,这要研究一下再答复你,问一问中央**小组的意见好不好?” 吴:“我们请示了中央**小组,他们说对红卫兵和造反派的革命行动只能支持,不能打击!” 首长:“那要坚决照办,不能含糊!对,气可鼓而不可泄么!要听中央**的!” 记录三: 时间 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五日十二时 通话人 吴大成、洪司令 吴:“司令、老首长,我是吴大成。市委叫我向你求援,现在红卫兵要砸莲花山了,谁也拦不住,可是看来部队说句话还是管用的。那里有国防设施,你说一声,为了保护国防设施,禁止入山,莲花山就保住了!” 司令:“有这种事吗?你们怎么还不赶紧向中央报告?” 吴:“刚才谈了,老首长,不行。”(他讲了大致的经过。) 司令:“唔,知道了。是啊,问题很严重,可我们是部队喽,不便干预地方上的事喽!他们在地面破四旧影响不了地下工程,我不能胡说的!现在处理问题切忌感情用事,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和小将们仔细谈谈么……” 司机补充说:“打电话的时间,正是我们三个代表在会客室等你爸爸的时候。由此也可以明白你爸爸为何一去不复返!” “我不信这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你们怎么会弄到这个?” “那时候再机密的文件也能弄出来!” “当时认为这是真的吗?” “也有人说是假的。是给走资派涂脂抹粉。说这话的人认为北京首长和军队司令都是走资派。” 正好吴大成提着小包走来,吴百灵犹疑了一下,还是把日记本拿给了她爸爸:“爸爸,你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大成看了看记录,看了看司机,笑了。这一笑的意味是十分凄惨的,他带着颤音说:“我不是挺身而出阻拦过红卫兵吗?尽管红卫兵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我也是理直气壮、无所畏惧的。但是通完这三次电话以后,我垮了,我找不到支撑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角,似乎在冒汗,又擦了擦眼角,似乎有眼泪涌出。 结局 第一段莲花山旧貌好写。第三段现状也好写。中间一段没法写。干脆另选题目。《莲花山毁灭记》吹了。 和邵良音吹不吹? 司机在按喇叭催上车,还是边前进边思考吧! ------------ 邵氏兄弟 李青身体不好,长期休养。静极思动,异想天开,看了几本文艺杂志,动起念头要写小说。拿谁作模特呢?他想起了邵家二兄弟。 哥哥名叫邵清远,抗战时随同学流亡到大后方,在重庆念了两年土木专科,因为没有经济来源,中途辍学。太平洋战争中,美军与中国合作修筑史迪威公路,需要翻译,他报考当了翻译。他学过土木,人也聪明,滇缅公路通车时,混上了“技正”的头衔。抗战胜利,国民党政府“还都”。在南京大兴土木,他跟随过的一个美国人到南京开了个营造厂,把他约了去,名为工程师,实际上还是当翻译。因为那个美国人当工程师有瘾,虽是老板,工程上仍事必躬亲。同时对邵清远的技术水平摸底,不太放心。 解放后,邵清远以工程师头衔,安排在建筑公司技术科工作。这倒不是对他技术上摸底,而是因为对他政治历史不大摸底。 邵清远的弟弟叫邵明远,比哥哥小十来岁,没去过大后方,进了敌伪时期的北京大学,学建筑。日本学校分科和英美系统不同,建筑和土木不分。所以他既懂点艺术,又懂土木工程。国民党接收北平,城里到处抢房占房,没人盖房。他拿到文凭后就背个书包在西单商场给人剪影混饭吃。解放后进了建筑公司。他政治历史清白,有正式的大学毕业文凭。一报到就分配当施工队的技术队长,干了几年,到一九五三年时已是一个工地的技术主任,干的很不错。 本来在起点线,弟弟比哥哥有利的多,可是,一九五三年出了件事,哥儿俩的境况就扭了个儿。 一九五三年,从苏联请来几位专家,在北京郊区建立一个模范工地,也就是用苏联的先进技术向全国示范,弟弟受到信任,派到这个工地当技术主任。 这时弟弟已有几年现场施工经验了,对中国建筑业的特性也有了许多体会和认识。才出生的牛犊,再背点历史清白、思想进步的小包袱,三弄两弄,和苏联专家顶起牛来。详细情形不太清楚,反正双方都拍了桌子。邵明远说:“你是工程师,我也是工程师。我作为主人尊重你。你作为客人,不能下命令要我照办。我们有争论可以到上级单位解决。”专家说什么,不表它了。苏联专家大多数在作风上和技术上都很有修养,也很讲礼貌。可是要说个别人技术上二把刀,思想上有点大国沙文主义,也不算稀奇。结果是公司领导决定把弟弟撤下来,换个别人去与苏联专家合作。开会公开征求意见,问谁愿去,没有人报名。要大家推举,技术科推举了邵清远。邵清远虽谦虚了几句,可没有拒绝。这样弟兄二人就掉换了位置。 李青是在模范工地完工典礼时到这公司来的。这时邵清远已当选为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晋升副总工程师了。据说这两项“工程”也是由于苏联专家的积极建议。因而有的技术人员背后有些非议。可是李青参观了刚刚竣工的宿舍大楼,并且和邵清远作了两次谈话,认为这些非议并不公平。楼房盖的很好,敢说是新中国建成后,头一批职工宿舍中水平最高的。两居室,有挺大的厨房,有厕所,还有个四平米的储藏室,宽敞、舒适。邵清远为人谦虚,并不宣扬自己。除去提到他弟弟时用作兄长的口气批评几句,从不说别人的不是,而且办事看问题很讲政治原则,这在解放初期的技术人员中很难得。 李青曾问他:“您在模范工地取得很大成绩,主要的经验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经验,谁来当模范工地的主任,也是这个结果。工地最后会评为先进集体,主任也要选上先进人物。因为这是中苏合作的试点,必须成功,必然成功。而且要大力宣传。” 李青说:“那怕不一定,您的前任不就……” “你说我弟弟?”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他学的全是资本主义那一套建筑体系,又年轻气盛,自以为是,一张嘴就是技术合理性、经济合理性,偏就不谈政治合理性,和苏联专家一起工作,是个技术性经济性的问题吗?这种人,盲人骑瞎马!” “那么您是怎么处理和苏联专家的关系的呢?” “上级不是有明确指示吗?‘专家建议就是法律’做到守法就是了。下边人不通,做做他们的工作,贯彻专家建议不能含糊,如此而已,还有什么出奇的?” 他说的很实在。他的材料,李青详细读过。什么引进新技术啊,改变工地结构啊,提高生产率和加快工程进度啊。归根到底一句话,是克服一切困难,坚决地,不动摇地贯彻专家建议。 李青认为把这样一个人提到领导岗位上,完全合情合理。他作为先进人物,是名副其实的。 然而,工程技术人员中对邵清远的看法却并不如此,话里话外,有些不服。尤其是他弟弟,简直到了与他见面就扭头的地步。李青把这看作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本性:“文人相轻。”因此,还没和邵明远接近,就先对他有了个坏印象。长期间内,他没和邵明远有过什么接触。有时从技术科门外走过,隔着玻璃门看到邵明远总是俯身在一大叠图纸上量量算算,很少见他与人交谈。他认为这是书呆子式的人物。 反右斗争时,有人给邵明远贴大字报,说他“反苏”。证据就是他不尊重苏联专家,对社会主义的新技术抵制。开会批判了两次。但在处理时,公司党委还是宽大的,既没给他戴帽,也没给他降薪,只不过为了改造他,把他调到维修队去跟班劳动。 宣传科这部门,实际上是什么都过问,什么都无权处理。一九五六年冬天,分配住在模范宿舍楼的住户就象商量好的,纷纷写起请求信来了。有的要求换房搬家,有的要求安装烟道。措词委婉的,字里行间带着委屈;态度强硬的,表示再不解决就拒付房租。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党委叫宣传科和工会派人联合调查一下。李青和工会**就找个下班后的空档,骑车去模范楼。两年前刚交工时,李青来参观过。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那片漂漂亮亮、宽大舒适的宿舍楼了。工会**才调来不久,根本不知这模范楼啥模样,看看那一片乌眉黑眼,窗台上堆满咸菜罐、桔子皮,阳台上晒着尿布、堆着劈柴、煤球的楼房说:“这里哪一栋够当模范呢?”正睃巡间,一个人骑车从后边过来,看见李青,就下了车点头说:“李科长,到这儿有事啊?” 李青一看,是邵明远,就问:“我们上模范楼,怎么找不着了?” “这不就是吗?”邵明远指指左边一栋说,“我就住在这,你们到我家先坐会,要找谁我领您去。” 李青尽管参观这楼时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现在可怎么也认不出来了。那时,他从外观上看,这座楼很象一条大型客轮。黄色船体、明亮的舷窗。现在可象一条军舰了。不是现代的军舰,而是电影上看到的哥仑布时代的挂帆炮舰。每个窗口都伸出了一支铁青的烟囱,突突的冒着烟,象几百门炮口对着行人。那烟把原是黄色的船体熏染成了灰绿色。 把车锁在楼门内,邵明远就领他们上了四楼。每个楼梯拐角处,都成了堆栈,纸盒子、竹筐子、花盆、破锅、成捆的劈柴。邵明远一敲门,门内就传来一片欢呼声。门打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身后跟着一号比一号小的四个孩子。孩子们象是比赛谁的嗓门尖:“邵叔叔回来啦!” 邵明远每人拍了一下脑袋,和大嫂客气几句,从人缝里把他们二人领进里边,掏钥匙开了自己屋门,连说:“请进、请进。”李青想端详一下走道的情形,可是人多,又暗,什么也没有瞧明白。 邵明远屋子还算宽大,李青记起了这是一大一小两间屋的那个大间。可就是这个大间,放了双人床、书架、碗橱、桌子、五屉柜,再生个炉子,也没有多少转身的余地了。这时四个孩子也尾随着跟进屋来。大的是个男孩,下边三个全是姑娘。二姑娘抱着四姑娘,三姑娘拉着姐姐的衣襟。在邵明远让客人坐下这工夫,小姑娘伸手把书架上一个石膏维纳斯像拿到了手里。哥哥说了声:“不许动!”伸手抢回放在书架上,小的哇的一声就哭了。二姑娘马上腾出手来给她哥哥一拳:“你慢点,把小妹手掰疼了!”哥哥觉得当着生人挨妹妹打有失体面,回手给二丫头一巴掌。二丫头是娇惯了的,一跺脚也大声哭了起来。三姑娘一看姐姐妹妹都哭,自己也就跟着哭。幸好这时大嫂来了,给了哥哥一巴掌,把男孩也打哭了,四个一块撵了出去,抱歉的对邵明远说:“跟我们住一块,可真麻烦死您了。没办法,盼着吧,他爸已经给公司写了申请,要求换房呢。要能换个平房,有院子叫他们跑跶,家里不就松快点?” 大嫂走了,随手带上了门,这屋里才能听见互相说话的声音。 李青说:“夫人呢?” 邵明远说:“跟我闹了点小别扭,住到机关去了!” 工会**说:“嗨,互相关心呗,闹什么呀?” 邵明远说:“说来话长。从一住进这屋子就开始矛盾,您看,我们两口,上级照顾知识分子,给我们一大间。对门刘师傅,人家六口,住了一小间,咱心里过意不去是不是?人家就跟我商量,把厨房让他们一家用,这样他们还能在厨房支个床,爸爸带儿子住。大嫂带三个女孩在屋里住,我不该不答应吧?” 工会**点头说:“应该这样。” 邵明远说:“可这么一来,我们做饭就只有用那四平米的储藏室了。那屋子没窗户,煤烟油烟只能从屋门往外散。那个门正对我的门,我爱人又刚怀孕,一闻味就呕吐。后来就流产了。她就说我全不把她放在心上。不关心她还罢了,可连没出世的孩子也毫不关心。这太叫她痛心了。她说这证明我对她的爱情已经冷却!” 李青和工会**叹了口气,表示同情。 邵明远却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这房子隔音不好,他们夫妻吵嘴,对面刘师傅全听见了。刘师傅是个厚道人,听说人家为了照顾自己闹得夫妻不和,很不落忍,又提议厨房仍然两家合用,把四平米储藏室给他,他搭个床自己睡,让男孩也去跟妈。于是房子换过来了,邵明远的妻子也和颜悦色了,可是刘师傅住了三天就中了暑,差点没要命。 李青问:“为什么?” 邵明远说:“那正是夏天。赤身露体的,刘师傅不好打开门。关着门睡,那屋不是没有窗户吗?三十七八度的气温毫无通风设施,怎么不中暑?我只好又提议再换回来!我老婆从此就搬到机关去了。” 工会**说:“也奇怪,储藏室为什么就不开窗户,存东西不也应当透风吗?” 邵明远说:“当初设计图上,这是洗澡间,安一个澡盆,一个洗面池。这是按莫斯科的居住水平设计的;北京居民住不起这么高水平的宿舍,把暖气和卫生设备减了,才叫作储藏室的!” 李青说:“我们国家穷,人口多,这是没办法的事!” 邵明远摇摇头说:“量体裁衣,穷日子作穷打算,就会安排的合理些。要从我国实际出发。还是这些造价,还是这么大面积,也可以把条件弄得比这样好。” 李青一听,话里有话,忙问:“怎么安排合理呢?” 邵明远见李青感兴趣,就半开玩笑的说——“我告诉您,您保证不当翻案言论批判吗?” 工会**说:“这是技术问题嘛,怎么能扯到政治上去?” 邵明远象没听见,仍把目光对着李青:“嗯?” 李青说:“我们今天谈的话哪儿说哪儿了,保证不外传。” 邵明远笑道:“这层窗户纸,指头一捅就破。不要这洗澡间,把四平米加到刘师傅住室面积里,中间打个隔断,他就有了两间八米的住室,虽然挤点,爹和儿子住一间,大嫂带三个女儿住一间,是不是比现在强多了?在砌墙时,每面砌上一个烟道,屋内墙上做个洞口,到生炉子时把烟囱往洞口一塞不就用不着打破窗玻璃伸出去,西房北房不会倒烟了吗?外墙也不致于薰得黑漆火燎了吧?” 两个人一听,恍然大悟,工会**说:“这么容易解决……” 邵明远说:“施工之前,只要在图纸上改一条线,加两条线就完了。现在生米做成熟饭,没办法了!” 工会**脱口而出:“你这意见为什么不早提?” 邵明远沉默了,无声地望着李青。 李青早发现自己问冒失了,忙把话头岔过去。告别出来以后,工会**和李青推着车走了一段路,工会**问李青:“看来邵明远有些情绪,这到底有什么内幕?” 李青说:“当年他提出过这个意见,和专家顶牛,从主任位置上撤了下来。过去的事了,当时有特殊的历史背景,不谈也罢。不过,这住户的问题怎么解决好呢?” “把情况汇报上去,让上级决定处理吧。” 从这件事后,李青对邵氏兄弟俩有了些新看法,他曾不露痕迹的向上级透露,是不是该给邵明**一下反?上级一位同志表示,邵明远既没戴帽子也没受处分,根本不存在平反问题,至于下放劳动,这是改造知识分子的根本途径,现在正要掀起个下放高潮呢,还能把邵明远调回来吗? 果然,干部下放的高潮到来了。邵清远头一个抢先报了名,申请书写的很恳切。说他来自旧社会,沾满了资产阶级污泥浊水。党把他提到领导岗位上,他惶恐得很,请求到劳动中去锻炼,并决心在劳动中争取加入党的队伍。 邵清远已是有先进工作者头衔、副总工程师职务的人。宣传工作要抓典型,扩大影响,报社来人和宣传科合作,把邵清远带头下放和他本人的申请书一并在《建筑工人》报上登了出来。邵清远成了带头下放的一个标兵。 李青对邵清远已不象初相识时那么好感。他觉得邵清远作为工程师,如果看不出苏联图纸所带的隐患,说明他技术上没有弟弟称职,如果看出来隐患,仍只是一味的坚持贯彻专家建议,以此讨好苏联专家和不懂技术的领导,未免私心太重。所以对于这次宣传邵清远,他并不热心。然而邵清远已经站在显眼的位置上了,他响应党的号召,热心带头下放,做得既正确又合乎党的要求,要挑个人作杆旗,不选他选谁呢?有什么理由不宣传他呢? 人的命运,有时就象投到滑梯上的一只皮球,一旦扔上轨道,就要向前滚去,谁也拦不住,那球自己要停下来也停不住。邵清远下去后,劳动得不错,报纸要继续报导下放干部在劳动中的情况,他又上了报。三个月之后,要组织下放干部报告团,到各处谈自己的改造体会,邵清远自然首先被选中。过了不久,***来了,组织上提出下放干部不仅要在劳动中出思想成果,而且要出物质成果。这时就有个上过几年中学的下放干部,敢想敢干,提出几条建议,要用豆腐作蛋白胶,用工地扔弃的废草袋制造抹灰用的纸筋,用人头发作防雨涂料。尽管有人怀疑这些想法有点怪诞,可那时到处在喊“鸡毛上天”、“大放卫星”、“我就是龙王,我就是玉皇”,谁也不敢把这建议顶回去。党委召集工程技术人员征求意见。有人摇头说不懂化学,有人模棱两可。间到邵清远那里,邵清远说:“从技术上看,行!能够成功。”党委本来就认为,群众的创造性和跃进热情只能支持,不能泼冷水,有了技术人员的判断,这就建立在科学基础上了。马上决定把下放干部集中起来办化工厂,由邵清远任厂长兼工程师,提建议的那个干部任技术员。邵清远一上任,宣布按照革命精神,不向上级要一分钱,白手起家办工厂。于是大家分头上各工地去捡“废品”、大缸、大锅、石碾子、废稻草,陆续全拉到郊区一个空地上了。建筑业的人盖房是容易的,工地上有的是“废”砖瓦木料。不到一个月,厂房、办公室全盖起来了。又过了一个星期,下放干部们敲锣打鼓把一茶缸蛋白胶,一脸盆纸筋,用红绸子包着送到公司党委来。工会和宣传科也敲起锣鼓,放起鞭炮,挂起“庆祝化工厂试制新产品成功”的大横幅迎接他们报喜。 李青在他们建厂时参加过义务劳动。邵清远脱了衣服,只穿一件背心一条短裤,和众人一起抬大缸、安锅灶,细皮白肉晒得通红,沾满泥污。李青很为这热火朝天的气氛感动,又觉得邵清远作为旧社会来的知识分子能响应党的号召,身体力行,确实也不容易。把他选作典型来宣传,借以教育别人,倒也不算过分。对他的看法又好转了点儿。 化工厂建成了,第一批产品生产出来了。那蛋白胶经过鉴定,确有夺木之力,纸筋用在灰墙上,倒也平滑白净,比买麻刀节约了成本。这时市内要举办“下放干部劳动成果展览会”,这两个项目一报上去,马上入选。责成宣传科准备展览品。除去样品外,还要成套的照片、图画、美术布置。宣传科并没有美术人材,要从各部门临时抽调。人们说邵明远学过建筑,绘画、雕塑、模型全拿得起来。最好调他来。李青听了,就亲自去维修队找邵明远。 维修队在一个小学校干活,主体工程修完了,工人们在吊顶棚。李青问了一下,人们告诉他邵明远今天没参加干活,在才修好的校长办公室计算任务单呢。李青按人们指的方向找到校长办公室,见邵明远和维修队长——就是那位邻居刘师傅垫着两块砖坐在地下,图前铺着几张任务单,邵明远正往本上写什么。刘师傅一见李青进来,马上起身让坐。李青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一会。”邵明远听到说话,这才抬起头,打个招呼,又低下头去写他的。李青问刘师傅:“你们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刘师傅说:“平均超过百分之三十。”李青说:“不算突出。”邵明远收起本子,站起来说:“换个说法,叫提前四个月跨入1959年,您认为是不是就好听点了?”队长又接着说:“我们没放卫星、翻几番,可是我们的质量、数量保证经得起检查。这百分之三十,是邵工一个工一个工拨拉出来的,我们把每道工序、每个动作都测了时,邵工一天要干十五、六个小时。我说,你们宣传下放干部的成绩,怎么不谈谈他呢……” 邵明远马上打断说:“别胡扯,谈正事。” 李青看到这里的气氛似乎比化工厂邵清远那里冷清些,可也踏实些,忙说:“你们整材料来,我们宣传。” 刘师傅说:“这就难了,我们这儿唯一的笔杆子、唯一的计算尺、唯一的计划员都是他,他偏不肯为自己写一个字。” 大家说笑了几句,李青这才讲他的来意。他讲话时,刘师傅就用眼睛询问邵明远的态度,邵明远微微摇摇头。于是李青话一讲完,刘师傅就说:“不行,他走了我这儿拉不开栓!” 李青说:“下放干部总要走的,何况他是临时抽调?” 刘师傅说:“要是正式上调我就不拦了。正在***,抽走我们的参谋长,不是故意要我们队吃憋吗?” 邵明远说:“还是换别人吧,这一套我也干不来。” 李青不好强迫,说了几句闲话,劝他再考虑考虑,就告别回公司。邵明远把他送到小学校门口,欲言又止的哼了两哼说:“李科长,从上次到我家闲谈,我看出您是个讲信用的人,我想冒险劝您一句话。” “你说。” “现在正反右倾、拔白旗,我本不该多说什么,因为这事牵扯到我家兄,我不得不进一言。” “你尽管说,我,你还信不过吗?” “关于化工厂的宣传,适可而止吧……” “怎么?你觉得这里边有假?产品确实造出来了。经济效果也证实了。我亲眼所见!” “没说它有假,我是说……过两个月您就会明白的,不要弄得骑虎难下才好。” 李青想再问仔细,邵明远不肯多谈了。这时正在反右倾的高潮上,李青当然不会无来由地阻止对化工厂的宣传。于是一切准备工作都加快完成了。连环画、样品台,还象拍电影一样叫邵清远脱了光膀子,把安好的石碾、大锅拆下重安,以便拍连续性的展览照片。化工厂产品既经住了检查,宣传工作也做得出色,在中山公园开展览会时,就把一段最显眼的位置分给他们,并且从下放干部中抽了两个口齿伶俐、长相喜人的女同志来作解说员。开幕之后,这一部分展览很吸引观众。邵清远和展览内容再次用大字标题,配上照片在报纸上登了出来。展览中间,市里分管建筑的领导人在几位下属部门负责人陪同下来参观。在这展览台前看了许久,问公司领导:“这位邵工程师入党没有?” 公司领导说:“已经报上来了,这几天就批。” 市里领导又转身对设计院的负责人说:“你们光会打报告向市里要副院长,要总工程师,为什么不眼睛向下?这样又红又专的知识分子不提拔重用,光要老干部老专家哪有这么多?老专家也是从年青时过来的哟?” 设计院负责人说:“邵清远工程师能来我们当然欢迎,只怕公司不放!” 市里领导说:“不要本位主义嘛。” 展览会开了两个月,李青带着展览工作人员一直住在公园,没有再回公司去,公司偶然来人,也从不提化工厂的现状。等展览会胜利闭幕,李青带人回到公司,组织上却告诉他,参加展览去的下放干部、解说员,不必再回化工厂了,另外分配到各生产队跟班劳动去。 “为什么呢?”李青奇怪地问。 “化工厂关门了。”公司领导说。 李青大吃一惊,没想到竟又给邵明远说中了,而且恰好两个月左右。问一下原因,也极简单。做蛋白胶用的原料是豆腐,每天须派十几名下放干部天不亮就去副食店排队,买到豆腐,他们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尽管抢了居民的口中食,但副食店和化工厂有联系,倒不会影响生产。可是从这一年下半年起市场就不那么景气了,豆腐越来越少,终于断了供应,再往后连黄豆也看不见了。原料断了来源蛋白胶只好停产,至于做纸筋的废草袋,更是一场笑话。看着工地上到处扔着不少,岂不知一正式生产,用不了一个月就捡完了,只好改买新草袋,用火碱煮烂再碾成泥。而新草袋却要去天津等处产稻米的地方运,运费加上草袋、火碱,成本远比买现成的麻刀贵多了,生产也费劲多了。拿人头发制涂料,则始终处于试验阶段,幸好没成功,真成功了,派一批人到处去收集头发供长期生产,怕也不是便宜事。 李青问:“工厂关门,邵清远工程师干什么?” “调设计院当副院长去了。” 李青说:“这化工厂看来并不成功,怎么还提拔他?” 领导说:“这么说不对。工厂遇到困难办不下去,不等于当初没有成绩,这股跃进的热情还是好的嘛,听党的话还是对的嘛,在政治上当时是打了主动仗、胜利仗的嘛。” 李青沉吟了一会说:“我认为对一些扎扎实实,在下面真跟工人结合的下放干部多作点宣传,比如邵明远……” 那位领导说:“我也听说维修队对他反映还不错,不过,维修队在整个***中可不是上游。有没有迎合工人中保守思想的一面呀?现在还有人弄不清,一个指头和十个指头的关系,抓住一点缺点攻击***,攻击三面红旗,我们不能放松警惕性。对他哥哥,我们在政治上是放心的,对他还不能这样说吧,树立一个先进典型要慎重哟!” 邵清远就任设计院总工程师后,再也没出现什么叫人留作话柄的事。但也没再创造什么突出成绩。议论当然仍有。说他好的,认为这人谦虚、谨慎,民主作风好。任何一件设计出来,他从不首先表态,总是开各种讨论会,征求各级领导指示,然后综合大家意见定出方案。说他不行的人,认为此人既无主张,也无创见,上传下达,划圈办事。当这种副院长有没有专业知识关系并不大。但领导上对他是始终重视的,认为选一位这样又是内行,又是党员,组织观念强,民主作风好的领导人很不容易。所以多少年来每逢有代表工程技术人员出面的活动,总是选他。设计院的党政领导换了几批,他这技术领导却从未动摇过。 邵明远呢,说不上顺利,也说不上不顺利。每逢有技术难题要会诊,要解决,讨论会是少不了他的。平日则仍在技术科审阅图纸,选先进人物想不到他那儿,支部培养对象也从没把他列入。但也再没有什么运动扯到他头上。 这弟兄俩象竞走中的两名选手,起步时弟弟在先,哥哥在后,走出去没多远,哥哥超过去了,弟弟落在后边,而且越拉越远。如今已走进整个赛程的一半了,这距离仍未缩小,看来到终点也不会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了。 也就在这期间,李青调离了建筑公司。大概过了一两年吧,李青在一次路过南池子一条胡同时,正好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迎面开来。他急忙躲到墙根,那车却在他身边停下来了。邵清远探出半个身子喊他:“李科长,您上哪儿去?”李青说:“我刚办完件事,回家去。”邵清远立即下了车,打发车开走,拉住李青的手说:“好久不见了,我就住在附近,到我那儿喝杯茶吧。” 邵清远住着独门独户的一个小院。房子不多,可是出廊出厦,花瓷砖漫地。院子里两棵刺槐,一架葡萄,干净清爽。孩子上大学,住在学校里,只他爱人在家。这女人四十出头了,看来不过三十四五,穿着纺绸白衬衣、木黄凡立丁裤子,薄施了一点脂粉,十指尖尖,指甲上还残留一点红色痕迹。她把他们让进客厅里。客厅内铺了地毯,沙发和落地灯尽管都很旧了,但一看就知道是贵重货,而且保存得很仔细。李青对这屋子和这女人,整个儿感觉是比院子外边的世界相差十几年,似乎从打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那天起,这屋的钟摆就停了,外边不管有多大变化,这屋内纹丝没动。 李青试探着问:“您在哪里工作啊?” “我当家庭妇女了!”她说话的态度倒是诚恳亲切的,使李青印象变好了些。“老邵要人照顾,家里又没旁人,我就一直没出去工作。” “从解放就没工作?” 邵清远说:“她原来是评剧演员,后来嗓子倒了。剧团改国营时,动员她转业,她就退职了。报上不是宣传过,家务劳动也是社会主义劳动吆?算了,给国家省点开支吧。” 说完他笑了笑。 李青问:“这房子是房管局的?” 女主人说:“解放前我们买的,***时国家收了去,现在又发还了。修、补全要自己操心,哪如住公家房好!” 邵清远作了几年领导工作,年岁也大些了,正在发胖,上胡同里这几步路,他就有点喘吁吁的,进屋之后,爱人帮他脱下外衣,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再也没动地方。他刚一动手,爱人把茶送到手上了,刚一举烟,爱人把火点着了。他尽管客气地点点头,可是怡然自得之态毫不隐避。李青问了几句设计院的情况,邵清远回答的都是公事话,便没心思再谈下去,推说家中有事,告辞出来。到门口问了一句:“明远还住在老地方?” 邵清远说:“对,生了孩子,对面那间屋现在也归他住了,邻居搬走了。” “工作情况呢?” “还是照旧,本来他比我的条件好,可是不知自爱,盲人骑瞎马……” 李青走到街上,呼吸才畅快了点。他觉得邵清远的家给他的印象很古怪。怎么古怪,他却说不清;一直走出很远了,他才多少摸着点头绪,原来邵清远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同时生活在两个时代中。 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经过十年旋风似的混乱,风定之后,李青又调回建筑系统工作了。一接手工作,就搞落实政策。按政策精神,凡属被“***”无辜迫害离开原工作岗拉的同志,基本上各就各位。原单位撤消了的,也要安排到相当原级别、原职务的工作。设计院尚在,邵清远回去作副院长是理所当然的。而邵明远呢,李青认为十七年间对他的使用就不大合理,没让他把力量充分发挥出来,他想趁机会给他安排个适当的工作。 这意见也被上级采纳了,只是目前尚找不到合适的职位给邵明远,就决定先请邵清远复职,后安排邵明远的工作。 李青是带着报喜的心情去找邵清远的。邵清远仍住在原地,只不过换了房间。他在干校专政队接受专政时,爱人死了。房子被王洪文的一位上级占用,把他家剩下的破烂全扔在放杂物的厢房内。王洪文虽然倒了台,这位上级却并不是“***”分子,只是由某厂书记的位置上退到了顾问位置上,房子仍占着。邵清远回来后,就把那间放杂物的房稍整理一下,住了下来。李青进屋一看,恍然到了二十多年前他弟弟那个房间,也那么小,也那么挤,只不过更阴暗些,而且没有邻居的小孩来打扰——那位顾问仍保留着作书记时的派头,不许孩子们和这个身份颇可怀疑的房东打交道。 “您自己找地方坐。”邵清远有点手脚发颤地招呼着,“我沏茶去!” 他的蜂窝炉子放在院里,所以得把茶壶端出去沏。他出去这工夫,李青挨桌子坐了下来,无意间看到桌上铺着的稿纸,恭恭正正写的题目是:“关于分配我工作的几点要求”。 邵清远沏茶进来,指指桌上说:“我正写个东西,打算写完拿着去局里……” 李青说:“您甭写了,我就为这事来的。市里原则上已经同意,请您回院去主持工作。” “这消息我已经从小道上听到了,所以才写材料。您来了也好,当面谈谈,把我的意见给转达上去,这项任命我不能接受。” 对李青来说,这不算意外,经过*****,有的老同志落下点消极情绪,不肯再担当工作,他曾碰到过,于是就用行之有效的方法,讲一个对党对人民的责任。 邵清远连忙摇头,说李青误解他的意思,他说“*****”怎样,中央会作结论,他不敢乱说。但对他自己来说,却给他带来一个好处。这就是在牛棚的时候,他反复琢磨了一个问题。 “现在是九死一生了!党再次把我从这地狱里救出来,我怎么报答党的恩情呢?” 李青笑道:“对呀,怎么报答呢?” “一句话,做个老实人,做个老实党员。” “这话怎么讲呢?” “且听我说。还记得一九五五年,我刚当选先进生产者时,你问我,我在模范工地主要经验是什么吧?” 李青说:“记得。你说,和苏联专家合作是个政治问题,专家的建议就是法律,守法就行了。” “不错,可是我没告诉你这条经验我是从哪儿学来的!” “对了!” “我没法说,因为这条经验我是从在美国人手下作事时学来的。在旧社会,找职业不叫找职业,叫找事!工作不叫工作,叫混事,拿谁的钱就叫给谁作事!替人办事嘛,不按人家的意思办还能按你的意思办?在史迪威公路上,正式土木系毕业生有一大堆,对每项施工方案他们都有一套不同意见。我学历浅,提不出什么高明见解。大家都瞧不起我,美国人也瞧不起我。可一到分配工作时,却总是先要我。美国工程师上南京开营造厂,他要我不要别人,为什么,因为我这人用起来顺手,光想替他办事,从不坚持个人意见。” 李青没想到邵清远说的这么露骨,有点替他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您也形容过分了吧。” “一点也不,咱们说的是实质。解放后,我以为一切会改弦更张,以我的经历,我的学问,安排我在技术科看图纸,我知足了。可没想到我弟弟碰了个钉子,我一琢磨他碰钉子的来龙去脉,发现也还是在为谁作事这一点上。所以大家选我去模范工地,我没推辞,对这一套作事法我比对土木工程、力学结构熟悉。在美国人手下怎么干,在苏联人手下也怎么干呗。只要不把这个底说明白,大致不会失败。果然,我去了,干成功了。而且从此一路顺风!” 李青问道:“这么说***化工厂的事您也是明知道后果不会好的?” “不能这么说。”邵清远喝了口茶,接着说,“当时领导上号召***,全国各地什么亩产万斤粮、大炼钢铁、活性染料、牛猪杂交,各种荒唐事都在报上堂而皇之地宣传开来了。用豆腐作蛋白胶,从技术上说是行得通的,用草袋作纸筋也不违反科学原理,领导要这么干,我当然按领导的意愿办。还是那句话,我不忘我是替人办事的。另外我也是拥护共产党的。我相信党要这么干必定有他的理由,有政治上非干不可的理由。虽然不明白是什么理由,可自觉的跟着潮流走。后来潮流把我浮到上边来了,我想下也下不去,何况我并不想下去。我弟弟倒下去了,不也对革命没带来什么好处吗?不过我可是全力以赴地干事的。不管我水平多高,放我在那个位置上,我一定尽其所能把事干好。当副院长我本来不够格,因为技术上我没那么多学问,所以我尽量听别人的,把别人的高见收集来作为我的最后建议拿出去。凡是上级希望我办的事,我件件把它办好。” 李青说:“照您这么说,您也未必全错,何致于现在又反其道而行之,恢复原职都不干呢?” 邵清远说:“上边我只说了一半,作什么都不忘记是替别人干事,按别人意思办。这只是个手段。内里还有个目的,目的是为自己办件最大的事。在旧社会是为了保住饭碗,在新中国是为了保住职位,后来又加上保住政治地位、社会地位!您到过我这儿,我这家原来挺舒服。我跟我爱人感情挺好。她在旧社会唱戏,舒服惯了,我不忍心叫她受委屈,我弟弟的事教训了我。我要被打下去可不如他,他年轻,有专业知识,败到底还可以当技术员。我的专业是二五眼,叫我当副院长我能应付,真叫我上工地当个施工工程师就砸了。就象票友唱戏一样,别看能唱《二进宫》的杨波,你叫他当真来个武行的,他连台帘也出不去!” 李青说:“按您这逻辑,现在叫您回去当院长,不正该接受吗?” 邵清远说:“你忘了刚才我说的‘*****’,对我的好处了。‘*****’一来,吭呛一下,扫地出门,我半辈子的饭碗全砸了,连筷子也没剩。我这才明白,要不把党搞好,把全国治好,我再精明也保不住自己的饭碗。替人家干事?替谁呀?替国家才能有自己。我入党也十几年了,直到进了牛棚我才觉着自己真该好好当个党员,实打实的尽一个党员的义务,实打实的为国家作点事。在牛棚我就下决心,如果党还能把我救活,我报答的办法就是向党声明:我这个工程师是假的,先进工作者也是假的。请党把我调到我力所能及的岗位上,描图也行,当工长也行,实打实的为党作点事儿。” 李青觉得他说得很诚恳,劝慰了几句,答应向上级转达他的要求,同时嘱咐他:“组织决定了,可一定要服从。” 李青回去把情况一汇报,领导上笑了。主要负责人说:“这是知识分子的偏激性!他自己这么说可以,组织上不会这么认为。这么多年的经验,我们很了解他哟!懂技术,有组织能力和领导能力,是个老干部。” 另一位领导说:“可能还是有点怨气儿,做做工作哟,告诉他,组织决议还是要服从。先报到,有什么意见以后还可以谈!” 调令终于下去了。邵清远组织性向来是强的,没有二话,到设计院走马上任。 上任以后,邵清远工作很认真,自上至下反映颇佳,但他每过一个时候就打一份报告,申请退居二线当顾问,最近的一次报告,还提出了可以接替自己者的名单,名单列了三个人,有一个是他的弟弟邵明远。 有人把这话传给邵明远,邵明远说:“我不是当官的材料,我一辈子没说过家兄好话,现在倒要说一句,我看他干这个院长还合适。” 李青把邵氏长兄这些往事捋了一遍,想来想去,弄不清他算哪一号人!先进人物吗?不象;落后人物吗?也不象;中间人物呢?似乎也不贴切。想了两天,脑袋生疼,嘴上起泡,决心放弃写小说的野心,安心休养。 ------------ 他乡遇故知 我年轻时学习写小说,总想找些奇谈巧遇,写出来令人“拍案惊奇”。近年来认识到真实和朴素的价值,就想极力避免那些太过于戏剧性的事件。所以迟疑再三,不愿写城山先生的事。 我去山东重访少年时工作的地方,住在某县城招待所里。招待所很小,只有四五间客房,不两天所住的客人就都熟识了。我隔壁住着两夫妻,男的有六十多岁,女的四十多岁。男的一天到晚不吭一声,女的有说有笑,满院子都是她的声音。男的早出晚归,一身油垢。女的打扮得过分入时,在这小县城里颇有些扎眼。她除去到集市上买鸡,买肉,买苹果,就在门前一个煤火炉上烧菜或是在井边洗衣服,再不就凑到人堆里扯闲天。 有一天下雨,我不能外出,坐在传达室和看门的于老汉闲谈。于老汉认识字,从《新观察》上读过我写的访日短文,就跟我打听日本的情形。谈话中间,那女人来了,于老汉招呼她坐,她摇摇头仍在门边站着,满有兴趣的听我闲聊。我对她没多少好印象,这时正和老汉谈日本的吃食,并没睬她。可是我正谈到兴头上,她兜头来了一句: “你净是胡扯,那地方不怎么样!” 咦,这真奇了。我既不是对她说的,她又没到过日本,怎么能说我胡扯? “他们日本人好东西也做不出好味儿来,挺好的鱼,吃生的!肉呢,弄的稀甜,一吃就恶心!做汤连点油也不放,放些小干鱼儿,恶腥气!” 我有点生气的问:“还有啥不怎么样的?” “见人就鞠躬!整天坐在硬炕席上,还叫你跪着坐。我偏不,故意伸直腿把脚丫子冲着门!” “这么说你去过日本?” “才回来没半年。本来说住到年底的,我说啥也不住了,俺老头没法,跟我提前回来了。” 这时候于老汉才插嘴告诉我:她的老头,就是那个满身油垢,整天不出声的人,是日本人,大伙叫他城山先生。地区汽车修造厂的技术员,到这儿的汽车修理厂帮忙来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的装束有点扎眼,毛衣和筒裤都是货真价实日本产,比北京街头留长发蓄胡须的哥们身上地道的多。 尽管对这人印象不好,但觉得自己态度也过于不逊了。我忙向她让坐,并打听她怎么会嫁给个日本人的。 “我三十岁时死了男人,想找个没结过婚的,工资高点的,人老实点的,年纪大点的。中国人里找不着。就他合适。” “你在哪儿找着他的呢?” “不用找,他一直跟我在一个厂。我没进厂他就在那个厂了,从一解放他就在那个厂工作,是从解放区进城来的。”这时一阵劈劈啪啪的泥水声,城山先生从外边回来了,打着一把破伞,鞋子夹在腋下,赤着两只脚走到门口,朝我们看了一眼,几乎看不出的点点头,又朝里走了进去。 “喂!”夫人尖叫了一声,把头伸出门去,“你把伞在外边先落,把脚涮干净再进去!” 城山先生站住脚,毕恭毕敬地听完,一声不响地走到井边涮脚去。夫人说是要给老头子打酒,赶到井边,一边数落城山先生出门不带雨鞋,也不想着多穿件衣服,从他手里把伞夺了过去。进屋拿了酒瓶,一阵风跑出了招待所大门。 城山先生引起我职业性的兴趣。我请县委开了介绍信,去汽车修配厂访问他。 汽修厂的厂长老姜,原来在地区厂里和城山同事,请城山来帮忙,就是他的主意和他的面子。他一看介绍信很高兴,倒象要访问的是他本人,一口气介绍了城山许多好处:在战争时期就参加我们工作了。不怕危险,认真苦干,责任心强……总之,是个有觉悟的国际朋友。他有日本国籍,可是拒不接受额外照顾,只和中国工作人员拿同样的工资,享受同等待遇。退休以后,四处帮忙,从不要补差之类。 我问:“日本侨民有几次分批回国,他怎么不走?” 老姜说:“战争年代他为什么没走我不知道,建国初期我才和他在一道工作,那时他说中国才开始建设,正需要技术人员,他不能走。后来生产上正轨了,他从一个老乡那里得知当时日本生活很困难,失业的人不少,他又没走。再以后,他在这儿成了家,而且离退休的年纪也不远了,当然就更不走了。” “现在既然退休了,可以回去了吧?” “今年他回去一次,大家以为他是先去看看情况,安排一下,以后回国。可是一年的护照,他三个月就回来了。” “为什么,就为他爱人过不惯那儿的生活?” “据他爱人说是这样,可也不象,也许中国这点退休金拿到日本不顶用,也许……谁知道呢,这个人近几年越来越沉闷了,一句正经话也说不出来!” 等姜厂长领我到现场去找城山的时候,已经离中午吃饭的时间不远了。城山正躺在一辆旧福特下边修车。老姜喊了好久,他才把头仰面朝天地从车下探出来,说:“正干着活,你叫啥哩?”——说的是地道的鲁中土话。 “有记者访问你!” “这是干活的时候,又不是会客的时候。” 他说完不等回答,又把头缩了进去。 碰了个钉子,我有些扫兴,对老姜说:“咱们回办公室等他吧!” 老姜抱歉表示同意,和我走出车间。这时城山在身后喊了一声,满脸油污的追了出来。我俩就站住了脚。人们总有点好奇心。院子里几个干活的人看见日本技术员喊住我这个生人,都停下活来观看。这时他走近了,笑笑说:“刚才正在节骨眼上,停不下手来,对不起。” 为了表示尊重,我用日语说:“能见到你很高兴,我不算采访,只想和你谈谈心……” 他脸上露出了惶然的表情,望着我不吭一声。 我又说:“我也才去日本回来不久。” 他摇摇头,用山东话说:“我是偏僻地方人,你的关西口音我听不懂,咱们说中国话吧!” 我又一次有些扫兴。我的日语水平虽然很低,但这几句话还不致于说错。他既听出我有关西口音,怎么会听不懂内容?我又用中国话重复了一遍,和他交谈的兴致已经淡多了。老姜要去向干活的工人交代什么事,我便约城山下午再谈,再次和他告别。城山忽然有点迟疑地看着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轻金属工厂当过苦力?” 我感到很意外,忙说:“是啊!” “认识个城山信一郎吗?我就是城山信一郎啊!” 咦!我又上下仔细地看他。他说:“在招待所我就怀疑是你了。下午到招待所再谈,我去找你!” 我怀疑他是不是城山信一郎?脸相依稀还象,可是神态、性格完全不是那一个人。 轻金属工厂,是日本人掠夺中国矿藏的一家工厂,技术工人大多是日本人,苦力和学徒是中国人。我是到那里当卯子工的,每天抱着一捆木桩跟在测量的人后边钉桩子。日本人给多少工资我不知道,反正包工柜上一天给我两角五分钱,扣了住席子窝铺和吃窝头咸菜的钱,到我手只有七八分钱,干几个月不够买双鞋。穿苦力们不够用度怎么办?把头教我们偷,偷了工厂的东西他负责收买,不必自己拿出去卖,这样少点危险,可是他收价很低,偷一把钳子只给五个鸡蛋,偷一个小电机也不过给一条蓝布裤子再加一双鞋钱。我年纪小,不敢偷大家伙,只能捡点小便宜。有一天在翻砂场外边干活,我进车间里闲逛,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新电筒,随手揣到了怀里,急忙溜了出来。约摸快到下班时候了,我正要把剩下的木桩打成捆扛回窝铺,一个小鬼子气的满脸煞白,抓住了我,“你跟我来!” 我害怕了,两腿发抖,脸涨的象火烧,求救的眼光投向把头。把头原来在指挥我把木桩捆好,现在他自己却看也不看我,抢过我手中的木桩用绳一摽,扛着走了。 “跟我走!” 我无可奈何地跟着小鬼子走。他并不抓着我,只是在前边领路,不时回头看看我。他有十八九岁,穿一身战斗服,洗的发白了,又落满了黑砂。戴一顶战斗帽,帽子前角一个窟窿,后边毛了边,挂着线头。穿一双分指的水袜子,也露出了小脚趾,只有屁股上别的那毛巾是新的。我还没见过这么穷的日本人。他一句话不说,领我绕过办公室,往石灰矿那边空旷的地方走。我越走心越往下沉。一般的小偷小摸,日本人看见打两嘴巴就放了。偷了重要东西,送勤劳部、警备队,那是要灌凉水上老虎凳的。他现在不打我,当然是要送我进那里去了。 这时正下中班,人们纷纷往厂外走,我不好执拗。过了会儿,看看周围没人了,我停住了脚。他走出四五步,听到后边没有脚步声,也停下了,回过头对我说:“走!” 我说:“不!” “走!”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不要问,跟我来!” “先生!”我哭了,把手电筒从怀里掏了出来,“我还给你,还给你不行吗?” 他走近了我,扠开两腿,伸开胳膊,摆出副角力的姿态:“你这么小,为什么学干下流事?” “我,我没有钱,妈妈病了,来信叫我寄钱去……” “你……”他噎了一下,把胳膊收起来,扠腰站在我对面。“你们家没别人挣钱吗?买药靠你这个小东西?” “我没有爸爸了,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靠妈妈给人洗衣补衣生活,妈妈一病没人挣钱了!” 他沉默了一会,把腿收拢了,稍息站着,指指那个电筒。 “这个你能卖多少钱?” “把头也许给三角,也许给五角,由他给。” “这够买药的吗?” “我不敢偷值钱的东西。这个也不是偷的,我见它放在窗台上,随手拿的!” “嗯!”他找一块高地方坐下了,用手挠着头,想了一阵,摆摆手说:“你坐下!” 我规规矩矩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等着他教训我。 他把屁股后边的新毛巾拽了下来,想了想,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块钱,用毛巾包好送到我腿上,随手拿起那个电筒:“这是公家的,不能给你,这毛巾和钱是我自己的,送给你吧。以后不要偷了,被人抓住要挨打,而且那是下流事……” “不,先生,我偷了你的东西还给你,你不打我,我很感激了,我不要你的钱。” “你?”他抓住我的手,看着我,眼里却流下泪来了。 “小孩!”他擦了一下泪说,“我也没有父亲,妈妈把我给了伯父。后来伯母自己有了小孩,把我赶出来了。我是一个人在安东半工半读学的技术。我也没有钱,钱寄给妈妈了,不然我还会多给你一点。我们作朋友吧!” 我惊奇的看着他,连感谢的话都忘了说。原来日本人也是人,也有妈妈,也会痛苦,也会同情别人。我以前是把他们看作只会打人、骂人,没命的喝酒撒疯,也没命的干活的兽类的!我间他刚才要把我送到哪里去?想怎么处置我?他说想把我拉到没人地方,审问我是不是偷了电筒,谁知还没问,我自己就掏出来了。我说,在哪里不能问我?干吗要到没人的地方?他说他丢电筒这事不敢叫工长知道,工长知道了也要揍他的。这又是一个意外,原来日本人也会揍日本人,而且他们也怕挨揍。 这以后我再和他见面,总是笑着互相点个头,互相说句“噢哈友斯”,并按习惯把“斯”字拉的很长,但并没成为朋友。不同民族,不同身分,又不在一起干活,年龄也相差一大块,怎么交朋友?——十二岁和十八岁之间的差距和四十二与四十八岁之间的差距是不一样的。后者相差年龄的十分之一,不算什么。前者相差是年龄的三分之一,完全是两个人生阶段呢! 过了几个月,到了秋天。人们发现日本人运来的润滑油中有不少是豆油,就偷着弄了来炸窝头吃。这晚上我们窝棚里有人也弄来一瓶,派了一个人放哨,大家挤在窝棚里炸窝头,我管烧火。正说笑得热闹,放哨的在外边吹了声口哨,通知有日本人来了。人们站起来就跑,有的临跑还急忙抓一把炸好的窝头片往嘴里塞。我压上火站起来时,人已经跑光了。等我从窝棚门钻出去,这个小日本人手里提个包袱正站在不远处对着窝棚观望。他冲我招招手说:“来!” 我仍然有点紧张,但已不是害怕,而是有点羞愧了。可是他并不问油的事,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朋友,我向你告别。” “你要上哪儿去?” “我应召了!”他挺了挺胸说,“明天就入营,也许我们不能再见面了,这些东西我用不着了。送给你吧。” 他把包袱交给了我。我连谢字也没有说,因为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在心里搅动。不是惜别,也不是为他前途担忧,那时我还小,不大体会到这种感情。只是觉得可怜他,由可怜他也想到自己的悲苦。或者反过来,由于自己的悲苦,也可怜他的处境。这种心情当晚使我许久不能合眼。第二天,听到工厂门口军乐声,喊“万岁”声,知道日本人在送他们入营,同伴们幸灾乐祸地说:“好,又一批王八蛋挨枪子儿去了!”我不仅没有象惯常那样附和着咒骂,心里还搅动着说不出的酸楚。 他送我的包袱里是几件旧衣服,一双新水袜子,还有一支电筒——不是那一支,是新买的一支。所有的东西上都写着或刻着他的名字:“城山信一郎”。除去水袜子我勉强能穿,别的我用不上的东西,后来分赠给别人有的卖了,剩下一个电筒,我原是想精心保存的。但因生来粗疏,又年幼,生活变动频繁,终于不知什么时候连电筒也不见了,唯一没有丢失的就是他的名字:“城山信一郎”。 一九四七年夏天,我在解放军里当通讯员,战斗在沂蒙山区。有一天,我们休息,我和一个战友去四五里外的镇上赶集,路过一个山坳时,看到村头停了四五辆十**卡车,上边用树枝伪装着。那时十轮卡车是稀罕物,何况是我们自己的,门上涂了红五星的。我们两个一辆一辆的看了摸,摸了看的,流连好久。卡车底下多半都睡着司机和助手。也有几个人坐在树下打扑克,补衣服。他们也穿军装,可军风纪很不讲究,敞着怀的,歪戴帽的,什么洋相都有。只有一个人,领扣扣的挺严,绑腿打的规矩,闷声不响精神贯注在修一只破排球。我们两个看车也看人,把这些人当稀罕看。看了一阵,我们发现修排球的人也盯着我们看了。我的伙伴说:“这兴许是个首长,咱快走吧,别等着挨撸!”我俩急忙逃开了。 中午赶集回来,汽车仍在那儿停着。除去一个站岗的,别的人都不在。我俩又放心大胆的看汽车。一会工夫,不知从那辆车上跳出一个人来,年纪和我相仿,可是大模大样的嘴上叼根烟卷,问我说:“你认识个陈三同志吗?” 我被他那副派头镇住了。连忙摇头。 他用了个我熟悉的姿势招招手说:“来!” 他领我往村里走,我的伙伴见来势突兀,不声不响的溜了。那汽车兵大概怕我也溜掉,就抓住我一只手,领我拐进一条巷子。先听到年轻人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再走进一个墙豁口,就看见一群光膀子穿短裤衩的人,在围观一个人爬在地上用头拱球。那人用头拱一下,球滚出去十来步,他追上去再用头拱,每拱一下,场上就爆炸似的响起一片笑声。 领我的小战士喊:“老陈同志。” “别咋呼!”一个战士说,“他打球输了,正挨罚呢!” 这时那人拱着球已绕场快一圈了,有几个人喊:“行了,行了!算通过了!”也有人喊:“不行,说的三圈,少一圈也不行!”拱球的人坐在地上,抬起半个身子,满脸通红的笑着说:“不行,非拱完不算。你们输了也别想耍滑!”说完他又一本正经的拱起来。 人们又笑。我也加入到这个欢乐的旋涡中来了。那球终于滚满三圈。拱球的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高举两臂喊道:“噢!完成了!”那样子好像不是挨完罚,倒象得了拱球冠军。人们给他送去了茶缸和毛巾。领我来的小战士趁机过去对他说了什么,他擦着汗朝我这望了望,急忙跑了过来说:“真是你!刚才你看汽车时我看很象你,我叫助手在车上等你回来,没想真是:忘了我了吗?城山信一郎!” 我一下抱住了他,抱住了我还怀疑这人是不是那个城山信一郎,他个子高了,嘴上长了短短的胡子,满口山东话,穿着一身和我一样的军衣军鞋,连一点日本人的气味都没有了。 我说:“你叫我们中国人同化了。” 他说:“没有。同志们开玩笑还叫我日本太君!” 他的助手说:“唉,你没看他干活时候那股犟劲,还象个鬼子兵!” 他从墙根石碾上抓起军装,迅速的穿好,打上绑腿,系上皮带,请我到他住处去。路上我问他:“你入伍当兵,怎么到了这里?” 他详细地把怎样被俘,怎样参加了解放军的汽车队来到了山东的经过告诉了我。他现在除去开车,还兼技术教员。 我说:“看来,你短期内不回国了?” 他说,今年有一批在解放区服务的侨民回去,组织上征求他的意见,他拒绝了,因为从参加工作,他就交代了自己的历史,共产党并没把他看作敌人,甚至也不把他当作俘虏。平等友好相待,反使他反省起自己罪责来。他是知恩必报的。他愿一直服务到全国解放再回国,这一生总算作了件有价值的事情。 他和助手两人住在临街的一家民房里。汽车队不用背着背包行军。他又有技术津贴,组织上分到战利品也会照顾他这个国际战友,所以那天我吃了顿比过年还丰盛的午饭:美国罐头,花旗桔子汁,燉了一只鸡,还有他们车队带来的熟牛肉。我头一次见到划根火就能把罐头底点燃烧汤的美国军用罐头。那盒里除去饼干、果酱、牛排,还掏出来两支香烟一包汤料。除去我们三人,城山又招呼来了队长和指导员,后来又拉上了房东老大爷,来了次热热闹闹的真正的会餐。 吃饭时,为了增加点欢乐气氛,我说起在轻金属厂认识城山的历史。谁知刚提个头,城山脸红着把我打断了,连说:“别提那个,再说你要把我这点欢喜心情破坏了!”临走时,他送我出村,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讲咱们过去的友谊?这并没什么不好嘛,你那时对我的态度就和别的日本人不同。” “没什么不同!也许更可耻些。侵略者还是明明白白露出侵略的本相好,不该用伪善来骗人!” 我奇怪的说:“你那时是伪善的吗?你只是个普通工人……” “普通工人为什么不在日本干活要到中国来?因为中国工资高。一样的技术日本工人比中国工人多拿几倍钱!这钱是从中国工人手里抢来的!再说干的什么活呢?不是为帝国主义者掠夺中国的资源吗?我不认为只有日本军人的手上才沾了中国人的血。我这样的人手上也不干净。可我还同情你,劝你不要偷东西,我有什么资格这么想?这么作?你说起那些事来我难过!这两年我学习不少东西,开始学着作好人了,别再提过去的事,叫我看不起自己。” 对这次见面,我和同志们议论了好几天。第一次看到一个外国人思想转变,所以很兴奋。本来是约好互相通信的。但我因为忙,一直没给他写,也没接到过他的信。不知是他也没写,还是写了我没有收到。时间一长,我以为他会回国的,也就不写了。 我从汽车修配厂出来,又走了一两个地方,在外边吃过饭刚回招待所,城山便来敲门了。他叫我上他那屋去谈,说喝水方便。我以为他夫人会招待我们一下。过去一看,茶、烟虽摆好了,她却不在。我问:“夫人呢?”他说:“赶庙会去买东西了。她走了倒好,免得我们说话她瞎打岔。” 我开宗明义就问他:“上午在厂里,为什么我用日语跟他打招呼他那么不安,而且说听不懂我的话?” “我习惯了,从不在人前说日语。在地区厂里还有一个日本人,我们俩见面也不说日语。” “怎么会养成这个怪习惯?” “*****。” “*****也冲击到你头上了?” “没有,大家对我很客气。领导上,包括军宣队,对我也很客气。不过是朋友们都远离开我了,所有的中国人都不敢跟我来往。厂里只我们两个日本人,当然还要谈谈说说,可一说日语,旁边的人都瞪圆了眼睛盯着你,充满了怀疑和反感。我们就约定不再用日语。一个外国人,事事要人提醒多不好!” “这么说,你当真把日语全忘了?” 他摇摇头:“我思索的时候还用日语。我只有这一点还是日本的了,不能把它忘记。” 说完,他沉默下来,目光有点黯然。 为了打破沉寂,说起我去年到日本时的观感,讲那里的工作效率,管理方法,新型建筑,物质文明。他听着,偶尔也附和着说一两句:“是啊,变了,全变了!”但兴致始终没有重打起来。我说:“你也变了。战争年代我见到你,你是很开朗,很活跃的,怎么现在这么郁闷?” 他笑笑说:“老了,我六十多了。” 我说:“我也五十多了,可心情还很年轻,常常忘记自己是年过半辈的人。以致孩子们总说我不象个爸爸!” “你不是在自己的国家里吗?”他脱口而出说,“我总是作客人!从小时送给伯父起就作客人,整整一生。有时候是不受欢迎的客人,有时候是受到亲切关怀的客人。可总是客人。” 说完,他又沉闷起来。 我在咀嚼他这几句话的含意,没有再向他提问。身在异国,总有一种作客的心理,这不难理解。但他为什么不回去呢?当真是由于女人的原故? “我不久前回去了一次!”他仿佛听到我心中无声的提问。“发现我在日本,也还是客人,也许比在中国作客人更糟。我在这儿到底是熟客呀!而且主客之间相处的还融洽。在海那边,我却是生客。唔,实在是比客人的地位更糟。” 我不再提问。我发现这个人越问他越不肯开口,让他沉默他反会自己耐不住讲起来。 果然,不一会他又慢吞吞地说起来。 中日建交之后,他联系上了自己的母亲,得知他的两个弟弟都在战争中死去,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他想回去奉养她,可是他有了老婆,并且抱了一个孩子。带两个外籍亲属回去费点事,他老婆也不大放心。女人再粗,也有她精细的天性,她建议先办理探亲,回去看个究竟。 今年春天,他和妻子两人回去了。母子相见,抱头痛哭。没见过面的儿媳按日本风俗郑重地行了初见礼,邻居们、亲戚们轮流的来探看,请宴,热情是够热情的了。可他总觉得这热情后边还有点什么冷冷的东西。人们总是找个题目跟他打听旧事:大正年间这村着过一次火,是从你家烧起的吧?噢,不是,是昭和三年呀。不是从你们家,那是谁家?对了,是谷川家,谷川是你们东邻吧!怎么,是西邻?瞧你这记性,真好。我记得你那时还小得很,常在你家南边那地里捡稻穗!怎么,你家南边没有地……人们查来问去,仍不放心。写信把他在北海道的伯母找来了。伯母见面之后,一下就肯定他确是城山信一郎,同时提出他早已过继在她的名下,应当去继承她的宗祧。因为伯母的儿子也在战争中失去了,需要有人照顾晚年。于是两个老妯娌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你当年养不起时给了我,现在要人扶持了又想要回去,这不合法;一个说你早已把他撵出去了,从小一个人流浪到中国,怎么现在还有脸来认亲?城山表示两位老人可以同住,都是自己的母亲,可是两个老人却都说:“人只有一个母亲,你说你承认谁?”他很为难,只好回中国来,让他们去协商出头绪来再说。 我听了笑起来。 他问:“你笑什么?” 我说:“这些家务琐事,值得你情绪如此灰暗吗?” 他叹了口气:“你把事看简单了……”摇摇头把下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城山夫人的说笑声: “这些老农啊,可真不怕钱扎手,就这么一只鹅,要我九块钱,还说不定是黄鼬咬死的!韭菜呢,简直是论根儿卖了……” 她推门进来,先朝我点点头,转脸就问城山:“炉子捅开没有?” 城山有点紧张了,站起身说:“我以为还早,现在捅也不晚吧!” “你看看,哪个老爷们象你!支一支动一动,拨一拨转一转,我告诉你,你们日本那套大男子主义在我们这儿可行不通,我们是解放妇女!” 城山笑笑,拿起铁筷捅火去。这女人一边从草篮里往外掏东西,一边对我说:“要不是看这个老实头孤零零的可怜,我真想跟他散了!外国人,就是跟咱们的人不一样!” 我本来就对她印象不好,便毫不客气的顶他一句说: “工资挣的多,又没负担,又是头婚,不好找呢!” “工资多是前两年,现在一个社员种半亩韭菜就比他挣的多!没负担?他妈现在就揭不开锅了!我叫他接到中国来,他说老人生活不习惯。回日本?这点退休金在中国是个钱,到那儿连十颗白菜都买不到!喝西北风啊!日本的西北风比中国的稠乎啊?” 我问:“老太太以前怎么生活的?怎么一下会揭不开锅?” 她说:“以前不是说他战死了吗?政府发抚恤金哪!他忽然活着回去了!人家不光不发了,还叫赔以前发的三十多年的,加在一块一二十万,把我卖了还不够还帐的呢!上回有个地方来信,叫他写材料,说明他是怎么离开军队的,为什么没进俘虏营。我告诉他,就说真城山死了,他是冒充的。叫他们接着替死城山发抚恤金。他不去日本,不当日本人,这些年不也活过来了?” 这时城山进来,报告火已捅好,她提着鹅走出去。对我说:“他上午告诉我了,你们是老朋友,你在这吃饭吧,难得有个他愿意说话的朋友来,你多开导开导他。” 城山显然已经听到她刚才对我讲的话了。坐下后慢慢地说:“过去他们估计我死在战乱中没有统计,现在发现我还活着,认为我算是自动离队……” 我说:“你可以解释一下。” “我解释什么?”他呼的一下站起来说,“我一家人弄成这样,应当是发动战争的人向我解释!我什么材料也不写!你开除我的国籍吗?你能把我身上的日本民族的血液抽出去换上别的什么吗?我大不了在这世界上永远作客人,可我还是日本人!” 他坐下来,缓了口气,有点颓唐地说:“我爱日本!” 我说:“你也并不总是作客人。在解放战争中,在你的工作岗位上,你没拿你自己当客人,我们也没拿你当外人。” “是的!所以我退了休还工作,不要补贴。工作的时候,我安心,我满足,我踏实,这比钱可贵。我为工人阶级工作……” 他们预备了好几样菜。夫人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我们就一起动手。女人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挽袖子,打下手,甚至拧热毛巾替他擦汗,把沾在胸前的肉屑替他摄下来。我发现这女人虽然粗俗,倒是当真体贴他,爱护他的,所以到吃饭时,我端起一杯酒来说:“朋友,你说你到处作客是不对的,在这个屋里,你不是主人吗?” “是的,是的!”城山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嫁给个外国人,是件烦恼事,我很感谢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扯这些干什么?”女人带点撒娇地说,“反正我不叫你一个人回去!” “我回哪儿去呀?”城山喝了酒,用力的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晚上,我好久好久没有合眼,想把它写下来,又觉得太戏剧性了,不象真的。 ------------ 在东京的四个中国人 一走出国门,生活的轮子似乎就旋转得快了。十二点到成田,二点到东京的八王子旅馆,三点半中元就陪沙舟到二楼的报到处报到。沙舟的舟字刚写完,几个记者就把他绑架似的拥到一个角落。一边提问题,一边就象雷阵雨要来之前连续闪电那样亮起闪光灯。 “听说您作民族史的学问,完全是业余自修的,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样从工厂学徒、解放军战士变为学者的?” “您这篇论文的内容是有意去探求的,还是无意得之的?好像您在一篇文章中说是无意得之的。” “您的太太是维吾尔人吗?她漂亮吗?信不信伊斯兰教?” “您爱不爱吃拉面?” 中元毫不客气,连推带搡,杀开一条出路,把沙舟拖出包围圈,钻进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转个方向又从搭电动楼梯升到大厅。对沙舟说:“你赶快回房间洗个澡,休息。五点钟我来接你去参加酒会。” “我送你到门外。”沙舟说,“你为我这么张罗,太不落忍了。” “别客气。” “你才别客气,有说话这工夫我已经送你到门口了!快走吧,别瞎耽误工夫!” 中元无可奈何,咧咧嘴任凭沙舟伴送着出了旅馆大门。他的车存在一百米外的停车场,到门口他叫沙舟停下,自己快步奔往车场。沙舟站在那里出了会神,没注意从什么时候身边就站着了一位漂漂亮亮的女士。 “先生,国语说得这么好,从香港来的吗?” “不,北京,”他打量了一下,女士穿着黄裙子,黑上衣,鸭蛋脸、荷叶式卷发,说不清多大年纪,总有二十四五岁或者再多一点。 “你是香港来的?” “台北。” “旅游?” “家父要来观光,我陪他玩一玩。可以请教贵姓吗?” “沙舟,沙漠里的船,骆驼的意思。” “您的样子可不象骆驼,比骆驼漂亮得多。” “谢谢,您贵姓?” “免贵姓冯,冯婉如。” “噢,典型的中国名字。” “是的,台北人取名,传统味的多,我发现北京人取名字倒是更洋化些。郎平,杨茜,王蒙,白桦。您这沙舟两字也是新派的。” “您好像知道不少大陆人的名字。” “这都是名人,外国人都知道。” 一辆出租车开来,冯婉如笑着说声:“再见!”坐进车子,车子开走了。 这个台湾人给他留下印象很好。爽朗热情,跟他想象中的台湾人不一样。中国人还是中国人。和外国人相比,中国人之间共同的东西仍然更多。 路过小卖亭,他买了一包海带块。海带压缩成水果糖大小,用玻璃纸包着,有十来块。洗过澡,从冰箱取出一瓶清酒,用海带块当“药引子”把它送下去,就仰面朝天睡了个好觉。电话铃声把他惊醒时,他好久弄不清自己是躺在什么地方。 电话是中元来的,来接他去参加欢迎酒会,中元在大厅的吃茶室等他。 酒会是在“丸之内”一个文艺中心举行,从新宿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五点钟,在东京正是交通拥挤的时辰。 中元聚精会神地开车,只是到了人少的地段才抽空跟他说一两句话。 “休息了一下吧?” “一觉睡到现在。” “明天下午是你发言,你的日语演讲没问题吧?” “现在才问这个,不晚一点吗?” 中元在中国一个出版机关当过四年专家,和沙舟同室办公。中元回国之后,沙舟调到研究部门工作。中元是研究西域史的。前年他去新疆考察,研究所派沙舟陪同。两人经历了一两个月的艰苦跋涉,交情深了一层,无话不谈,不讲客套。 沙舟小时候在兵工厂当学徒。日本投降后,八路军解放了那个城市。解放战争打起来,解放军临撤走时要把工厂拆掉搬走,沙舟帮助拆了机器,和机器一起参加了革命军队。机器运到根据地,因为战争形势紧张、坚壁在山洞里,沙舟当了兵。沙舟学徒前上过六年小学,六年小学在革命军队中那时便被看作知识分子,一参军就当了宣传员。全国解放时他已经当了副指导员了。这个人爱学习,全国解放,他认为今后革命要靠知识,便请求进学校学习。在工农干校补习了两年文化课,考上了北大哲学系,不知怎么一来,五七年他出了点事,临毕业把党籍弄丢了。毕业后先劳动了几年,后来分配到一个中学管理图书,这中学开设在一个旧庙里,图书馆接受房子时顺便接受了一批佛经,他随手看了两本看上了瘾头,从此自修起佛学来。从研究佛学历史又涉猎了西域的文化。打倒“***”后,他试探地写了几篇关于禅宗各派的论文,送到哲学杂志,竟然发表了。这正是个百废待兴的时代。七十年代末懂佛学的人跟市场上的蛤蟆镜一样,成了热门货。那个杂志属于一家出版社,这出版社急需懂哲学的编辑人材,便把沙舟调到了出版社。随后两年他的问题经过复查改正了,恢复了党籍,就又调到了研究机关。 去年他第二次去新疆、考察佛教东传的路线。走在高昌与北庭之间,无意间发现一座炼铁遗址。他自学过日文,又爱看闲书。记得中元送他的一本书中,一位日本权威学者曾断言这一带不曾出过硇砂。这一带出不出硇砂,关系到历史、地理上许多记载如何解释,这是个专题,咱们不必多说,多说了读者也未必有兴趣,知道这是个不小的题目就行。沙舟便把他的发现,他的推论写信告诉中元。中元本来就怀疑那位权威的定论的可靠性,可是没有反驳的根据。一看这信,大为赞赏,自己动手译成日文、送到日本一个学术刊物发表。骤然在日本学术界引起了重视。中元是日本西域学会理事,今年学会在东京开年会,照例要请几位外国学者参加。中元就提出请沙舟赴会。学会同意了,他又写信给沙舟的工作单位,希望单位也支持这事。经费由日方负担,但要沙舟准备一篇日语的发言,据他对沙舟的了解,认为这对沙舟来说并不困难。文章不用新写,只把那封信充实一下,改成演讲稿就可以。 单位认为这是有助于促进中国和世界学术交流的好事,坚决支持,就不知他有把握用日语发言没有。沙舟把牙一咬说:“组织上叫我去,我就有把握不辱使命。” 稿子是他请搞日文的同事翻译的,还请电台一位日语播音员示范读了一遍,录下音来。近一个月,他除去吃饭、睡觉,把一切业余时间都挤出来,对着录音机“鹦鹉学舌”。这是件哑巴吃黄连的差事,他只是自学了日本语法,跟电台念了一年“日语初级教学”。看本书还可以,说口语,只能是“早上好”,“请用茶”,“顶好没有”这种水平。中元说相信他能念论文,不是请他出国心切就是故意替他吹嘘,实在“水分大大的”。 中元一问,他想起这一个月所受的苦处。 他责问中元说:“你怎么到今天才想起来问我这个?” 中元说:“我知道你这人只要一逼,多困难的事也会办成。咱们在新疆时你就是这样的。来开会的都是民族学学者,大家重视的是论文内容,日语发音水平差点,不会计较的。” “那你怎么又问我有把握没有呢?” 前边过一个立交桥,车辆多了起来。中元没有马上回答。等车子转到体育馆后边比较清静一点的街道上,中元告诉他,可能有从台湾来的人旁听会议。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会有意吹毛求疵找大陆代表的麻烦。中元是热心致力中日友好的,万一出现不愉快的事,他无法向中国朋友交代。 沙舟有一点紧张了。带点自嘲地说:“那怎么办?还能临阵脱逃吗?” 中元说:“如果你真没把握,就由我替你读发言稿,你推说身体不适就完了。” 沙舟认真地考虑这个建议,一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问:“你寄去的名单里,并没有台湾代表。怎么现在又有他们了?” “不是代表,是列席!” 中元解释说,这个学会的开会经费,是募捐来的。捐款超过五十万日元的,可以享受荣誉来宾待遇,能列席会议,并且参加酒会和招待会。他管学者的组织工作,并不过问募捐的事,直到前两天发列席证,才知道有台湾人委托东京的代理人捐了款,并且领走了列席证。 那个台湾捐款的人,曾询问过,沙舟先生是否一定来参加会?如果保证沙舟到会,他才认捐。大会工作人员告诉他,“先生要捐款,我们欢迎,但除规定给赞助者的优待外,不接收任何附加条件。”那人又说,他非常希望亲耳听到沙先生的演讲,他还表示如果沙舟先生由于经费问题出席有困难,他愿意负担沙舟本人的全部经费。大会工作人员立即告诉他,本会只收为大会的捐款,不接收对个人的资助。 中元说:“对你这么关心,难道没有一点目的么?” 沙舟从没想过会有人在海外打他的主意。 中元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补充说:“我不是说对你有什么安全上的威胁。但是会不会找点小麻烦,弄些小动作呢?所以我越想对你的日文发言越不放心了。” 沙舟还没回答,车子已到了酒会会场的花园门外。 虽然名日“欢迎酒会”,请的客人却不仅仅是来参加年会的学者。文部省官员、通讯社报社的记者、电视台人员、赞助人、后援会……足有四五百人,挤满了花园深处的一座大厅。沙舟的文章在日本西域史学界,引起了轰动,中元很为自己的朋友骄傲。他领着沙舟四处走动,把他介绍给一个个的熟人,沙舟带来的半盒名片,不一会就送光了。他觉得又累、又热,他说:“中元君,咱们也找个地方停一会,吃点什么好不好?我的肚子还空着。” “好,我也觉得该吃点什么了。” 他们挤到长长的台子前,顺着次序,用盘子装了些生菜、烤鸡、生肉片和鱼片,端了一杯兑了冰水的威士忌,躲到一个大柱子后边去吃。中元一边吃,一边用眼看着四周,一发现有熟人可能要走近,就示意沙舟转个方向。免得人一走近又要招呼、介绍、寒暄。人只有一张嘴,说话就顾不上吃喝,酒会是有时间限制的,弄不好人家宣布酒会结束,自己肚子还大半截空着,散会后还要找地方吃荞面条去。 转了几次方向,沙舟直感到暗处有什么人在一直注视他,他就悄悄朝四外搜寻。眼睛转到左前方时,果然和一对正盯着他的视线相遇了。但是只一对视对方就躲闪开了。追踪看去,只见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小褂一晃,一个微微有点驼的后背钻进人群,迅速消失了。 这闪闪避避的迹象,引起了他的警觉和好奇心。他装作去加酒,离开中元,迅速地在大厅里搜寻了一圈,走完整个大厅再没见到一个穿中式服装的人。 他转回时,中元已经吃饱了。这时花园中的小舞台上,开始了古琴和能的表演。中元问沙舟是继续吃还是去看看?沙舟想到园中再搜寻那件对襟小褂,便放下盘子,随中元出了大厅。 园子里很幽静。池旁、树下都有人徜徉小憩,各式各样的服装,千奇百怪的饰物,把庭园的日本风格都冲淡了,可就是没有中式服装。 他和中元来到小舞台前,看四个日本古装女优演能乐。声音低沉,动作缓慢,沙舟看得很乏味,但他仍象一个小学生硬着头皮听自己听不懂的数学课,恭恭敬敬把它看完,这时已是十一点了。 中元问他:“你到底打定主意没有,发言是你自己来还是我代劳?” 沙舟说:“明天上午开幕式,下午不还有半天闲空吗?我再复习一下试试,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中元的家住在上野那边,沙舟不要再坐他的车,登上大会的旅游车,回旅馆去。 沙舟的房间,在52楼。他取了钥匙,打开门。灯亮之后,他感到房中变了样,细一看,小圆桌上多了一个很精致的竹篮,篮中装满金银两色闪亮的塑料丝,塑料丝上用芒果、柑桔、香蕉和一个白兰瓜摆成一个花好月圆的图案,篮系上拴着一个纸片,上边写着: 献给 沙舟先生TFLG 沙舟按铃找来女侍,问她这东西谁送来的。 女侍说了好长一段话,沙舟大部分没听懂。他拿过笔和纸请她写,她写道:“一阶,电话、取。” 沙舟总算明白了,一楼大厅来电话,叫她取来的,并没见到送礼的人。 沙舟坐到沙发上,对着这一篮水果出神。不一会,他就把一个接一个信息点联成了一条线,用这线勾勒出一幅草图: 日本报纸上发表将邀请中国学者沙舟到东京赴会的消息。这消息被台北一个组织注意到了。他们觉得沙舟这个人或他所知道的某些情况对台北有用,立即派人到日本以捐款换来列席证。但他们的目标是沙舟本人,所以提出以沙舟到会作为捐款的条件。这个要求被碰回去,他们仍不放心。他们认为沙舟如不能来,最大的原因可能是经费困难,于是提出愿提供沙舟的一切费用。但大会是有章程原则的,又把他们碰了回去。他们抱着侥幸的念头还是捐了款。代表报到这一天,特意派出冯婉如前来侦察,看沙舟是否真到了东京。冯婉如见到了沙舟,回去作了汇报。她的上司仍不放心。亲自到会上验证一下她的情报是否可靠。这个人在酒会上果然见到了沙舟。但因为太急切的观察,被沙舟发觉了,于是匆匆逃出了会场。逃出会场后一分析情况,认为反正被沙舟发觉了,再隐在暗处已无意义,便索性送这一篮水果来,宣布他们存在。并试探一下沙舟的态度,看有没可能进一步和沙舟取得某种联系…… 事情想到这儿,一切都合情合理,再往下可就胡涂了。他们为沙舟这个人下这么大本钱图什么?一个研究历史的会有政治、军事情报吗?要暗地侦察沙舟,偏在一片西装之中穿一件中国小褂,就怕他认不出来吗?这一篮水果到底能试探什么呢? 沙舟还想再探讨下去,但反特小说提供的推理知识就这么一点,再往深里想就没用了,他赌气拿起一个芒果,掂了掂,问道:“你会爆炸吗?” 他撕开皮、狠狠地咬了口,芒果没爆炸,味道很好吃,但吃过后他更觉出饿来了,才想起在酒会上并没吃多少东西,就又吃了一个柑子。 第二天开幕式只用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就散会了。沙舟昨晚上很晚才睡着。脑袋一直发晕。他想散散步,在外边找个地方吃午饭,再好好睡一觉,下午读发言稿。 他从旅馆后门出去,穿过马路往西新宿车站方向走。昨天赴酒会时曾从那里经过,似乎看见有几家小饭铺。一路上他随便浏览着商店的橱窗。日本饭馆现在又添了新花样,凡卖定食的,都做好几份样品,标上价钱,用塑料纸罩好摆在橱窗里,既引动你的食欲,又便于你根据自己的财力选择。沙舟看过几家,不是觉得过于菜肴清淡,就是颜色太浓艳,象塑料做的假花。决定还是找一家中华料理店比较保险。他来到个小十字路口,正考虑往那一侧走,冯婉如手中提着小皮包,轻轻爽爽从左边走来了。她见沙舟,站住了脚。 “冯女士!”沙舟笑道,“真巧,又碰见了。” “还有更巧的,我刚刚看了这份报!” 冯婉如打开手中的小皮包,从里边抽出一叠报纸,举起来摇了摇。 沙舟问:“有什么新闻吗?” 冯婉如翻开一页,送到沙舟面前,上边印着沙舟的照片、和四分之一版面大的介绍文章。 冯婉如说:“看了对您生平的介绍,我作为中国人为你感到骄傲。一篇论文就否定了日本人几十年来认为不可动摇的结论,真给中国人争气。” 沙舟说:“我只是在一个问题上改变了那位权威人士的论断,别的许多方面,人家还是很有成就的,科学么,总是在后人修正前人谬误中前进。” 冯婉如说:“您谦虚了,如果有机会,很想多向您请教。” 沙舟看了她一眼说:“不敢当,同乡么,有机会多谈谈。” 冯婉如说:“太感谢了。您现在上哪儿去?要我帮您作点什么么?” “我想找个中国饭店去吃饭,不用劳动您,我自己去找就是了。” “这边有个‘淮扬春’,”冯婉如笑了笑说,“颇有点名气。而且是亲大陆的华侨开的,去那里您也放心些。” 沙舟说:“在外国还分这个么?只要中国人开的饭店,卖中国饭,我一样去吃!” 冯婉如说:“您真爽快,好,再见。” 沙舟走出没有多远、就后悔刚才说话冒失了。他碰到第一家中国商店,招牌上果然涂了个他看着极反感的标志。他这才明白冯婉如说明“淮扬春”政治倾向的目的。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淮扬春”就在十几步开外的左侧。日本式铺房,修了个中国牌楼式的门脸,横匾黑漆金字,是去年到日本开画展的一位北京国画家新写的。店堂不大,只放了两张圆桌和三组“火车座”。天花板上吊着五盏宫灯,两面墙上悬了二三幅国画。迎面墙上一架镜框,是***同志接见华侨代表大幅彩色照片。这家店没有样品在橱窗陈列,墙上却贴着菜谱,卖“清蒸鲥鱼”,“鳝糊”,“桂花肉”等江苏菜。另有两个单条,写着“三鲜饺子”“苏州汤面”。三鲜饺子卖二百日元一份,汤面卖三百日元一碗。沙舟一看,心想怎么会这么便宜?因为他住的旅馆里,也有个中华料理餐厅,那里的客饭是七千日元一份。老实说,在那儿吃三顿饭足够他在国内半年的伙食费。旅费和住宿由大会承担,伙食费是自己向国家实报实销的。沙舟暗自决定,今后决不在旅馆吃饭了。便找一个火车座坐下来。 一位穿喇叭袖、圆襟小袄衣、扎白裙巾的女服务员笑嘻嘻地走近,用日语问:“您来了,要一点什么?” 沙舟说:“一碗汤面。” “是了,一碗汤面。” 说完,女服务员还不走,象是还等他继续要。沙舟说:“谢谢,就是一碗汤面。” 女服务员笑了,说了几句日语,可沙舟听不懂,问她。 “您能说中文吗?” 服务员说:“噢,光有面,没有菜,不好吃!” 沙舟问:“嗯?面里没有菜吗?” 这时从店后走来一位穿中式丝绸长衫、白袜黑鞋,四十多岁,文质彬彬的男人。离桌子三五步远、定睛看了一看,问道:“您是沙舟先生吧!” 沙舟连忙起身说:“是的,不敢动问,您……” “小店店主,盛怀远,”盛怀远送上名片说,“今早我才在报上看见您的照片和介绍,恭喜您的文章为祖国增光!” 沙舟看名片上印着,盛怀远还是华侨总会的干部,忙伸出手去说:“盛先生热心侨务,非常敬佩。” 盛怀远说:“自己人到家了,还坐在这儿干什么?后边坐吧!” 沙舟说:“我随便吃一点东西,下午还有事,不打扰了!” 盛怀远说:“那我陪您喝一杯酒!” 盛怀远吩咐了服务员几句话,便在沙舟对面坐下来。笑着说:“中午随便吃一点,晚上有空,我为您洗尘,不知肯不肯赏光?” 沙舟说:“初次见面怎么好叨扰呢?” 盛怀远说:“在海外住久了,见到故乡来的人就分外的亲。听您说话是北京人,我父亲和我都在北京出生的。美不美家乡水。能够幸会,我总想听听乡音叙叙乡情,在我这儿总方便一点嘛!” 沙舟问:“您原来住哪里?” 盛怀远说:“住西单石虎胡同,先祖在邮传部当差。邮传部就在六部口北边,去年我回国观光,看到已经改作教育局和文化局的办公楼了。我还得到文化局同志的允许,到里边照了几张相,拿回来给家父看。他说文化局食堂,倒还是当年邮传部的旧房子呢!” 服务员送上啤酒,两人喝了一两杯。沙舟想起冯婉如的话,便问道:“听说在东京作生意的华侨商店,还有不同的政治倾向,那顾客有分别吗?” 盛怀远说:“少数人还有抱着过时的观念的。但大多数人是不分彼此,都是中国人吗!台湾迟早还不是要和大陆统一?我把***同志接见我们的照片挂在正中,表明我的立场。可不论哪方面来的同胞,我全欢迎。” 沙舟说:“华侨同胞、有特殊条件,应当多为祖国统一尽一分力量,我赞成您这种态度。” 盛怀远说:“我尽自己力量去做。总会有好结果。昨天晚上有位台湾同胞到我这儿来喝酒,进来时一副丧气样,我陪他谈了谈,思想开通了,临去时高高兴兴,今天还特别派人给我送了一把花儿来致谢,您瞧,这就叫诚能感人。” 沙舟说:“欧?” 盛怀远以为他不相信,立刻转身到柜台后连花瓶一起抱来了一大束鲜花,是衬了绿叶的红白两色玫瑰,花儿吊着一个纸签,上写。“怀远先生清供,TFLG。” 沙舟忙问:“您和这位先生熟识吗?” 盛怀远说:“只见过一面。” 沙舟问:“您知道他的来历?” 盛怀远说:“我只知道他是从台湾来的游客,一周前才到东京。我问他在哪一界恭喜?他说教书。” 沙舟说:“我收到一篮水果,签名也是这几个字。” 盛怀远说:“他可没谈到给你送水果的事!” 沙舟问:“昨晚他和您谈了些什么呢?” 盛怀远说,昨晚七点钟左右,这位先生进了店。进来时就带了几分酒意了。他先站着,看看菜谱,等转身看到***同志接见华侨的这张照片时,说道:“噢,你们是大陆那边的。”说后扭身要走,盛怀远拦住说:“大陆也好,台湾也好,不都是中国吗!为什么这么见外?”那人一笑,就坐下来,要了二两茅台,一盘香酥鸡,一份煮干丝,就自斟自饮喝闷酒。因为这时已过了饭口,隔不远的一条街叫歌舞伎町,是有名的“堕落区”,这条街就格外冷清。店中没有别的客人,盛怀远便替他斟了杯酒,和他搭讪。 “听您这口音,也是北方人?” “祖籍广东,先祖在天津落了户,作进出口生意。我是在北京长大的,小学在汇文小学住校,中学在船板胡同汇文,大学在燕京。” “现在呢?” “处处无家处处家!”那人摇摇头,喝口酒说,“狐死首丘,我不论在哪儿住,都把窗口向着大陆的那间屋选作卧室,我相信,这样作梦才能作到还乡梦。” 盛怀远说:“我也是这样,近几年来,我每年旅游一次,每次都回北京。其实,北京我已经没有亲属了,连老朋友也没几个。可我只要在北京街上走走,换上干部服挤几回汽车,遛两条胡同,甚至跟饭馆的服务员拌几句嘴,跟百货公司店员吵几句架,就又觉着自己是个中国人了。” “有机会这么走,不容易!” “其实,回去还是看见的好事多。前年回去街上还一片白沙沙的水泥砖和黑油油的柏油路,去年回去住户的窗前屋后种上花养上草了,今年再去,嘿,有了街心公园了。前年回去看见有个体户拉三轮,我觉着比以前活泛了点;去年回去就见到了农民开着自己的拖拉机往城里来卖西瓜;今年呢,我在东单看见一溜三辆大旅游车,写着‘个体户旅行汽车,唐山、天津、北京三日游!’您说,这叫不叫日新月异?大的方面更说不完了!别的不说,就讲北京新建的这几个住宅区吧!以前的肃王坟,现在叫劲松,大楼起来了!西便门,那是上白云观雇驴的地方,现在也是住宅区,大楼起来了,还有……” “那是人家。人家吃过苦、玩过命,如今得了善果,应该应分!有咱什么?”那人又喝了口酒,叹了口气。 “您这话就有点离弦了不是!人家是谁?中国!咱是谁?中国人!我跟您说句体己话,我祖上在前清也是赫赫有名的名臣,我的亲戚在镇反的时候没少受罪,一句话,中国共产党当了权,我有不少损失。我也骂过他们,以前我也赌过誓,决不跟他们接触。我觉着要是中国不革命,我总不致于落到这份上,再损也不致于当饭店掌柜的!” “可听您刚才那口气,倒象洗过脑的!” “没错,洗了脑了,是我自己洗的。这几年大陆上来的人多了,我跟他们谈的多些,也看了点他们送我的书报,我忽然琢磨透一个理:改朝换代,自古有之,只要改的对国家对民族有好处,个人进退算什么的?炎黄子孙为国为民作这么点牺牲有何可怨呢?我不是说新中国样样都好,‘*****’,干了多少缺德事,共产党自己都彻底否定了!不管新中国有多少缺点,有两样事您总不能不服,一、那儿没妓院没乞丐,没有歌舞伎町,没有黑社会作人肉买卖,逼良为娼、诲淫诲盗;二、中国人在洋人面前再也不矮一头。外国人不能在中国横行霸道了,基辛格、尼克松、里根,要商量事你先上中国来。你来我去咱们平起平坐。朱建华跳得高,女子排球打得好,你得升中国国旗,你得奏义勇军进行曲,这就叫扬眉吐气!我说您哪,犯不上为自己一点事犯愁,干吗放着宽处不想想窄处。佛家云,境由心造,退一步海阔天空……” 正说到这里,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士推门走了进来。朝那老人看了看,叫道:“老爷子,您离开会场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我一顿好找。快十点了,回去吧。” 她替老人付了帐,扶他上了门外等着的出租汽车,匆匆走了。今早上就叫人送来这束花! 沙舟问:“那女人是不是穿着黄裙子、黑上衣,鸭蛋脸,荷叶头?” 盛怀远说:“是的,她自称姓冯。您也认识?” 沙舟点点头说:“这位女士我认得。那位老先生或许也见过。” 盛怀远说:“那昨晚上您要在这儿就好了。他打听国内的事。您比我知道得多。能介绍得更好些。” 盛怀远说要去忙他自己的事。沙舟久久地在脑子里思忖这两个台湾人,总觉着有点古怪处。 回到旅馆,脱去上衣,急忙上床午睡。借着酒劲倒是睡着了,可睡着跟醒着差不多,脑子里乱乱哄哄,人影恍惚,总有那两个台湾人纠缠。睡了约半个小时醒了,醒后比没睡时头脑还昏沉。他知道再也睡不着了,就到卫生间用稍凉些的水冲了个澡,然后披上睡衣读发言稿。不念还好,这一念才知道二十多天的功夫白费了,那股熟练劲坐了趟飞机全跑了。读起来别别扭扭,结结巴巴,感情呆板,连重音都找不着地方!看样这丑要出大了。 一次读不顺,从头另读,越读越不顺嘴。他又急又气,懊丧的把稿子一扔说:“算了!干脆请中元去读!” 电话铃响了。 一听就是冯婉如。 “是沙舟先生吗?” “是的,您是冯小姐?” “打扰您了,有点事求您,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尽力而为,什么事?” “家父也在东京,看到报上的介绍,对您十分景仰,很希望能见到您,不知道对你是否方便?” 沙舟心想:来了!这件事不了,是绝对不得安静了。就说:“同胞相会,大喜的事,能有什么不便呢?” “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沙舟想,是吉是凶、早晚总要亮底,还是早点弄出个究竟好。反正稿子是念不成了,便说:“今天就好。” “什么地方呢?到您那儿去也可以,或者在街上找个地方更方便。” “一切遵命。” “就在淮扬春好不好?那里您算是熟地方了。” “可以。” “四点钟,我们在这儿恭候。” 沙舟看看表,已是三点二十分了。知道他们是一切安排好了才打电话的。 沙舟心情有些紧张。许多反特故事片的惊险镜头又一下子都推到他眼前来了。“鸿门宴”,“美人计”,秘密绑架、公开收买、摄影录相、伪造新闻……马上毁约还来得及。 可又一想中央号召海峡两岸多交流,多了解,促进统一大业,现在机会送到门上,临阵逃脱,自己算什么共产党员呢?不论哪一边,总还是好人多吧! 他走到淮扬春门口时,紧张的心情就丢掉大半了。门口只有盛怀远一人在迎接他。 “他们在屋里,”盛怀远说,“您放心,在我这儿决不会出现不愉快的事。论人数咱们也二比二,至少势均力敌。” 盛怀远说的屋里,不是营业厅,是他的后楼上,那里有一间纯粹中国式的客厅。天津地毯,红木家具,白铜痰筒,细瓷茶具,迎门连三上供着地地道道的中国财神,两旁撒金红地对联,写的是“陶朱事业、管鲍遗风”。 听到脚步声,冯婉如就扶着一位六十开外、精神疲惫、面色潮红的老人迎了出来。老人上身穿的正是那件灰哔叽对襟小褂,卷着白袖口,下身是西服裤、圆口布鞋。 冯婉如介绍说:“这是家父。” 老头说:“冯良冀!” 沙舟说:“我们好像见过了!” “见过见过!”冯良冀笑道,“我看您的时间长些,您看到我的时间短点,因为我当时正有点心事,回避了,请原谅。” 进到屋中,分两边挨次序坐下。盛怀远不用侍者,自己用盖碗沏了茶,捧到了各人面前。 冯良冀笑道:“在报上看到对您的介绍。您是自修自学,功成名就的。受了那么多磨难、刚刚洗清冤情,就写出成功的论文来,为炎黄子孙争光,我十分佩服!” 沙舟说:“谢谢,粉碎‘***’后,共产党实行拨乱反正政策,把多少年的冤案、积案都理清了,改正了。全国人民都意气风发,争着为国家、为人民出力。我个人命运是随着国家命运兴旺而兴旺的!” “好,好,我为您高兴,也为我们民族高兴,盛先生说的对,那天晚上他对我说,海峡两岸比着兴旺才好!哪边干好了,都是中国人的福气,我服这句话。” 闲谈了几句,冯良冀饮着茶,脸上露出沉思的模样。 沙舟便问:“老先生约我会面,想必有所见教。” 冯良冀笑笑说:“没什么大事,我离开北平年久了,多次在梦里看见它,可总也看不清楚。报上说您久在北京,想请您给我讲讲北、北京!” “这有什么不行呢?可北京这么大,从哪讲起?” “衣食住行!北京还有人穿大褂吗?” “这两年有女士们穿了。男的还没有,有也是在戏台上。” “汇文中学还有吗?” “有,改名叫二十六中。” “汇文小学呢?在盔甲厂,城墙根底下。从五老胡同穿过去,那个胡同有个中药铺、出名的苏合丸。” “没了,没了,盔甲厂那边盖成现在的北京火车站了!” “东单牌楼听说也拆了?” “单牌楼,四牌楼全拆了。单牌楼拆了以后,曾经在陶然亭公园又树了起来,‘*****’中**一句话,又把它从那儿拆掉了!” “唉,东单牌楼北边有个三星餐厅,是西班牙人开的,在平安电影院界壁儿。平安当年专演美国片,可比真光设备差。” “三星的房子还有,以前开过一阵饭馆,后来又改成什么公司的办公楼,现在弄不清又改成什么了。平安倒还有,叫儿童电影院了。” “那东单飞机场呢?” “现在是个公园。有一部分作了体育场。” “飞机场东边,马路北口有家专卖脂油饼的,掌柜山东人,在那吃完饭出来,连书包都是油烟子味,还有吗?” “有,可不卖脂油饼了。” “东安市场的豆汁徐呢?” “没了,东安市场重新建过,东来顺盖了新的大楼!” “那门口的饭摊也撤了吗?那个摊的羊肉馅饼全城第一,东来顺的东家,就摆那饭摊起家,他发了财,不忘本,还留着这个摊,切涮羊肉的肉片剩下肉头拿来作馅,不收利润……” 说着说着,停了话声,老人双手捂上脸,眼看泪水从指头缝里渗了出来。沙舟惊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冯婉如走过去,把一条手帕塞给老人说:“爸,别这样。” “梦啊!梦啊!自打过了六十岁,我一作梦就在这几个地方转。”冯良冀象个孩子似的,擦着泪,唏嘘说,“三十八年,我离开北京三十八年了!北京没有我,还是北京!我没了北京,我可就不是我了……哎哎。” 沙舟说:“你别心窄,方便的时候,您可以去看看,现在政府的政策很宽……” “听说了!也有回去过的。” “是啊,您也可以回去看看。” 冯良冀把头狠狠的摇了摇,不再说什么。盛怀远立刻找些别的话头,把话岔开。盛怀远讲不久前到日本来演出的京剧团,说李元春的猴戏把日本人看迷了。又说北京人艺来演“茶馆”第二天,许多华侨不约而同的都穿起旗袍来,有人建议盛怀远在东京开个中国式的茶馆,服务员一律穿长袍,掌柜的着马褂。茶馆名字叫“老舍”。 冯良冀说:“台湾报上说老舍死了,我不信,老舍写了不少说新中国好话的作品呀,后来,后来证明是真的!我想,要连老舍这样的知识分子还容不得……” 冯婉如装作送水,过去推了老人一把,老人愣了一下,把话停住了。 “是‘***’犯的罪过!”沙舟说,“‘***’我们都审判了!” “是的,是的!说实在的,你们干得不错,我们不少人很感到安慰!” 盛怀远说:“新领导掌权,会越来越好。” “是的,好就好。不管哪边弄得好,都是中国人的福气,我相信。不然我也不到日本来。” 沙舟疑问的“嗯?”了一声。 冯良冀勉强笑笑说:“您不知道,这里有个缘故。我早年有个把兄弟,也叫沙舟,是跟吴文藻、费孝通先生学社会学的。那时候的社会学包括少数民族的历史、风习。他跟费先生去贵州苗山作过调查,还随曾昭伦先生去过大凉山。他自己希望去新疆研究西域史。所以,所以在日本报上看到您的名字,误以为就是他了!我想尽办法要促成他来,想见见他,想亲耳听听他的学术演讲,我在台湾总惦着他,到昨天才知道,您是另一个沙舟!我估计,我估计,我送去那篮水果一定把您弄懵了!那是您来之前我定下的,您别见怪。” 盛怀远说:“都是中国学者,哪一个沙舟先生取得成绩咱们都高兴是不是!您没见着那一位,送给这一位也一样不是?” 冯良冀说:“那当然,那当然,明天沙舟先生演讲,我一定恭恭敬敬的去听。” 沙舟说:“谢谢您,不过我不是搞西域史的,我这是兴之所至写的东西,虽有点发现,但价值不大,只怕叫您听了失望!” 冯良冀说:“我知道,您从小学徒,1949年后才跳级进大学,此后又干了多年非本行的工作,仅仅这么几年就取得如许成绩。令人高兴,令人欣慰。” 沙舟说:“我回去,一定打听一下另一位沙舟先生的下落,有机会时让他给你去信,既是费先生的学生,跟费先生打听,他总会知道,我想他的成就一定会比我大。” 冯良冀问:“费先生还好吗?听说他不久前到英国讲学去了,他身体还行吗?以前在贵州爬山,他就要手拿个气筒不断给自己打气的!” “您认识费先生?” “不认识,不认识。听说,听那个沙舟说的。” 服务员进来报告,酒菜已经摆好了。盛怀远就让大家到隔壁房间入席。席间,冯良冀喝了几杯茅台,脸上有了红色,心情、兴致也好了些了。便问沙舟,灯市口有一家酒店,专做公鸡牌“绿豆烧”,现在还有没有?从“绿豆烧”说到“莲花白”、又由莲花白说到茅台。他说早年到贵阳喝茅台吃狗肉是大享受,茅台有清茅赖茅之分……沙舟对于酒是外行,而且没到过贵州,就只有听他介绍。说过酒,又说戏。他说李元春的猴戏他没看到。台湾的猴戏不行,看猴要看郝振基杨小楼,最次也得是李万春。李万春是跟载涛学的,有传授。这冯老人原来是个戏迷,盛怀远也会拉会唱,说得高兴,盛怀远拿出弦来,冯良冀唱了一段“坐宫”,真正余派,苍老醇厚。可惜悲凉了点儿。 大家要沙舟唱。沙舟不会唱京戏,想了半天,硬着头皮说:“我唱个吧!这歌是我小时候学的,因为就一句词,所以没忘。” 他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这个歌冯良冀也会唱。又因为这是借用的一首欧洲民歌的曲调,这曲调冯婉如、盛怀远也熟悉,所以沙舟刚唱了两句,三个人就都跟着哼。起初是轻轻的哼,慢慢的就大声合唱,引得两个送菜的女服务员也笑嘻嘻的站在门口看,唱完六个人一块鼓掌。脸上红通通,心里热烘烘,那股警惕、拘谨、猜疑的影子从这小屋中终于消散了。 分别的时候,冯婉如叫了车。想把沙舟送回旅馆,她们父女再回去。沙舟推辞。冯良冀说:“你先坐车到旅馆门口等我们,我陪沙舟先生走几步。” 汽车开走了。他们俩走了一段,冯良冀说:“沙舟先生,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不知方便不方便?” 沙舟说:“您请讲。” 冯良冀说:“说来话长,咱们长话短说。我所以非来东京见那位沙舟不可,是因为我欠着他一笔债务。我人老了,没时间再等了,不能背着债上阴间,我想把这笔款子托您带给他,或者买成图书资料、办公机器由您转交。” 沙舟说:“老先生,我并不知道那位沙舟在哪里。要找不到他呢?要是他不在了呢?” 冯良冀说:“您转赠给学校、研究所,交给国家就是了。” 沙舟说:“太仓卒了,您让我考虑一下,再答复您可以吗?” 冯良冀答应说:“可以,我知道,这也许太不自量了。”露出黯然的神色。 他俩走到旅馆门口,冯婉如从停在路边的车子里钻出来招呼说:“爸,沙舟先生到了,您上车吧。” 冯良冀伸出手来告别,说:“祝您一顺百顺、发达兴旺!”急急钻进车子,沙舟冲他摇摇手,对冯婉如说:“您告诉老人家。我回去立刻找费先生打听沙舟的下落,打听到马上写信告诉您,您能不能留下个香港或日本的朋友的地址,请他把消息转告您!” 冯婉如说:“好的,现在不方便,明天我打电话和您商量好了。” 沙舟回到旅馆,觉得比白天更精神了。他知道这样是睡不着觉的,便索性坐在灯下读稿子。这回读得非常顺,那股熟练顺溜劲又回来了。他打电话告诉中元,明天的发言他自己来。 沙舟第二天发言非常成功。他一上台,就看见冯良冀穿着中式小褂,坐在一个角落里,连连向他举了举手。演讲完了,在掌声中走下台时,冯良冀远远的双手抱拳、拱了三拱,散会后沙舟到门口找他,他却不知去向了。 整整两天,电话都没来。沙舟临离开东京的头一天晚上,服务员从门缝塞进一封信来。 从字迹看,是女人写的: “……听了您的演讲,家父很高兴。叫我写信给您,衷心的祝贺,他说,内容虽说不上有什么重大发现,但由此可见国内学术空气之发达纯正。知道这一行还有人搞,而且远比以前有组织、有成就,他就放心了。” “这次到东京,多次打扰您,非常抱歉。想来您会体谅老人的苦衷。” “至于寻找另一个沙舟之事,您不必徒劳去麻烦费教授了。据我所知,家父并没有一个盟弟叫沙舟,费老也没这样一个学生。费老可能有过另一个学生,天资聪慧,学业有成,本来对他抱很大希望。后来,由于中国复杂的历史进程、和他本人的懦弱糊涂,作了件难为他人原谅,也不被他自己原谅的事。他从此离开了费老,离开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他写文章、做生意攒下不少钱,钱越多他越发觉得心里发空,以至后半生总处于自怨自艾和自抱自弃的状态中。有心会见同行而无勇气,存意报效自赎而少魄力,便作出些可笑的举动来。上一代人的许多思想,非我所能理解,略作介绍,以释疑团。不管可怜也好,可笑也好,念其年迈昏庸,来日无多,您总会原谅的。种种原因,不便以真实名姓奉告,那临时借用的称号也不必再重复了。祝您有更大成就、更灿烂的前途。祖国统一可期,想来我们这代中国人,当不会重演这种悲剧了!” 沙舟急忙打电话找盛怀远,问他可知冯氏父女住址,盛怀远说:“走了,回台北了,昨天在羽田机场来过一个告别电话。” 84.9.6北京 ------------ 八大王 一 一九四三年春节,组织上叫青原和他的本家叔叔带着几口猪,几十只鸡和白菜粉条,到“友军”防地去慰问。 这一带地方因为穷,向来出三种人:土匪、大兵和难民。许多人从家乡逃难到关外,找不到别的营生做就给军阀当兵。当了些年兵没熬上去,可学会了使枪弄刀,又联络了些当兵的朋友,一旦被另一个军阀打垮,他们就拉上山当匪,这些人回到了家乡,还断不了秋收之后临时拉个杆,到胶东等地富裕县份抢他两起,回家过个肥年。等一开春,把枪拿油布包好往房后一埋,驾起牲口还种他的麦子。“七七事变”一打响,国民党中央军跑了,日本兵未到,就象下过雨后的狗尿苔,忽拉一片那邻近几县就拉起了几十个“团儿”。十来个人七八条枪也称“团儿”,头儿自封为“司令”。什么“黑半天”,“三江好”,“胖罗汉”闹闹哄哄,乌烟瘴气。“杀富济贫”“抗日保民”“替天行道”“守土卫家”什么旗也扛。实际上杀人越货的也有,包娼包赌的也有,坐地收税的也有。他们之间也三天两头闹磨擦搞吞并。后来日本军队来了。打垮一批,投降一批,往南跑了一批。再后来八路军开到了。消灭一批,收编一批,最后就剩下了“八大王”一支。 八大王姓卞,叫卞远程。是P县城北人。家里原先是个中等户。所以他上过几年完小。他母亲死的早,后娘是个落道帮子,跟本村一个贩牛的明来暗去。卞远程在城里住校上学的时候,他爹得了病。后娘跟牛贩子商量着趁势往他爹碗里下了包红矾,把老头结果了。本族的人到城里给卞远程送信,让他回家奔丧。他没回家,一跺脚下关东当了张大帅的护兵。张宗昌坐济南那年他回来了。这时,后娘已经带着家产正式嫁给了牛贩子。他找个小店先住了下来。半夜摸回村里,跳墙进了牛贩子家。一句话不说,掏出匣子枪见喘气的就打,一口气打死牛贩全家大小五口,然后放火把房点着,从此远走高飞。“七七事变”后他不知从哪儿奔了回来,拉起一个团。称作“卞一军”。 这“卞一军”打着“守土安民”的旗号,在P县城西扎下营盘。经过几起几落,到一九四三年竟扩大到有三百多支枪。卞远程能在这乱世纷争的局面中撑住局面,自有他一套作法。头一条是他确实抗日。日本军队当真派来征剿,他化整为零往四周跑,日本军队拉出大队去东乡扫荡打八路军,他又集中起来攻城边的据点,烧车站的仓库。伪军里有的也想抗日,可是受不了八路军那艰苦奋斗的穷生活。卞远程就拉拢、策反、吸收他们入股。其二是按他的“政策”安民。他的“政策”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每年到胶东、河北抢他两场,绑几个大票来筹军饷。而在他所盘踞的家乡,除去收粮收草、勒财主们脖子要“抗日款”,收过路客商的“买路费”,对贫苦小民倒能做到不偷不抢,公买公卖。自然这也是相对而言,和“八路军”有本质区别。第三是他也搞了个“统一战线”。中央军也好,八路军也好,只要不打他,他绝不挑衅。这些队伍若从他的地区附近经过,事先得有联络。一旦通了气,他在路边摆酒,摆肉,放成筐的鸡蛋、成袋的馍馍。甚至红信封里装上慰劳款奉交带队的官佐。但绝不准你跨入他的疆界。慰问品二百步之外配备一道散兵线,弓上弦,刀出鞘,机枪枪口瞄准了过路的客军。 他占的地盘不大,能量也小。日本人把主要精力用来对付八路军。中央军已撤到鲁中鲁西,对他只能羁縻不能强攻,而我们则对抗日力量实行统战政策,所以他有了生存空间。 一九四二年“五一大扫荡”,日本军队也派了一股去扫他。他来不及转移,只得在苇塘边上背水一战。伤亡很大。他自己也挂了彩。日本人看他剩的人枪不多,就停下火派人进去劝降,答应给他皇协军团长的职位。他把来人杀了,人头吊在马脖子上,往马屁股上浇了一瓶擦枪油,点着了火。那马一惊,从苇塘跑了出来。这一招自然使日本鬼子大惊失色,可也引得苇塘起火。正当他处于绝境,一股八路军武工队正从附近经过。了解到这情况,认为应当共同对敌。就从日本军队背后开起火来。并派人绕过火线,把八大王接应了出来,这武工队长就是宋贵斌。 八大王脱险后,又把队伍整顿起来。宋贵斌却在一次战斗中腿上负伤,被日军俘虏了去。日本人用了许多刑罚,宋贵斌都没草鸡。八路军想了多少办法都没能把他营救出来。就派人和八大王联系,问他有没有门路,八大王说:“知恩不报非君子!老宋的性命包在我身上。”他的办法也极简单。只不过趁伪县长去省城办事的时候,派了几个手脚利落的弟兄进城跳墙进到县长家里,用绑票的办法把伪县长的老太爷和大太太堵上嘴,绑上手,装在粮食口袋里用小车推出城来。过了两天,派人给伪县长送去一只戴金环的耳朵和戴玉石斑指的大拇手指。附带一封信:“七天内不放宋贵斌,就把你老小的人头送上。”伪县长用了什么办法不知道,反正到五天头上派人把宋贵斌送了出来。 因为有这点因缘,叫宋贵斌作代表。叫宋青原当临时勤务员,则是看他出生在天津卫,一直在那长到十二岁。经多见广,人又灵透,便于观察情况和应付复杂场面。 二 八大王防地和我们的游击区中间,隔着一片干旱的沙河。宋青原和他叔叔宋贵斌换了便衣,一个长袍毡帽,腰中扎个搭包,扮作买卖人,一个短打扮,头上戴块羊肚手巾,装成随行小伙计。带着四辆小车,几副挑担。半夜就出发,由一班战士护送。天亮来到沙河边上,大家停住了脚,就见河对面沙岗上有人按暗号摇晃白手巾。宋贵斌还了暗号,让战士们原地留下。把自己的手枪和青原带的两颗手榴弹也解下来交给班长。吆呼车担向对岸走,这时对岸也走过来几辆车,几副担。双方在河中间停下来,对方一个姓夏的副官就过来和宋贵斌对口令。那夏副官穿一身青布裤袄。斜背条二把盒子、挂着尺多长的红绸。对完口令,举手在呢礼帽上行个军礼。说:“贵军义重如山,司令竭诚欢迎,也叫我带来点压车的东西,让他换着装车吧。”于是两边推车的,挑担的各自卸下自己的东西装到对方车上、担上。八大王送来的是纸烟、洋酒和百多斤海盐——那时根据地遭封锁,盐是珍贵物儿。 两边礼物换完,宋贵斌吩咐挑夫小车回去。夏副官就牵过两匹马来,让宋贵斌和青原骑上,朝对岸去。刚上了沙岗、就见一队扛枪的人排列整齐,带队喊声“敬礼!”各自把枪举了起来,原来他们是按日本操典排练的。只可惜枪支牌号太杂,长短不齐。每个人的打扮又各不相同。有棉袄外边鼓囊囊套件纺绸长衫的,有马裤上边配了件大襟棉袄的。日本军装,团龙马褂。争奇斗胜。 副官喊了声:“出发!” 带队的敬个礼,发出口令:“向右转,开步走!” 那个穿大襟棉袄的人从怀里掏出个喇叭,穿日本军装的从树下搬起个大洋鼓挂在胸前,就吹打起来。 “嗒嗒嗒嘀,达达嗒嗒达……” “咚咚咚!咚咚咚咚……” 吹打了里把路,就停了鼓乐。夏副官和宋贵斌并辔而行,说些闲话。一进村子就又吹打起来。引出一群群的老乡,紧靠着墙根。挤成一团,满脸惊奇的看这支队伍。他们既不象鬼子队伍进村,逃得连人影也不见;也不象根据地过队伍,人们亲热的挤到大队两边说说笑笑。他们既不靠近,也不躲开。说亲热不亲热,说惧怕也不惧怕。保持着冷淡的敬畏。队伍若歇下来,自有办公人送茶敬烟,老百姓也仍是远远的看着。 半晌午时分到了司令部驻地马圈子。 这马圈子本来只有一户地主宅门,十几家佃户居住,庄子不大。参谋长穿一身呢子军服,带了一排人列队欢迎,就从村口直排到了司令部门口。这一排人全是短打扮,短家伙。一色的黑洋布棉袄,呢子礼帽,从上半截看挺整齐。宋贵斌老远一看就下了马,和参谋长鞠躬寒暄。参谋长伸手让他前边走检阅队伍。他这才看见队伍的下半截。这下半截可就五光十色了。裤子有呢子马裤,甩腿夹裤,还有大缎子套裤。鞋有踢死牛洒鞋,日本马靴,尖头皮鞋和纳了云朵的老头乐。司令部门口两个哨兵,倒是整齐的灰布军装,打着绑腿。两支大盖枪,还上了刺刀。 院子分两层,外院只有三间南屋,沿墙放着两根扒了皮的大圆木。圆木上坐着五六个穿便衣背匣枪的跟班。一见参谋长陪宋贵斌进门,就虎地一下全站起来。有立正行礼的,有进去通报的。参谋长指指宋青原对那些人说:“这是友军的弟兄,你们好好招待。”话声一落,有个跟班的就拉着宋青原的手,把他让进南屋。 这时里院就传出了一叠连声的呼唤: “司令出迎了,司令出迎八路军宋代表。” 招待宋青原的护兵和宋青原一起都回身往月亮门里看。从堂屋出来六七个人,为首的一位矮胖身材,貌不出众。戴一副玳瑁架水晶养目镜,留着一字胡。有五十岁上下年纪。上身穿出风的猞猁小皮袄。第二个纽襻上戴着金表链,下身穿深蓝湖绸丝棉裤,用一双一指宽的黑色菱角带扎着裤脚,脚下白袜子,黑大绒骆驼鞍棉鞋。若不是在腰间隐隐露出白朗宁手枪的皮套,看去完全是个“瑞蚨祥”的二掌柜。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却都是长打扮。有外边套了马褂,有的套着坎肩、有敞着大襟纽襻、卷起袖口,故意露着出风的皮毛。 宋贵斌摘下帽,连着点了几下头。穿短打扮留一字胡的人双手把拳揖了一揖,马上抢几步走下台级,拉住宋贵斌的手说:“久违,久违。辛苦,辛苦。多谢八路军首长垂青。”一边又问参谋长:“随代表来的弟兄们呢?”参谋长说:“就一位亲随,让到副官处休息了。”一字胡马上说:“告诉下边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客人。” 于是一簇人寒暄着进了堂屋。 这里青原就问招待他的护兵:“中间那位就是八大王?” 护兵说:“就是我们司令,你看和和气气的,一恼起来杀人不眨跟。那枪法简直是神了,抬手打飞鸟,说打头不碰尾巴。” 宋青原说:“这模样我看着好面熟。” 护兵说:“日本人到处画影图形悬赏他的脑袋,济南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 宋青原说:“对了,我大概在报纸上见过。” 这时当官的都进了堂屋,外院的护兵们就挤到屋里来看这个八路军。 这三间南屋,沿北墙搭着两铺板炕。窗台上放着些手榴弹、子弹壳,靠南墙钉了二十来个木橛子。挂着步枪子弹带,只在迎门有个满是油垢的小桌,两条粗粗拉拉的长板凳。护兵们进来,见青原坐在板凳上,就都面对着他坐到炕沿上。有人向青原递烟,青原说:“谢谢,不会。”另一个就对那送烟的说:“人家八路有纪律,不抽烟不喝酒!” 敬烟的那个说:“当兵吃粮,就图个舒服痛快,烟酒都不动,活着还有个什么乐子呢?你们也不许玩娘儿们吧!” 另一个兵就说:“好容易来了个八路军的弟兄,咱打听点那边的正经事呢,你问许不许玩娘们!也不怕人家笑话!” 这几个当兵的,有三十多的,也有十几岁的。有浑身匪气的,也有还带着农民的朴实相的。大家问这问那,青原就借机宣传八路军的抗日主张,减租减息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几个人听着不入耳,哼起淫荡的小调在一边擦枪。有的就抬屁股走了。那个敬烟的倒是兴致挺高,站在一边笑嘻嘻的听着,不时插上一句不着边的粗话,惹得大家一阵阵笑。忽然在门口站岗的一个兵闯进来了,大声骂道:“小六子,你娘拉个×的光在这儿卖嘴,换不换岗啦!我这腿赁给你了,总为你站着?” 小六子说:“你把下半截全赁给我还差不多!” 那站岗的放下枪就来抓小六子。眼看着要打起来,堂屋门口夏副官喊:“司令请八路军那位弟兄到上房来。” 这场火并暂时压下了。青原整理整理一下衣裳,大步走进了上房。 这上房是两明一暗的格局。里间门口挂着白门帘。外间新吊的顶棚,四壁一白落地。迎面墙上挂着幅中堂,画的是“秋郊牧马图”,两个穿古代衣服,头戴毡笠的人骑在两匹马上,赶着几匹马在山谷间闲荡。两边配着洒金地的对联,上联写“跃马横枪拒顽敌千里以外”,下联对“秉烛议阵操胜算帷幄之中”。题款是“远程卞司令雅嘱。春节冒舒文敬书”。沿墙有条案茶几。中间红漆圆桌上摆满酒菜,那群穿长袍的正陪着八大王宴请宋贵斌。 青原在门口站住,参谋长就站起来说:“弟兄,司令命令我敬你一杯酒。你一路辛苦了。” 青原看看宋贵斌,鞠了一躬说:“谢谢司令,可我不会喝酒。” 这时那留一字胡穿皮袄的八大王就大声说: “我知道八路军的规矩,讲的是官兵平等。我这儿还没这个习惯,没来得及设你的座位。敬你一杯,表示尊重贵军的平等作风。小弟兄,赏个脸吧!” 宋贵斌说:“既这么着,青原同志少喝一点。祝咱们抗日军人精诚团结。” “好!”八大王虎的站了起来说,“咱们大伙同饮。” 青原从参谋长手中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辣得“哈”了一声,脸立刻红了。大伙都笑。八大王盯着青原看了半天,没有坐下。青原发现八大王注意看他,不由得也看了八大王一眼。八大王忽然离位说:“你姓宋吧?” 青原说:“是啊!我叫宋青原!” “爷们!巧遇啊!”八大王离开桌子,摘下眼镜,走到青原面前,“你真不认识我?” 宋青原笑起来了:“怪不得我刚才远远一看就觉得面熟!原来是程伯伯!” “摆椅子、摆椅子!”八大王一面吆呼传令兵,一边向桌上的人说,“这是我大侄子!在天津我们住过对门。他跟我那狗子同学,还是小朋友呢!” 夏副官抓住酒壶,挨次满上酒说:“再喝一杯,祝贺司令跟这位弟兄喜相逢!” 这时外院吵起来了。奶奶祖宗一通乱骂。八大王问道:“外边怎么回事?” 夏副官出去看看,回来报告:“有两个弟兄因为换岗不按时打起来了!” 八大王说:“押进来!” 宋贵斌和青原交换下眼色,都有点不安。外边响了一阵脚步声,又静了下来。八大王并不理睬。夏副官等着又喝过一轮酒,这才报告: “把人押来了,等司令吩咐。” “裤子扒了,预备军棍。” 外边又是一阵忙乱声。一会夏副官把一头方一头圆的军棍双手请过来了,八大王挽挽袖子,谦恭的对宋贵斌说:“家法不严,叫你们见笑。”就提着军棍出了屋门。那些陪坐的赶紧也随了出去。宋贵斌和青原也只好跟着走到门外。这时一个当兵正反坐在那个小六子背梁上,按住他的两手。八大王抡起军棍,狠狠的朝扒光了裤子的屁股上猛打。每打一下,那小六子都喊一声:“司令开恩,司令开恩。” 打了有二十几军棍,屁股红了,肿了,冒血丝了。陪同的人才纷纷讲情。 “司令,饶了他吧,大好的日子别让他搅了。” 宋贵斌跟上去说:“司令,看在我的面上饶了他吧!” 八大王停了手,面不改色的说:“谢谢宋代表。” 小六子说:“谢谢宋代表讲情。” 八大王说:“还有那一个呢?” 站岗的那兵早就吓的没了人色,扑通一声跪下就给八大王磕头。八大王说:“拉下去,冲这熊样儿,叫值星连长多打他几棍子。”说完带头回到屋里,洗洗手,接着喝酒。宋贵斌和青原早已没了吃喝的兴致,也只好勉强陪着。 吃过饭,夏副官把宋贵斌和青原送到客房去休息。 屋里剩下两个人时,宋贵斌才问青原:“你跟这个土匪司令怎么还有老交情呢?” 青原说:“交情不老,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 三 一九四〇年,宋青原家住在天津河北一条小胡同里。他爹失业后去营口码头上找工作,只有他妈带着他在天津。 青原家斜对门,住着一家姓程的邻居,男人在外地做买卖,家中也只有一个女人带个孩子。那孩子叫程冠东,和青原同岁。并且在一个小学校,一个年级同学。 青原的爸爸在营口当了脚行,每年只有辽河封冻后才回来,住不上一个月,还要回山东老家看望祖父。然后从青岛搭船回营口。冠东的爸爸却是开春后回来,中秋节前又走。所以两家尽管挺熟,可双方的男人却从未见过面。 青原的爸爸,是个目不识丁的卖力气的人。一回到天津,就扎在屋里不再出门。学校里开“家长会”、“联欢会”他总叫青原娘去,自己从不到场。青原拉他去,他总说:“爸爸这一年累的太过余,没解过乏来,让我歇歇吧。”其实他是觉着自己粗手笨脚,不会说话。又没象样的衣裳。怕在众人面前给儿子招来轻视。 程冠东的爸爸每次回来则天天早出晚归、东奔西忙,很少在家。但学校开“家长会”、“联欢会”却一定到场,他是个极守旧老实的人,嘴上留着一字胡,脸色总带着忠厚平和的笑意。夏天从来是灰布长衫,白袜布鞋,戴一顶纱帽翅儿(天津人管瓜皮帽叫帽翅儿),开“家长会”他从不发言,只是毕恭毕敬的听老师介绍情况。开“联欢会”他坐在后排,一心一意地充满喜悦地看孩子表演。而无论什么会到散场时他都要找到校长和老师,摘下帽翅来深深的鞠躬致谢,很腼腆的说:“我常年不在家,孩子又不懂事,叫先生们多操心了,多操心了。”大概由于对家长的印象好,程冠东学习成绩也比青原强。老师们很有点偏爱冠东。对青原不仅冷淡,而且还常因为他卫生不合格,学习成绩差,责罚他和挖苦他。青原因恼恨老师而波及同学,和冠东就常常口角。口角激烈了,两人就厮打。冠东虽比青原聪慧,可没青原壮实。有次打架被青原朝裆上踢了一脚,他疼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只扶着墙干嚎。青原一看事不好,一溜烟跑回家再不敢出门。他母亲发现这孩子一反常态,吃过饭不溜出玩反而乖乖的帮着干这干那。干完活不用人催就铺开仿纸写大楷。就觉得有点不对。追问他说:“你今天怎么了?淘什么气了?” “没有!” “不对,你说实话。不说实话我查出来打烂你的屁股!” “我……” “跟人打架了?跟谁?” “冠东,他先打我……” 青原母亲想起方才听到对门院里有哭声,马上变了颜色,立刻整理一下衣服上程家去,一进门就听见哎哎哟哟的叫痛。屋里围着三四个邻居。会接生的胡老娘正用黄表纸沾着烧着的白酒揉擦冠东的腿根。青原娘扒头一看,那孩子的阴囊已经肿得象个小茄子。急得连声说:“这是怎么说的?他婶啊,这是怎么说的?我那个畜生回来一句没讲,把孩子打成这样我都不知道!” 冠东娘眼睛早都哭成桃儿了。可还强笑着说:“他宋娘,小孩子就跟小狗小猫似的,今天恼了,明天好了,您认什么真哪!准是冠东惹了他了,不惹他,他能动手打吗,您别在意!” 冠东就在床上喊:“我没惹他!他看我功课比他好就眼红,总欺侮我……” “别胡说,小心你爸爸回来揍你!” 可是邻居们数落一顿青原的不是。打了不要紧,不该连个信也不送,要不是胡姥姥在街上碰见,冠东不知要在那墙根蹲到何时。 青原娘连声道歉,回家去把青原拉来给冠东赔不是,又上街买了一大包吃食送来慰问冠东。拿出几元钱让冠东娘请先生抓药。冠东娘说什么也不收这钱。吃食也只收了一半,另一半叫拿回去给青原吃。青原娘见冠东家摆设、衣装都透着富裕,谅人家也不把这点花费看在眼里。就多说了几句赔情的话,满心歉疚的辞了出来。 四 这一年过了端午,青原爹就没打信来,而且除去节前收到一次钱,一两个月也没来钱。青原娘今天眼跳,明天耳鸣,越来越悬心。请了几个瞎子算命。有说在外财星不顺的,有说犯小人的。只有张瞎子手拿把掐的说:“您放心,七月十五不见信,八月初一必见人。到时候我来讨喜钱!若是说的不应,您撅我的马杆。” 七月十五既没见信,算命的也没来讨喜钱。青原娘神不守舍,就一早一晚手拿条帚疙疸打窗框,叫道:“青原爹呀,回来吧!”——老辈相传,这样一叫在外的亲人就想家。 恰恰八月初一这天清早,青原爹推门进来了。青原娘头一眼看去,以为进来个要饭的。刚想说:“要饭怎么上人屋里来?”青原爹叹气说:“佛爷保佑,总算到家了。”她这才从声音认出他来了。一见这皮包骨头、破衣烂衫的样,她浑身软成了一摊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小人他爹,你这是怎么了?” “叫日本抓劳工了,我是跳火车逃了出来。没敢再靠近铁道线,我打关外走回来的。” 青原娘问:“你这副模样在胡同里没碰见熟人吗?” 青原爹说:“天刚亮,碰得见谁呀?就是在胡同口碰见个穿大褂、留胡子的人,我没见过,不象是邻居!” 青原娘说:“那就好。你先别出门。我给人做针线,才收了点手工钱,今天就去扯布,赶着做身裤褂。你在家烧两壶水,里外的都洗洗。等剃头挑子过来,叫青原叫进家剃剃头。都打扮好了再见人。天津卫这地方眼皮子浅,要看见咱这副落魄相会嘀嘀咕咕。谁家丢了东西就往咱身上想。舌头板子压死人,一落到那个份上咱就没法在这儿住了。” 青原娘忙了一整夜搭上半天,把裤褂做上。可是还没来剃头挑儿。青原爹试新衣的工夫,门外响起来三弦声。三弦弹的是《天涯歌女》,刚一煞尾就喊一句:“算灵卦!” “哟,是张先儿!”青原妈说:“就是算出你七月十五没信,八月初一准见人的那位。” 青原爹说:“信他胡诌,叫他碰巧了。” 这时瞎子就在门口又吆呼了一声:“这院的奶奶,我算的灵不灵啊?您是给喜钱还是撅马杆呢?” 青原娘忙说:“先生、借您的吉言了,早给您预备下茶钱了。” 青原娘塞在瞎子手里两张零票儿。先生谢了一声,立刻又弹起弦子来。这回弹的是“小两口逛灯”,一边弹一边高喊:“算灵卦,没这么灵的了!批八字,推流年,揣骨圆梦……” 晚上,青原娘狠狠心买来二斤白面一把韭菜,给青原爹包饺子。馅还没拌好,门外又有了人声:“有人在家吗?” 青原娘一愣,和青原爹交换下眼色,让青原爹躲到里屋去。平日她带孩子在家,很少有男客来访。这人来的蹊跷。见青原爹躲好,这才回话:“谁呀?” “我是对门冠东他爸爸!来看看宋大哥。” “哎呀,他程伯伯,快进来坐。” 青原娘赶紧把冠东爹让进屋来。青原爹一听是找自己的,也就从里间屋迎了出来。青原娘这时才红着脸对青原爹说:“前几个月,青原淘气,把人家冠东打伤了,小卵包肿成这么大,我怎么送药钱他大婶子都不收啊!” “还有这事?”青原爹说,“我临走怎么嘱咐的?叫你把孩子管好!你看……” “老兄老嫂,快别提这件事了。”冠东爹把一盒点心、一个新书包放在桌上,说:“我就为这个来的。我那孩子爱惹事,我是知道的。小孩在一块,谁还不碰谁一下子。冠东自己碰伤了,哪能赖在青原身上?倒叫大嫂破费不少,我知道了实在惭愧。过节了,就给孩子买了点小东西。早就想送来,可不方便。知道大哥今天回来了,我这才厚着脸皮来请安……” 青原爹想起来,在胡同口遇见的正是这个老程。 青原爹妈赶紧推辞。冠东爹脸都红了,呐呐的说:“我知道东西少拿不出手去,可老邻居了,能不赏脸吗?” 说话间青原进来了。他爹说:“你打了冠东,程伯伯倒给你送东西来了!那有这个理!还不谢谢。” 青原说:“刚才我跟冠东在一块玩,他告诉我了。谢谢伯伯!” 程伯伯拍拍青原的头说:“好孩子。记着,以后别打架。吃亏的长在,明白不?从小逞强惯了,大了就难免惹祸,那时候再想作个守法的良民也不由你了,知道不知道?” 青原拿着新书包到里屋去摆弄,青原娘仍然去拌馅。两个男人就说起话来,青原爹说:“老程兄弟,我听你口音离我老家不远。” 冠东爹说:“我是P县城南的。” 青原爹说:“你看是不是,我是东乡。咱们一个县,你出来多少年了?” 冠东爹说:“我是民国九年逃荒出来的,一晃二十多年没回过家了,咱那一带怎么样?” 青原爹说:“我去年回去了一趟。苦哇!我们那一带是八路军的根据地。八路军是不错,减租减息,合理负担。可日本鬼子这扫荡太厉害,叫你安生不了!城圈周围,大小据点,是日本人天下。那儿是亡了国了,更不能提!” 冠东爹问:“我们那边怎么样呢?” “跟我们搭界的是西北乡,那里叫卞一军占着,这个卞一军既不属日本,也不属于八路军,还不属于国民党。” 冠东爹问:“他属于谁呢?” 青原爹说:“他就属于他们的司令八大王。” “这八大王是个好人还是个孬蛋呢?” “不好说。说他好吧,打家劫舍,包娼聚赌。当兵的碰上过境行人,张嘴就骂,举手就打。不给买路钱别想过去。说他孬吧,可是他倒真打日本。” “比八路军怎么样?” “那咋能比,人家八路军是真正的革命军呀!” “我的老哥,你可真敢说话,这是日本人的天下!” “咦!这屋里不都是中国人吗?” 青原爹怀疑的看看这邻居,闭上了嘴。 说到这儿,饺子熟了。青原娘留程伯伯吃饺子,他连说家中有事,辞了出去。 过了十来天。听到门外人声喧嚷。青原娘推门看看。停着一辆排子车。冠东爹站在当地指东道西看着几个人装家具行李。她回来对青原爹说:“冠东家象是要搬家!”青原爹说:“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不过老程家为人挺忠厚,换个邻居可不容易赶上他。” 中午青原放学回来。进门就说:“爹,冠东家搬走了。程伯伯说一会儿要来辞行。” 青原爹说:“你去跟程伯伯说,怪忙的,免了吧,我身上不合适,也不送了。” 可下午程伯伯还是来了。手里提着个坛子。进门就说:“乡亲,我搬走了,来辞个行。剩下这半坛米忘了装车,我也不愿带它,怪沉的,留着给青原熬稀饭吧。” 青原娘问:“您搬到哪儿住呢?” “日租界和平里二号,有空来串门。” 从此冠东一家就没再见到。这半坛米宋家舍不得吃。直到过年才倒出来做干饭。哗啦一倒,从坛子底滚出二十个银元来。青原娘以为是程家藏在里边忘了的。青原爹又掏掏,掏出个纸条。青原爹叫青原念念什么字。青原看了看说:“这是给我的!”青原爹说:“上边写着啦?”青原念道:“大哥,这是送给青原的学费。” 青原爹说:“外财不富命穷人。咱不能收。”他拿着钱去日租界找了半天。人们说他记错了地名,那里没有和平里,和平里在法租界。青原爹找到法租界。和平里原来不是个小胡同,是一大排红砖洋楼。前边有小花园,后门有包月车。二号的绿色铁门关着。他拍拍门。门上开了扇小窗户,露出个男人脸来。 “干什么?” “劳驾,打听一下,程先生住这儿吗?” “走,这儿没有姓程的!”门儿啪的一声关上了。青原爹赌气不再找。 不久,青原爹在天津大连码头找到脚行的活儿,家里生活又有了点起色。可是没过半年,却遭到了意外的变故。端午节那天,有一艘上海来的船出高价要求当天把货卸清。把头贪财包了下来。逼着苦力们从天不亮一直干到半夜。到下工时青原爹累得散了架,肚子饿得前心贴后心。想喝口酒,酒馆关门,想吃顿饭,饭店上板。急着回家,又没有汽车。正在饥火中烧,碰上个卖粽子的推着车回家,还剩有二十来个粽子。他一下全包下来,狼吞虎咽的吃了进去。没进家门就肚子里痛得如同刀铰。到家一头栽在炕上,黄豆大的汗珠顺脑门滚,青原娘吓坏了。给他滚红糖姜水,找邻居弄大烟灰,怎么也不顶用。天不亮雇车,拉他去找大夫。没拉到大夫家人就断了气。把青原爹殡葬后,青原娘连急带累也病倒了。熬到八月初七,也咽了气。剩下青原一个人,只得去投奔舅舅。舅舅家住谦德庄。靠掌旧鞋为生,也是苦人。青原不好坐吃现成饭。天天上街上捡点破纸,拾点布头,帮送煤的推推车,替卖饭的收收碗,挣个毛儿八分,混个饼子窝头。这天刚下完大雪,路上又湿又滑。他帮助一辆送煤球的车上坎。走到李善人花园门口,迎面来了个骑自行车的学生。穿着刚时兴的麂皮夹克,戴着航空皮帽,车把上挂一双崭亮的冰鞋。后架上用带子捆着牛皮书包。煤车赶紧往左边甩,留出右边一条窄道。那学生赶快下来推着车和青原擦肩而过。青原认出是冠东。一阵脸发热,赶紧把脸扭过去冲墙,冠东走过去了,又站住脚,回头看了一会说:“你是青原吧?” 青原不好再躲,就回过头说:“是啊。刚才我没认出你来。” 冠东难过的问:“你怎么这样了?” 青原说父母都已去世,现在寄住在舅舅家。冠东说:“你别为难,我回去跟我爸爸说说,想法帮你找个干活的地方好不?他在外边做买卖,说不定有用人的地方。” “那敢情好,要能给我找个挣钱的地方,我不忘你的好处。可我上哪儿找你去问回信呢?” 冠东想了想说:“别上我们家去。我爸爸有个怪脾气,不许我带朋友进家。你过几天早晨到教堂前的耀华中学找我。我在那儿上学。” 教堂距谦德庄不过二里路,但那景象却象隔着半个地球。这里看不见低矮的土房,泥泞的小巷,褴褛的乞丐,肮脏的贫儿。连警察都比“中国地”的高大魁梧,这里是租界。柏油马路两侧是花园洋房,常青街树,街上跑的是流线型小轿车、“三枪”,“菲利浦”自行车。路的一端矗立着有三个圆顶、树着十字架的文艺复兴式的建筑,就是有名的法国教堂。“耀华中学”在教堂斜对过,一溜红色砖楼房、带一座欧洲中世纪样式的城堡。看到这洋式建筑,青原已有了几分胆怯,再看出来进去的学生,个个儿穿装鲜洁,气态傲然,又有些反感。他打定主意不上这些少爷眼前找白眼,就远远的站在马路对面守候,过了十几分钟,成群的学生陆续进了校门,这才看见冠东骑车从英租界那边过来。租界上是左侧通行,恰好在青原面前经过,青原叫住了他。 “我也正找你!”冠东说,“你的事我跟我爸爸说了。” “怎样?” “他说他那买卖不是你能学的。可你一个人在天津混也不是办法。他叫我劝你回老家去。你们老家现在比以前好过了,叫你去找你爷爷。” “这主意我舅舅也说过,可凑不出路费来。” “路费好办,你多咱走告诉我一句话,我给你送火车票去。” 青原回去跟舅舅一说,他舅舅自然是赞成。过了几天,他从冠东手里接到一张火车票、两块钱盘缠,回到了山东。在家乡跟着爷爷种了一年地。赶上八路军扩军,他参军当了交通员。 五 三点来钟,夏副官来请宋贵斌到司令部谈话。同时早晨接待青原的那个护兵也奉令来陪着青原玩耍。那护兵说:“司令叫我陪你走走玩玩。这地方没什么好玩。正好由西乡来了几个唱小戏的,在军需处院里唱小戏,我领你看看去吧。” 军需处住在村西庙里。护兵领着青原穿巷子走。路过一个场屋,听到屋里人声鼎沸,青原问:“这里边闹什么?” 护兵说:“侦察排住在这儿,他们正玩博,你看看不?” 青原本有观察友军情况的任务,就说:“我见识见识。” 这场屋里对面搭着两铺炕。一铺炕上只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围成一圈盘腿坐着。中间点了个小油灯。三人各托着一张香烟盒里掏出来的锡纸,嘴里叼个用纸卷的小喇叭。轮流的用纸片从个油纸包里匀一点粉色的末末,放在锡纸里。一个络腮胡把锡纸举到油灯上一烤,那粉末就成了一个小油珠,在锡纸中心转哪转的。他把叼着的小喇叭凑到油珠上方,使劲猛吸一口,那油珠化作青烟全进了喇叭口。他马上憋住气,翻两下白眼,好半天才哈出一口气来,又腥又臭。护兵进门。他刚把这口气哈完。就问:“小喜,上头有事吗?” “有!”护兵说,“司令说昨晚上张拐子家跑了只母猪,叫查查钻到谁圈里去了!”络腮胡一笑。那女人答了碴:“钻你爹圈里去了,要不那来你这么个私孩子!” 这时习惯了房里的黑暗,青原才看出这女人长的不丑,可披散着头发,棉袄没系扣,只是挽着怀。下身却穿了件在乡下极少见极贵重的毛线裤。 护兵这才介绍:“这是八路军的弟兄,司令叫我领他玩玩。” 那络腮胡倒很讲礼貌。客气的挪了挪屁股,指指油灯说:“玩一口不?” 青原涨红了脸说:“我不懂这个。” 络腮胡说;“老海!长精神的!” 青原说:“不敢来。” 那女人啧啧两声说:“瞧人家这队伍多规矩,象你们这些丘八,个个儿胎里坏!” 那护兵笑嘻嘻的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坏?” 女人打了他一巴掌。护兵满足了。对青原说:“你不要看玩博吗?站到炕上去看吧。” 对面炕上,围着好大一堆人。最前边一圈坐着四个人,第二圈跪着七八个人,第三圈围着有十几个人。中间摆个炕桌,桌心码着乌木天九牌,一副骰子。四周桌边放着各种赌注。庄家是个麻子,一头大汗、两眼通红,大声在喊:“押,押。” 桌前三个人先放了票子。随着后边的就伸手往上放,有的放两颗盒子枪子弹,有的放一包老海;有喊“三道”的,有叫“孤丁”的。庄家一掷骰,马上鸦雀无声了。一分牌,却又喊成一片,比押注时喊的更凶。先是争着要看牌,随后抢着出主意配对。押孤丁的主张前后配平。押几道的则要求先小后大,争夺吵骂,混成一片,庄家翻牌了,这才急忙配上摆好。到全部亮了底,笑的,骂的,埋怨的,叫好的又嚷成一锅粥。庄家清理了赌注,赢家各抓一些扔到桌角一个小笸箩里。 青原问:“这押子弹赔子弹,压老海赔老海,庄家啥都预备着?” 小喜说:“不,这都折成钱。一粒火儿两块,一包药儿一块。” 青原问:“往那小笸箩里扔是干啥?” 小喜说:“抽头啊!头钱归排长连长分。” 青原看着没兴味,催小喜领他看小戏去。 他们拐出那巷子,穿过大街,来到村西庙里。这庙只有一进,山门后有个画着韦陀的影壁。一到庙门就听见了笑声。转过影壁,看到院里三面都是人。除去紧里边一圈放了几条板凳,几个穿皮袍、大衣的坐着。他们眼前摆了瓜子、糖块、茶壶茶碗。后边的人全站着。虽说一个穿军装的没有,可人人都拿着枪。湖北条、老套筒、单大一、土撅把、鸟枪、火铳各色齐全。穿装打扮也和这枪一样。从大缎子棉袍,茧绸大衫到土布小袄,光板羊皮样样都有。小喜分开人群,领青原挤进圈内。坐在凳上的有一个就是早上在河边欢迎的带队人。一见青原,马上请他也坐到前边来。这时正唱“小上坟”。 这个戏班,总共三个人。一个老头拉四胡。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演唱,这两演员总共只有两身行头。不论唱什么,那女人都是一身大红裙袄,梳一条和普通庄稼妮一样的油亮大辫子,那男人则是一身京戏里武松穿的紧身衣。不过没有罗帽,头上只戴个庄稼人戴的酱色毡帽头。两人脚下全是家做的布鞋。男的那双后跟已经跟鞋底分家了,一走一刮打。女的那双前边开了绽,露着满是泥垢的布袜子。 “哟,我说官家,你骑的那是个啥营生啊!” “俺骑的是马呀!” “人家的马四条腿,你那马咋多出条腿来呀!” “……” 看客们哈哈的笑了!有人喊好,有人大声说:“好妮子,往下问!” 青原在天津看过梆子腔,在八路军见过秧歌戏,却从没看见过这样的戏。他跟小喜打听这叫啥戏?小喜说:“这叫驴戏!可这个班太穷了。不趁驴,这点玩意一根扁担就挑来了。”青原说:“这个妮子才十几岁,说村话咋不害臊呀!”小喜说:“这是个小子装的,戴了个假辫子。” 这两人唱起来倒还不孬,有板有眼。可惜刚听出滋味,夏副官来,说司令叫青原回去。 青原来到司令部,冒冒失失进了堂屋。一看还在开会,宋贵斌正发言,急忙撒腿往外走。八大王叫住了他:“爷们儿,别走,马上就散会,你在边上坐一会吧,呆会请你听大鼓书!” 青原远远的找个椅子坐下来,听宋贵斌发言。宋贵斌说了些鼓励八大王坚决抗日的话。临末尾缀上两句“希望”。他说:“我们首长希望司令和各位官长,能跟当地百姓更加亲密合作,唯有得到老百姓拥护,咱们才能在敌后坚持长期抗战。具体的说,最好能减轻人民的负担,约束弟兄们的军纪。老百姓为抗日作了许多牺牲,我们既是抗日军人,应当体恤民艰。” 八大王深深点头,几位长袍马褂就纷纷鼓掌。这才笑哈哈的散了会。传令兵马上进来搬桌子挪板凳,带进三个唱鼓书的艺人来。 这三个人是两男一女,这女孩可是个真的,也就七八岁,梳着一双羊角小辫,穿着花棉袄、大绒裤子,绣花棉鞋。一个弹弦子的有五十多了,是个盲人。一个背鼓的有三十多岁,穿着干净整齐,但是一脸烟气。 盲艺人从布套中拿出三弦。摸着椅子坐下定了定音。那男人支上了鼓,先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各位官长赏饭。”随后就对那女孩说:“你先给爷爷们唱个小曲,伺候得爷爷们高兴,赏给你件花衣裳。” 那孩子就怯生生的朝各方都鞠了一躬,规规矩矩靠着鼓架站住。三弦就弹出个兵营里流传的小调。小姑娘细声细气的唱道:“第一杯茶呀、敬我的妈呀,我去当兵你在家呀……” 这时传令兵走近青原,对他耳朵说:“司令叫你,他在里间屋。” 青原顺着墙根走到里间门口,挑帘进去。屋子里很清静,八大王在靠南窗的炕上歪着,面前放着烟灯烟盘他手托着象牙嘴的枪呼呼的抽大烟。见青原进来,用拿烟钎子的手指指对面空着的铺位。青原就靠炕沿坐了下来。一个泡儿抽完,八大王欠起身端起小茶壶呷了口茶,这才说话。 “看伯伯干这没出息事,你心里笑话吧?” 青原不知怎么回答好。 “你看见我这队伍了?”八大王自嘲的笑笑,“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不带你来学买卖了吧?” 青原说:“冠东没告诉我你作这个买卖。” 八大王说:“他不知道。连你婶儿也不知道我是干这买卖的。我在天津的户口上写的是绸缎生意。” 青原说:“这些年你都瞒着他们?” “让冠东知道他爹是拉杆子的,他脸上好看?更别提一露出风声我这脑袋得搬家!” 青原说:“那您何苦呢?要抗日可以上那边干去,当个真正的革命军人!” “我吃不了那个苦!掉脑袋我不怕,一天二钱油二钱盐我熬不起。再说我还得养家呀!” “可是前途呢?” “我五十多了,干了半辈子这个,还能改行吗!叫冠东奔个前途吧!我攒的钱够供他大学毕业,我的心事就了啦。中国这个社会,十年八年太平不了。蒋介石消灭不了共产党,共产党也消灭不了中央军,还够我混一阵子的。” “可您这个队伍……” “这叫什么队伍?我心里明白。有我在,拢着他们还能跟鬼子转转磨,多少干点对中国人有利的事。我要走了,那就难说了。你回去跟那边的首长透个话,这批人有我在决不能去当汉奸,叫他们放心。可也别指望能调理得跟八路军似的。真要管住他们不抢不讹,不用一个月就跑光了。弄不好还先打了我的黑枪!人家入伙就是奔着分肥来的!” 八大王又抽了一斗烟。参谋长进来了。他就换了话题。问青原家生活怎样,爷爷还在不在?随后从皮带上挂的钱包里抓出一卷票子,给青原带回去添补家用。青原不收。他不高兴了:“怎么,嫌我这钱不干净?” 青原说:“您别生气,我现在是八路军,有军纪管着呀!” 八大王点头说:“也罢,参谋长,你叫小喜把他带的那枝匣子摘下来,送给我这大侄吧!连那两排火儿。” 参谋说:“合适吗?” “外场点。”八大王冲参谋长作了个眼色。参谋长出去了。八大王说:“你跟他拿枪去。咱爷们就说到这儿,到那边多替我美言几句。” 晚上回到客房,青原把这一切向宋贵斌作了汇报。宋贵斌说:“今天跟他们谈判,提到不许他们再骚扰群众时,几乎闹僵了。这个八大王性格复杂,一下摸不清底,总的看来,倒象还有点正义感。” 第二天拂晓前他们俩就动身回根据地,已经说好不再告别,就由参谋长派的一班人护送他们,大亮到达沙河边,远远就看见八大王带着护兵在沙岗上站着。他两人走近了,八大王迎了下来,拉着宋贵斌的手送了百十步,分手时,郑重的说:“我这人是孙膑的腿,生成了。不过可决不忘恩负义,不会跟八路军为难。我佩服你们一心为国的硬骨头劲儿。也记住你的救命之恩。” 此后卞一军一直和我们保持联系。过了一年,青原随一支部队南下,编入新四军的序列,从此远离山东,再没打听过八大王的消息。 日本投降,解放战争,打南京,进上海,建立人民共和国。转眼间少年成了青年、青年跨入不惑之境。五十年代末期,宋青原利用公出之便,回了一趟故乡,竟意外的在县城附近碰到了八大王。 第一次见面他并没认出来。那是黎明前。他刚下火车,一出站台见满天星斗,一弯残月,一时辨不清该往哪儿走。只见远处有人弓着腰,抱着把竹帚在扫大街,刷拉、刷拉,这声音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很有点寂寞凄清。他走过去问路,那人指给了他进城的方向。走开之后,宋青原感到这人有点异常,怎么异常他说不出。当时他在一个电影厂当副导演,正准备拍一部国共两党谈判的故事片。里边有个解放军渡江,一些官僚、政客匆匆忙忙上飞机逃跑的场面。其中有个镜头是一个市民一边打扫门前街道,一边冷眼看那匆匆往南飞去的飞机。他觉这人的外形、气质都挺适合拍这个一闪即过的群众角色。 他到城里招待所安顿好,就四处打听可能见到的熟人。打听一圈,一个没找到。他就百无聊赖的在街上漫步,并随时停下来看看市容,听听乡音,浏览一下墙上贴的标语,布告,无意中发现公安局出的一张布告上,局长的姓名是宋津!他知道这是宋贵斌的学名,就找到了公安局,到那里一看,正是宋贵斌。两个人都喜出望外,宋贵斌就把一些事暂时推开,匀出半天专跟青原叙旧。话说到八大王身上。宋贵斌讲一九四三年以后,这里形势有些变化。我军侧重向东边发展,国民党的手就伸到了西北一侧,八大王吃不住国民党和日本人的两面夹击。他又有正统思想,认为尽管八路军是仁义之师,但正牌的中国政府还是“中央政府”,全国的元首仍要算“蒋委员长”。经不住国民党空头职衔的诱惑,接受了国民党山东省政府的委任状,把卞一军改名为“保安第三团”。这样,日本一投降,他便以“保三团”的番号进驻了P县县城,收缴了日军的武器。这时我军也接到了向交通线、中小城市进军的命令,便解放了津浦线两侧的广大地区。一年之后,解放战争一打响,我们头一个行动就是包围P县县城。国民党下令给八大王,叫他死守,可是既不发援兵,又不给军火粮饷。还派特务来督战,因为八大王曾有过决不和八路为难的约言。宋贵斌就化装进城,跟八大王谈判,动员他起义。他没怎么犹疑就同意了。亲自下令逮捕了监视他的特务人员。带头在起义宣言上签了字。然后推说自己身体不好,把一切具体交防事务交给参谋长和秘书长去出面安排。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是等我们进了城,首长们由保三团的官佐陪着去看卞远程时,他竟无影无踪了,而且除他私人的一点细软外,什么东西都没动,连军装和手枪都完好的放在枕边上。问夏副官他往哪里走了?夏副官说:“他说他头疼,要静养,不准我们进后院。晚饭时我们才敢来喊他,可已经走了,后窗户和后门开着,他从后边走的。” 青原连说奇怪,问道:“从此就没有消息了?” 宋贵斌说:“没有,天津解放后,我们还到天津去查询过。他的家属、邻居都证明,程掌柜从日本投降前一年出去做买卖,一直再没回来。连信也没有。他家后屋确实供着卞远程的灵牌,他亲属认为他早死了,天天上香。” 青原说:“大概确实死了!” 然而宋贵斌又说了下去: 镇压反革命运动后期。P县公安局的检举揭发接待室已经冷清了,值班人员只留下一个人看房子,一天早上忽然来了个风尘仆仆,满脸倦容的胖老头,背着行李,提着干粮,进门就说:“报告,我是来自首的。” 接待员正闲得要打瞌睡,一听这话精神起来了,高兴的说:“欢迎,坦白从宽,自首是唯一的出路,你犯过什么罪呀?” “杀人放火、勒索抢掠全干过。你先把我收监,让我睡觉,我歇过来慢慢交代。” 接待人员看这老头穿的新棉裤棉袄,里外三新的行李,满面和善,怀疑他有精神病。就说:“这是专政机关,不许胡闹!” 老头说:“怎么胡闹,我这行李、衣裳都是新做好,预备来蹲监狱的,已经作了准备呢!” “既自首得讲清罪行啊,不能囫囵吞枣。” “那现成。在城西相公庄我活埋过两个人,一个是黄县的地主刘七,一个是掖县的买卖人孙福来。在胶东我抢过淮县滩头村何老巨、青州城关的秦双好。你去查查,句句实言。我既要认罪,没有隐瞒的道理。” 接待员简直闹不清是自己感冒没好,烧迷胡了,还是这老头也得了热病烧得胡说。就问他: “这些谁能证明?” “苦主有后代,查查就知道。” “你在胶东作案为什么这儿来自首?” “我原籍在这儿,我想死到家乡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卞远程!” 招待员打了个冷战。忙说:“你先坐坐、我跟领导报告一下。” “我一不逃跑二不捣乱,放心去吧!” 接待员结结巴巴向宋贵斌作了报告,宋贵斌到前边一看,确是八大王。 宋贵斌说:“卞团长,你这是从哪儿来?” “从新安镇,我在那儿作小买卖,今天来自首来了。” “你离开这儿以后又进行反动活动了吗?” “没有,我好容易洗了手,哪能再干。” “起义以前的事,一律既往不咎了。” 卞远程却认为,第一他得到过共产党的支持,半路上却投了国民党,这点太不仗义,无脸享受优待。正如此他才在交出军队和县城后只身出走P县,奔了南边。他算计着积攒的钱足够冠东母子半世花费了,为了不给孩子带来麻烦,他断绝了和家人的关系,本想自食其力,隐姓埋名度过残年,可是几年来参加学习,越学越觉得自己罪过深重。接着镇压反革命的运动来了。看见一个个反革命被查出来,听到一次次群众的控诉声讨。他觉得挺身出来为自己的罪恶负责才是条汉子,东藏西躲的偷生太没有人味儿。 宋贵斌把他安置在招待所,向上级打了报告。上边叫他们调查一下卞远程出走后的真实情况。宋贵斌派人按卞远程自己说的情况去新安镇调查。那边说这人从解放前就在摆摊卖酒卖烟和气忠厚,沉默寡言,谁也没怀疑过他有历史问题,自从他突然失踪这才提起警惕……。 县委如实把情况呈报到省,不久批示下来: “必须毫不动摇的执行对起义人员的优待政策。对卞远程自己认识罪过的表现,要热情欢迎。对其生活,必须照顾。一切待遇参照其他起义军官情形酌情办理。” 县委正式设宴招待卞远程,向他传达了上级批示,并建议他尽早和家人团聚。 卞远程哭了。他再三辞谢,不肯担任任何职务。也不肯接受生活费。只同意给他的家属出个证明,证明他起义人员的身分。而他自己则要在家乡住下来,自谋生路。 他的儿子是学航空的。已在民航部门工作。接到证明文件后,和他母亲一起来P县向政府致谢,同时动员卞远程回天津养老。卞远程说:“你有你的工作要作,我有我的债务要还,咱们各自方便吧,起义人员四个字是共产党给的。按实际你爸爸是个土匪,记着这一点,以后在工作上就要处处谨慎,不要直工直令的觉着自己还挺有底气。” 老太太没走,留下陪着老伴了。从此他就在车站前摆了个茶摊。冬天卖酒,夏天卖茶。还顺便当义务清道夫。政府还是按规定发他生活费,这茶摊就不指望挣钱,不管认识不认识,坐下就喝,有钱扔两个,没钱拍拍屁股就走。谁买火车票钱不够了,或是天晚下车没钱住店,只要找到他,他都应承。从来不问姓名也不记帐目。你来还他就收下,不还绝不过问。弄了几年,车站前的住户还选他当了人民代表。 宋青原听后,觉得卞远程这人很有点研究头。抓个空就走到车站前,坐到他的茶摊上喝茶。故意打听他的历史。卞远程对他拉杆子的事毫不隐讳,并说:“这一行造孽太深,得善终的少。我托共产党的福,才有个从容赎罪的机会。”青原很快就找到八大王身上熟识的痕迹了。可相隔多年,宋青原由少年长成大人,八大王认不出他。他冲动了几次,想说明自己是谁。和八大王亲切的叙叙旧交,又一想,凡事应三思而行,不要招来意想不到的后果,就把热情压了下去。十几年后,他果然得到了这冷眼处世的好处,暗自侥幸。但打倒“***”后,他改行写剧本了。又为此后悔起来,把一次考察人的内心世界、积累素材的良机失去了! 八大王早已去世。不会有人还记得那个畸形社会造成的畸型人,和那种畸形的谋生方式了吧! ------------ 戈壁滩 封世南和谢三思并无深交。他俩既不在一个单位,也不千一个行当,本来怎么分类也分不到一伙。“**”期间,“***”给上了另册的人全归“牛鬼蛇神”类,他们才混到一块劳动。这以后两人就有了来往,但也不亲密。一天,谢三思上街买东西,顺便看了封世南一下。封世南说他正准备去新疆写生,为创作油画作准备。谢三思就说:“我也想去新疆观光考察,可惜咱们不能走一路。” “为什么?” “你是名家,工作出差,到各处必定官接车送,宾馆座谈。我是私费旅行,讲不起这排场!” 封世南说:“官接车送那一套我尝过,苦透了。这次我就是要微服潜行。除去带一封证明信以便登记住旅馆,别人一律不惊动。” 两人就达成了结伴而行的协议。封世南有本职工作,谢三思已经退休了,一切准备事宜谢三思自愿全包下来。 谢三思已经多年不出门,又从未去过新疆,就去找一位大学时代的老同学打听情况。这同学四十年代在新疆做过工作。谢老大概是不大看报的,或者看也只看第一版大标题和第三版的学术文章,竟不知道这位老同学已经当上了副部长。这副部长又是极念旧极热心的人,就说:“你不用管了,飞机票我叫办公室去买,新疆那边我给有关单位去封信,一切由他们接待!” 谢三思回来对封世南一说,封世南就一百二十个不同意:“我就为了免去这一套应酬才跟你结伴,怎么又要什么副部长安排呢,不行!” 过了两天,谢三思又来了。说是他费了好一番唇舌,跟副部长吵红了脸,这才把他的热心退回去。可这事叫副部长的女儿锦屏知道了。锦屏今年三十五岁,在历史研究所工作,独身寡居,不久也要去新疆收集资料,她要他们等她一块走。 封世南后悔和谢老达成的协议,这老头原来如此的粘乎琐碎!封世南怕见生人,尤其怕见女人,为这个他一辈子没结过婚!怎么弄个独身女人一道去新疆呢?他话也不说,把头向左右各扭了个四十五度角。 又过了两天,谢老又来了。他说:“经过说服,锦屏不要我们等她同路了!” “好。” “可是她有个要求,想认识一下你,想向你请教点美术问题。” “不行,不……” 下一个“行”字还没说出,门推开了,进来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穿着浅色连衣裙,长得丰满、漂亮、满身异样气息的女人。 “我跟谢伯伯一块来的,在外边等着您请呢。您既然不想请,我只好自己进来!” 封世南马上改口说:“我是说我不配指导别人学习,我没说不欢迎。” 从这儿起,锦屏三天两头来看画,谈画,要求学画。她业余爱好油画,特别欣赏俄罗斯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画派。封世南正是学这个画派的,所以她对封世南仰慕已久了。 陪她看画说话,实在是件苦差事,而且封世南总觉着有点恐惧感,不知是为什么,反正不是因为她爸爸当副部长。也许那头发?那连衣裙?那异样的气息?说不上来!每次她走,他都不说再见,并且痛心疾首地发誓:“大好时光全叫她给浪费了!我还能画几年哪?陪得起吗?她再来我决不开门!” 他为此买了个从门里向外窥视的“门镜”,北京人叫“门眼”,有人敲门他先悄悄看看,可是明看见是她还是把门开了!他这人是被动型,总也学不会拉下脸当面使人难堪。 上了去新疆的飞机了,他松了口气,认为从此解脱出来了!谁想到了新疆,换了汽车,又遇上个恶魔司机。不知怎么闹的,一路上总出故障。这不又抛锚了吗! 司机这个祸根,也是谢老招来的!他认识新疆某学院副院长,这车就是那位副院长替他们租的。这个伴儿真选砸了!八成是命里有此一劫——近来总听谢老讲佛学,他也传染了几句佛家用语。 从车一抛锚,谢老就帮着司机小满忙活,没离开车子周围。封世南不仅不想动手,他看都不想看,他恨透了这个司机。他走出一百多米,在公路背风的一侧斜坡坐下来生气。 这大概是第九次抛锚。他也是第九次向着大戈壁发出誓言:“就是修得好我也不坐这车了!我受够了!我宁愿在这儿坐到天亮,拦过路车回伊宁,然后坐飞机回北京去!乌鲁木齐停都不停了!拦不上过路车我骑驴,我走!我宁可来一次拉练……” 喊了一阵,觉着无聊。戈壁滩上没有人,小满和谢老在一百米开外,而且是顶风!象创作作品一样,既没人喊好也没人反对,画着就没劲了。 于是他静下来看戈壁滩。 戈壁滩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人,大概连个耗子也不会有。人们惯用“飞砂走石”四个字形容大风,现在风并不小,得有五六级吧!可是一粒砂也没飞,一块石也没走。大概几万年前、几十万年前这一带也有过“飞砂走石”的景象。风天天刮,能飞的飞光了,能走的走完了,就剩下了这光秃秃、硬梆梆的一片胶泥地,满眼石头滩。真奇怪,新疆这个地方好像被什么妖巫使了魔法。你走在戈壁滩上,半天见不到一点带活气的东西,可是一眨眼,转个弯,眼前就是一片葱绿。清清的河水、连天的牧草、高高的白杨、遍地的杂花、成群的驼马牛羊,象被谁念了几句咒语,一下就充满了你的左右上下。 他想起了如画的唐布拉草原。 已经是向秋季牧场转移的时候,草原上看不到多少畜群,亏得同行的郭大夫路熟,哈萨克语也过硬,居然在隐蔽的山沟里找到两户人家。帐房四面竟是这么青葱,这么明朗,深绿的雪杉和透明的白杨之间,枣红马群、浅棕驼群和雪白的羊群象撒在绿草坡上的片片花丛。一个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姑娘,哼着一支仿佛听过的民歌,骑在一匹栗色白鼻梁的高大的马上,不慌不忙顺山坡走下来。这片景象,使他欣赏过、临摹过的许多风景名画清晰地复现出来,而比他原来看到的又多了些什么。他发现自己尽管把这些画和它的复制品“读”了多少次,竟还有遗漏和没读懂的地方,由此也就悟出了自己的临摹品所疏漏的神情、气韵和风采。他支开画架专心一意地画着,没有理睬聚拢在身后的眼睛和嘈杂声音…… 这地方只有两处毡房。一家是替供销社收购皮张的收购员,一家是牧业队副队长。周围游动的就是他们的马群、羊群和放牧它们的孩子。哈萨克人放牧不象汉族,他们并不把牲畜聚拢成一团。他们任牲畜自由自在地走动、吃草、嬉戏。孩子只是骑在马上找个适中的地方看着,只有那一两匹走得太高太远了的时候才喊一声,扔一块石子把它召回来。湛蓝的天上没有云。阳光把雪杉、榆树、蒿草都照得明净透亮,河水湍急地从脚下流过,只听那声音就知道那水也是明净透亮的。 封世南一张一张地画着,直到谢老来喊他吃饭,他才发现在这一段时间里收购员已经杀了一只羊,烤了一炉馕,预备了一顿名副其实的宴席。吃饭的人除去主人和他们四个人,还有邻居副队长一家和刚才他画过的那个骑马的姑娘。原来她不是这两家的成员,是供销社的会计,俄罗斯族人。一经主人介绍,他才想起女会计在马上哼的那支歌自己也会唱。那是五十年代颇为流行的一支俄罗斯民歌。 没有筷子调匙,羊肉用手抓着吃,饭也用手抓着吃。这是名副其实的“手抓羊肉”和“抓饭”。不是北京百万庄新疆餐厅里卖的、用筷子用木勺的精巧细致的仿制品。 哈萨克的孩子聚在一起唱了两支歌,俄罗斯姑娘用手拉着头巾,就站在她自己的座位处跳了个舞。人们欢迎北京和伊宁来的客人出节目,这三老头和半老头有点扭捏,司机小满自告奋勇。站到铺毡下边自己哼着曲调跳迪斯科。郭大夫扭过脸去,封世南鼻子、眉毛皱成一团,把脸蛋儿拉成了包子折儿。只有谢老笑哈哈地和哈萨克人、俄罗斯人一起拍巴掌,为小满伴奏。 副队长说:“几位老同志不唱不跳,我们提点别的要求行不行?” “行!” 副队长说他家也杀了羊,请他们去吃晚饭。收购员要画家给他画张带彩色的像。副队长的女人请郭大夫给她检查一下身体,怎么一顿吃二斤羊肉还觉得肚子发空…… 他们全答应,可是吃完午饭,太阳已西斜。新疆比北京日落要晚两个多小时,在北京该是掌灯的时候了。要完成这些事,今天就不能按计划回到附近那个养蜂场去过夜,明天也不能按计划越过天山大坂,取道南疆回乌鲁木齐。走南疆是司机小满提的建议,他对此十分热心,怕是有什么私人打算。这人很难说话,他能同意晚走一天吗? 小满一反常态,把他摘去帽徽的旧军帽往脑后一推,举起右手往后一扬,说:“可以,我批准你们的要求!” 全帐篷的人鼓起掌来,郭大夫又把头扭了过去。封世南为小满的慷慨所感动,没再计较他那不成体统的状态。 答应下来的要求挺多,但这晚上除去满足了副队长招待客人的热情之外,别的一样也没做。吃喝玩闹完了已是深夜,几个老头就靠在自己坐的地方睡了过去,在梦中他们还听到青年人在门外草坪上叽叽格格的笑声。 第二天上午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身体检查完,画像着了色,该出发了,人们才发现从一早就没看见小满。也没看见俄罗斯族姑娘。连她那匹白鼻梁的栗色马也没在拴马的长绳上。 “不要紧,年轻娃娃,耍去了,会回来的!”副队长的妻子宽厚地说。大夫说她没什么病,就是胃被肉给撑大了。她消除了心理负担。所以比昨天更和气了。 将近十点,放羊的小娃娃吆呼一声,指指东边的山岗。大家手搭凉棚望去,看见小满和女会计骑在一匹马上,一路笑声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封世南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象什么样子!” 郭大夫大声说:“得跟他严肃谈一下!他是和我们一块出来的,这样胡闹,影响外界对我们的看法!岂有此理!” 封世南的好心情一下子又被破坏了。 人与人之间的印象常常是互相呼应的。小满在郭大夫眼里“不象样子”,郭大夫在小满眼中也“不是东西”。 郭大夫三天前接到乌鲁木齐林副院长一个电话。副院长说他的一个老朋友和一位画家要到伊犁作私人旅行,他们在伊犁没有熟人,没有“关系户”,希望老郭以朋友的朋友的身份关照这两个人。 郭大夫是军人出身,由卫生员进了军医大学,转业后在伊犁医院当外科医生。他业余爱读杂书,很知道谢三思在哲学界、美学界的地位。虽然不大看画,从年历上也见过封世南的作品和姓名。他对这两个人是很尊重的。因此他把轻易不肯利用的补休时间牺牲掉,甘当义务向导和翻译,陪他们来唐布拉草原参观写生。两天来他见这司机的所为,既作为新疆人感到羞耻,又作为客人的朋友感到屈辱——两个国内外知名的人士居然叫个毛头小伙耍弄得手足无措,这成什么世界! 他在电话里,告诉他的老患者、林副院长,让汽车两天后到达伊宁市伊犁宾馆门前停住,他去迎接他们。林副院长说这两人一个是自费观光,一个厉行节俭,不肯住高级宾馆。郭大夫说:“你让他们停在伊犁宾馆门前,我另为他们找便宜的地方住。” 按照预定时间,郭大夫在伊犁宾馆门口站了七个小时,每来一辆车都问一声:“是谢老吗?”“有姓封的吗?”一共迎来了二十几辆车,七个姓谢的,两个姓封的,但没有任何一个姓谢的和姓封的同乘一辆车。七个姓谢的其中有五个是一家人,老的七十,小的两周岁,坐在一辆小面包车上,另两个是女同志。两个姓封的是父子二人,坐上海牌轿车来的。 第二天他请了一天假,从早上就去等,总算等到了坐在北京吉普中的谢、封二位名人,寒暄过后,郭大夫说:“走吧,我给你们找的房子在南边!” 从前门探出个歪戴着没有红五星帽徽的军帽的脑袋,斜视着三个人问:“这不是宾馆吗?不在这儿住在哪儿住?” 郭大夫说:“在南边……” “南边有什么好住处?住小店呀?我开了四年车可没住过那地方!要住你们住,给我另找地方!” 南边是个旅社,当然简陋得多,而且厕所在楼外一百米开外的后院里。三个床位一间的屋子倒还宽阔。郭大夫问:“你们看行不行?不行咱再找地方。”谢老和封世南连说:“很好、很好!”司机说:“穷家富路,要这么节约别出来不更省钱吗?”郭大夫忙说:“依我看也简陋了点,跟二位的地位不大相称。”谢老说:“这里很好嘛,我们是出来旅行,又不是出来摆阔!”司机接上说:“你们愿意在这儿住就住,给我另找地方吧。”郭大夫笑笑说:“没想到两位名人都能吃苦,咱们青年同志倒不能迁就。按级别你能报多少钱一天的宿费?我给你按标准去找!”司机翻了翻白眼说:“不论明人暗人,在我车上一律平等,全是乘客!我们住房一向由乘客包,他们住什么房我住什么房!”封世南说:“咱们三人一个屋还不一样吗?”司机说:“我跟别人一屋住睡不着觉。” 郭大夫无法,只得另找一个单间,司机小满这才勉强开开车门,让人们把行李卸下来。 郭大夫先安排他们休息,晚上又来领大家到他家中小坐,他备了点酒菜给大家接风。 郭大夫还保留着军人的爽直与粗放,他爱人是出了学校门进医院门的知识分子,一股女学生气派。两人同样地好客,也同样地缺乏烹调技能,除了买来几盘熟肉、皮蛋之外,就是按新疆烤羊肉串的办法来炒羊肉,而且杯盘、桌椅也不大整齐。司机小满一见桌上摆的几样冷菜,就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气,偏好摆椅子时,又少了一个座位。这时女主人正在厨房制作烤羊肉,郭大夫张罗谢、封二位就座,就亲切地对小满说:“小同志,那屋里还有一个凳子,劳驾你把它搬来自己坐吧!” 小满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总算勉强把凳子拎出来坐下了。 郭大夫给大家满上酒,就站起来举起杯说:“二位都是对祖国有贡献的人,不是这个机会难得到我这里,真是蓬荜生辉!来,先为你们二位健康干一杯!我恰好有两次补休还没用,明天陪你们到唐布拉草原去!那一带我熟,我的哈语还算过得去!” 小满本来也把杯举起来了,一听这话,就又把杯撂下了。 那三人喝完酒,再满上时,封世南就端着杯也站了起来:“我也要向战斗在边疆的医生同志敬一杯,你们不光保障了人民健康,而且还促进了民族团结!让我们为边疆战士干一杯!” 他俩举杯刚要碰,小满用筷子把碟儿敲得叮当响着说:“看你们这穷酸劲!眼里没人呀了喂,你这当主人的敬酒,三个客人就敬两位吗?你这北京人向边疆人敬酒,光是当大夫的值得敬,开车的小兵就不值得敬吗?要不欢迎我,你们别叫我来呀!故意寒碜人是怎么的?” 屋里的人大概谁也没见过这种世面,谁也没这个准备,一时都呆住了。谢老看看大家,哈哈笑了起来,马上举起一杯酒说:“小满师傅好性急,封同志讲完话,我不还没讲嘛!我要说的就是感谢小满师傅一路辛苦,对我们这次旅行帮助很大!为你光辉的未来干一杯!” “嗯,这还差不多!”小满板着的脸这才拉开:“好,干一杯,祝你们几个老头也有光辉的未来!” 大家一阵哄笑,把酒喝了,尽管人人都找话说,个个都装作没有介意,可那兴致终是冷却了许多,勉强了许多。后来谈到当地的风土民情,气氛才又热烈起来。因为郭大夫不仅是个外科专家,而且有研究民俗、收集掌故的嗜好。话题一转到这里,他说起来精神抖擞,谢老和封世南听得也兴致勃勃。小满闷着头喝了两杯酒,打了个呵欠说:“我有点困了,出去透会儿风。” 人们巴不得他走开,就赞同地说:“去透透风也好,快点回来。” 小满走后,老郭刹住原来的话题,问道:“怎么找来这么个司机?” 封世南指谢老说:“你问他!” 谢老说:“林副院长托了人情,只收油费不要车租,还能挑司机吗?再说谁也不认识谁,哪知道这人会是这个样儿!” 郭大夫奇怪地说:“象你们这样有影响的人物,接待单位说什么也该支援个车,怎么还自己掏钱租车呢?” 这时谢老才告诉他,他们这次出来有意避开官方接待,要享受一下个人行动的自由。 又谈了一阵,主食上来了,小满还没回来。女主人只好出去寻找,寻找了十几分钟,回来报告:不仅没有人,连车也不见了。 弄不清他去哪里,走多远,只好留出一份饭菜,其余的人们先吃。吃完饭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夜已深了,谢老提议步行回去,或许路上会碰到小满开车来接。郭大夫说这伊宁比不得北京,入夜街上人很少,有些地段还没有路灯,路又生疏,就陪他们一起回去。反正明天他要陪他们一起去唐布拉草原,索性带上牙具,今晚也住在旅馆里,那里不是富余着一张床吗。 从郭大夫家到旅社大约有四里地,路上别说车,连条狗也没遇上。来到旅社,见那车端端正正地在门外停着。来到二楼,小满卧室的灯倒是亮着,但没有人,听到从楼的一端传来音乐声,郭大夫顺那声音找到了会议室门口,拉开门一看,六七个青年男女在随着乐声扭动身体,小满拉着本楼女服务员的手,晃肩摇胯,跳得满头大汗。看见门拉开,几个人的视线全投向了门口,小满定睛看了一眼,笑着扬起手勾了一勾二拇指,说:“来,一块跳吧!” 郭大夫大声说:“你为什么不接客人去?” “我看你白话得挺带劲,以为你到天亮也卖弄不完呢,原来肚子里货也不多!”说着打了个旋,拉着那女服务员往远处扭去,连看也不再看郭大夫。郭大夫用力关上门,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回到屋里一说,封世南气得暴跳,在屋内来回疾走,一再说:“得教训他!宁可车不坐了也要教训他!” 谢老苦笑着摇头:“跑这么远路,不为写生,不为观光,单为跟这个毛头小伙子斗气?**一伙搞了十年,造就出这样一批人来,你坐几天车就把他教训过来了?” 郭大夫说:“不能放纵,教训也要看时机,你们管这些事诸多不便,这事由我来,你们不要插手!” 第二天早上,大家洗脸时小满还在沉睡,大家吃饭时他刚洗脸,大家收拾行装时他去吃饭,行装收拾好他连人带车都不见了。直到十点多钟,他才匆匆把车开回来,车一停就催大家快装行李快走。他打破了自己定下的不许客人坐在前排椅上的规矩,打开前门兴冲冲地把谢老让到他右侧那张椅上坐下。封世南和郭大夫打开后车门,才明白他怎么改了章程——这一早上的工夫他弄了两筐苹果、一纸箱葡萄,把后半个车厢填满了。 封世南提着手里的行李不知如何是好。小满说:“挤一挤么!把行李放在椅背后的空档里,腿放在苹果筐上,不是挺好吗?” 这一天除去两次抛锚时间,郭大夫和封世南没有片刻安宁,一会儿背后的行李砸在脖子上了,一会儿苹果筐夹住了脚,他俩始终挣扎在行李与苹果的夹缝中。 郭大夫和小满撕破脸斗争是在昨天晚上。 按照小满的建议,谢老和封世南不走回头路,在养蜂场休息一夜,第二天向南越过天山,从丝绸之路的南路绕回乌鲁木齐去。这个主意并不算坏,所以他们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并且讲好把郭大夫带到尼勒克城。让他从那里乘长途汽车回伊宁。哪知道他们在唐布拉多呆了一天,第二天来到蜂场时变了天,下起小雨来。平地上下雨,天山上就会飞雪,从尼勒克去南疆要翻过一个大坂,积了雪车子难以攀登。小满提议不要在蜂场停留,趁着雨刚下,山上积雪还不深,连夜行进。谢老是将近古稀的人了,封世南也过了半百,昨夜在草原上本来就睡得少,今天又坐了半天车,都有点疲劳。而且对小满和他那车的安全性不大信任,脸上就露出了难色。他俩没说话,郭大夫理解他们的顾虑,就说:“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干啥玩这个命!没必要非走南疆不可么,这一路就是不下雪也没什么看头,好好休息一夜,明天顺原路返伊宁,从伊宁回乌鲁木齐不很好么?” 小满冷笑说:“那样又把你送到家了是吧?可你是坐蹭车的,根本没发言的权利!” 郭大夫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说道:“见到不正之风谁也有责任进行批评。” 小满不慌不忙地说:“请注意,你有批评的自由,我有不让外人坐车的权力!你别拿不正之风的帽子乱扣,我哪点作风不正?” “你半夜不接客人,拉着女服务员跳摇摆舞!早晨不按时出发,搂着少数民族女会计骑马,什么作风?” 小满出色地笑了笑说:“你敢情有老婆有孩子啦,我还没对象呢!私人的事,你管不着!” 郭大夫说:“前天晚上到了尼勒克,本可以晚饭后赶到这里的,你说你把小提包忘在伊宁市旅馆,连夜开车去拿你的小提包!车是公家的吧?油是公家的吧?来回几百公里,你那小包里不就几个破苹果、一块花头巾嘛,为这点玩意浪费公家的油,浪费我们的时间,这还能说是私人的事吗?” 小满说:“我还没回去算帐,你怎么知道我用了油不交费呢?我昨天一早七点就赶到尼勒克,你们还没起床呢,怎么算浪费了时间?前晚就算开到这儿,不也是昨天才能进草原吗?” “你住下的时候瞎逛胡玩,从不检修车子,一上路就总抛锚!” “开车的也是人,你们停下来休息我不休息呀?” “总之,不能从南疆走了,明天顺原路回去!” 小满用不屑的眼光看了看郭大夫,一声不响走了出去。 封世南说:“你看,你说上句他有下句,一句批评听不进!” 郭大夫说:“听不进也说!对这种人不能客气。” 谢老摇摇头,叹了口气。 忽然外边响起了汽车马达声,小满一阵风似的走进屋,搬起苹果筐就往外走,一边喊着说:“拿着行李上车,马上出发啦!” 这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封世南小声说:“咱都不上,叫他一人走!”谢老说:“事缓则圆,别再闹僵了,他既要走,想必有他的理由,咱们也答应过从南疆走的,先上去好不?不行到尼勒克再停下嘛!” 他动员着封世南拿行李上了车。郭大夫无奈,最后也走了出来。可是小满抢先从里边把车门全拴死了,拉开塑料窗对外喊道:“下雨路滑,我这车拉不动四个人了,你另想办法吧!” 谢老和封世南连忙拦阻说:“不行,他是我们的朋友,若不拉他我们也下去……” 车子猛一启动,把他俩全摔在后座上,按着喇叭开出了门。谢老和封世南透过窗子向后望,只见郭大夫站在雨中两手直摇,不知是表示不用管他还是表示不让他们走。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谢老有冠心病。汽车轮胎不象自行车那样好打,打不了几下他就心跳气喘,汗从后脖梗子往外渗。 “你歇歇。”小满从他手中抢过了气筒,怒气冲冲地朝远处的封世南看了一眼。他并不指望这俩书呆子替他干多少活,他们干的他还看不上眼呢。可他得叫他们跟着转,不能让他们闲呆在一边看,好像一切活儿都得让司机干才合理。什么叫合理?谁强大,谁的主意就合理!我不开车你们寸步难行,我就得指挥你们!什么专家、学者,屁!小满自己赋予自己这么点权力,从这点权力中找到乐趣! “*****”中,小满家显赫过一阵。他父亲由一个总务科长一下成了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他哥哥由一名学业不好的中专学生成了造反司令,成了“革命大联合”时一派的领袖!他妈由一个街道绣花小组的组长当上了居民委员会主任!他自己也当过红小兵团长,领着一群小孩往“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脸上吐过唾沫!他家由两间一套的单元房搬进了高干宿舍区。那地方在造反初期曾挂过“王八窝”的黑匾。可这“王八窝”楼上楼下,客厅浴室实在比“红色大院”舒服排场。几年间他父亲出入有汽车,办事有秘书,送礼的、求情的没断过流。什么将军、市长、专家、教授,只要他爸和他哥一句话:“触触灵魂”,就够那老小子喝一壶!还没到进厂年龄,凭他爸的女秘书开张条子,小满就被招了工。入厂后,又凭他哥亲密战友一张条子送到了汽车队。现在有人批评小满爱钻营,你们躺着说话不腰疼,倒退几年,你们上我家来钻营我还不尿你呢!**倒了,老子进监狱了,哥哥劳动教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作人不聪明点还有我的香饽饽吃?明目张胆违法乱纪的事他不干,现在惹出祸来没人给自己说话,别干那个傻事!可人生在世,总得活得舒服点儿,顺气点儿。靠什么舒服?靠门子、势力,没有了。在这一点上小满对“***”的垮台有点遗憾!靠学问、本事?让“*****”给耽误了。他名为中学生,连四则运算都不会算。从这一点上小满对“***”的垮台也感到解恨。既没门子又没学问,就得靠为人聪明。小满见过别人当初在他爸爸面前怎样恭顺迎合,也见过他爸在更有权的人面前如何卑躬屈膝。他学着来,尽管心里不是滋味,仍强制自己学。他知道调度科长爱吃苹果,他出车就往回带苹果,三毛一斤买的,他说一毛二从果园拉的。某位女干部的女儿在新源上学,出车前他“偶然”在厂门口碰上那位干部,顺口说声:“我出车要走新源,您有什么事没有?”那干部先说:“没事,替我看看莲莲。”随后又把头上围的头巾摘了下来,说:“把这带去吧,我新买的,刚围了两回!”小满一边满脸笑容应答,一边心里对自己鼓励:“别抹不开,别觉着屈辱,人生就是竞争,适者生存。官大表准,等熬出头儿来别人也会来拍自己。”干这些,除去搭工夫还要搭钱。小满参加工作时,只带来女秘书一张纸条,并没带钱。“***”倒台时他觉着在原地区、原单位不好混,因为大家对他知底。他为了调到新疆来,为了安排个好地方,把他哥哥打砸抢弄来的几件文物送了礼,现在一点存项没有。这不要紧,羊毛出在羊身上,从坐车的身上打主意,出车半个月不花钱和粮票,苹果的差价找回来了。给客人出个主意,让他们绕南疆回乌鲁木齐,去新源的油钱就有了着落!当然,对客人也要作分析。有的客人虽是外地来的“土帽”,可出面租车的单位是自治区党政领导机关,这得小点心,八成他们有硬关系,惹翻了递一句话过去就够呛。有的虽然个人出面租车,可看样子是个刺头,软硬不吃,什么报社记者咧,采购人员咧,还有旅游的大学生,这些人不好惹,有的会想办法治你,有的敢抡胳膊和你拼命,事一闹大,至少升级受阻、奖金落空!现在不比从前了,当真有人把意见反映到报社和领导机关,本单位还不能置之不理。最理想的客人莫过于眼前这两人了。租车是由什么学院来办的。学院这种地方既无权又无钱,可见客人的根底不硬!一个写书的,一个画画的,这种人多半任什么不懂,还脸皮薄,明吃了亏也不愿争吵。唯一担心的是这种人里有时也有死硬派,一腔子邪火。为此小满作了下试验。预定早晨七点出车,他把车开到门口却熄了火,故意坐在电话机旁耗着。八点钟电话来,一个老头的声音说:“劳驾,我找满师傅!我们定了今早七点出发去伊犁,怎么八点了还不来车?” 恰好屋里没人,小满就说:“我就姓满,我正要开车去你们那儿,忽然来了辆大卡车把我们门挡住,车开不出去了。” “你叫他挪一挪嘛!” “司机上哪儿去了不知道,我喊了半天找不着人。” “那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我也说不准,也许今天走不成了。” “哎呀,师傅,尽力想办法早点来行不行?我们出来的时间是固定的,耽误一天就误一天的事,尽力帮忙好不好?” 果然,对方连个硬屁都没敢放。 九点钟小满把车开去了。两个人没有埋怨他,还笑嘻嘻地说:“这一路全靠你多辛苦了,请大力协助吧!” 中午打尖的时候,小满故意在车旁转来转去,估计他们把饭买好了,才凑近桌子。一看大盘小碗摆了一桌子,还有啤酒。满头白发的说:“知道司机上路不喝酒,喝点啤酒可以吧?”满头灰发的说:“师傅,你看这菜你爱不爱吃,不然咱再要别的!” 小满作出副既矜持又客气的样儿说:“很好很好,不过我跟你们这样吃,饭费不好算呀!” 花白头说:“不要计较这些小事,只要咱们合作得顺利就好,这一路钱和粮票你都不用出,我们请客了。” 小满说:“那不行!” 满头白发的说:“论年纪,我们是老大哥,你是小兄弟;论收入,工资也比你高一点,你就不要客气了,只是路上要顺溜些,不要出故障。” 于是小满看准了这两人是软弱无能之辈,处处找题目治他们。他一是耍弄他们取乐,出一口在别人面前矮一辈的窝囊气;二是要镇住他们,免得自己要干点什么他们出来碍手碍脚。 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个郭大夫! 有人拿他不当回事,他本可以不在乎。这些年别人不把他当回事的时候多了,有的场合他还要故意显出自己不当回事,以表示对应当尊重的人尊重呢!可郭大夫在家宴上也拿他不当回事。这个不行!不能让任何人都拿自己不当回事!人活着要有尊严,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存在。在一部分人面前舍弃尊严是为了换取在更多的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尊严和存在。 小满把郭大夫甩下后,很得意了一会儿,但接着来的麻烦又把这点好心情淹没了! 车开到尼勒克时,雨下得太大了,他估计天山大坂确实难以爬过去,不得不到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看,天山上一片雪白,只好顺原路回伊宁,从原路走要在尼勒克油站加油,这可有点挠头,本来从伊犁出发时,他加的油足够开到新源或开回伊犁,可是他当晚回伊犁取了一次他忘记拿的手提包(那里边装着女干部送她女儿的花头巾,再远也要取来),来回二三百公里,把油耗净了,别说去尼勒克,连唐布拉也开不到。半路上他就到油站去加油。这天是星期天,油站不营业,管理员回家住去了,只有个老头看门。他说他有紧急任务,抢救病人,并且先把油票摆在桌上,说服老头去喊管理员,他替老头看一会门。老头知道这不妥,可救人要紧,就硬豁出作检讨去喊管理员了。他估计老头决喊不来管理员,所以老头一走远,他就找把家伙拧开锁,自己把油灌上了。然后把车开到门口。过一会老头来了,果然说管理员不肯来。他说:“那就算了吧。”上了车,发动了机器,他一想得准备万一,就把老头叫到门旁,掏出几张油票塞在他手里说:“谢谢你,油我已经加好了。”老头一发愣,他开车跑远了,等老头明白过来,查看了锁,再找他已经迟了。他知道从唐布拉要往南疆走,不会再上这儿来加油了,所以这事办过去他就没再想它。现在糟了,不加油走不了,加油等于自首投案。 他把车开到油库附近,停下来悄悄地观察动静。过了一会,远远看到看门老头夹着饭盒出来,向城里方向走去了。这是个机会,除去老头这儿没人见过他,他估计那天老头未必能记住他的车号。就大着胆子把车开了进去。 管理员也是个青年,办事挺利落,很快地给他加了油,收了票。他已经要发动车了。管理员突然尖叫了一声说:“你等等!”立刻拦在他的车前,又看看他的牌照说:“好小子,我正找你呢,走吧,上公安局说话去!我跟老头作了两天检查了,你倒没事了!”原来老头真把车号记住了! 从这儿起,整整两个小时,他处在挨审的地位。挨了训,受了克,写了认错书,留下了工作单位和姓名,才准把车开出来。两个糟老头子还埋怨他加油去的时间太长。你知道这两个钟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回到乌鲁木齐还有什么麻烦吗?处处想争强,处处总碰壁,怎么总是赶不上好时运呢?说着后轮胎又撒气了。 抛锚就抛锚,迟走就迟走。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轮胎打着气,把一切倒霉的原因都归罪在这两老头身上。他们要不在唐布拉多住一夜什么事也没有了,连头巾都给女干部女儿送到手了(他忘了当时自己也愿意多住一天,好和那俄罗斯族姑娘多接触一会儿)。 谢老多年来研究佛学,写过不少关于佛家哲学和佛教艺术的论文,很受中外人士重视。他论述佛学是用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作武器,分析得相当精辟正确。可是这并不能保证他为人处世不受佛家学说的影响。“慈悲为本”、“事缓则圆”、“与世无争”等等做人原则,在他身上颇有痕迹可寻。 他有点可怜小满,年轻轻的人,一脑袋过时了的、腐朽了的观念,什么时候才能觉悟,脱出这自私狭隘、盲目无知的苦海呢?“***”十年灌注的毒汁,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消除得了的,要靠整个社会力量的长期洗涤才会见效。所以他常常容忍小满。认为短期相处,用感化、身教比批评争论更容易见效。这一车人他最年长,有责任暗地使劲,保证把这次旅行有始有终地完成。小满把郭大夫扔在草原上他挺难过,他觉着自己没完成任务,没尽到责任! 小满把气筒放下了。他说:“你歇会,我接着打!” 小满说:“气打足了,咱们就剩下把轮子上上了,先抽支烟吧。其实我并不指望你们干多少活,我就是看不惯那种摆臭架子的老爷作风。咱们是平等的!就象这戈壁滩上的石头蛋子,你大一点,我小一点,可身份一样,全是石头,你压在我身上不行。”说着,小满一手捡起一块扁圆的石片当钹敲着玩。 谢老说:“可这石头总这么互相碰撞也不行,要么大的打碎小的,要么两个全完!” 小满说:“碎就碎,这玩意儿没有用!” 谢老说:“这么一个个的散放着是没有用,要是有一种东西把它粘合起来呢?比如说水泥,用水把它们结成一体,就成了混凝土。可以造桥,可以铺路,可以盖几十层高的摩天大楼。于是它就有了价值,人们才把石料当作宝贝。要紧的是每块石头都得在自己的位置上心甘情愿地出一份力。别总想你压我、我压你。要是大家都要占上风,抢首层,可就没用了。你没见炖肉时锅里的泡沫么,它们在别的东西下边呆不住,想方设法拔尖。浮到表面上它满意了,可做饭的人一扬勺子就把它撇了出去!” “吓,你老头还真能说!你又不是石头,不是泡沫,你怎么知道它们这么想?” “我这是打比方,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不一定,人总是互相碰撞,谁硬棒谁占便宜。” “也不一定,你是开车的,对面有车来你也让,你为什么不撞呢?” “那有交通规则管着呀!” “开车有规则,做人处事就没个规则吗?不过做人的规则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刻在人心上!” “你是个什么规则?” “一句话,同志之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教书的要吃饭,卖饭的得理发,理发的上班要坐汽车,谁离了谁也不行。理发员上班时受了开车的气,干活时心里不痛快,就兴许剪错一剪子;卖饭的一看头发理得难看,心里别扭,就许放重了盐,教书的饭没吃顺心,兴许上课时讲得不细致;碰巧汽车司机的儿子在他班上念书,就学得不好,考大学考不上,司机也落个不痛快!” 小满拍着手笑了起来:“你可真逗乐。” “你说要是翻个过儿,大家都尊重别人,方便别人,是不是人人都方便了,咱们的日子就过得愉快点?” “那当然是,可现在大家都不这么干,我也犯不上作受气包!” “要是每个人不先从自己做起,那不总没有起头的吗?其实早就有人这么做了。你细想想,你就没碰上过办事痛快的时候么,别人要不给你创造方便你能办事痛快么?” 小满一下子想起了看油库的老头,刚才在派出所那老头直往身上揽责任开脱他,不然警察还不放他走。 谢老又说:“这与人方便可也不仅是光图自己过得舒服。还有个更大的目标,就是齐心协力,把咱们的祖国建设得富强起来,这就叫理想。共产主义理想就是水泥,拿这个把咱们一块块石头蛋子凝聚成一体,就铸成了擎天柱。” “噢,你这是教育我呀!”小满忽然明白过来,板上了脸,“没门!等全国人都变好了我准跟上。别人都抢便宜的时候我也不傻吃亏!” “闲说话么,怎么是教育你?看起来吃亏的事说不定还是便宜。‘*****’中,‘***’叫我写揭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文章,说写好了重用我。我没写,从此关在监狱再没放我。大家都替我惋惜,说我不识时务吃了大亏。我的一个老同事接了我的任务,一下成了‘红色专家’,还当了什么***委员,人们说他捡了便宜。一下子‘***’打倒了,我出监狱时他还在‘说清楚’。人们又说我当时没写文章是捡了‘便宜’,他当时没顶住是吃了亏!其实各按自己规章办事,种瓜得瓜,这里既没便宜也没亏吃。人到死时算算帐,付多少得多少总是平衡的,只不过有人注重道德良心,有人计较物质财势,会发生些用这个换了那个,用那个换了这个的事,是非是自有公论的……” 谢老越说越忘了对象,小满越听越觉糊涂,他就扔掉烟头起来上汽车轮子。谢老有些话他似懂非懂,但暗感到他爸爸和哥哥是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他自己算起来还是吃亏的多,要是没有“*****”,他按部就班学习,也该大学毕业了,至少中专毕业几年了。且不讲工作会比现在状况好些,至少别人一提“打砸抢”分子,自己不用心发虚,脸发红。 轮子上好,他把谢老叫上车,直开到封世南身边,用从来没有过的和气语调说:“画家同志,请上车吧!” 封世南坐在那儿摇了摇头,说:“你走你的吧,我不坐你的车也一样回伊犁!你一路捣蛋,竟然把我们的朋友扔在草原上,这是不能容忍的!我决不再坐你的车,咱们有算帐的日子!” 小满推开车门,大骂了一声:“滚你妈的蛋,给脸不要脸,看你能给老子咬下半截来!” 车门啪的关上,飞快地开走了。封世南隐约听见谢老在车里喊什么,随着后车门开了一条缝,扔出件什么东西。封世南追上去看,是谢老的风衣,里边还卷着两个苹果、半瓶白酒。 封世南啃着苹果,喝了几口酒,从离开北京以来第一次这么痛快,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决断的事,挺起腰杆向不正之风开了一枪,对得起老郭也对得起自己。 这是他做人方面的一大胜利。年轻的时候他自信,暴躁,锋芒毕露,反右斗争没有给他戴帽子,可是把他吓了一跳。随后的二十年,一个运动跟着一个运动,以致于在没有运动的时候他都为可能有、一定会有的运动而准备。开始是强制自己把要说的话咽下去,把要发的火压下去,后来习惯成自然了。三中全会以后,他的紧张、警惕的心情没有了,也不准备挨斗戴帽了,可已经不会当着人面理直气壮地说相反的意见了。明知自己意见对也说不出来。一个女人追他,他根本不爱任何女人,尤其不爱这个女人。可是人家要看他,他不敢当面拒绝,人家送他小东西,他不敢断然不受。拖了半年他才红着脸向组织上说清情况。组织上叫他写封信表示拒绝,他把信写好拿给组织上看,人家一看说:“你口气这么缓和、这么柔软还行吗?”他又写了一封,也强硬不了多少。还是有关领导替他找那人谈了一次才解决。惹得那女人一通埋怨:“早不说话,耽误我半年!” 有个不相识的人来信,说是自己残废,受家庭虐待,想要独立又没有住处,如果画家不救济他点钱盖个草棚他就自杀,他寄了二百元钱去。寄后他觉着不妥,又按来信地址给那公社写了封信,请公社注意这人不要叫他死了。过了些天,当地公社来信说那人是个骗子,既不穷困也不会自杀,正拿他寄的钱招女人喝酒呢,政府已责成那人退款、检讨,还向他征求处理意见。他看到这封信气闷了三天,第四天那骗子自己来了封信,向他检讨、求饶,并说钱花了马上还不起。他然后写封信给当地公社替骗子求情说:“钱能退则退,有困难可以缓退和不退,对青年主要是教育……”信发出去他又后悔,他心里是觉得对这种人应严厉惩办的。他自己省吃俭用,二百元钱得来的并不容易,可他说不出口。 小满把郭大夫扔在草原上,把他激怒了。自己吃亏受委屈,他可以忍。侮辱他的朋友,他的客人,不采取断然措施,等于自己也侮辱了人。他豁出来了,做出来了,有什么呢?无非是在戈壁滩上多坐几个钟头,可享受到了胜利者的快乐,一种战胜了自己弱点的快乐。 回头再想谢三思,他仿佛站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对他有些可怜。 他是个真正的专家。在乌鲁木齐他听了谢老的报告,讲起佛教艺术和西域文化来,真是满腹经纶,什么“梵衍那”,“克孜尔”,“库不都拉”;什么“犍陀罗造型风格”,“北朝的瘦骨清相”,“盛唐菩萨似宫娃”,头头是道,如数家珍。跟他相比自己简直就是文盲!可这老头在生活中是个弱者,处处退却,事事妥协。北京那位副部长虽然守约,但到新疆后,又被他的朋友林副院长拉住了,结果,该报效的,照样报效,可是该延误时间的照样延误时间,却又没有享受官方接待的种种便利——正式官方接待,会派车供他们去伊犁访问,派专人替他们照料生活,安排日程。现在照样得自己花钱租车,而且摊上这么个司机。 在这个司机面前,这个大专家、大学者似乎低了三辈。司机嘲弄他,管他叫“谢老儿”,他应着;司机摆架子,他忙饭打食、端茶送瓜侍候他;他有白内障,可是把墨镜让与司机戴;他有冠心病,可是冒着危险帮司机修车。封世南对这司机的种种表现厌恶透顶,只是撕不破脸和他吵翻,他为自己没勇气撕破脸生气!可是谢老却处之泰然,既不生司机的气,也不生他自己的气。这种人怎么一点火气也没有?封世南不懂佛学,他怀疑“慈悲为本”与托尔斯泰的“勿抗恶”有内在联系。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听了听是汽车响,快半夜了哪里来的汽车呢?他站到公路上去观看,汽车是从尼勒克方向来的,几个小时没见到活物,忽然见一辆汽车也十分亲切,这提醒他还仍呆在人类的世界里。顿时,他觉得天上的星星也亮了,风也小了,心情也开朗了。 车开近了,还距他五六米远就吱的一下刹住车,随着打开车门,就有人喊道:“是封同志不是?” 这声音很生疏,封世南迎着车灯走过去,车上下来几个人,从后边钻出个郭大夫: “老封,你怎么停在这儿,谢老呢?吉普车呢?” 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使封世南眼里噙上了泪水,他说:“车走了,我为了抗议司机把你甩下,不坐那车了!” 人们又是笑,又是赞叹。老郭说:“为了我这何苦!这多危险,快上车吧!”在车灯前老郭给封世南介绍了另外几个人:一个是局长,一个是处长,一个是专家。 他由众人扶着上了车,发现车上第一排椅上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女的,见他来既没说话也没动作。人们让封世南也坐在第一排,他推辞一下坐到了那女人身后头。车开了,他问老郭怎么会碰上这几位首长和这辆车的?老郭说他们走的当天晚上,这辆车就从唐布拉草原开到蜂场了。这车也是从乌鲁木齐来的,但他们来时走的是南路,回去要走北路。他们在翻越天山时还看到北京吉普停在唐布拉草原上,到了收购员帐篷处才知道封世南一伙刚从那里走了。 封世南不善应酬,问过这几句,再没有话讲,就默然地阖上眼坐着。渐渐的他觉得有点什么不对,仿佛黑暗中有一对目光在注视他,而且有一种熟悉的扰人的气味在身边飘游。他抬起头,发现那位女人正转回头来直视着他,碰上他的眼光,她也没躲闪、没回避。封世南注视了片刻,小声说:“是锦屏?” 全车人轰的一声全笑了。 “我就看您什么时候才认出我来!” 封世南下意识地流露出高兴:“你怎么来了……” “我不早说要到新疆来收集资料吗?” “你,你怎么到了这里……” “我也去唐布拉呀!我知道您讨厌我,不愿跟我一路旅行,所以听说你们走北路去,我就故意从南路来的。可是冤家路窄,又碰上了怎么办呢?” 人们又笑了。黑地里有个人说:“封同志别辜负了副部长的好心!他在北京总担心你和谢老单独行动不方便,特意嘱咐锦屏同志到了这儿找你们一下,争取和你们一块行动,好有个照应,才故意迎着你们的路线来。到尼勒克才知道你们又顺原路往回走了,这就连夜追!” 封世南问:“你们到伊宁后还去哪里?” 局长说:“到了伊宁再商量,听说你们除去唐布拉,别处都还没去过,多转转,咱们自己有车,很方便。” 处长插嘴说:“你放心,连油钱也不收。你们那车的情况郭大夫已经全介绍了,叫他自己回去,到自治区再跟他算帐,对两位专家这样无理,把我们自治区脸丢尽了。不处理不行,我到伊宁就先打个电话回去!” 封世南问:“你们几位都还另有任务吧?” 局长说:“没别的事,保证你们参观好就是我们的任务!副部长早年在我们地区工作,为新疆和平解放立下了功劳。锦屏同志几十年头一次回新疆,我们陪她到处走走、看看,她回去好向老首长报告,叫他放心!他们早年撒的种子现在结实了……” 锦屏听封世南嗓子象憋住似的,轻轻哼了两声,知道他听了这话不大受用,便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不总结点教训!” “什么教训?” “下次还要作不惊动官方的私人旅行吗?行得通吗?” 封世南正想找句合适的话反驳她,车忽然停了,司机大声说:“前边路边停着辆北京吉普!” 人们问:“有人吗?” “一个年轻人在打气,一个白头发的人帮他敲打轮胎!” 大家都探着身子往前看。 封世南自语道:“又抛锚了,这该是第十次!” 1982年12月北京。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